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駁皮錫瑞三書[1]

善化皮錫瑞嘗就《孝經》鄭注為之義疏,雖多持緯候,扶微繼絕,余甚多之。其後為《王制箋》、《經學歷史》、《春秋講義》三書,乃大誣謬。《王制箋》者,以為素王改制之書,說已荒忽。然《王制》法品,盡古今夷夏不可行,咎在博士,非專在錫瑞也。《經學歷史》鈔疏原委,顧妄以己意裁斷,疑《易》、《禮》皆孔子所為,愚誣滋甚!及為《春秋講義》,又不能守今文師說,糅雜三傳,施之評論,上非講疏,下殊語錄,蓋牧豎所不道。又其持論多以《四庫提要》為衡。《提要》者,蓋於近世書目略為完具,非復《別錄》、《七略》之儕也。其序多兩可,不足以明古今文是非。錫瑞為之惑,茲亦異矣。又其稱湖南文化,始自唐劉蛻登進士科,延及曾國藩輩,以彰進化速疾。案湖南人士始後漢桂陽蔡倫。倫誠宦者,然史稱其有才學,校讎經典,倫實監理,斯固弘恭、史游之次;又始造樹膚魚網為紙,中夏文化升降之跡,倫有力焉。其後蜀有蔣琬、劉巴之徒,興於零陵。琬代諸葛亮執政,成勞炳然;巴在漢末稱高士,聲及吳會。諸葛亮自言:「運籌帷幄,不及子初遠甚!」譽或少過,然蜀世文誥策命,皆巴所為,誠文章之雋也。及晉有桂陽羅含,桓溫稱之,以為江左之秀,豈惟荊楚而已(見《晉書·文苑傳》)。其文跡可睹者,有《湘中記》,時見援引,盛道湘水之美,信而有徵。是數子者,皆湖南之令,異方君子,猶時想其末風絕流。錫瑞不舉,獨以劉蛻為初,將崇重科舉,惑其神志,抑數典而忘稽古乎?漢、晉遺事猶不能悉,何況黃、唐之世,文、武之時?謂孔子以前舊無文化,亦其所也。余既睹錫瑞書,傷其蕪亂,又將迷誤後生,駁議云爾。 一、孔子作易駁議 漢世有言:孔子作《春秋》。未有言孔子作《易》。皮錫瑞以為伏羲畫卦,孔子繫辭。《繫辭》者,謂卦、爻下辭也。《繫辭傳》則為弟子所作。案《左氏傳》所載筮辭,錫瑞將謂古文難信,今姑不舉。且以《大傳》、《史記》及他書所記為質。《孔子世家》曰:「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吾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若所云系者,即是卦、爻下辭,彖、象當何所指?若以彖傳、象傳當之,是自作卦、爻,自以彖、象說解,其謬一也。重卦之象,人人能為之,何必文王?若專定其名者,里之囚七年,所定無過六十四名,何其短拙?其謬二也。連山、歸藏載在《春官·大卜》。錫瑞或不信,桓譚《新論》曰:「《連山》藏於蘭台,《歸藏》藏於大卜。《連山》八萬言,《歸藏》四千三百言。」此漢人所明見,不可誣也。孔子亦云:「吾得坤乾。」郭璞在晉,猶引《歸藏》齊母、鄭母諸經。《歸藏》當殷已有辭。《周易》為周時所用,不為繫辭,而待魯國儒者,於六百年後為之補苴,情事相違,其謬三也。六十四卦,十五為重名,四十九為奇名,其字才七十九。夫百名以上書於策,不及百名書於方,蓋書契之恆制。七十九名,書之版牘則足矣,安得有韋編?縱令在策,其文既寡,其義又少,諳誦其名,數日則了,而遠待數年之功,繩爛革敝,乃得記識,何聖人之徇齊,而今鈍拙若是?其謬四也。《論語》云:「五十以學《易》。」學者非自習其著作之名,故當抽讀他人成語。六十四卦,卜筮者悉能舉之,若舊無卦爻辭,當何所學?其謬五也。《大傳》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此言中古,其為文王則明。今云:卦爻之辭,作自孔子。又云:《大傳》是弟子作。師徒相接,必不謂之中古。中古已作,必不遠待孔子。若雲重卦稱作,非必繫辭,上遺伏羲經始之功,下棄尼父成書之業,徒取中流,又無其義。