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第十章 焦里堂 阮芸台 凌次仲 附:許周生 方植之
里堂傳略
焦循,字里堂,揚之甘泉人。生乾隆二十八年癸未,卒嘉慶二十五年庚辰,1763-1820年五十八。以舉人應禮部試不第,即奉母家居不出。母卒,即託疾閉戶,構一樓曰雕菰樓,有湖光山色之勝,足不入城市者十餘年。著書數百卷,皆精博。
里堂著述大要
[里堂與東原]里堂論學極重戴東原,謂「東原生平所著書,惟孟子字義疏證三卷、原善三卷,最為精善。」雕菰樓文集卷七申戴又曰:「循讀東原戴氏之書,最心服其孟子字義疏證。說者分別漢學、宋學,以義理歸之宋。宋之義理誠詳於漢,然訓故明乃能識羲、文、周、孔之義理,宋之義理,仍當以孔之義理衡之,未容以宋之義理,即定為孔子之義理也。」文集卷十三寄朱休承學士書是里堂論學,亦主以訓故明義理,仍是「經學即理學」之見也。其先嘗為論語通釋,在嘉慶甲子,[論語通釋之年代]此據文集卷十六論語通釋自序,木犀軒叢書所刻論語通釋前序作癸亥,先一年。胡適文存三集卷七有焦循的論語通釋一篇,考論與此異,可參看。時里堂年四十二,其書體例即仿東原孟子字義疏證而作。文集序通釋凡十二篇:曰聖、曰大、曰仁、曰一貫忠恕、曰學、曰知、曰能、曰權、曰義、曰禮、曰仕、曰君子小人。阮芸台通儒揚州焦君傳亦作十二篇,蓋據文集序言之。今刻通釋凡十五篇:曰一貫忠恕、曰異端、曰仁、曰聖、曰大、曰學、曰多、曰知、曰能、曰權、曰義、曰禮、曰仕、曰據、曰君子小人;增異端、多、據三篇,而次序亦異。疑木犀軒本乃里堂以後改定之本。文集編次於嘉慶二十二年丁丑,里堂年五十五,距其卒尚三年,今刻通釋殆尤後,出里堂晚年也。里堂又為論語補疏,書成於丙子,里堂年五十四。自序謂:「向嘗為論語通釋一卷,就正於吾友汪孝嬰,孝嬰苦其簡而未備。迄今十二年,孝嬰已物故,余亦老病就衰,因刪次諸經補疏,訂為論語補疏二卷,略舉通釋之義於卷中,俟更廣通釋以求詳備。」自丙子上推十二年,則甲子也。故知今文集所收通釋序乃原稿,後通釋略有增廣而易其序文,乃誤記為癸亥耳。補疏中於異端執一諸義,言之極詳,故知今刻通釋,其異端、多、據三篇,乃向後增入者也。里堂晚年又為[孟子正義],先於丙子冬,與其子廷琥虎玉,纂孟子長編三十卷,越兩歲乃完。戊寅十二月立程自限,次第為正義三十卷,至己卯秋七月草稿粗畢。翌年七月里堂下世,距正義成書整一年矣。凡里堂論學語,除散見文集外,大率萃是三書。而里堂平生精力所注,尤在周易,有離菰樓[易學三書]四十卷,通釋二十卷,圖略八卷,章句十二捲成於嘉慶乙亥。里堂於經學外,尤精天算,能詩文,淹博精深,阮芸台以「通儒」目之,真無媿也。
里堂論性善
里堂論學極多精卓之見,彼蓋富具思想、文藝之天才,而溺於時代考據潮流,遂未能盡展其長者。然即其思想上之成就言之,亦至深湛,可與東原、實齋鼎足矣。其立說之最明通者,為其發明孟子性善之旨。其言曰:
所謂性善,善即靈也,靈即神明也。……人之有男女,猶禽獸之有牝牡也。其先男女無別,有聖人出,示之以嫁娶之禮,而民知有人倫矣。示之以耕耨之法,而民知自食其力矣。以此教禽獸,禽獸不知也。禽獸不知,則禽獸之性不善;人知之,則人之性善矣。聖人何以知人性之善也?以己之性推之也。己之性既能覺於善,則[人之性亦能覺於善],第無有開之者耳。……故非性善無以施其教,非教無以通其性之善。教即荀子之所謂偽也,為也。為之而能善,由其性之善也。孟子正義「滕文公為世子」章,參讀文集卷九性善解五篇
里堂言性善,以人之有智慧言之,又以人之能進化言之,其說亦本於東原,而人類之自以其智慧而進化者,其一段之歷程,里堂名之曰「變通」,變通之所得即善也,仁義則善之大者。故曰:
人性所以有仁義者,正以其能變通,異乎物之性也。以己之心通乎人之心,則仁也。[里堂論義之時變]知其不宜,變而之乎宜,則義也。[仁義由於能變通],人能變通,故性善;物不能變通,故性不善。正義「性猶杞柳」章
人類何以必出其智慧以求變?里堂則曰[變化所以為利]。故曰:
春秋繁露仁義法云:「義者,謂宜在我者。」其性能知事宜之在我,故能變通。上古之民,始不知有父,惟知有母,與禽獸同。伏羲教之嫁娶,定人道,無論賢智愚不肖,皆變化而知有夫婦父子。始食鳥獸蠃蛖之肉,飢則食,飽則棄余,神農教之稼穡,無論賢智愚不肖,皆變化而知有火化粒食。是為利也……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在此利不利之間,利不利即義不義,義不義即宜不宜,能知宜不宜,則智也;不能知宜不宜,則不智也。智,人也;不智,禽獸也。幾希之間,一利而已矣,即一義而已矣,即一智而已矣。正義「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章
故人性之善否,視其心知之智愚。智則能變而之於宜以得其利,故曰善;不智則不能變而之於宜而不得其利,故曰不善。人與禽獸之分在此。其界說明白通順,自來持性善論者未能及。今更進一步言之,此所謂變而之於宜以得其利者,其實即人智之變也,即人之智慧之進化也。人智慧之能進化,即可以人之一生證之。故曰:
人初生,便解飲乳,便解視聽,此良知也。然壯年知識,便與孩提較進矣;老年知識,便與壯年較進矣。[人智與年俱進]同焉此人,一讀書,一不讀書,其知識明昧又大相懸絕矣。同焉受業,一用心,一不用心,其知識多寡又大相懸絕矣。則明之與昧,因習而殊,亦較然矣。正義「性猶杞柳」章
里堂以人智之進化言性善,故不喜言赤子之心,曰:
[人之為赤子,猶天地有洪荒]。……莊子繕性篇乃云:「古之人在混茫之中,與一世而得淡漠焉。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豈知晦芒憔悴之初,八卦未畫,四時何由而節?漁佃之利未興,弧矢之威未作,人與鳥獸相雜,其靈於鳥獸者凡幾?不知粒食,其疾病疢毒於鳥獸蠃蛖之肉者又凡幾?而謂之不傷不夭,不亦妄乎?赤子之無知,故匍匐可以入井,必多方保護之,教誨之。……若失而不教,則終於愚而無知……卒之文字不能通,農商不成就,衣食不能自力,父母不能養,妻子不能保,自轉死於溝壑。彼老氏之徒,乃以為真朴未散,不亦傎乎!……不失赤子之心,而即為大人,於是傭人匠賈,皆可自命為聖賢。相習成風,其禍於天下,與吃菜事魔者等矣。正義「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里堂既不喜言赤子之心,因亦不喜言心悟、心覺,謂:
[斥覺悟而主行習]舍六德、六行、六藝、詩、書、禮、樂而以心悟為宗旨,皆亂天下之楊、墨也。正義「外人皆稱夫子好辯」章。按:此實焦學歧點,上雲性能覺於善,何以言心悟又為楊、墨耶?
又曰:
明人講學,至徒以心覺為宗,盡屏聞見,以四教、六藝為桎梏,是不以規矩,便可用其明;不以六律,便可用其聰。於是強者持其理以與世兢……弱者恃其心以為道存,……真邪說誣民,孟子所距者也。正義「離婁章句」條下。按:以赤子比洪荒固是,然今世只是洪荒變來,聖賢亦從赤子植基,既主性靈,何以又不敢言覺悟?焦學從此入歧矣。絕事物習行而言覺悟,固不可;只有事物習行而無覺悟,亦不可也。
里堂此兩條及前引人智明昧因習而殊諸義,極重學習,力斥心悟,且明舉周官「六德、六行、六藝」為說,頗似顏李。[里堂近似顏李處]然里堂似未見顏李書,故正義自序歷引諸家著述,獨顏李缺如。可見論學容有暗同,近人必主東原疏證聞之顏、李,實無的據,此亦可為旁證矣。里堂既深斥心悟、心覺之說,謂人智之開通進化,必有賴於習行,而[習行必有所因]。故曰:
習先聖之道,行先王之道,必誦其詩,讀其書,博學而詳說之,所謂因也。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近取諸身,遠觀於物,伏羲所因也。神農則因於伏羲……黃帝、堯、舜則因於神農……惟其因,乃有所變通。「通其變,使民不倦」,通其所因,變其所因也。「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神其所因,化其所因也……先王之道,載在六經,非好古敏求,何以因?即何以通變神化?……故非習莫知所因,非因則莫知所述。同上
習行必有所因,而歸於誦詩、讀書,博學詳說,此意近恕谷,可以矯習齋主習行而力攻讀書之偏。[里堂近恕谷遠習齋處]然後人學問,正不必全賴六經羣籍,仍自有仰觀俯察,近身遠物可因也。習齋力斥讀書,亦不能從此處著眼,乃專據禮樂為習行之主,失之益遠。又里堂謂人初不知夫婦,伏羲教之有夫婦,人初不知熟食,神農教之有熟食,而曰:「非性善無以施其教,非教無以通其性之善。」其說是矣。然伏羲、神農所以能發明人倫、火食以教人者,正亦由其性之善。則亦可謂非性善無以開其教,亦非能教無以證其性之善也。[里堂性善論之不徹底]聖人與我同類,後世非不能再有伏羲、神農。孟子言聖人,[有性之者,有反之者]。「性之」則自「誠」而「明」,自發自悟,開教創義者也。「反之」則自「明」而「誠」,因人之教,反之吾心而知其誠然,信教服義者也。里堂 因斥心悟、心覺之說,故其論性善,似偏於信教服義者言,於開教創義之理未能深闡,故其言 重「因」不重「創」。則以當時漢學家讀書博古之風方盛,里堂浸染者深,遂不覺其言之偏倚。至習齋亦言性善,又力斥讀書,乃亦未能從此層發揮,則以習齋成學精神,本在其意志氣魄之堅強,不在其心知識解之湛深也。三百年來學術大體,要之[不能脫「尊聖信古」之一見]。雖若里堂以人智進化言性善,習齋以力斥讀書言習行,而結局均不免。然則陸王發明本心之論,即孟子所謂「彼人也,我亦人也,我何畏彼」之義,其末流之空言心覺、心悟者固可斥,其教人自發自悟,自開自創之風,苟言性善,決不能抹摋此路,又斷斷然矣。又按:里堂言「因」,本含二義:一則「所因」,如「通其所因」、「變其所因」、「神化其所因」云云,「所因」者,指其所變通之事實言;一則「所以因」,如「神農因於伏羲」,及「非好古敏求何以因」之說,所以因者,即指所以為變通之方法與事實言。則「所以因」者,即是「革」,即是「創」,非「因襲」之「因」矣。里堂以變通言因,故但懲空洞之陋,而無承襲之弊,此則猶賢於當時漢學家,惟以讀書博古為學者已。
里堂言性善,其主要義有二:一曰義之時變,里堂謂「通變神化之道,全以隨在轉移為用,所謂『集義』。」正義「義內」章語是也,其說如上舉。又其一則曰[情之旁通]。其言曰:
禽獸之情,不能旁通……人之情,則能旁通……故可以為善。惰可以為善,此性所以善……以己之情通乎人之情,以己之欲通乎人之欲。……如是則情通。……是性之神明有以運旋乎情慾,而使之善,此情之可以為善也。故以情之可以為善,而決其性之神明也……蓋人同具此神明,有能運旋乎情,使之可以為善;有不能運旋乎情,使之可以為善。此視乎才與不才,才不才則智愚之別也。智則才,愚則不才。正義「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章
里堂謂義之時變者,相當於東原之言「解蔽」;里堂謂情之旁通者,相當於東原之言「去私」。惟東原謂「去私莫如強恕,解蔽莫如學」,二者分言之,於是有「忠恕反躬」與「精察幾微」之兩途;里堂則一以智愚說之,其不得時變之義者為不智,其不識旁通之情者亦不智,而智即吾性之神明也。苟吾性之神明得暢遂而毋窒,則義之時變無不知,情之旁通無不得。惟其能變而通,故曰性善。此其為說,似較東原尤完密焉。然里堂時亦分言之,故曰:
聖之為言通也,通之為言貫也。……大戴記曰:「聖人者,知通乎大道,應變而不窮,能測萬物之性情者也。」聖人以通得名,非智無以通,非學無以智,非恕無以測萬物之性情,非能測萬物之性情,無以應變而不窮。通釋「釋聖」
此以「智」與「恕」分言也。然一歸之於吾性之神明,則雖分而仍合矣。智即義之變,恕即情之通。里堂既以義變與情通二者說孟子之性善,又復廣推其說於六經,謂詩教主通情,毛詩補疏序禮教主時變,禮記補疏序而會其義於周易。[詩主通情禮主時變易義兼之]里堂易學三書,處處發揮此「通情」與「時變」之二義,惜其拘牽於時尚,未能擺脫註疏考據面貌,卓然自抒心胸之所得,效實齋通義體例為之,則其成績,必遠超於今諸書之為一鱗一爪,隱現出沒於煙雲霧靄之間者,無疑也。郭嵩燾養知書屋集卷七周易釋例序,謂:「焦氏循易通釋,其辭博辨不窮,而頗病其舍本義而專意於互卦,參伍以變,錯綜其數,未聞錯綜其言也。焦氏之弊,在以易從例。」所言頗中焦書之病。
里堂論異端與執一
里堂論學,既尚情之旁通與義之時變,故其論學態度極明通廣大,頗不喜唐、宋以來所謂「異端」之說。乃別為「異端」二字創新解,其說曰:
[執一即異端]執其一端為異端,執其兩端為聖人。論語通釋「釋異端」
聖人之道至大,其言曰「一以貫之」,又曰「焉不學,無常師」,又曰「無可,無不可」,又曰「無意、必、固、我」。異端反是……執一即為異端。……聖人一貫,故其道大;異端執一,故其道小……執一由於不忠恕。同上
