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與李源澄論戴東原書[1]
得書評東原著書利病。東原本受業婺源江翁,江篤信考亭者,而世或言東原剽剝程、朱,若然,豈亦剽剝其師耶?咎在過疑王學,推而極之,於考亭亦不能護。如其言理在事物不在心,正與告子外義同見。蓋詆訶心學,其勢自不得不爾也。至言以理殺人,甚於以法殺人,此則目擊雍正、乾隆時事,有為言之。當是時,有言辭觸忤與自道失職而興怨望者,輒以大逆不道論罪。雍正朝尚只及官吏,乾隆朝遍及諸生齊民矣。其所誅者不盡正人,要之文致罪狀,擠之死地,則事事如此也。觀其定獄,往往不下刑部,而屬之九卿會議,以刑部尚持法律,九卿則可以軼出繩外、從上所欲爾。東原著書骨幹不過在此,而身亦不敢質言,故托諸《孟子字義疏證》以文之。誠令昌言不諱者,但著論一首足矣,安用枝葉之辭為也!東原既歿,其弟子不師意,奮然以為陵駕宋、明諸儒,豈徒名實不應,夫亦豈東原之志乎?凡矯枉者言必過直,傳之稍遠,其言往往有弊。足下糾其弊是也,仆則以知人論世自任矣。書覆即問起居多福。章炳麟頓首。
[1] 錄自《制言半月刊》,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