其謬六也。《大傳》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當文王與紂之事耶?是故其辭危。」若文王不繫辭,則《大傳》為妄說。若曰卦名為辭,名卦者其功微,成書者其功巨,顧不曰《易》興定、哀,當素王與七十二君之事,獨綢繆於姬氏舊王,而沒本師之績,是舉其微而遺其巨,詳其遠而略其近。其謬七也。若以箕子岐山之屬,非文王所宜言者,鄭眾、馬融嘗以爻辭出周公矣。要之,文王親見箕子,何不可錄其人?山川群神,帝王所常祀,寧知前王無享岐山者?必謂文王自擬乎?且《易》當殷末,故事狀不及周世。徒有高宗、帝乙、箕子而已。若作自孔子者,當有成、康之事,五伯之跡。今近不舉周世,遠不舉虞、夏,獨以殷事為言,違其情勢,其謬八也。《文言》為孔子作,《世家》所明著。若自作爻辭,又自設問以明其意,既非辭賦,何容有此(《公羊》、《梁》、《夏小正》、《喪服》諸傳,皆弟子口問,師口答之。若設難之文,近起漢世,周時惟辭賦有此,未有施諸說經者也)?其謬九也。若曰《文言》、《繫辭》二傳,皆有「子曰」之文,故不得言自著。尋子者,男子之美稱;夫子者,卿大夫之尊號,誠不得自據也。然司馬遷官太史令而自署太史公,褚少孫亦自題褚先生,此則後進相尋,因以自號,非無其比。或言遷書署太史公者,則東方朔為書之。若然,《大傳》稱子者,何知非弟子別題?若以兩字有疑,因謂《大傳》出於門下,可曰《史記》百三十篇,悉非子長所撰耶?其謬十也。序、彖、象、說卦、文言,皆傳也,卦、爻辭則為經。若系即卦、爻辭者,《史記》當列文最先,何故退就序、彖之下?文在傳次,而以為經,其謬十一也。《左氏》記載筮辭,容為今文家所不信,太史公世治《周易》(談受《易》於楊何,遷亦自雲正《易傳》),於《左氏》內、外傳所錄,悉載在《世家》言。若知為孔子作者,當辨《左氏》之非,縱無駁證,猶當去其文。今則綿篇牒,往往而見,曾無存疑之辭。既以遷書為據,而雲辭由孔子,其謬十二也。《傳》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謂孔子作《易》者,太史公所不著,施、孟、梁丘所不言。錫瑞直以己意斷其有無,吾見世之妄人多矣,於皮氏得一焉。 二、孔子制禮駁議 《禮》五十六篇,皆周公舊制。《記》言「哀公使孺悲學士喪禮於孔子,《士喪禮》於是乎書」。此謂舊禮崩壞,自此復著竹帛,故言書,不言作(此猶漢末玉佩制亡,惟王粲能記其法。非王粲以前無玉佩,而自粲始制之也)。俗人疑禮為孔子所制,證以孟子所舉,滕文公行三年喪,其父兄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明周公本無三年喪制(此本毛奇齡說)。然孟子時,諸侯去其籍久矣。滕父兄言不足證。《春秋左氏傳》曰:「三年之喪,雖貴遂服。」又曰:「君有大喪,國不廢搜。有三年之喪,而無一日之戚。國不恤喪,不忌君也;君無戚容,不顧親也。」曾申者,左氏之徒,其言曰:「哭泣之哀,齊斬之情,鬻之食,自天子達。」明春秋已有三年喪制。杜預以為卒哭除服,既反《傳》義,滕父兄言魯先君莫之行者,即以昭公大搜之事為法,非周典也。雖然,天子諸侯有朝會蒞政之典,是故康王在喪,麻冕黼裳以受冊度,出在應門,猶受黃朱之乘,退則釋冕而反喪服。明出入異容矣。孔子曰:「高宗諒,百官總己,聽於冢宰三年。」此蓋殷制有然。周時臣為君亦三年。自士以至三公,其服無等。天子葬期七月,則冢宰百官皆在倚廬。若背殯行事,則持喪為虛;若相隨居喪,則政事將廢。冢宰以下,既有聽政之期,明天子亦臨政御門自若,反在喪次,然後寢苫持衰。《春秋》:「宋平公卒,寺人柳熾炭於位,元公將至,則去之。