里堂所謂不忠恕,蓋謂惟知己之所有,而不知人之亦各有其有也。故曰:
聞見之外,有不知;聞見之內,亦有知之,有不知……蓋異端者,生於執一;執一者,[生於止知此而不知彼]。止知此而不知彼,「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則不執矣。知其所知,知也;知其所不知,亦知也。執一者,知其一端,不復求知於所不知。不求知於所不知,非力不足以知之也,以為此不知者,不必知者也,不必求知而已知其非也。通釋「釋知」
不必求知而已知其非,此里堂之所謂「執」,而深惡焉者也。故曰:
楊子惟知為我而不知兼愛,墨子惟知兼愛而不知為我,子莫但知執中,而不知有當為我、當兼愛之事。楊則冬夏皆葛也,墨則冬夏皆裘也,子莫則冬夏皆袷也。趨時者裘、葛、袷皆藏之於篋,各依時而用之,即聖人一貫之道也。使楊思兼愛之說不可廢,墨思為我之說不可廢,則恕矣,則不執一矣。[善與人同則不執]聖人之道,貫乎為我、兼愛、執中者也。「善與人同」,同則不異矣……孟子之距楊、墨,距其執也;距其執,欲其不執也……記曰:「夫言豈一端而已,夫各有所當也。」太史公曰:「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文集卷九,攻乎異端解下
里堂既惡「執」,故言「權」,曰:
[趨時能權則不執]易之道,在於趨時,趨時則可與權矣。若立法者必豫求一無弊者而執之,以為不偏不過,而不知其為子莫之執中。夫楊子之為我,墨子之兼愛,當其時則無弊。文集卷十,說權一
國奢示之以儉,國儉示之以禮,可以權,治天下如運諸掌。說權二
春秋公羊傳曰:「權者何?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說者疑於經不可反。夫經者,法也。法久不變則弊生,故反其法以通之。不變則不善,故反而後有善。說權三。說權凡八篇,可合觀
又曰:
子莫執中,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執一者,不知有忠恕之道,不能自貶損,則至害道而害人。如執於禮而視嫂之溺而不拯,不欲賤其君而使君止於敵,執一端以至於害人,既害人而道亦害。聖人所以重能權也。通釋「釋權」
然則里堂言權,仍不越通情、達變之兩義也。里堂言通情、達變,言權,惡言執,故又不喜「矜」。不喜「定」。文集卷十有說矜一篇,說定上、下二篇,可參看。
里堂論一貫忠恕
里堂深惡異端執一,乃反而言「一貫忠恕」。夫謂執一者不達於義之時變,此說猶顯,知之者多,謂執一則不達於情之旁通,此說則晦,知之者少。里堂於此,發揮特有深趣,此即其一貫忠恕之說也。其言曰:
孔子言「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忠恕而已矣。」然則一貫者,忠恕也。忠恕者何?成己以及物也……[善與人同即忠恕一貫]凡後世九流二氏之說,漢、魏南北經師門戶之爭,宋、元、明朱陸陽明之學,通釋此處多「近時考據家漢學、宋學之辨」一語其始緣於不恕,不能舍己、克己,善與人同,終遂自小其道,近於異端。使明於聖人一貫之指,何以至此?……孟子曰:「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惟其不齊,則不得以己之性情例諸天下之性情,即不得執己之所習、所學、所知、所能,例諸天下之所習、所學、所知、所能。故有聖人所不知,而人知之;聖人所不能,而人能之。知己有所欲,人亦各有所欲;己有所能,人亦各有所能。聖人盡其性以盡人物之性,因材而教育之,因能而器使之,而天下之人,共包函於化育之中……是故,「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保邦之本也;「己所不知,人其舍諸」,舉賢之要也;「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力學之基也。克己則無我,無我則有容天下之量……以善濟善,而天下之善揚,以善化惡,而天下之惡亦隱。貫者,通也,所為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也。文集卷九,一以貫之解
又曰:
由一己之性情,推極萬物之性情,而各極其用,此「一貫」之道,非老氏「抱一」之道也。
又曰:
[忠恕之極度]不使天下之學皆從己之學,不使天下之立達皆出於己之施,忠恕之道至此始盡,聖人之仁至此始大。一貫之指,至此合內外、出處而無不通。通釋「釋仁」
里堂此論,可謂宏深圓密,較之實齋為學必本性情之說,尤為本末兼賅,物我並顧。德儒尼釆,以憐憫為弱者之道德,而創為「超人」之說,豈如里堂所言,不使天下立達皆出己施,為始盡忠恕之道者,遙為深厚而入情耶?里堂亦深以其一貫忠恕之說自喜,故其序通釋也,謂:「余嘗善東原戴氏作孟子字義疏證,於理、道、性、情、天命之名,揭而明之若天日,而惜其於孔子一貫忠恕之說,未及闡發。」則其書要旨在是,可知也。余謂陽明拔本塞源論,乃以孔、孟之知命盡性,為老、莊之齊物逍遙,若里堂此說,可與並觀矣。
里堂論同異一多
里堂論異端,論一貫,其說皆與昔人異。蓋里堂之論性,乃重視其異,而不重視其同,故曰:
[人各一性同而實異]人各一性,不可強人以同於己,不可強己以同於人。有所同,必有所不同,此同也,而實異也,故君子不同也。通釋「釋異端」
又曰:
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柳下惠之和,三子不同道,其趨一也。清、任、和,其性也。不同道,即分於道也;其趨一,則性不同而善同矣。通釋「釋一貫忠恕」
禮記樂記云:「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注云:「理,猶性也。」以性為理,自鄭氏已言之,非起於宋儒也。理之言分也。大戴記本命篇云:「分於道之謂命。」性由於命,即分於道。性之猶理,亦猶其分也。[惟其分,故有不同];亦惟其分,故性即指氣質而言。性不妨歸諸理,而理則非真宰、真空耳。正義「性無善無不善」章
又曰:
[理者,分也]。義者,宜也。其不可通行者,非道矣。可行矣,乃道之達於四方者,各有分焉,即各有宜焉。趨燕者行乎南,趨齊者行乎西,行焉而弗宜矣……弗宜則非義,即非理。故道之分有理,理之得有義……惟分,故有宜有不宜。理分於道,即命分於道,故窮理盡性,以致於命……後儒言理,或不得乎孔、孟之恉,故戴氏東原詳為闡說,是也。說者或並理而斥言之,則亦芒乎未聞道矣。正義「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義也」條
里堂謂「性不妨歸諸理」,即東原「生生而條理,人物分於氣化各成其性」之說也。惟里堂本聖人重博重多此極論性分之不同,則似非東原所及。其言「以性為理,非起宋儒」,又曰:「性不妨歸諸理」,皆糾戴說之偏。既定性分之異同,則進而論為學之「一」、「多」,其言曰:
[聖人重博、重多],乃曰:「……予一以貫之」,何也?重多者,惡執一也,執其多於己,仍執一也;一以貫之,何多之有?多與一,相反者也。儒者不明一貫之旨,求一於多之外,其弊至於尊德性而不道問學,講良知良能而不復讀書稽古。或謂一以貫之,即貫其多。亦非也……多聞者,己之所有也。己有所聞,即有所不聞;己有所知,即有所不知。則合外內之跡,忘人己之分。……藝有六,流有九,學詩不學易,不知易也;學名不學法,不知法也。雖一技之微,不入其中而習之,終不能知。謂明其一,即可通於萬,豈然也哉?通釋「釋多」
此即實齋為學必本性情,及其博約之論也。里堂輩行稍後實齋,雖未能盡見實齋書,而為論頗若時兼東原、實齋兩家之長矣。
里堂論漢學考據
里堂,一極富文藝天才之人也。乾隆己亥,年十七,應童子試,受知於督學諸城劉墉石庵。問:「學經乎?」曰:「未也。」曰:「不學經,何以足用?」又曰:「不學經,無以為生員。」里堂歸,乃屏他學而學經。文集卷一感大人賦然里堂治經途轍,亦復與當時風尚不同。里堂幼承其祖、父學,好易。丙申,十四歲自塾歸,其父問日課,舉小畜彖辭。曰:「所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者,何以復見於小過之六五?童子宜有會心,其思之也。」里堂自後著易通釋,即本此發軔。文集卷十六易通釋自序其學主就經之本文精思眇會,得其大義。[里堂治經方法]其治易與當時所主治漢易者不同。治他經,亦以治易之法治之。其治論語曰:「十數年來,每以孔子之言參孔子之言。且私淑孔子而得其旨者,莫如孟子,復以孟子之言參之。既佐以易、詩、春秋、禮記之書,或旁及荀、董、揚、班之說。」文集卷十六易通釋自序其意境途轍,亦非當時名物訓詁逐字逐句零碎考釋之類也。里堂能詩文,讀書每玩大體,又精天算,能為嚴密之考核,二者交濟,又治宋明理學者言,故其成就,頗與當時專務考據者異。而里堂亦深不喜「考據」二字,嘗與孫淵如書極論其事,曰:
[里堂論考據]仲尼之門,見諸行事者,曰德行,曰言語,曰政事;見諸著述者,曰文學。自周、秦以至於漢,均謂之學……無所謂考據也……經學者,以經文為主,以百家子史、天文術算、陰陽五行、六書七音等為之輔,匯而通之,析而辨之,求其訓故,核其制度,明其道義,得聖賢立言之指,以正立身經世之法。以己之性靈,合諸古聖之性靈,並貫通於千百家著書立言者之性靈。以精汲精,非天下之至精,孰克以與此?……蓋惟經學可言性靈,[無性靈不可以言經學]。……趙宋以下,經學一出臆斷……王伯厚之徒,習而惡之,稍稍尊究古說,摭拾舊聞。此風既起,轉相仿效,而天下乃有補苴掇拾之學。……不知起自何人,強以「考據」名之。……本朝經學盛興,在前如顧亭林、萬充宗、胡朏明、閻潛邱;近世以來,在吳有惠氏之學,在徽有江氏之學、戴氏之學,精之又精,則程易疇名於歙,段若膺名於金壇,王懷祖父子名於高郵,錢竹汀叔侄名於嘉定,其自名一學,著書授受者,不下數十家。[經學非考據]均異乎補苴掇拾者之所為,是直當以「經學」名之,烏得以不典之稱之所謂「考據」者混目於其間乎!文集卷十三,與孫淵如觀察論考據著作書
里堂此書,在乾隆乙卯,為袁簡齋散書後記有「考據」、「著作」之辨而發也。實齋通義內篇卷五詩話,又書坊刻詩話後,又外篇三與吳胥石簡,皆駁袁說,論考據不得別稱一家。此章、焦二人立說之同時相通也。翌年又與劉端臨書,謂:
國初經學,萌芽以漸而大備。近時數十年來,江南千餘里中,雖幼學鄙儒,無不知有許、鄭者。所患習為虛聲,不能深造而有得。蓋古學未興,道在存其學;古學大興,道在求其通。前之弊患乎不學,後之弊患乎不思。證之以實,而運之於虛,庶幾學經之道也。乃近來為學之士,忽設一考據之名目,循去年在山東時,曾作札與孫淵如觀察,反覆辨此名目之非。文集卷十三
此與東原以義理、考據、辭章分學術為三途者,深淺有殊,而與實齋文史通義議論,頗相桴鼓也。里堂之所以深惡於考據者,正為其不能用思以求通。里堂又暢論之於論語通釋之釋據一條。其言曰:
近之學者,以考據名家,斷以漢學,唐、宋以後,屏而棄之。其同一漢儒也,則以許叔重、鄭康成為斷,據其一說,以廢眾說。荀子所謂「持之有故」,持即據之謂也。孔子一貫之道,自楊、墨出而充塞之,故孟子力辟以存孔氏之學。荀子謂「人之患,在蔽於一曲,而闇於大理」,於是非十二子。由秦及漢,儒道消亡,聖人之教微……公孫宏以治春秋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向風。然聖人一貫忠恕之指,莫之能明也。各經其經,各師其師。石渠之議,同異互執。[有據即執一而不通]孟子改師法,遂不見用。江公與王式,同為魯詩,至嫉而相詈。嚴彭祖與顏安樂同事眭孟,而各持所見。譬如五季之亂,各據一地,據淮南者不復至吳越,據楚、漢者不復至孟蜀。揚子云惡夫當時之習……曰:「……一哄之市不勝異意,一卷之書不勝異說,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又曰:「呱呱之子,各識其親;譊譊之學,各習其師。」……班固作藝文志……曰:「幼童守一藝,白首而後能官,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學者之大患也。」然東漢諸儒執一尤甚……范蔚宗論鄭康成曰:「東京學者,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康成囊括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緐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又儒林傳論曰:「經生所處,不遠萬里之路,精廬暫建,贏糧動有千百,其耆名高義,開門授徒者,編牒不下萬人,皆專相傳祖,莫或訛雜。至有分爭王庭,樹朋私里,繁其章條,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說。夫書理無二,義歸有宗,而碩學之徒莫或從,故通人鄙其固焉。」蓋東都之學,至鄭氏始通……其箋詩主毛而屢易其義,注儀禮則兼用古今文,注周禮則兼釆杜子春、鄭眾之說而案以己意,子夏喪服傳且駁正之,注詩不必同於注禮,前說與後說殊,雖一己之言,不拘於一,誠能述古而不泥古,博而能貫,得乎聖人之意。王肅、孫毓,不知鄭義,或相爭難,至於南北分途,門戶異立。唐學士元行沖作釋疑引王邵云:「魏、晉浮華,古道湮替……寧道孔、顏誤,諱言服、鄭非,」然則服、鄭之外,皆屏之矣。服、鄭之外皆屏之,則仍兩漢譊譊之習。蓋必據鄭以屏其餘,與必別有所據以屏鄭,皆據也,皆非聖人一貫忠恕之指也。班固論諸子曰:「九家之說,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可以通萬方之略。」然則九流諸子,各有所長,屏而外之,何如擇而取之,況其同為說經之言乎?論語通釋「釋據」
