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孫詒讓傳[1]

孫詒讓，字仲容，浙江瑞安人也。父衣言，清太僕卿，性骨，治永嘉之學，而詒讓好六藝古文。父諷之曰：「孺子徒自苦，經師如戴聖、馬融，不阻群盜為奸劫，則賊善人，寧治史志，足以經世致遠。」詒讓曰：「以人廢言不可，且先漢諸黎獻，風義然，經訓之以徒舉一二人僻邪者，史官如沈約、許敬宗，可盡師耶？」父乃授《周官經》，其後為《正義》，自此始。年二十，中式丁卯科鄉試，援例得主事，從父宦於江寧。是時德清戴望、海寧唐仁壽、儀征劉壽曾，皆治樸學，詒讓與游，學益進。以為典莫備於六官，故疏《周禮》；行莫賢於墨翟，故次《墨子間詁》；文莫正於宗彝，故作《古籀拾遺》。其他有《名原》、《古籀餘論》、《契文舉例》、《九旗古義述》、《周書補》、《尚書駢枝》、《大戴禮記補》、《六歷甄微》、《廣韻姓氏刊誤》、《經》、《札》、《述林》。又述方誌為《永嘉郡記》。初，賈公彥《周禮疏》多隱略，世儒各往往傅以今文師說，而拘牽後鄭義者，皆仇王肅，又糅雜齊、魯間學。詒讓一切依古文彈正，郊社則從鄭，廟制昏期則從王，益宣究子春、少贛、仲師之學，發正鄭、賈凡百餘事。古今言《周禮》者，莫能先也。墨子書多古字古言，《經》上、下尤難讀，《備城門》以下諸篇，非審曲勿能治。始南海鄒伯奇比次重差、旁要諸術，轉相發明，文義猶詰詘不馴。詒讓集眾說，下以己意，神明，文可諷誦。自墨學廢二千歲，儒術孤行，至是較著。詒讓行亦大類墨氏，家居任，所至興學，與長吏柱，雖眾怨弗恤也。自段玉裁明《說文》，其後小學益密，然說解猶有難理者。又經典相承諸文字，少半缺略，材者欲以金石款識補苴，程瑤田、阮元、錢坫往往考奇字，征闕文，不審形聲，無以下筆。龔自珍治金文，蓋繆禮滋多於是矣。詒讓初辨彝器情偽，擯北宋人所假名者，即部居形聲不可知，輒置之；即可知，審其刻畫，不跌豪，然後傅之六書。所定文字，皆隱括就繩墨，古文由是大明。其《名原》未顯於世。《札》者，方物王念孫《讀書雜誌》。每下一義，妥寧極，淖入湊理。書少於《諸子平議》，校讎之勤，倍《諸子平議》。詒讓學術，蓋龍有金榜、錢大昕、段玉裁、王念孫四家，其明大義，鉤深窮高過之。晚年嘗主溫州師範學校，充浙江教育會長。清廷征主禮學館，不起。年六十一。清光緒三十四年五月，病中風卒。 贊曰：叔世士大夫，狃於外學，才得魄莫，視樸學若土梗。詒讓治六藝，旁理墨氏，其精足以摩姬、漢，三百年絕等雙矣！遭時不淑，用晦而明，若日將暮，則五色柳谷愈章。而學不能傳弟子，勉為鄉里起橫舍，顧以裂余見稱於世。悲夫。 [1] 錄自《太炎文錄初編·文錄》，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