比葬,柳遂有寵。」惟寢苫無床,故當以炭溫地,言其將至,又明不終日在喪次也。若夫士喪之禮,柩在殯中,朝一溢米,夕一溢米,不食菜果,逾月而葬,故有力者足以堪此。天子葬期七月,諸侯五月,瘠墨過甚,非有生所能堪。然則居廬食鬻,上下所同,兼御菜果,宜其異矣。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今古文典籍所同。猶以《記》言中月而,遂令鄭、王異說,二十七月之制,自鄭始也。《春秋》:「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齊納幣。」時去僖公之薨,適得二十五月,故左氏以為禮(喪制計月,本兼計首尾,葬期亦然。非如今人刻日而計也)。若從舊,為已未逾月,若從鄭說,亦大祥以後也。大祥朝服縞冠,既祥,改服十五升布深衣,領袖緣皆然。素,縞冠紕素,中衣領袖緣帶皆然。去腰,棄杖,白麻屨無,醯醬干肉,出堊室,始居內寢。按小功成服十一升,義服十二升,既葬,裳如故,居內寢。故小功卒哭,可以冠,取妻。三年之喪,大祥以後,服十五升布,其縷已細於小功之末。雖不得行親迎,納幣固無嫌矣。蓋冠、昏皆嘉禮,然情慾之事,於喪有牾,成人代父,在喪則宜。是故三加之節,在殯而行(成王因喪冠,可證。蓋不冠則無以成服也)。別內之制,及猶厲。納幣輕於親迎,重於加冠,故既祥則可以行,斯先王所以立中制節也。雖依鄭義,左氏說猶可通,況於古者三年之喪,舊典皆雲二十五月而畢哉?後人不曉變除,直以三年之喪,始終若一,進者則雲魯文喪娶,退者又言卒哭除服。其他見《春秋》。諸侯在喪不廢朝聘,因以古制無三年服。豈悟共主領錄九服,邦君亦有鄰交,居廬蒞喪,事不偏替者乎?毛奇齡好為誣說,皮錫瑞又據孺悲學喪之文,以為禮始孔子,亦其謬矣!《士喪禮》固言書,不言作,喪服禮兼上下,又非《士喪》之篇,文不相涉。《記·檀弓》曰:「魯人朝祥而暮歌,子路笑之。孔子曰:『三年之喪,亦以久矣夫!』」言其久不行也。若自孔子始作者,當雲三年之喪,創法自我,不可以責未聞者。何乃言久不行耶?《記·檀弓》又曰:「衰,與其不當物也,寧無衰。」然則自斬衰三升,下至緦麻,十五升抽其半,其為精粗異度,繁碎亦甚矣。獨有制禮自上,民胥效法,故織之家,素備其式。假自孔子制之者,縱令遍行魯國,自適士以至府史胤族,猶當萬數,倉卒制之,何由得布(按今人雖欲持衰而不得者,即以布之精粗不能如法故也)?若不自置邸店,親課女紅,布縷既不中程,則衰無以當物,唐為文具,將安設施?此則自衛反魯,五年之中,專為縫人賈販,猶懼不給,固無刪述六經之暇矣。又若制禮於孔氏,冠、昏、朝聘以及祭享,其事猶多,哀公不以問孔子,獨問士喪;孔子又本不作《士喪禮》,待哀公問然後發之,君則失偏,臣則失缺,其違於事情遠矣。即若是者,《禮記·曾子問》篇,孔子自說從老聃受禮,寧知今之《禮經》,非老聃制之耶?孟子曰:「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正以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制自周室,不下庶人,其後禮崩樂壞,當孔子時而已不具,故儒者不得篇篇誦習。若制自孔子者,下逮齊宣,才百有餘歲,非殘缺之限,孟子又無容不學也。《墨子·節葬》篇曰:「君死,喪之三年;父母死,喪之三年;妻與後子死者五,皆喪之三年。然後伯父、叔父、兄弟、孽子,期。姑姊甥舅,皆有月數,則毀瘠必有制矣。使面目陷,顏色黧黑,耳目不聰明,手足不勁強,不可用也。」其作《非儒》,又以是專斥儒者。《說苑·修文》篇亦云:「儒者喪親三年。」此由喪禮廢缺,獨儒者猶依其法,故名實專歸之。