此則暢論兩漢以來所謂經學家知據不知通之弊,惟鄭康成能不專據而求會通,今康成且不當據,況又別據以屏康成!其言可謂廓清摧陷,纖翳不留矣。然其時所謂漢學者尚猶據康成,後則復據今文屏古文,康成亦在所斥,至謂自有康成而兩漢十四博士專家之經學遂亡,是誠考據學之末路,皆惟求有據,不能用思以求通者也。然當時經學家所以專務為考據者,夫亦曰我以述古也,里堂於是又深辨之,作[述難]五篇以見意。曰:
孔子曰「述而不作」,學者亦曰「述而不作」。然惟孔子……孟子能述;孟子歿,罕有能述者也。述其人之言,必得其人之心;述其人之心,必得其人之道。學者以己之心為己之道,以己之道為古人之言,曰「吾述也」,是托也,非述也。學者不以己之心求古人之言,朝夕於古人之言而莫知古人之心,而曰「吾述之」,是誦也,是寫也;誦寫,非述也[述非托非誦寫]……述也者。述其義也,述其志也。聖人之道,日新而不已,譬諸天度,愈久而愈精,各竭其聰明才智以造於微,以所知者著焉,不敢以為述也,則庶幾其述者也。文集卷七,述難一
又曰:
記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作述無等差],各當其時而已。人未知而己先知,人未覺而己先覺,因以所先知先覺者教人,俾人皆知之覺之,而天下之知覺自我始,是為作。已有知之覺之者,自我而損益之,或其意久而不明,有明之者用以教人,而作者之意復明,是之謂述……孔子……非不作也,時不必作也。生伏羲、神農、堯、舜之後,別思所以作之,則「不知而作」矣。……宋、元以來,人人讀孔子之書,皆自以為述孔子,而甲只乙為異端,乙斥甲為楊、墨,究之……述孔子者,果能述孔子之所述乎?述難二
又曰:
學者好詆諆人,人不易詆也……善述者,能道人之是,能道人之非。學宋、元人之學者,非漢、魏矣,學漢、魏人之學者,非宋元矣,猶之學冶者非陶,學農者非圃。老於農而後可非農,精於冶而後可非冶,門外者不知門內之淺深。是故[能述之乃能非之],能非之乃能述之。述難三
又曰:
學者詡於人,輒曰:「吾述乎爾」……「吾學孔子乎爾!」然則所述奈何?則曰漢學也。嗚呼,漢之去孔子幾何歲矣?漢之去今又幾何歲矣?學者學孔子是也……乃舍孔子而述漢儒,漢儒之學,果即孔子否耶?……學者述孔子而持漢人之言,惟漢是求,而不求其是,於是拘於傳注,往往扞格於經文,是[所述者漢儒也,非孔子也]。而究之漢人之言,亦晦而不能明,則亦第持其言而未通其義也,則亦未足為述也。且夫唐、宋以後之人亦述孔子者也,持漢學者或屏之……或知其言之足征而取之,又必深諱其姓名,以其為唐、宋以後之人,一若稱其名,遂有礙乎其為漢學者也。噫,吾惑矣!述難四
又曰:
善述人者,如善醫……不善醫者,先具一病以擬其人……或縣一不切之藥以泛應千百人之病……善醫者,能各審其人之病而無我之心,則必於陰陽、表里、虛實之故,骨空、經脈、營衛、度數之理,金石、水火、飛潛、草木之性,無一物不深索而窮究,不名一物而無物不明……學者述人,必先究悉乎萬物之性,通乎天下之志,一事一物,其條理縷析分別,不窒不泥,然後各如其所得,乃能道其所長,且亦不敢苟,[善述須無我存人]……善醫者存人之身,善述者存人之心……不善述者,拂人之長,引而歸於己之所知。述難五
凡里堂所謂述之難者如此。述作無等差,各當其時。苟非深有得於里堂所論時變旁通之義,能自出性靈,以運思而求通,而專據古人之一說以為述,則里堂之所謂誦、寫,非述也。否則拂人之長,引而歸於己之所知,曰古人如是,則里堂之所謂托,非述也。惟其專據而不能會通,故終不足以言述,而當時漢學家,則專以考據為述,故里堂深非之也。里堂本此而評論當時成學著書之等次,凡分五級。其言曰:
今學經者眾矣,而[著書之派有五]:一曰通核,二曰據守,三曰校讎,四曰摭拾,五曰叢綴。……[通核]者,主以全經,貫以百氏,協其文辭,揆以道理,人之所蔽,獨得其間,可以別是非,化拘滯,相授以意,各慊其衷。其弊也,自師成見,亡其所宗。故遲鈍苦其不及,高明苦其太過焉。[據守]者,信古最深,謂傳注之言,堅確不易,不求於心,固守其說,一字句不敢議,絕浮游之空論,衛古學之遺傳。其弊也,跼蹐狹隘,曲為之原,守古人之言,而失古人之心。[校讎]者,六經傳注,各有師授,傳寫有訛,義蘊乃晦,鳩集眾本,互相糾核。其弊也,不求其端,任情刪易,往往改者之誤,失其本真。宜主一本,列其殊文,俾閱者參考之也。[摭拾]者,其事已亡,間存他籍,采而聚之,如斷圭碎璧,補苴成卷,雖不獲全,可以窺半。是學也,功力至繁,取資甚便。不知鑑別,以贗為真,亦其弊矣。[叢綴]者,博覽廣稽,隨有心獲,或考訂一字,或辨證一言,略所共知,得未曾有,溥博淵深,不名一物。其弊也,不顧全文,信此屈彼。故集義所生,非由義襲,道聽塗說,所宜戒也。五者兼之則相濟,學者或具其一而外其餘,余患其見之不廣也,於是乎辨?文集卷八辨學
是里堂所譏為據守者,尚列二等,其下如校讎、摭拾,則只是學者預備工夫,非可語於成學。叢綴一途,貌似通核,一得其整,一得其散,蓋通核者出其餘事為之,亦可由是而進窺通核之藩籬。通核之於叢綴,正猶據守之於校讎、摭拾也。然則經學塗轍,由里堂之見論之,只有通核、據守兩派,可謂成學,而里堂則力主通核,極斥據守者也。
統觀里堂成就,闡述性理近東原,平章學術似實齋。東原、里堂乃干、嘉最高兩大師,里堂繼起,能綜匯兩家之長,自樹一幟,信可敬矣!惟里堂於東原素深服膺,而實齋書則未全覩,其讀書三十二贊,大抵皆當時漢學家言,獨孱一文史通義,亦僅佩其論文史義法諸說耳。實齋批評當時經學家之意見,里堂似未詳知。里堂殆所謂「能述之乃能非之」,其非議當時之考據者,乃由其精治考據而得,乃不期與實齋之說頗多暗合也。[里堂與實齋]雕菰樓集卷十七有贈方鐵珊序,自記平日研治詩文情況,謂「詩與古文,迭相疏密」,又說始好食蒜,已乃愛韭,執一不變者愚,而每嗜其一,則必赴以深情。此等處可見里堂性格,實活潑而兼純摯。其迭相疏密為課,正又與實齋類似,知兩人性好,亦有一部分相通也。[里堂論學缺點]然里堂雖力言變通,而里堂成學格局,實仍不脫據守範圍,凡其自所創通之見解,必一一納之語、孟、周易。里堂雖自居於善述,然自今觀之,與當時漢學據守諸家,仍不免五十步之與百步耳。其解「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及解「格物」諸篇,文集卷九有格物解三篇若脫離舊文,自造新說,固足成一家之見,若以此為述古,則不惟不通核,抑且難據守,又何以服當時漢學家顓顓於考據訓詁之業者哉?
蓋里堂論性善,仍不能打破最上一關,仍必以一切義理歸之古先聖人,故一切思想議論,其表達之方式,仍必居於述而不作,仍必以於古有據為定。故里堂既為論語通釋,又為孟子正義,集中論義理諸篇,亦必以語、孟話頭為標題,言義理決不能出孔孟,此非仍據守而何?又其治孔孟,仍守六籍為經典,雖於詩、禮諸端,未多發揮,而奇思奧旨,往往寄之治易諸書,不知易之為書,未必即是孔門之教典也。又里堂既務為通核,乃不願為考據、著述分途,論語通釋專言義理,乃早成之書,未刻入雕菰樓全書,而別為論語補疏,與易通釋、孟子正義諸書,均以發抒義理之言與考據、名物、訓詁者相錯雜出,遂使甚深妙義,郁而不揚,掩而未宣。以體例言,顯不如東原原善、疏證,別自成書,不與考據文字夾雜之為得矣。故其先謂經學即理學,舍經學安所得有理學者,至是乃感義理之與訓詁考據,仍不得不分途以兩全。雕菰樓集卷七申戴篇,述東原臨終之言曰:「生平讀書,絕不復記,到此方知義理之學,可以養心。」里堂極辨東原所謂義理,乃其自得之「義理」,非講學家西銘太極之義理。然要知考據與義理,在東原自身,顯屬兩事,未能並歸一體矣。則經學權威必以此降落,而學風將變之候也。合觀東原、實齋、里堂三人之學,正可以見斯間之消息矣。
里堂論命
里堂書中,尚有論「命」一義極精善。里堂論性,主人智進化為說,故言命,亦主創造革新,而不主有一成不變之命。其論見於其說易之書,曰:
道變化而不已,命分於道,則有所限。有當安於所限者,不捨命是也,有不當安於所限者,申命、改命、致命是也。命而能改、能申、能致,則命不已,即道之不已,如是乃為知命。自變通之義不明,而「未受命」、「未順命」之文,遂成一莫解之說矣。易通釋卷五「命」
[里堂與船山]昔船山論學,主性乃日生而日成,命亦日新而日受,里堂所見,頗與相似,故其說孟子性命一章,亦較東原為圓密。其言曰:
聖人在尊位,君天下,則可造天下之命。君一國,則可造一國之命。故自王侯以至令長,皆有以司人之命。孔子不能得位,則道不行,而天下之命不能造。故云:「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孟子以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禮之於賓主,智之於賢者,聖人之於天道,與口、鼻、耳、目四體同指為命。天下之飢命在稷,天下之溺命在禹,此口、鼻、耳、目之命也。逸居無教,則近禽獸,勞來匡直,命在司徒,此仁、義、禮、智、天道之命也。百姓之饑寒囿於命,君子造命,使之不飢不寒,皆有以遂其生。百姓之愚不肖囿於命,君子造命,使之不愚不不肖,皆有以育其德。於是天下之命,自聖人而造。惟聖人不得位,則不特民之生無以遂,即己之生亦待人而後遂。故味、色、聲、臭、安佚,聽之於命,不苟得,不妄求,不以為性也。是知命也。聖人不得位,民之德無以育,而己之德則不必待人而後育,故庸行之謹,庸言之信,率之於性而不聽之於命也,是知命也。文集卷九,知命解下
里堂言命,全本人事,與向來以天意言者不同,猶其言性善,全本後天智慧,與向來以先天稟受言者不同也。
芸台傳略
阮元,字伯元,號芸台。生乾隆二十九年甲申,卒道光二十九年己酉,1764-1849年八十六。江蘇儀征人。里堂,其族姊夫也。芸台敡歷中外,所至提倡後學,主持風氣,不遺餘力。督學浙江,修經籍纂詁。及撫浙,立詁經精舍。任國史館總纂,創立儒林傳。撫江西,刻十三經註疏。其校勘記多出段懋堂、洪震煊、徐養原諸人手總督兩廣,立學海堂,編刻皇清經解。晚年為體仁閣大學士。其致仕歸里之年,清廷以林則徐為欽差大臣查辦廣東鴉片煙事,奏禁鴉片,固芸台督兩廣先言之也。及芸台卒之明年,而洪、楊起於廣西。芸台猶及干、嘉之盛,其名位、著述,足以弁冕羣材,領袖一世,實清代經學名臣最後一重鎮。咸、同以下,世亂相尋,稽古之業,亦遂衰焉。
芸台論學宗旨
芸晝以乾隆五十一年丙午舉鄉試入都。時年二十三,得交邵二雲、王懷祖、任子田,揅經室二集卷七南江邵氏遺書序時戴東原卒已十年,懷祖、子田,皆東原弟子也。[芸台與東原]芸台講學,頗師承東原,守以古訓發明義理之意。其言曰:
聖賢之道存於經,經非詁不明。漢人之詁,去聖賢為尤近。譬之越人之語言,吳人能辨之,楚人則否。高、曾之容體,祖、父及見之,雲、仍則否。蓋遠者見聞,終不若近者之實也。元少為學,自宋人始,由宋而求唐、求晉魏、求漢,乃愈得其實。嘗病古人之詁散而難稽也,於督學浙江時,聚諸生於西湖孤山之麓,成經籍籑詁百有八卷。按:其事在嘉慶三年戊午及撫浙,遂以昔日修書之屋五十間,選兩浙諸生學古者,讀書其中,題曰詁經精舍。精舍者,漢學生徒所居之名;詁經者,不忘舊業,且勖新知也。揅經室二集卷七西湖詁經精舍記
[經籍籑詁]一書,其議亦先發於東原。見錢竹汀經籍纂詁序以古訓求義理,本東原所主,而自古言之,則宋自不如唐,唐不如晉、魏,晉、魏又不如漢也。又曰:
古今義理之學,必自訓詁始。揅經室續集卷一馮柳東三家詩異文疏證序
聖賢之言,不但深遠者非訓詁不明,即淺近者亦非訓詁不明。揅經室一集卷二論語一貫說
余之說經,推明古經,實事求是而已,非敢立異也。揅經室集自序
然若僅務詁訓而不求義理,則亦非是,故曰:
聖人之道,譬若宮牆,文字訓詁,其門徑也。門徑苟誤,跬步皆歧,安能升堂入室乎?……或者但求名物,不論聖道,又若終年寢饋於門廡之間,無復知有堂室矣。揅經室一集卷二擬國史儒林傳序
