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高先生傳[1]

高先生，諱學治，字宰平，其先自山陰之前梅渡江而宅，為仁和人。先生生則扶義，儻樂文籍，無純駁皆取。弱冠，游同縣勞權、勞格兄弟間，慕其悃，始刻苦求樸學。勞氏多藏書，自何焯、盧文、顧廣圻所校，鍵篋百種，得盡假讀。深居治三禮及四家《詩》，旁羅金石，亦好宋、明儒書，以貢生選烏程訓導。是時歸安徐有壬善四元術，仁和勞權善校讎，德清戴望好為故訓，皆時走集。望年最少，性感慨不與時俗偶。每至，見他人所論著，即曰：為先生獄。先生曰：諾。望即取書反覆檢之，證一事，駁一事。曰：為先生奏悲誦。先生曰：諾。望則倚牆振，聲振林木。當是時，先生最歡。及望治《公羊春秋》，與先生異術，勞權亦死，先生始不說經。炳麟見先生，先生年七十五六矣，猶日讀書，朝必寫百名，晝雖倦不臥也。問經事，輒隨口應，且令讀陳喬樅書。炳麟曰：若不逮陳奐矣。先生曰：「長洲陳君過拘牽，不得騁。」炳麟問孫星衍，且及《逸書》。先生曰：「《逸書》置之，《禹貢》鄭注引《胤征》曰：篚厥玄黃，昭我周王。孫君曰：昭導，也，忠信為周。說昭為則是，言忠信王，何其紆曲無文義耶？」炳麟曰：「太康失邦，及仲康至相世，天子守府，有斟灌、斟尋之地耳。《地理志》北海郡有平壽、壽光二縣。應劭曰：平壽故斟尋，壽光故斟灌，斟城、灌亭皆在焉。然則周王者，壽王也。地本名壽，漢世因以名縣。古者遷都，則國號從之，商更為殷，豳更為周，唐更為晉，是也。天子依壽為行在，故不曰夏王，稱壽王矣。古文周、壽聲近，或作，其例也。望文生義，言忠信王，未之思也！」先生稱善，且曰：「若是，《逸書》則可說矣。雖然，不見篇帙，從朽壁中得一二語已拉絕者，輒以施訓，若得完書，當云何？」炳麟由是說經益謹。先生語炳麟，惠、戴以降，樸學之士，炳炳有行列矣。然行義無卓絕可稱者，方以程、朱，也。視兩漢諸經師，堅苦忍形，世而不悶者，終莫能逮。夫處陵夷之世，刻志典籍，而操行不衰，常為法式，斯所謂易直中，君子也。小子志之！炳麟拜受教。先生為人宣發而髯，以好金石，財略盡。子保徵，善治生。先生得取給。常薄滋味，緩形，故得壽考。以清光緒二十年，年八十一卒。病時語其子保康曰：居亂世，無票票如柳絮！吾聞諸朱用純矣，葑以冬甘，疾者將以定而性也。既病甚，保康常采庭華進，先生說之，頃之，又進黃甘枕上，命徹之，曰：自病莫如貪，既得華，復樂此耶？其自敕如此。子二，保康、保徵。 [1] 錄自《太炎文錄初編·文錄》，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