古者刑書,本無短喪之罰,故得人人自便,弗可禁止,非直晚周也。漢世晁錯、翟方進為三公,遭親喪猶不去官。若以周公時未有喪制,故晚周無三年服,漢世《士禮》既行,何以持服者寡乎?見晚周無持齊斬者,即雲喪禮自孔氏制之,見漢世無持齊斬者,復可雲喪禮自二戴制之耶?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晚世尊公旦者,黜孔子以為先師;訟孔子者,又雲周監二代,實無其禮。不悟著之版法,姬氏之功,下之庶人,後聖之績。成功盛德,各有所施,不得一概以論也。 三、王制駁議 《王制》者,漢文帝使博士刺六經為之,見於《史記》。盧子干從其說,而鄭君以為在赧王后,說已暗昧。或言博士所作,本制兵制、服制諸篇(《史記索隱》說)。又有望祀射牛事(見《封禪書》)。今皆無有,是本二書也。不悟經師傳記,時有刪取其文,即今《樂記》亦不及本數,則《王制》愈可知。先師俞君以為素王製法,蓋率爾不考之言,皮錫瑞信是說,為《王制箋》,所不能通,即介恃素王以為容閱。案周尺東田之文,非孔子作甚明。其言制祿,又參半本《孟子》。孟子自言去籍以後,其詳不聞(孟子王制說,略可信者曰:卿祿四大夫,大夫食七十二人,卿食二百八十八人。案古一升當今二合,周禮上年人食四,是為二石五斗六升。一歲為三十石七斗二升,當今六石一斗四升四勺也。兼有麻豆在內,故得此數。食七十二人者,為二千二百十一石八斗四升,四之為八千八百四十七石三斗六升。漢承秦制,丞相視周列國之卿,故奉萬石。御史大夫九卿視周列國之大夫,為中二千石,月奉百八十斛,一歲二千一百六十斛,數皆相近。《晉語》言卿一旅之田,大夫一卒之田,一卒百人,一旅五百人,則卿祿五大夫,百人則三千七十二石,五百人則萬五千三百六十石。視漢制皆加三分之一,視王制說,卿則略倍矣)。當孔子時,周典猶在,縱慾改制,不當適與孟子所略聞者同。尤瀆亂不經者,以為天子之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此非孟子所說,而與《昏義》、《尚書大傳》、《春秋繁露》、《白虎通義》相扶。案《周禮》三百六十官,非徒三百六十人也。官各有正有貳有考,除胥徒府史婦官不計,約三千人,而鄉遂郊野之官不與。官之以事別者,一官無過數十人,官之以地別者,一官率有千百人。故鄉遂凡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二人,郊野凡六千五十八人。今雲百二十官,徒有百二十人,何其昧於設官分職之略也(每官不止一人,而方面親民之官,一官必至千百人,斯乃設官常法,異代所同。雖有聖知,弗能易也)?《周禮·天官》太宰,卿一人,小宰,中大夫二人,宰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此十五人者,所謂正貳考也。六官則九十人,若以此率,都九卿當一百三十五人。此徒總攝維綱之吏,未及眾職也。今《王制》除三公外,徒有一百十七人。若如《大傳》所說,每一卿,三大夫佐之,每一大夫,三元士佐之。如此,一卿之正貳考,凡十三人。略與《周官》相比,九之為一百十七人。自此而下,別事為官,分地置吏,俄空焉。《王制》亦說有大樂正、大司寇、市大史諸官,不在卿數,又非卿之貳也。若每卿三三以為佐,雖大樂正諸官,亦無所容矣。若言大夫參卿,元士參大夫,非如《周官》正貳考之制者,是則百二十官,各為正長,九卿之寺,徒有正卿一人,更無僚屬為之贊助,其叢脞不亦甚乎?又其所云:「命鄉論秀士,命鄉簡不帥教者,移之郊,移之遂。」鄉與郊遂將置吏耶?其無吏也?若無吏者,命鄉則命何人?移郊移遂,復命何人督錄之?