此等議論,完全戴學面目也。[芸台與定宇]然自古訓求義理之說,惠、戴皆主之,語詳東原章故芸台於惠氏亦深契,其序江藩鄭堂生乾隆二十六年,1761卒道光十一年,1831年七十一漢學師承記有云:
兩漢經學所以當尊行者,為其去聖賢最近,而二氏之說尚未起也。……甘泉江君子屏,得師傅於紅豆惠氏,心貫羣經,折衷兩漢。元幼與君同里同學,竊聞論說,三十餘年……所纂國朝漢學師承記……可知漢世儒林家法之承授,國朝學者經學之淵源,大義微言,不乖不絕,而二氏之說,亦不攻自破矣。揅經室一集卷十一國朝漢學師承記序
鄭堂又為國朝經師經義目錄,凡言不關乎經義小學,意不純乎漢儒古訓者,均不著錄,見其子鈞跋語而東原孟子字義疏證在焉。可證當時惠、戴論學固無差歧,以古訓發明義理,而取徑於漢儒,兩家意見實相一致,芸台則聞其風而起者。[芸台古訓論之推衍]今觀其集中如論語論仁論、一集卷八孟子論仁論、一集卷九性命古訓一集卷十諸巨篇,皆所謂以古訓明義理之作也。伊川誨學者,將聖賢言仁處類聚觀之。張南軒祖之,類聚孔、孟言仁,而朱子不甚謂然,云:「恐長學者欲速好徑之心,滋入耳出口之弊。」則宋儒未嘗不知將古訓類聚而觀,惟領悟之淺深,仍不在此。近人若以阮氏方法為漢學家獨擅,宋儒皆專輒自信不守古訓,此豈為知漢、宋之辨者?其它如論語一貫說、大學格物說,均見一集卷二亦同為講明古訓之文。而所以講明古訓者,則一以古人之言為依據。如論語解亦一集卷二引劉向、延篤諸人,論語、孟子論仁兩篇,據鄭玄「仁,相人偶也」一訓,孟子論「性命」章。據東漢趙岐注,此皆依據漢人古訓之明例也。又推而上之,謂:
百世學者皆取法孔子矣,然去孔子漸遠者,其言亦漸異。子思、孟子近孔子,猶非親受業於孔子者也。七十子親受業於孔子,其言之無異於孔子而獨存者,惟曾子十篇乎?一集卷二曾子十篇注釋序
推芸台之意,凡取法孔子者,其時代去孔子益近,其說益可信。故宋不如唐,唐不如晉、魏,晉、魏不如兩漢,兩漢不如子思、孟子,子思、孟子又不如七十子,此皆本其自古訓明義理之一意推衍而得者也。此間尚有真偽一層,芸台似未細辨。故信大戴記曾子十篇為真曾子語;又信孔子三朝記,謂與論語並重;信孝經,謂「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二語,實聖門微言。此皆其失也。然若義理自古訓中來,則孔子所得之義理,亦必自孔子以前之古訓中來矣,芸台本此而有詩、書古訓之推尋。其言曰:
萬世之學,以孔、孟為宗;孔、孟之學,以詩、書為宗。學不宗孔、孟,必入於異論。孔、孟之學所以不雜者,守商、周以來詩、書古訓以為據也。詩三百篇,尚書數十篇,孔、孟以此為學,以此為教,故一言一行,皆深奉不疑。續集卷一詩書古訓序
故芸台[自兩漢之古訓,推而上之至於七十子,又越孔子上推而至於詩、書焉]。然依芸台此意,嚴格論之,孔、孟義理,出於詩、書之古訓,詩、書之義理復何出乎?若必以最先之古訓為貴,則推溯古訓來源,必有窮極。錢大昕謂蒸民之詩,孔子嘆為知道,而其述仲山甫之德本於「古訓是式」,古訓者,訓詁也。方植之駁之云:「是時六經未有,籀史同朝,秦漢小學,未有萌芽,不知仲山甫所講為何等訓詁?」見漢學商兌卷中之下。此即推溯古訓必有窮極之說也。主張自古訓求義理,起自竹汀、定宇諸人,至芸台而竭。植之遂有以掎其後,然後微言大義之說起。此亦漢學窮極必變之一端也。以最先之古訓,即為最真之義理乎?此尤無說以解者。而義理自古訓中來之意見即無形摧破,而芸台不之悟也。芸台所極自得意者,即在其推溯古訓來源之一事,其性命古訓一長篇,即本此意而成。「仁」字不見於尚書虞夏商書、詩雅頌、易卦爻辭之中,故芸台僅為論語、孟子論仁論,不及詩、書芸台又申說義訓最古即義理最精確之意於釋敬一篇。續集卷二其言曰:
古聖人造一字,必有一字之本義,本義最精確無弊。敬字從苟從攴。苟篆文作苟。音亟非苟音狗也。苟即敬也,加攴以明擊敕之義也。警從敬得聲得義,故釋名曰:「敬,警也,恆自肅警也。」此訓最先最確……非端坐靜觀主一之謂也。
謂「敬」字本訓恆自肅警,後乃變為端坐靜觀主一,其說縱是,然學者何以必恆自肅警,不當端坐靜觀乎?此別是一事,與敬字義訓無關也。朱一新無邪堂答問論之云:「以敬屬心,並不自宋儒始。即以說文證之,恭亦訓肅。恭與敬,對文則別,散文則通,故許君並以肅釋之。如近儒所疑,戴記明言『手容恭』,洪範明言『貌曰恭』,而『恭』乃從心,將毋造字之誤耶?說文心部自有『憼』字,與『恭』字相次,如謂敬在事不在心,天下有心不敬而可以臨事者乎?」則知敬字義訓,亦並不能專從外面行事說也若謂文字最古之義訓,即人生最高之真理。此稍一置思,可悟其不然。清儒推尊漢學,亦為其去孔子較近,欲求孔子書中義理,不得不借徑於去孔子較近漢人之訓詁:而孔子義理何以當尊,此別為一事。今芸台即本惠、戴兩家古訓明而義理明之說,推進一層求之,乃超越孔子而前,謂孔子義理亦本之詩、書之古訓,然則孔子亦止等於一漢儒,乃不得不轉而為「古聖人造字,本義最精確無弊」之說。[自詩書推至造字之聖人]然則孔子著述之聖人,乃不如荒古造字之聖人也。芸台本此而論「性」字之義訓,曰:
性字之造,於周、召之前,從心,則包仁、義、禮、智等在內;從生,則包味、臭、聲、色等在內。是故周、召之時解性字者樸實不亂,何也?字如此實造,事亦如此實講。再續集卷一節性齋主人小像跋
然則自周、召乃至孔、孟,不過為幾個能解字的聖人而已。清儒唱「古訓明而義理明」之說,自居為解字者,今乃欲強坐周、召、孔、孟亦與漢儒、清儒同等並列,為解字之聖人,然則彼造字之古聖人又何人乎?一切最精確之義理,果包蘊於造字最先之初,而此最先造字之古聖人為後世一切義理準繩者,其人何人,若茫若昧,已在荒晦不可知之域,即芸台亦不得不僅而稱之曰「古聖人」而已。推極「古訓明而義理明」之說,終不得不超越孔子而上;否則孔子義理何從來,仍是問題。既超越孔子而上,終不得不極於不知誰何之造字古聖人,而古聖人之造字又何始乎?芸台又說之曰:
古人造字,字出乎音、義,而義皆本乎音。一集卷一
其說亦是矣。則造字古聖人,其最先義理,乃得自開口出聲說話之古聖人也。[自造字之聖人推之說話之聖人]苟本「古訓明而義理明」之說,苟本「舍古何以求是」之意,充類至盡,不得不推溯及於開口出聲說話之古。以其茫昧難尋,乃不得不降而稍下,求之於初造字之古;而猶苦其茫昧而難尋也,乃益降而下,求之於初見於詩、書之古。如芸台所云:
尚書之「虞性」、西伯戡黎「節性」、召誥毛詩之「彌性」,大雅卷阿言性者所當首舉而尊式之,蓋最古之訓也。性命古訓
然猶或苦詩、書之簡略不詳備,難盡尊式,乃益降而下,求之於孔孟之古。孔孟去我亦已遠,其義訓亦未可驟曉,乃求之於七十子後學,及並世諸子,乃至於兩漢說經之言。此則清儒精神大率如是,芸台不過其百尺樓頭,更上一層者也。
芸台又有[塔性說],文見揅經室續集卷三大意謂:
東漢時稱釋教之法之人皆曰「浮屠」,而其所居所崇者則別有一物……梵語稱之曰「窣堵波」。晉、宋、姚秦間翻譯佛經者……別造一字曰「塔」以當之,絕不與「台」相混……至於翻譯「性」字則不然。浮屠家說,有物焉具於人未生之初,虛靈圓淨,光明寂照,人受之以生;或為嗜欲所昏,則必靜身養心,而後復見其為父母未生時本來面目。……晉、宋、姚秦人翻譯者,執此物求之於中國經典內,原註:經典釋文所謂「典」者,老、莊也有一「性」字,似乎相近,彼時經中「性」字縱不近,彼時典中「性」字已相近。原註:莊子「性」字本是天生自然之物,駢拇、馬蹄之喻最為明顯。莊子曰:「繕性於俗學以求復其初,謂之蒙蔽之民。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是莊子此言復性,謂復其自然也。晉人讀老、莊者最重自然,故與佛所謂「性」相近也。李習之復性書之「復初」,則竊取佛、老之說以亂儒經,顯然可見也。於是取以當彼無得而稱之物。此譬如執「台」字以當「窣堵波」而不別造「塔」字也……然而與儒經尚無涉也。唐李習之……作復性書,其下筆之字明是召誥、卷阿、論語、孟子內從心從生之「性」字,其悟於心而著於書者,仍是浮屠家無得而稱之物……是直以「塔」為「台」,口崇古台而心炫西塔,外用台名內用塔實也……佛經明心而見之物,原極高明淨妙,此與莊子復初之性已為不同,與召誥、孟子之性更相去萬里特惜翻譯者不別造一字以當其無得而稱者,而以典中「性」字當之,不及別造「塔」字之有分別也。
繼此而有[復性辨],亦見續集卷三曰:
元讀莊子,未嘗不嘆其說為堯、舜、孔、顏之變局也。彼所謂性,即馬蹄「天放」也,即所謂初也。以天放為初而復之,此老、莊之學。唐李翱復性之書,即本之於此。……文與博,正是周、孔、顏、曾之學,而莊子以為滅溺,無以復性之初,然則禪家不立語言文字,儒家借良知為宗旨,非以莊子此說為祖乎?周、孔、顏、曾之學,首重文、博,後人才力淺弱,不能文,不能博,有復初之一說焉,可以不讀書,日安佚,而其名愈高,孰不樂趨之!此亦如六朝佛典太繁,釋家別開禪學,可以不說一切經而面壁見性也。
芸台之辨精矣!其深辟莊周、李翱復性之說者,意亦本東原。然芸台不悟若自古訓求義理之說為之,實同一反本復初,將同一使人還歸於茫昧淳樸之上古也。阮福雷塘庵主弟子記卷六庭訓云:「余之學多在訓詁,甘守卑近,不敢矜高,以賢儒自命,故論仁、論性命古訓,皆不過訓詁而已。塔性之說,本應載入性命古訓之後,嫌其取譬少入於諧,然由晉人清談轉入翻譯釋典,又轉入於唐人之復性,實非此篇不能言之通徹,將來姑收入續集而已。」則芸台講學,不脫訓詁根柢,芸台亦鄭重自言之然芸台「文與博正是周、孔、顏、曾之學」之說,則截斷眾流,卓乎為干嘉考據樹一至堅定之標的矣。芸台同時如方植之,雖力詆漢學,而卒不能不先慮夫自考據之厭倦,而一變為陸、王。稍後陳蘭甫、曾滌生論學,雖均有主約之說,然特足為阮說之補充或修正,未能對阮說為反駁也。
抑余觀芸台於古訓,亦有未能明白求之適得古訓之真者。如上論「敬」字之例茲仍舉其性命古訓為說,[芸台誤解性命]其言曰:
性命之訓起於後世者,且勿說之,先說其古者。古性命之訓雖多,而大指相同,試先舉尚書召誥、孟子盡心,召誥曰:「節性,惟日其邁,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又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歷年。」又曰:「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逸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趙岐注曰:「……美味……美色……音聲……芬香……安佚……人性之所欲也,得居此樂者有命祿,人不能皆如其願也。凡人則任情從欲而求可樂,君子之道則以仁義為先,禮節為制,不以性慾而苟求之也。故君子不謂之性也……恩愛施於父子……理義施於君臣……禮敬施於賓主……明智知賢達善……以天道王於天下,此皆命祿遭遇,乃得居而行之,不遇者不得施行,然亦才性有之。……凡人則歸之命祿,任天而已……君子之道則修仁行義,修禮學知,庶幾聖人,亹亹不倦,不但坐而聽命。故曰,君子不謂命也。」按:孟子此章性與命相互而為文,性命之訓最為明顯。趙氏注亦甚質實周密,豪無虛障。若與召誥相併而說之,則更明顯。惟其味、色、聲、臭、安佚為性,所以性必須「節」,不節則性中之情慾縱矣。惟其仁、義、禮、知、聖為命,所以命必須「敬德」,「德」即仁、義、禮、知、聖也。且知與聖即「哲」也,天道即「吉凶」、「歷年」也。今以此二經之說建首,而次以諸經,再隨諸經古訓比而說之,可以見漢以前性命之說未嘗少晦。詩曰:「古訓是式,威儀是力。」此之謂也。
今按:孟子此章,趙注本甚是,即朱子集注亦不誤,自東原疏證別創新解,轉嫌牽強,芸台又節外生枝,比附於召誥,說益支離。孟子「命」字乃遭遇之命,趙岐一語已足,何得與哲命、敬德互相牽纏?芸台誤認古訓必大指相同,故為之比附,又誤於東原疏證只認食色為性,不欲將孟子仁義禮智云云,直捷認為性分中所有,故遂支離牽強說成如此。又如論語論仁篇:「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芸台謂:「心與仁不違,可見仁與人心究不能渾而為一,若直號仁為本心之德,則是渾成之物,無庸用力為之矣。」然孟子論仁篇又謂:「孟子大指謂仁義為本心,故曰:『仁,人心也。』」以仁義為「本心」,與以仁為「本心之德」,所別何在?既認「仁,人心也」之說,又何以謂「仁與人心究不能渾而為一」?[芸台諱言心]芸台此等處甚多,由其先未有一根本之見解;既牽纏於古訓,又依違於新說,故時見矛盾模稜也。芸台專據康成以「相人偶」為仁,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卷一辨之云:「當孔、孟時,小篆未興,但有從千從心之字,安有從人從二之字?論語:『其心,三月不違仁』,孟子:『仁,人心也』、『君子以仁存心』,皆言心不言事,初未嘗以『相人偶』為仁也。」又謂:「仁當作內外動靜言之。專求諸內近釋,專求諸外近墨,必待人偶而後仁,將獨居之時仁理滅絕乎?」萬氏商兌對此亦有詳辨,見卷中之上。無怪譏評漢學者,謂彼輩只能考訂名物,談及義理,便無是處,亦由如芸台此等處授之口舌。然若謂古訓自可有異同,則此異同之間,孰為得其義理?孰為不得?若謂愈古則得義理愈正,則孔孟尚非甚古,勢必至連棄孔孟而後已。若謂孔孟得義理獨正,則古訓之尚在孔孟以前者,何以轉不如孔孟之可據?此皆無說以解。故既主自古訓求義理,則必認古訓為大指相同,苟欲匯列並說,自不得不為之勉強比附,此亦勢之有必至也。芸台性命古訓凡舉尚書皋陶謨、西伯戡黎、召誥、洪範、詩大雅文王、卷阿、抑、周頌昊天有成命、春秋左氏傳劉康公、邾文公語、穀梁傳、周易文言、干彖、萃彖、繫辭傳、說卦傳、孝經、論語、禮記、中庸、禮運、樂記、王制、孟子諸書,凡言及性命,莫不同其意指,此固甚難之事。論、孟論仁兩篇成績較佳者亦在此然芸台要為辟此一蹊徑,要為[實做從古訓求義理之工夫]也。
