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與劉師培書[1]

《學報》鉤微探嘖,宣揚國光,誠所崇仰。獨其中所錄《公羊》諸說,時有未喻。嚴、顏立學,須以發策決科;劭公《解詁》,獨推胡母條例。彼既遠在漢初,未睹《左氏》,隨文發例,亦無瞢焉;劭公生值炎季,古文師說,灼然見明,然猶黨同妒真,自誓墨守,捃摭緯候,多及百條,適足使人迷罔。魏晉以來,其書廢閣,非無故也。 劉申受輩,當戴學昌明之世,研尋古義,苦其煩碎,拾此吐果,自名其家,固所以便文士。常州儒人,娼嫉最盛。古文辭之筆法受之桐城,乃欲自為一派,以相抗衡,其所謂今文學派者,志亦若是而已。然猶援據師說,語必有宗,不欲苟為皮傅。《公羊》學之所以為《公羊》學者,本貴墨守,不貴其旁通也。□□□耳食歐書,驚其瑰特,則又旁傅騶氏,通其說於赤縣神州,至謂「雅言即翻譯,翻譯即改制」,荒謬誣妄,更仆難終。仆嘗見其全書,舉《莊子》玄聖素王之語,謂玄聖即周公(按玄聖即孔子,見《劇秦美新》。緯書以孔子為水德,墨綠不代蒼黃,故舊有玄聖之號。□氏以廟諱書玄聖作元聖,謂即周公。周公在古未有元聖之名,《逸周書》言元聖武夫,非指周公。為說稱周公為元聖者,始於時文家之破題耳。□乃據以為說,傖陋實甚)。此可謂全未讀書者。今乃錄其學說,不已過乎? 又□□□文學深湛,近世鮮其疇類,仆亦以為第二人也。而門下標榜,乃謂跡史遷,俾倪韓、柳,則亦譽過其職。鄙意提倡國學,在朴說而不在華辭,文學誠優,亦足疏錄。然壯言自肆者,宜歸洮汰。經術則專主古文,無取齊學(《梁》、《魯詩》,皆可甄錄;《公羊》、轅固,則無取焉)。 君家世治《左氏》,誠宜筆其精粹,以示後生。仆亦素崇子駿,考跡《新論》,則知子政父子,非有異端(前已有一書言之)。由此上窺,乃及賈生訓詁。昔嘗作《左氏讀》,約有五十萬言,藏在篋中,未示學者,曾以語君,求為編次。當時書笥已失,今復尋檢得之。復欲他人編排年月,則已不可得矣。臣精銷亡,又未能躬自第錄,唯《敘錄》一篇,文成二萬,當覓書手移寫,更以寄君。竊謂申受見之,唯有匍匐卻走耳。宋人程公說《春秋分記》,尋求未獲,孫淵如嘗贊是書,以為遠過顧棟高輩,更望代為尋取。書此達意,兼問起居。如有德音,無吝金玉。 [1] 錄自《國粹學報》第二年丙午第十二號,《撰錄》,原題為《某君與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