若置吏者,親民之官,因地而分,其數必逮千人以上,安得徒有百二十人也?余以《王制》、《昏義》、《書大傳》、《春秋繁露》,皆不達政體者為之,名曰博士,而愚莫甚焉!錫瑞又欲移其愚於孔子,謂之為後王製法。案漢官四百石,比古元士,故叔孫通制《朝儀》,吏六百石以上,乃得侍坐上壽,其下即不,所謂朝不坐、燕不與也。今以《百官公卿表》、《百官志》校之,除去三輔諸職,在朝者尚一百五十餘員,皆在四百石以上,而博士、議郎之屬無員者,猶在其外,宦者亦不與焉。所以給用者,四百石以下,自三百石至於斗食,其為贊助者尚眾。今《王制》言王朝命吏,下至元士而止。以此為漢製法,只令曠官廢事耳。且《王制》,封建制也。然千里之內,亦有鄉遂,縣內九十三國,外有方百里之國六十四,方十里之國九十六,以祿士為閒田,此處遂無吏人領治之耶?《王制》之縣內,比漢三輔,若閒田無官者,則是欲漢廢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以下也。循《王制》之法,行之無不亂治,施之無不曠官,百世可知。博士本謾不練政事,鄭、孔蓋未能彈正。皮錫瑞又曲解之,其言有百里之內以共官,千里之內以為御。鄭君說之,以為官者謂其文書財用,御者謂衣食。《正義》曰:百里者,謂去王城百里,四面相距為二百里。即如是,天子私用,二十四倍於經費之數。雖夏癸、商辛之政,未至從欲廢治如此也!其言疆域,西不盡流沙,南不盡衡山,東不盡東海,北不盡恆山,凡四海之內,斷長補短,方三千里,為田八十萬億一萬億畝。案《堯典》所言疆里,北至朔方,南訖交趾,東至夷,漢遼西之域也,西至西,即漢之鮮水,王莽號之曰西海,今所謂青海也(西、鮮、青一聲之轉)。《周官》經略,亦方萬里,九州之內,則方七千里。縱以《周官》為不可信,燕召公所都,即今宛平,北得涿鹿,今宣化之域,出恆山之北矣。齊景公欲遵海而南,放乎琅邪,魯亦奄有龜蒙,皆地盡東海矣。博士不考地望,欲擯燕、齊於九州外,孔子生當周世,必不欲割冠帶之地,以資熏鬻、穢貉也。今文說亦或言中國方五千里,此雖不達周制,猶愈《王制》所說。錫瑞則云:三千里為平土可耕者,餘二千里在山陵林麓三分去一之內(此本《白虎通義》而誤)。按《王制》,方一里者為田九百畝,方三千里者,乘方為九百萬里,故得田八十萬億一萬億畝,此本未去山林陵麓以下也。又五千里者,乘方為千里之地二十五,三千里者,乘方為千里之地九。若依五千里數,三分去一,猶有方千里之地十六,方百里之地六十六,方十里之地六十六,安得遽削至方千里者九乎?此殆三分去二,非三分去一也。錫瑞雖粗,猶宜略識畫方之法,何乃荒忽至是也!然則《王制》者,博士鈔撮應詔之書,素非欲見之行事,今謂孔子制之為後世法,內則教人曠官,外則教人割地,此蓋管、晏之所羞稱,賈捐之所不欲棄,桑維翰、秦檜所不敢公言,誰謂上聖而制此哉?抑今文家之說,皆謂漢立《公羊》,上應聖制。今《王制》云:「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不言崇五術,立五教,不言順素王《春秋》。若《王制》為孔子所定,則漢立《公羊春秋》,乃不應孔子意也。今文家又言《春秋》斷獄,《洪範》察變,今《王制》云:「破律以亂政,殺。假於鬼神卜筮以疑眾,殺。」夫《漢律》所不著,而以《春秋》為決事比,是破壞《漢律》。說遼東高廟之災,以為當誅大臣;見蟲食木葉之變,以為當禪位公孫氏。是假於鬼神以疑眾,然則仲舒論死,眭孟刑誅,於《王制》適為應辟矣。為今文而尊《王制》,只以自斃,夫何利之有?錫瑞於此,蓋未之思也! [1] 錄自《太炎文錄初編·文錄》,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