[焦阮兩家異同]今就芸台、里堂兩家為學,合而觀之,其學風同源於東原,亦同主古訓明而義理明之說,而其用力之途轍,則兩家確有不同。芸台長於歸納,其法先羅列古訓,寧繁勿漏,繼乃為之統整,加以條貫,如前舉性命古訓之例;揅經室一集卷一有釋順、釋達兩篇,亦用古訓歸納之方法也。里堂則長於演繹,往往僅摭古書一兩字,引申說之,極於古今,如論語通釋用「據於德,游於藝」一語,乃力斥「據」之無當於為學至於千數百言是也。又按:研求古訓有兩法:一則會通以求之,如芸台之所為;一則分別以求之,如當時所謂西漢專門家法之學。芸台國史儒林傳序於孔廣森公羊春秋、張惠言虞氏易,特致推尊,即分別以求之學也。惟自里堂之見言之,則二者皆為有據,與里堂所唱求通之學不同。故芸台每喜舉河間獻王傳「實事求是」一語,而里堂則主以我之性靈思而求其通。若以古人例之,則芸台近朱子,里堂近象山。故芸台集中極斥陸王,里堂則頗喜陽明,此兩家為學途轍之異,亦自其性情以為別也。[阮氏之影響於後學]至其影響於後學,則以兩人出處顯晦之不同,芸台遠較里堂為大。其所編刻諸書,如經籍籑詁、十三經註疏、學海堂經解,皆大有惠於學者。其在浙立詁經精舍,在粵立學海堂,興起尤多。以芸台頗主求義理,故漸成漢宋兼采之風。其在粵,又頗推謄陳清瀾學蔀通辨,謂「其學博識高,為三百年來之崇議」。續集卷三學蔀通辨序粵之學者因雜治朱子。後有陳澧蘭甫,其學蓋聞學海堂芸台之遺教而起者。著漢儒通義,即芸台性命古訓之舊規也,力主讀六朝、隋、唐註疏,即芸台學海堂策問續集卷三所提倡也。方植之先已推許此說,謂為儒林讜議,見漢學商兌卷中之下。方氏又謂:「鄭氏易、書實於經旨正解為短,唐人所定未便為非。諸經經文實未嘗讀,諸儒註疏實未嘗詳玩,客氣好事,非惟不能入宋儒之,矯異矜名室,亦斷未能若唐賢之篤實。」其論當時經學家未能細讀註疏,亦與以後東塾言合。惟東塾主會通漢、宋,植之則主宋抑漢,芸台乃尊漢抑宋,此三家之異耳。故東原當日力詆宋儒,而其後承東原之風而起者如芸台、如里堂,其言義理,皆不能為孔孟與宋儒間造一嚴格之壁壘,里堂並不斥宋,芸台晚年書東莞陳氏學蔀通辨後云:「朱子中年講理,固已精實,晚年講禮,尤耐繁難,誠有見理必出於禮也。」此雖偏重「禮」字立說,然謂朱子中年講理精實,其意與東原遠歧。江鄭堂經義目錄有孟子字義疏證,而清經解不收,僅刻己著論孟論仁、性命古訓諸篇;雕菰集中屢贊東原疏證,揅經集無之。若自此點言,似芸台東原不如里堂之深。然兩人皆不守漢、宋壁壘則一也。其極卒匯而同流焉,此則又自河北顏、李以來一番起落之波瀾也。
次仲傳略
凌廷堪,字次仲,安徽歙縣人。生乾隆二十年乙亥,卒嘉慶十四年己巳,1755-1809年五十五。其父經商海州之坂浦場,家焉。次仲六歲而孤,家貧,年十二,棄書學賈。偶在友人家見唐詩別裁集及詞綜,攜歸就燈下讀,遂能詩詞,而六經未全覩也。年過二十,亟思發憤讀書,著辨志賦。時兩淮鹺使奉朝命置詞曲館,檢校詞曲中字句違礙者,次仲遂至揚州,從事讎校,得修脯自給,年二十七矣。越兩年,至京師,從游於翁覃溪,始習舉子業,嗣以進士為寧國府教授。母沒,哀毀骨立,眚一目,旋卒。次仲治禮極精,又熟於史,其友甘泉江藩稱之,謂:「近時學者喜講六書,孜孜於一字一音,苟問以三代制度、五禮大端,則茫然矣;至於潛心讀史之人,更不多得。先進中惟錢竹汀、邵二雲兩先生,友朋中則李孝臣、汪容甫及君三人而已。」又稱其駢體文在胡穉威、孔巽軒之上,而世人不知也。
次仲與東原
次仲論學,極尊東原。為戴東原先生事略狀,謂:
先生卒後之六年,廷堪始游京師,大興翁覃溪先生,授以戴氏遺書,讀而好之。又數年,廷堪同縣程君易田,復為言先生為學之始末……蓋孟、荀以還所未有也……廷堪於先生為同郡後生,爰綜其論著,及生平出處之大略,綴輯成篇,聊自附於私淑之末……
其推挹嚮往如是。故次仲於宋明朱王之學,均致不滿,晚年賦姚江篇,詩在戊辰,次仲年五十四,翌年次仲卒云:
[次仲論朱子陽明]六經日月光中天,家法端賴儒林賢。王何以來弊漸出,稍有異論違師傳。翻新好奇宋所尚,竟以二氏參遺編。援儒入釋始關洛,理窟時扶曹溪禪。晦翁無極本丹訣,貫通佛老尤融圓。襲其精微詆其跡,面目雖變心神專。……陽明學亦考亭學,竊鉤竊國何譏焉。至今兩派互相詬,稽之往訓皆茫然。本天本心苦爭辨,潢潦烏足言通川!校禮堂詩集卷十四
此次仲論學態度也。
次仲之復禮論
次仲治經,最精於禮,著禮經釋例十三卷。其文集有復禮三篇,阮芸台稱之為「唐宋以來儒者所未有」,揅經室集次仲凌君傳其意謂:
夫人之所受於天者性也,性之所固有者善也,所以復其善者學也,所以貫其學者禮也。是故聖人之道,一禮而已……夫性具於生初,而情則緣性而有者也。性本至中,而情則不能無過不及之偏,非禮以節之,則何以復其性焉?[性與禮之關係]……良金之在卝也,非築氏之鎔鑄不能為削,非樐氏之模範不能為量。良材之在山也,非輪人之規矩不能為轂,非輈人之繩墨不能為轅。禮之於性也,亦若是而已矣。如曰舍禮而可以復性,是金之為削、為量,不必待鎔鑄、模範;材之為轂、為轅,不必待規矩、繩墨也。如曰舍禮而可以復性,必如釋氏之幽深微眇而後可。復禮上,校禮堂文集卷四
蓋次仲分言情、性,以性為具於生初,情則緣性而有,實即宋儒先、後天之辨也。以性本至中,情則不能無過不及,實即宋儒性本至善,夾雜氣質乃有不善之說也。程易田以性必待氣質而有,情之發亦初無不善;議論均較次仲為圓密以禮為復性之具,如金之待鎔鑄,木之待繩墨,則全是荀子性惡善偽之論。程易田以禮為性中天秩之所有者,亦較次仲說精。而其所謂節情復性者,亦幾乎莊,老反本復始之義矣。[次仲議論淵源荀子],有荀卿頌直言之,曰:
夫人有性必有情,有情必有欲。故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聖人知其然也,制禮以節之,自少壯以至耆耄,無一日不囿於禮,而莫之敢越也。制禮以防之,自冠、昏以逮飲、射,無一事不依乎禮,而莫之敢瀆也。然後優柔厭飲,徐以復性而至乎道。周公作之,孔子述之,別無所謂性、道也……夫舍禮而言道,則空無所坿;舍禮而復性,則茫無所從。蓋禮者,身、心之矩則,即性、道之所寄焉矣……孟子長於詩、書,……荀卿……所推,……皆禮之精意……後人尊孟而抑荀,無乃自放於禮法之外乎?校禮堂文集卷一
又曰:
卓哉荀卿,取法後王,著書蘭陵,儒術以昌;本禮言仁,厥性乃復,如笵笵金,如繩繩木。同上
東原論性本近荀子,而空尊孟子性善以為說。次仲深慕東原,乃論古徑推荀卿,較東原為條達矣。次仲又曰:
孟氏言仁,必申之以義;荀氏言仁,必推本於禮。同上
義因仁而後生,禮因義而後生……後儒不知,往往於仁外求義,復於義外求禮,且不識義矣,烏覩先王制禮之大原哉?……道無跡也,必緣禮而著見……德無象也,必藉禮為依歸。……禮也者,不獨大經大法,悉本乎天命民彝而出之,即一器數之微,一儀節之細,莫不各有精義彌綸於其間,所謂「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是也。格物者,格此也。禮器一篇,皆格物之學也。若泛指天下之物,有終身不能盡識者矣。蓋必先習其器數儀節,然後知禮之原於性,所謂致知也。……後儒……乃別求所謂仁義道德者,於禮則視為末務,而臨時以一理衡量之,則所言所行不失其中者鮮矣。復禮中
次仲謂義因仁生,禮因義生,則先王制禮大原,端在此心之仁矣。顧曰為仁惟禮,求諸禮始可以復性,是原仁制禮者惟屬古人,後人祇能習禮以議仁,不得明仁以制禮。此亦與東原所謂「古訓明而古聖賢之理義明,古聖賢之理義明,而我心之同然者亦從而明」之說,為徑略似。[創禮與襲禮]要之祇許古人有創,後人有襲,不敢求古聖之所以為創者,以自為創而通其變,故使義理盡於考據,此則東原、次仲之缺也。宋儒重義理,故言「理」,東原、次仲重考據,故言「禮」,次仲又言之曰:
[禮與理]論語記孔子之言備矣,但恆言禮,未嘗一言及理也……其所以節心者,禮焉爾,不遠尋夫天地之先也。其所以節性者亦禮焉爾,不侈談夫理氣之辨也。……後儒熟聞夫釋氏之言心性……媿聖人之道以為弗如,於是竊取其理氣之說而小變之……復從而辟之,曰:「彼之以心為性,不如我之以理為性也。」……誠如是,聖人之於彼教,僅如彼教性、相之不同而已矣,烏足大異乎彼教哉?……聖人之道,本子禮而言者也,實有所見也;異端之道,外乎禮而言者也,空無所依也。……顏子問仁……孔子告之者惟禮焉耳。……夫仁根於性,而視、聽、言、動則生於情者也,聖人不求諸理而求諸禮,蓋求諸理必至於師心,求諸禮始可以復性也。復禮下
又曰:
五常實以禮為之綱紀,何則?有仁而後有義,因仁義而後生禮,故仁義者,禮之質干,禮者,仁義之節文也。夫仁義非物也,必以禮焉為物。仁義無形也,必以禮焉為形。……記曰:「致知在格物」,物者,禮之器數儀節也。若泛指天下之物,有終身不能盡識者矣。複錢曉征先生書,文集卷二十四
夫而後東原之深斥宋儒以言理者,次仲乃易之以言禮。同時學者里堂、芸台以下,皆承其說,一若以理、禮之別,為漢、宋之鴻溝焉。[徽學之流變]夫徽歙之學,原於江氏,胎息本在器數、名物、律歷、步算,以之治禮而獨精。然江氏之治澧,特以補紫陽之未備。一傳為東原,乃大詈朱子,而目其師為婺源之老儒焉。再傳為次仲,則分樹理、禮,為漢、宋之門戶焉。至曰格物即格禮之器數儀節,是宋儒以格物為窮理者,次仲以格物為考禮,尋之故訓,其果若是乎?次仲十年治禮,考核之精,固所擅場,然必裝點門戶,以復禮為說,籠天下萬世之學術,必使出於我之一途,夫豈可得?此皆當時漢學家意氣門戶之見驅之使然,亦不必獨病次仲也。
次仲之好惡說
次仲復有好惡說,立論與復禮三篇互相發。其上篇曰:
好惡者,先王制禮之大原也。人之性受於天,目能視則為色,耳能聽則為聲,口能食則為味,而好惡實基於此。節其大過、不及,則復於性矣。……性者,好惡二端而已。……大學「性」字祇一見,即好惡也。大學言好惡,中庸言喜怒哀樂,互相成也。好惡生於聲、色與味,為先王制禮節性之大原。……大學雖不言禮,而與中庸皆為釋禮之書也。好惡說上,文集卷十六
此以好惡言性,其說甚是,顧專以聲、色與味言好惡,則非也。好惡固有關於聲、色、味者,然實不盡於聲、色、味。即以禮言,古人尊天事帝,崇神敬祖,哀死樂生而有禮,禮不能無聲色,禮不盡於聲、色也。謂節人對於聲、色好惡之過、不及而有禮,則淺之乎言禮矣。東原言性善,專就食、色之性言之,與次仲言禮,專就聲、色、味之好惡言之,同一失也。既專以聲、色、味之好惡言性,故曰性不可以不節,芸台承之,乃有節性之論,要之為荀學之承統而已。次仲好惡說下,乃[力斥宋儒事理體用之說],謂之為禪學,其言曰:
論語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此好惡,即大學之好惡也。宋儒說之曰:「蓋無私心,然後好惡當於理。」考論語及大學皆未嘗有「理」字,徒因釋氏以理事為法界,遂援之而成此新義。按:樂記「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則宋儒所謂好惡當理,正本樂記,烏見其必為援儒入釋之新義?是以宋儒論學,往往理事並稱。按:樂記:「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鄭註:「理,猶事也。」淮南子詮言:「唯能勝理」,註:「理,事理情慾也。」事理並稱,亦漢人常語。其於大學,說「明德」曰:「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說「至善」曰:「事理當然之極」,說「格物」曰:「窮至事物之理」;於中庸,說「道也者」曰:「道者,日用事物當然之理」按:道、理互訓,尤為常見。呂覽慎行:「則可與言理矣」,淮南子原道:「是故一之理」,本經:「喜怒剛柔不離其理」,主術:「而理無不通」,說林:「不如循其理」,修務:「殊體而合於理」,泛論:「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注皆云:「理,道也。」呂覽察傳:「必驗之以理」,註:「理,道理也。」廣雅釋詁三:「材、寶、綸、理、魯、牖、命、裕,道也。」王念孫疏證,七字皆有說,獨「理」字絕不論,不知何故。其宗旨所在,自不能揜。又於論語,說「知者」曰:「達於事理」,說「仁者」曰:「安於義理」,說「吾斯之未能信」曰:「斯,指此理」,說「不知而作」曰:「不知其理」,說「知及之」曰:「知足以知此理」;至於「無違」下文明有三「禮」字,亦云:「謂不背於理」,按:樂記:「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荀子樂論亦同。仲尼燕居:「禮也者,理也。」禮器:「義理,禮之文也。」則無違禮以不背於理說之,亦非大繆。無端於經文所未有者,盡援釋氏以立幟。其它如「性即理也」、「天即理也」,鄭注樂記「天理滅矣」,已雲「理猶性也」尤指不勝屈。故鄙儒遂誤以理學為聖學也。然理事並稱,雖為釋氏宗旨,猶是其最初之言,若夫體用對舉,惟達磨東來,直指心宗,始拈出之。按:王弼老子注,「上德不德」章:「雖貴無以為用,不能舍無以為體也。」此處「體用」對舉,尚在達磨東來前。至盧慧能著壇經語錄,乃云:「法門以定慧為本,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宋儒體用,實出於此。故其大學補傳曰:「全體大用」;中庸章句曰:「一體一用」;又以「大本」為「道之體」,「達道」為「道之用」。論語集注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以為「心即體,欲即用;體即道,用即義」。說「忠恕」,以為「至誠無息者,道之體也;萬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孟子集注說「理也義也」,引程子曰:「在物為理,處物為義,體用之謂也。」至於論語「禮之用」,本無「體」字,亦云:「禮之為體雖嚴」,補出「體」字,以與「用」對。此外隨處莫不以體用對舉。然則宋儒所以表章四書者,無在而非理事,無在而非體用,即無在而非禪學矣……夫好惡原於性,子產言之,子太叔述之,春秋時學士大夫,尚知此義。……宋儒最喜言學、庸,乃置好惡不論,而歸心釋氏脫口即理事並稱,體用對舉,不知先王制禮,皆所以節民之性,好惡其大焉者也,何必舍聖人之言,而他求異學乎?……晁以道曰:「體用本乎釋氏」。然則雖在宋人,猶有見及此者。近時如崑山顧氏、蕭山毛氏,世稱博極羣書者也,而崑山攻姚江,不出羅整庵之剩言;蕭山攻新安,但舉賀凌台之緒語,皆入主出奴余習,未嘗洞見學術之隱微也。又吾郡戴氏著書,專斥洛、閩,而開卷仍先辨「理」字,又借「體用」二字以論小學,猶若明若昧,陷於阱擭而不能出也。其餘學人,但沾沾於漢學、宋學之分,甚至有雲「名物則漢學勝,理義則宋學勝」者,寧識宋儒之理義乃禪學乎!文集卷十六
次仲此論,證宋儒以「理事」、「體用」字解經,原於釋氏,援據尤明備。然六籍所無,而為義蘊所宜有,後儒加之發明,此正後儒之功。程明道謂「天理」由己體得,即是此意。若謂其字來自釋氏,即謂其學乃釋氏之學,則「道」字見於老莊,儒家即不得言道,「理」字見於佛書,儒家即不得言理;治漢學者,欲專以一「禮」字代之,其事不可能。且宋學與釋氏雖同言「理」,同言「體」,其為學精神途轍固非無辨;且佛書亦並非一字要不得,亦非無一處可與孔、孟相通。陳澧東塾集卷四有復戴子高書,謂:「自唐以後,不獨儒者混於佛,佛者亦混於儒,學術未有久而不變者。且唐以後皆華僧,其未出家時,固嘗讀儒書矣,而所見所聞皆中國之俗、儒者之教,後雖學佛,不能盡廢。大約自唐以後,儒者自疑其學之粗淺而騖於精微,佛者自知其學之偏駁而依於純正。譬之西方之人向東行,東方之人向西行,勢必相遇於塗。」東塾不守漢、宋門戶,故於儒、釋亦得通解,語雖平淺,實非次仲、子高之所與知也。若必以考核為義理,即以用字之同,證其學術之無異,排宋入釋,奪儒歸禮,如次仲所云云,乃亦仍有未得為定論者。次仲言好惡,好惡不能無節也:先王制禮以節民之好惡,次仲言之矣,而先王制禮之大原何在乎?次仲亦謂「有仁而後有義,因仁義而生禮」矣。宋儒雖不專言好惡,而固常言仁,宋儒亦未可深非也。陽明則明明以「好惡」言「良知」矣東原之排宋儒,猶辨「理欲」,辨「仁智」,範圍尚大,今次仲惟欲以「禮節好惡」四字,上接孔、荀傳統,盡排余說,所見已狹,實未能超東原而上之也。
次仲論慎獨格物
次仲又有[慎獨說],謂:
禮器曰:「禮之以少為貴者,以其內心者也。德產之致也精微,觀天下之物,無可稱其德者,如此得不以少為貴乎?是故君子慎其獨也。」此即學、庸慎獨之正義。……然則學、庸之慎獨,皆禮之內心精微可知也。按:此語實嫌不辭。禮器謂禮有以少為貴者,因天下之物,無可以稱其內心之精微,故不得不以少為貴。此謂禮之器數、儀節,不足以表達其內心之精微,今反謂是禮之內心精微,內心指在人,豈在禮乎?後儒置禮器不觀,而高言慎獨,則與禪家之獨坐觀空何異?……又曰:按:此指禮器篇「君子曰:『無節於內者,觀物弗之察矣,欲察物而不由禮,弗之得矣』……故曰:禮也者,物之致也。」此即大學「格物」之正義也。格物亦指禮而言。……然則大學之格物,皆禮之器數、儀節可知也。[次仲論格物]後儒置禮器不問,而侈言格物,則與禪家之參悟木石何異?文集卷十六
又曰:
考古人所謂慎獨者,蓋言禮之內心精微,皆若有威儀臨乎其側,雖不見禮,如或見之。今按:此數語更嫌不辭。若謂禮之內心精微在行禮時,即不得謂雖不見禮,若有威儀也。若謂此內心精微並不在行禮時,又何以說是禮之內心精微乎?非人所不知、己所獨知也。按:次仲下引:「故曰:『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見乎!詩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此皆人所不知、己所獨知,與禮無關。當知獨坐觀空,與己所獨知,亦非一事。……又考古人所謂格物者,蓋言禮之器數、儀節,皆各有精義存乎其間,既習於禮,則當知之,非「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也。按:此言似只認禮有精義,不認天地間別有事物之理矣。宋儒訓格物為「窮理」,並非主張參悟木石也。其與大學原意合否可不論,然大學原意,決不謂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工夫,全在格禮之器數儀節,則斷可知。……由此觀之,聖人之所謂學,即指禮而言也明矣,學者尚何疑乎?文集卷十六
如次仲此說,聖人學問只有一「禮」字,然禮何從來?且禮之義,時為貴,苟不知制禮之原,即無以通禮之變。義理之學,盡於考核,次仲與懋堂仍出一途。良以當時學風,本尚考核,於義理並不精,而必架空為大言以駕宋儒義理之上,適足陷於東原之所謂「意見」也。
次仲論漢學流弊
次仲治經精審,於當時堪推巨擘,然好越訓詁考據而言義理,架空為大言,抑揚漢宋,蓋承東原之風而益甚。然次仲要不失為一深心人,於當時漢學流弊,頗能道之。與胡敬仲書癸丑夏闡發尤詳盡,其言曰:
都中奉到手書,所云「近之學者,多知崇尚漢學,庶幾古訓復申,空言漸絀」,是固然矣。第目前侈談康成、高言叔重者,皆風氣使然,容有緣之以飾陋,借之以竊名,豈如足下真知而篤好之乎?且宋以前學術屢變,非「漢學」一語遂可盡其源流。即如今所存之十三經註疏,亦不皆漢學也。蓋嘗論之,學術之在天下也,閱數百年而必變。其將變也,必有一二人開其端,而千百人譁然攻之。其既變也,又必有一二人集其成,而千百人靡然從之。夫譁然而攻之,天下見學術之異,其弊未形也。靡然而從之,天下不見學術之異,其弊始生矣。當其時,亦必有一二人矯其弊,毅然而持之;及其變之既久,有國家者繩之以法制,誘之以利祿,童稚習其說,耄耋不知非,而天下相與安之;天下安之既久,則又有人焉思起而變之;此千古學術之大較也。漢興,立五經博士易施、孟、梁邱、京氏,尚書歐陽、大、小夏侯氏,詩齊、魯、韓氏,禮大、小戴、慶氏,春秋公羊嚴、顏氏、春秋穀梁氏,黨庠無異學,授受有專家,西京之盛,蔑以加之。哀帝時,劉歆欲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諸儒怨恨,眾議沸騰,龔勝乞骸,師丹大怒。建武初,韓歆欲立費氏易、左氏春秋,范升持之為不可,陳元爭之而不從。譁然而攻之者,如此其眾也,豈非變於始者難為力乎?……至鄭君康成出,括囊大典,網羅眾家,所注諸經,皆兩漢之不立學官者……於是天下皆靡然從之,矯之者獨一王子雍耳。……及魏、晉以還,鄭氏之易、書、詩、禮,服氏之左傳,始立於學官;延至永嘉之後,西京立學之書,遂掃地而無餘。此學術之一變也。[西漢至魏晉為一變]魏王輔嗣以空言講易,好異者競相祖述,未幾而杜預之左氏春秋出矣;又未幾而梅賾之古文尚書出矣。東晉太興初,周易王氏,尚書孔氏古文,左傳杜氏,各置博士一人,而儀禮、公羊、穀梁及鄭易,竟省而不置。自是而後,南北分裂之際,好尚互有不同。江左易則王輔嗣,尚書則孔安國,左傳則杜元凱。河洛易、書則鄭康成,左傳則服子慎,詩則並主毛公,禮則遵鄭氏。蓋天下攻之者半,而從之者亦半,其風會又不同於魏、晉之初矣。唐貞觀十二年,詔國子祭酒孔穎達等撰五經正義,周易用王弼、韓康伯注,尚書用梅賾所上孔氏傳,詩用毛公訓故傳及鄭氏箋,禮記用鄭氏注,春秋左傳用杜預注,天下始靡然從之,而鄭、服之學寢微。唯資州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少存漢晉以前之舊,所謂「刊輔嗣之野文,補康成之逸象」,毅然而持之者,如此而已。此學術之又一變也。[魏晉至隋唐為又一變]由是而行之數百年……陸務觀所云:「唐及國初學者,不敢議孔安國、鄭康成,況聖人乎?……」啖助、趙匡,舍三傳而說春秋,時人未之或從也。宋劉原父七經小傳出,稍稍自異於傳注。嗣是有疑及繫辭者,有排及詩、書序者,王文公導之於前,朱文公應之於後。大學、中庸、小戴之篇也,論語、孟子,傳記之類也,而謂聖人之道在是焉,別取而注之,命以四書之名,加諸六經之上。按:次仲單據禮器一篇解學、庸,謂聖人之學只有一禮,不悟禮器亦小戴之篇,五經非一禮可盡。則其為學取徑,亦何以全異於所譏?其於漢、唐諸儒之說,視之若弁髦,棄之若土苴。天下靡然而從之,較漢、魏之尊傳注,隋、唐之信義疏,殆又甚焉!而浚儀王氏、金華范氏數公者,尚能以舊說自持者也。元仁宗皇慶二年,詔易用程氏、朱氏,尚書用蔡氏,詩用朱氏,春秋用三傳及胡氏,禮用古註疏,四書用朱氏章句集注。明初因之。此學術之又一變也。[唐至宋明為又一變]元、明以來,儒者墨守程、朱,亦猶隋、唐以前儒者墨守鄭、服也。元行沖謂「寧道孔聖誤,諱言鄭服非」者,則又「寧道孔聖誤,諱言程朱非」矣。疑之者自陳氏經典稽疑,郝氏九經通解開其端。然其書或守誦習之說,而未安於心,或舍傳注之文,而別伸其見,學者咸以詭異視之。[清代漢學淵源]固陵毛氏出,則大反濂、洛、關、閩之局,掊擊詆訶,不遺餘力,而矯枉過正,武斷尚多,未能盡合古訓。元和惠氏、休寧戴氏繼之,諧聲詁字,必求舊音,援傳釋經,必尋古義,蓋彬彬乎有兩漢之風焉。按:此段述漢學淵源,本出明人,西河而下,並及惠、戴,詮次脈絡,最為分明。本書論東原學術淵源一節,其意次仲早言之矣。浮慕之者,襲其名而忘其實,得其似而遺其真。讀易未終,即謂王、韓可廢。誦詩未竟,即以毛、鄭為宗。左氏之句讀未分,已言服虔勝杜預。尚書之篇次末悉,已雲梅賾偽古文。甚至挾許慎一編,置九經而不習,憶說文數字,改六籍而不疑。[當時學風之真態]不明千古學術之源流,而但以譏彈宋儒為能事,所謂天下不見學術之異,其弊將有不可勝言者!嗟乎!當其將變也,千百人譁然而攻之者,庸人也;及其既變也,千百人靡然而從之者,亦庸人也;矯其弊,毅然而持之者誰乎?文集卷二十三
次仲此文,論風尚流變,極似同時章實齋,論漢學弊病,極似稍後陳蘭甫,而次仲又有志於矯其弊而毅然持之之人也。其辨學篇亦言之曰:
弟子問於博士曰:「……今天下爭言學矣。易以輔嗣為異端,書以古文為贗作,毛詩以淫奔為非,左氏以杜注為鑿,此唱彼和,一唯百諾。至於考其居稽,核其聞見,則彖、象、繫辭所云,典、謨、誓、告之文,閱之未能循也;三百十有一篇,二百四十二年,讀之未終卷也。甚且憶說文數字,挾許氏一冊,輕詆先儒,妄改古籍。忽公、谷之易,屏之而不視焉;畏禮經之難,束之而不觀焉。豈其言之果可從歟?抑浮薄不足效也?……」博士瞿然而答曰:「善乎吾子之問也!今夫……學術之變遷……當其將盛也,一二豪傑振而興之,千百庸眾忿而爭之;及其既衰也,千百庸眾坐而廢之,一二豪傑守而待之。故肆力於未盛之前,則為矯枉之術;攘臂於既興之後,遂為末流之失。子徒惜壽陵之失其故,不知固無傷於邯鄲之步也;徒詫醜女之驚其鄰,不知無害於西施之真也。昔者漢氏諸儒,專己守殘,十四博士,立於學官,同源別派,互相譏彈,非所師承則必毀,殊所授受則必刊。於是鄭康成、服子慎之徒,破其藩籬,抉其門戶,郁而未明者為之探索,伏而未發者為之訓詁。故其論撰諸家,皆西京儒者所未取也。[鄭服變西漢]自是而下,遞相闡揚,釋不厭冗,疏不厭詳,綿綿延延,以至於有唐。當是時也,唯傳注之是遵,莫章句之敢違,寧道孔聖誤,諱言鄭、服非。然後濂、洛、關、閩諸君,並起而救之,蓋以矯株守之陋也。[濂洛關閩變隋唐]迨其後則不爾矣,其為說易入,其為教易成。以篤學為鄙俗,以空談為粹精,趨新義者謂之奇士,守舊訓者謂之腐生……數百年來,不復知漢、唐之淵源,不能舉孔、賈之名號……於此而欲踵其故跡,襲其緒言,譬猶水沸於壑,火燎於原,捧雪塞之益其漲,負薪撲之增其燔,豈不誤哉?……寒極則必暑,暘極則必雨……故易不獨掊擊輔嗣也,將荀、虞之是宗焉;書不獨指摘古文也,將馬、鄭之是從焉;毛詩不獨辟淫奔也,將以箋、傳為趨向焉;左氏不獨排杜注也,將以賈、服為依傍焉。……若夫斤斤於聲音文字者,蓋閔小學之不行,而六書之久昧也;遲遲於二傳、三禮者,蓋知異說之未淆,而古義之尚在也。[清儒變宋明]其又何怪乎?……」弟子曰:「敬聞命矣!然則今之學者,萬全而無病乎?」博士曰:「惡,是何言歟?夫偽士不可以亂真儒也……[學術之真偽]子前所疑者,憤俗之激辭,乃並其不當疑者而疑之;今所信者,衛道之正論,乃並其不可信者而亦信之……且吾不云乎?未盛而扶之,豪傑矯枉之術也;既興而趨之,庸眾末流之失也。是故為所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則謂之抱殘守闕;為所為於眾人共為之時,則謂之雷同剿說,彼拾人余唾而甘之者,特猩猩之效人言耳,烏足與守先待後之儒並論列乎?」文集卷四
考證之學,至惠、戴已臻全盛,而弊亦不勝焉。次仲此文,在癸丑前,與癸丑與胡敬仲書並觀,可以見當時漢學風氣矣。次仲他文,[可以見當時漢學流弊者尚多],如云:
搜斷碑半通,刺佚書數簡,為之考同異,校偏旁,而語以古今成敗,若坐霧雺之中,此風會之所趨,而學者之所蔽也。大梁與牛次原書,文集卷二十三
為學不通世務,不切時用,為漢學一大病。[不通古今成敗]又為汪容甫墓志銘,謂:
君最惡宋之儒者,聞人舉其名,則罵不休……聆之者輒掩耳疾走,而君益自喜。漢、唐以後所服膺者,崑山顧氏、德清胡氏、宣城梅氏、太原閻氏、元和惠氏、休寧戴氏。嘗云:「古學之興也,顧氏始開其端。河洛矯誣,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攻古文尚書者,閻氏也。尚言漢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餘年不傳之絕學,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文集卷三十五。又文集卷十四,正蒙七政隨天左旋辨云:「毛奇齡,世稱專攻宋儒者。」
[好罵宋儒],而高自標置,以為千古絕業,此又當時漢學一大病也。按:次仲謂容甫好罵宋儒,汪孟慈孤兒編辨之,謂:「先君與劉先生端臨為同學交,劉先生素習有宋諸儒之學,先君若聞人舉宋儒輒罵,則不與之友矣。胡竹邨云:『仲子先生罵宋儒最甚』,則凌蓋假先君以自附耶?」據此則次仲亦是好罵宋儒者。又復孫淵如觀察書云:
伏讀來札,雲「近時為漢學者,又好攻擊康成,甚以為非」。此言切中今日之弊。文集卷二
不僅罵宋、罵朱子,又進而攻擊東漢,罵康成,此又當時漢學一病也。然當時漢學家必尊許、鄭於考亭、陽明之上,以為聖學之宗傳,而許、鄭訓詁,亦自有失,固難盡掩。[罵鄭與佞鄭]孫星衍同時有管世銘緘若,其人乃時文家,然韞山堂集有漢學說一篇,論孫氏佞鄭,頗足發噱,茲為並錄。其說云:
鄭康成博洽貫穿,薈諸經之精蘊,集漢儒之大成,厥功偉矣。但詳語而未能精擇,純雜參半……近代學者,厭棄宋、明以來空言性命之陋,復不能實力窮經……高言漢學……則必以鄭說為大宗。崇奉太過,即鄭說之誤會經文,沿習眾說,有待後人之釐訂者,亦必強為之說,旁引曲證,使無一字不合於聖人而後已。此則鄭氏之佞諛……就使康成復起,必以為失吾廓然大公、抑然自下之意,揮之門外,惟恐其不速去者也。……姑以尚書……開卷言之,鄭訓堯典「稽古」為「同天」,爾雅所未有,七十子之徒所未嘗言也。……必由漢初諸儒,本孔子「惟天為大,惟堯則之」二語,為放勛義疏,經口授者傳訛顛倒,遂以「同天」移帝堯之上,因以當「稽古」之訓,鄭氏耳熟而沿其誤也。……夫康成羽翼諸經之功甚巨,千慮一失,不足為康成病。……譬如食瓜舍蒂,嘗梨棄核……偏嗜者乃並其蒂核咀嚼而夸美之,夫豈瓜與梨之知己哉?同里孫觀察星衍,本以詩鳴,駸駸入古人之室矣……忽去而說經,有不尊奉鄭氏者,騂面戟手而與之爭。余未嘗與辨,而心不以為然,著是說以糾其失。又竊取韓稚圭終身未嘗與歐陽永叔言易之義,不必示孫,亦以息爭端、全交道也。
學術之盛衰,一往一復,歷時必變。風尚歇則是非白,雖有大力,莫之能持。孫氏以漢學護法,極推康成,然已不足服同時鄉里之口,更何論於後世?王鳴盛蛾術編卷五十八鄭康成下,迮鶴壽按語云:「先生生平惠守鄭氏一家之言,所著尚書後案三十卷,搜羅宏富,辨證詳明,洵為鄭氏功臣。然先生往往自稱,獨守鄭氏家法,於古今一切訓詁、一切議論,與鄭合者則然之,略有異同即斥之,必欲強天下之人悉歸於鄭學而後可。」孫、王同於佞鄭,及其反動,乃為罵鄭,而漢學漸衰矣。次仲雖頗然孫說,然次仲又謂:
世之學者,徒惜夫宋學行而兩漢之緒遂微,不知鄭學行而六藝之途始隘也。漢十四經師頌,文集卷十
其意固在針砭夫執一師所垂為圭臬,懸一氏之義作標準者,而承風逐流之徒,則又不至於尊西京斥東都不止,是又次仲所言學術必變之大例所莫可逃也。次仲又謂:
六書廢已久,訓詁多闕殘,一二篤信儒,闡發誠艱難,殷殷考訂時,亦擇心所安。纖兒擇唾餘,羣籍束不觀,但取許氏書,閉戶施鉛丹,六經所有字,無不遭譏彈,說文未載者,毅然信筆刪。用力既不多,已足驚愚頑,尋彼沽譽念,真見其肺肝。宋儒論錯簡,厥咎尚可寬,似此僭妄罪,何止如邱山![以許掩孔]豈其許叔重,遂掩周孔還?學古詩之一,校禮堂詩集卷五
漢學本主以訓詁明義理,其極遂至以許慎掩周、孔,此又當時漢學一大病也。今人洽甲骨、鐘鼎,流弊所極,亦有似之者次仲又曰:
儒者不明禮,六籍皆茫然,於此苟有得,自可通其全。不明祭祀制,洛誥何以詮?不明宮室制,顧命何以傳?不明有司徹,安知楚茨篇?不明大射儀,安能釋賓筵?不明盥與薦,易象孰究研?不明聘與覲,春秋孰貫穿?如衣之有領,如官之有聯,稽古冀有獲,用志須精專。學古詩,詩集卷五
此則儼然東原七經小記之說,而範圍尤狹,必如莊子天下篇所謂「天下皆以其有為不可加」,遂以考核為義理之原,又以禮之器數、儀節為考核之原焉。[高抬考核]漢學考據家意氣之日盛,此又當日一大病也。
次仲之史學
次仲不僅治經精善,其史學亦為流輩所推。然其論史有可異者,[反民族觀念之歷史論]嘗謂:
史以載治亂,學者資考究。胡為攀麟經,師心失所守?拘拘論正統,脫口即紕繆。拓拔起北方,征誅翦羣寇,干戈定中夏,豈曰無授受?蕞爾江介人,弒篡等禽獸,荒淫無一可,反居魏之右。金源有天下,四海盡稽首,世宗三十年,德共漢文懋。南渡小朝廷,北面表臣構,奈何紀宋元,坐令大綱覆?兔園迂老生,永被見聞囿,安得如椽筆,一洗賤儒陋!學古詩,校禮堂詩集卷五
治漢學者必斥宋,宋儒論史,主嚴辨正統,次仲乃譏為賤儒之陋。而以金晟比漢文,又深惜其謀之不臧,坐失滅宋之機。書金史太宗紀後,文集卷三十一又謂:
靖康之時,不幸而用李伯紀;紹興之際,幸而不用胡邦衡。讀宋史,文集卷五
又謂:
道學之焰,隆隆不已,宋竟全入於元。同上
而於秦檜、史浩,皆力持平反。書宋史史浩傳後,文集卷三十一又深惜元人不能重用擴廓,付以恢復之事,遂令明祖坐大而有天下。書元史陳祖仁傳後,文集卷三十一又為十六國名臣序贊,文集卷十一謂:
尼父之作春秋,亦書荊楚,左氏之撰國語,不遺吳越。
對於范長生、陳元達、張賓、王猛諸人,若不勝其仰敬之私。又為十六國名臣補贊,同上旁及慕容恪、苻融,目之為宗賢。嗟乎!此其治史之意,所為深異於船山、亭林、梨洲諸老而適成其為干嘉之學者,則又深心治史之士所當引以猛省深惕者也。
附:許周生
許宗彥,字積卿,又字周生,浙之德清人。生乾隆三十三年戊子,卒嘉慶二十三年戊寅,1768-1818年五十一。以嘉慶己未成進士,是科得人稱盛。大興朱珪曰:「經學則有張惠言,小學則有王引之,詞章則有吳鼒等,兼之者其許某乎?」著書號能持漢宋之平,極為時流推許。
周生論學語
周生為學,蓋亦值漢學之全盛而頗感不滿者,其大意備見於寄答陳恭甫同年書。鑒止水齋集卷十謂:
來教謂學莫大乎經術文章,宗彥以為經誼之大者十數事,前人聚訟數千年未了,今日豈復能了之?[經學上之悲觀論]就今自謂能了,亦萬不能見信當時,取必後世。此似指典章制度等言之,其說頗似方植之。非考證學發展到相當限度,不能發此想也如僅僅校勘文字同異訛脫,或依傍小學,辨析訓詁形聲,又或綴拾零殘經說,所得蓋小,私心誠不欲為之。此似焦里堂所謂漢學家中校讎、摭拾、叢綴三派也。……夫人之為學,求己心之所安而已,不求諸心而逐世之所尚,非善學者也。此意極似章實齋天下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欲伸己之所見,使人同己,愈不可也。此意極似焦里堂宗彥自惟生平思過於學,而學又屢變。此自述學風全似章、焦,及以後陳東塾二十以前,專務詞章;二十以後,始知經學。為之有年,乃悟三代去今遠,書籍散亡,典章制度,誠有不可考實者,自西漢之儒,已不免望文為說,況又二千載下乎?昔孔子學三代之禮……而已嘆文獻不足,至軒、農、唐、虞,孔子固未嘗言,且未嘗學也。則使孔子生於今世,其所學者,[不過由明溯宋而止]耳,當不遠追三代,為無征之言,而施諸當世,無一可用也。此論為章、焦、方、陳諸家所同。以後今文家遂以古經籍言變法改制
此雖周生寫述一己感想,然足以反映當時學風轉變之大體矣。周生又暢論其意於原學及學說之兩篇。原學曰:
古之所謂學者,將明道而行之也。所謂道者,內足以善其身、心,外推之家、國、天下而無弗達,民咸被其利……。明於造化,察於事變,洞於人情。……聖人以是著六經,示後世。……聖人之教學也,期於有用焉耳。今之治經者吾惑焉!其言曰:「聖人所以明道者,辭也;以成辭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辭,由辭以通其道,必有漸。」……考之蒼雅,攻其訓詁,其有不通,又必博稽載籍,展轉引伸以說之。一字之誼,紛紜數千言,冗不可理,而相推以為古學。夫六書特小學之一耳,古之時,唯年十五以下者為之,今則窮老畢精竭慮於比,而猶不能盡通。將由是以考其辭,復由辭以知其義,而期於道之成,則雖假以彭、聃之壽,而亦有所不能及矣。孟子不云乎:「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今之學者,奈何不求聖人之志,而專務其文辭也!方植之謂漢學家以文害辭,以辭害志,與此正反適合。然而不為是者,則羣斥以為空疏。[學問虛實之辨]夫學之虛實,至易明也。積之內,見之外,行其所學而賢不肖皆見焉,言其所學而賢不肖皆可知焉,斯之謂實學矣。聯牘殫翰,返之心,無當於仁義禮智之數,推之家國天下,一無所施之,執人人而告之,茫然不知其所謂,則真所謂迂竦寡效者也。此辯學之虛實,亦與植之全似。且夫聖人之道,未嘗一日亡於天下。三代以下,凡治平之世,其君若臣之夙夜勤政事,進賢能,退不肖,求乂安百姓,生養得其所,及其衰亂,賢者在下,持名義,抑貪偽,扶風教,使弗至大壞者,蓋莫不有六經之意存焉。則皆聖人之學也。此視宋、明儒者見解稍寬,而與章實齋「六經皆史」之論亦微別。……夫六書亦何嘗非學?而以為高出前世諸儒之上,必如是而後為學,則惑之甚也!……弊不極則不返,其始也,一二專己者倡之,群焉以為新奇可喜而慕之,繼焉則相與為名而摭拾以仿效之,蓋數十年於茲矣。其亦可以倦而知返乎!鑒止水齋集卷十六
此正式對於由古訓以明道之說,施嚴厲之攻擊也。學說篇則曰:
子路言「何必讀書,然後為學」,是聖門本以讀書為學。此論所由與陸王、顏李異途。以後漢學轉變,如陳蘭甫提倡鄭玄、朱熹,常州學派專治公羊,皆仍就讀書博古一路。……學也者,所以求知也……始於知言、知禮,終於知天命,知之事也。所謂「下學而上達」者,詩、書、執禮,則下學也;知天命,則上達也。後之儒者,研窮心性,而忽略庸近,是知有上達而不知由於下學,必且虛無惝怳而無所歸。考證、訓詁、名物,不務高速,是知有下學,不知有上達,其究瑣屑散亂,無所總紀。[下學與上達]聖賢之學,不若是矣。鑒止水齋集卷十四
原學一篇所以破,學說一篇所以立。芸台為周生作傳,錄其學說一篇,而不採原學,以原學之所破,正是芸台學術立足點也。周生之所謂「學」者,在乎治性情,達政事,而止至善。語亦見上文至其所以為學者,則見於其所為書齋之記,曰:
余不肖,幼秉先人之訓,讀周公、孔子之書,深觀自漢以來二千年政事治亂得失,究古今儒術隆替,文章真偽……思竭慮畢能,效其區區,以佑聖化之萬一。鑒止水齋集卷十四鑒止水齋記
此周生論學大旨也。周生又有[禮論]三篇,其言曰:
古之聖人,欲天下之久治安也,於是為禮。禮也者,靜天下之人心者也。天下之治亂,由於人心之動靜……大亂之後,民困兵革,思所息肩,受命之主出,蕩滌而撫安之,天下翕然以定。承平既久,人日眾,物力日耗,富貴者恃財力以縱其欲,貧賤者常不勝歆慕,以生覬幸。在上者繩之以政,威之以刑,民曰:「此有位與權者所為也。我一日得其位與權,則所以繩我威我者,我亦可以繩之威之。」於是政刑不足以靜民,而益以速其動。稍前有洪亮吉之意言、程瑤田論學外篇之覺夢,稍後有龔自珍之平均篇,均可與此互參,以見清代自乾隆盛極後社會之狀況與其意象也。古之聖人,逆知其必至於是也,故於其得天下之始,因民之思治,而制為一代之禮以治之。[禮以靜人心同風俗]自朝廷以至草野,吉凶萬事,尊卑異等,莫不稽之天理,合之人情,為之一定之節制而不可越,則民無所生其覬覦。貴者、富者,行其禮之所得為,不為榮;貧者、賤者,亦行其禮之所得為,不為辱。上下相磨厲以禮,則無歆慕勢力之心……雖有兵凶之變,而民猶知顧恤於禮義,則不至於動而難靜。禮論上,鑒止水齋集卷十六
又曰:
自漢以至元、明,莫不有一代之禮。其異於三代者……三代之禮,通於上下,[後世之禮,詳於上而不行於下],此其所以異也……禮非專為天子設……後世國家有大典,儒臣博議,依仿古禮而為之,以飾耳目而已;至於祭祀、婚嫁、居室、墳墓,凡民日用之事,固未嘗一一為之制焉。其編於禮書者,自公卿之家猶未能遵本朝之法度,而況於庶人乎?然[則其所為禮者,具文而已]。……士民各從其鄉俗之所尚,而又各逞私臆以增之,益趨於浮華誕慢而不可止……蚩蚩之民,日相耀於勢利,則不逞之心生。采章服物無所別,而祿位輕;四民不相異,而賢知絀;州黨不讀法,社蠟不會民,而上下不相親也。其使民囂然而不靖者,皆禮之流失為之也。禮論中
又曰:
或曰:「禮不行於下久矣,今也制之,徒不便於俗,擾及天下,而終不可行耳。」是不然。[順人情而制禮,斟酌今世之所宜,而不必一一求合於古],亦何不可行之有?……蓋人情所甚不便者,莫過於無節。無節則貧賤者常若有所不足,而富貴者亦終不能以自暢。即如一送終也,飾以彩繒,盛以鼓吹導從,甚且雜以俳優百戲,而又蕩然無等威之辨,割其哀慕,以從頹俗,此豈人情之所樂哉?……有聖人作,察人情之所便,事事而為之節。使上下有所遵守,吾見天下之人從之如流水,唯恐不及已。禮論下
自戴東原以來,學者相戒惡言「理」,而以「禮」代之,里堂、芸台、次仲其著也。周生與諸人同時,於此未能自外,然其言禮,主今不主古,主社會庶民不主朝廷君相,其議論發端於人情世故而不重窮經考核,亦其異也。周生成進士,芸台為其座主,兩人又為姻家而論學諤諤不苟合,芸台亟稱之。其同年陳壽祺恭甫,推為「于越士足以躡梨洲而跨堇浦」,見壽祺所為墓志銘其見敬於時賢如是。惜其多病不壽,未能極學力之所至。其卒歲,正江鄭堂在廣州督署刻行漢學師承記之年,而繼此有方植之著書盛毀漢學,其論乃頗近於周生焉。
仁和[汪家禧],字漢郊,亦肄業詁經精舍,遺著有東里生燼餘集二卷,其儒與二氏出入論,謂:
天人五行,漢人亦語幽微;鄭氏注經,先後異說,論學者不聞以駁雜斥之。且泥章句訓詁而荒實行者為陋儒,朱子立朝,本末賅備,偽學之禁,宋為失人,後世和之,謂道學亡宋,何昧昧歟!統論之,儒有鄭而經明,有韓而用彰,有朱而體立。近世講義據之學,碎義逃難,繁則生厭,必有以空悟濟者,防不可不豫。此防空悟一說,與方植之同見。
又與陳扶雅書,謂:
近世雅重漢學,妄論真漢學亦不盡傳。孟氏之學,當時已有微論,況歷久至虞氏,按例推文,直如科曹檢牘,比擬詳定,恐經旨不如此破碎。鄭、苟同學費易,何以立說又不同?鄭從馬學,何以與馬又不同?焦、京同原,而卦林災異何又不同?出奴入主,究何定論?尚書力辟古文,妄謂今時伏、鄭本文久已放失。近世復古者,所本仍用偽孔,即鄭注無有者,仍不得不用孔義以通之,用其說而辟其書,何足令人心服?詩四家同本荀卿,一堂受業,縱有異同,何至大相楚越?恐今世所傳,未必盡經師本旨,或出陋儒附益,必欲一一信之,真所謂陳已棄之芻狗矣。妄謂漢儒經學,以適用為貴。諸大儒之書,皆當各存其宗旨,而不必割裂以附遺經,又不必曲說以添膠結。至於唐、宋以來,名儒接踵,各有精微,亦當一一參稽,斷不可概為抹殺。如必限代讀書,則太倉、歷下,用其說於詩文者,今復用之於經學,恐千秋定論,斷不能廢程、朱而但遵伏、賈也。且今時最宜亟講者,經濟、掌故之學。經濟有補實用,掌故有資文獻。無經濟之才,則書盡空言;無掌故之才,則後將何述?高冠褒衣,臨陣誦經,操術則是,而致用則非也。班史無韋賢,鄴都無王粲,精專則是,而閎覽則非也。魏默深經世文篇卷五亦錄此文
此亦自經術轉而為經濟、掌故,識趣堪與周生並駕,駸駸乎薄梨洲、謝山之藩籬矣。詁經、粵海,皆漢學最盛結集也,而歧趨異論如此,不足以覘世變乎?又按:東里生燼餘集卷一六藝流別論,亦主成周官師合一之說,與實齋文史通義相似。汪與王宗炎交好,必有聞於章說也。余觀里堂、次仲、漢郊諸人持論,與章氏相通者甚多,實齋思想議論,其影響於當時者已至深矣。又桐城[胡虔],字雒君,為廣學篇,謂:「國朝通儒碩學,鑒宋人之失,義不敢臆造,語必有據依,疏通證明,以求本始,洵漢以來說經之盛軌矣。乃風會所趨,言不問是非,人惟論時代,近不妨棄其精華,古則必珍其糟粕,以為去聖未遠,自有所受。夫以子夏之學,傳為田子方、吳起,彼二子之言,果聖門之緒論乎?且推崇叔重,詬厲紫陽,幾於萬口一聲。而撰述之體,博引繁稱,以多為貴,一字之偏旁,音訓動輒千言。以古准今,事窮則變,不數十年,知必有厭倦而更張之者矣。」胡以嘉慶元年舉孝廉方正,年世與汪相若,議論亦相似。胡氏曾游鄂,與章實齋同修湖北通志,相交契,宜其識議及此也。
方植之
方東樹,字植之,桐城人。生乾隆三十七年壬辰,卒咸豐元年辛亥,1772-1851年八十。嘗學文於姚姬傳。阮文達督兩粵,延修廣東通志,又授經文達幕中。著漢學商兌、書林揚觶兩書,皆譏彈漢學。
方氏論學大要
植之評漢學大意,備見商兌一書,其序例成於道光六年丙戌,是年乃文達在粵最後之年。儀衛軒集卷七有上阮芸台宮保書,自獻其商兌,惜是書無年月可考。鄭福照所為年譜,附儀衛軒後集定著商兌在道光四年甲申,然亦無他證。近梁氏清代學術概論,謂商兌成書在嘉慶間,益無據要之成書在丙戌前,刊行則在辛卯,又其後之五年也。文達在粵十年,立學海堂,刻經解,在嘉慶二十五年庚辰頗招致名士,以宏獎漢學自任。江鄭堂漢學師承記八卷,即刻於粵署。嘉慶二十三年戊寅翌年而植之亦赴粵。後商兌刊行,而鄭堂即以是年卒。商兌[於鄭堂師承記及阮刻經解均致抨擊],謂:
江氏作漢學師承記,阮氏集經解,於諸家著述,凡不關小學、不純用漢儒古訓者,概不著錄。……徒以門戶之私,與宋儒為難。非徒不為公論,抑豈能求真得是!卷上
蓋阮刻經解,其意本如鄭堂師承記所列經師經義目錄之類。芸台為師承記作序,謂「嘗思國朝諸儒說經之書甚多,以及文集、說部皆有可采,欲析縷分條,加以翦截,引繫於羣經各章句之下,勒成一書,名曰大清經解」,其先計劃如是。略近經籍籑詁後乃苦其繁重,乃創始為今刻經解之編輯。鄭堂之師承記、芸台之經解,皆漢學極盛期之產品也。而植之其時亦適在粵,乃不禁對此全盛之空氣而生反動。其議論所到,實亦頗足為漢學箴砭者。其言曰:
漢學諸人,言言有據,字字有考,只向紙上與古人爭訓詁形聲,傳注駁雜,援據群籍證佐數百千條,反之身己心行,推之民人家國,了無益處……[考據只在紙上]然則雖實事求是,而乃虛之至者也。卷中之上
植之又深斥自訓詁求義理之見,謂專據說文以證經義有十五謬。詳卷中之下。姚惜抱文後集卷二跋許氏說文,謂:「許書非一人一時所成,故所引多殊今學者之讀;又有本書互異者,又不著為何家之經;則是書誠兼貫諸家傳經之書,而許叔重非能兼貫之人矣。」植之頗承其意。又新城陳用光碩士序薛傳均說文答問疏證,引顧亭林論說文之學,謂「學者能取其大而棄其小,擇其是而違其非,乃為善學」,於錢竹汀曲護許氏處,頗有糾難。文中亦引姚說,此皆當時桐城一派對說文所持之見解也。[說文不足盡恃]其於考禮以易理之說,亦極致非難,謂:
[理與禮]禮者為跡,在外居後。理是禮之所以然,在內居先;凡事凡物之所以然處,皆有理,不盡屬禮也。……理斡是非,禮是節文,若不窮理,何以能隆禮、由禮而識禮之意也?……今欲申其蔑理之旨,舉凡事物之理,悉舉而納之三禮註疏,是尚未及率履之禮。李顒、顏元、李塨等有懲於明儒心學之失,務以躬行矯之,似也……茲漢學者,僅欲以訓詁小學名物制度易程朱之統,又下於二曲、習齋輩一等。卷中之上
又謂:
漢學諸人,堅稱義理存乎訓詁、典章、制度,而如考工制度,江氏有考,戴氏有圖,阮氏、金氏、程氏、錢氏皆言車制,同時著述,言人人殊,訖不知誰為定論。他如蔡氏賦役,沈氏祿田,任氏、江氏、盛氏、張氏宮室,黃氏、江氏、任氏、戴氏衣服冕弁,各自專門,亦互相駁斥,不知誰為真知定見。……竊以此等明之固佳,即未能明,亦無關於身心性命、國計民生學術之大……以荀子「法後王」之語推之,則冕服、車制、祿田、賦役等,[雖古聖之制,亦塵飯木胔耳]。三統之建,忠質之尚,井田禮樂諸大端,三代聖人已不沿襲,又何論後世,而欲追古制乎?卷下
凡植之所以駁斥漢學者率具如是。而於朱子尊護尤力,謂[「理即事而在,即物窮理,即實事求是」]。卷中之上又謂:「朱子非廢訓詁名物不講,不如漢學諸人所訾謗。朱子自言:『本之註疏以通其訓詁,參之釋文以正其音讀,然後會之諸老先生之說以發其精微』,漢學家刪去最後一層,遂差失離畔而去。」卷下大抵植之此書,議論駿快,稍前如章實齋,稍後如陳蘭甫,同時如許周生,皆於當時漢學極盛空氣中感不滿,持論亦往往與植之書相出入,惟皆立言有節,不如植之肆口無忌。以造詣言之,則文史通明不如實齋,經義湛密不如蘭甫,識趣深細不如周生,而惟以縱橫排奡見長。然亦頗為並時學者推重。即其首列諸家題辭可見。良以漢學已臻極盛,木老蠹生,水久腐起,亦學術將變應有之象也。
植之書於商兌外,尚有[書林揚觶],謂:
兩粵制府阮大司馬既創建學海堂,落成之明年,乙酉初春,以「學者願著何書」策堂中學徒。余慨後世著書太易而多,殆於有孔子所謂不知而作者,因誦往哲遺言及肊見所及,為十有六論,以諗同志。
其書亦掎摭時病而發,與商兌為姊妹篇也。揚觶末載商兌序略,今不見於商兌;商兌末亦述及揚觶。兩書同刊於辛卯,蓋亦同時所成。惟商兌專務糾駁,揚觶則稍有建白。大率其書上不逮章實齋通義,下不及陳蘭甫學思錄,而風格差近。要其在漢學極盛之時,努力欲創一新趨,雖識解未深,魄力未宏,而頗有平坦淺易處,可以繩當時漢學病痛者。植之復有待定錄,乃隨時剳記之稿,未刊行。又儀衛軒文集卷一有[辨道論]一篇,謂:
考證漢學……以文害辭,以辭害意,棄心而任目,刓敝精神而無益於世用。……使其人稍有所悟而反乎己,則必翻然厭之矣。翻然厭之,則必於陸王是歸矣。何則?人心之盪而無止,好為異以矜己,迪知於道者寡,則苟以自多……吾為辨乎陸王之異以伺其歸,如弋者之張羅於路歧也,會鳥之倦而還者,必入之矣。
其後陳蘭甫起於粵,倡為鄭、朱同歸之學,亦所以防倦返者之歸於陸王也。今文學派則轉而治春秋,以發明微言大義為標幟,而德清戴望子高倡為顏、李,凡此皆倦鳥也。惟均不歸陸王,植之言卒不驗。是蓋干、嘉尚實博證之風,尚有其宰制牢籠之力,使後之來者,雖變不能脫其樊。倦鳥之揚不厲,囿阱之防尚密,此亦道、咸以下學術風氣迴翔往復,終不能一變故昔之所由也。
又按:當塗[夏炯]卯生,生乾隆乙卯,卒道光丙午,年五十二有仲子集,桐城姚石甫、武進李申耆、寶山毛生甫俱推之,許其識見為百年所未有。而姚氏序之,謂其與植之之書若遙相和者也。父鑾,官新安,炯與兄炘、弟燮皆年少隨侍,猶及聞徽學諸宿如程瑤田、凌廷堪、汪萊諸人之議論。及鑾再宦新安,又得交俞正燮、江有誥,皆徽人所稱考據名儒也。然炘、燮皆以理學、史學成名;炯早年亦治訓詁考據,繼而悟其非,於漢宋之見力為平反。集中於清儒自顧亭林以下,如毛西河、朱竹垞、閻百詩、臧玉林、惠定宇、戴東原、錢竹汀、盧抱經、江艮庭、段懋堂、王懷祖父子,以及阮芸台、凌次仲諸家,皆有糾彈,而於乾隆以下臧、惠所倡以小學說經、以訓詁明義理之說,排駁尤力。其學於清主楊園、稼書,於明主敬軒、心吾,循是以上溯紫陽,而辨陸王之非。此道、咸以往治理學者,軌轍大率皆然。而仲子集議論明暢,條貫不紊,量其識議所屆,猶在唐鏡海、倭艮峯諸人上。其弟燮治朱子尤精密,考辨明當,亦勝王白田。近人於景紫一集頗有流傳,而仲子書獨晦。民國有鉛字排印本其集寫定於道光庚子,距商兌行書不越十年,議論亦時有高出商兌之上者,亦考論當時學術思想轉變一可注意之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