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第九章 章實齋 附:袁簡齋 汪容甫

傳略 章學誠字實齋,浙江會稽人。生乾隆三年戊午,卒嘉慶六年辛酉,1738-1801年六十四。幼多病,十四歲,四子書尚未卒業。十五、六時,讀書絕騃滯,日不過三、二百言,猶不能久識。為文,虛字多不當理。廿一二歲以後,駸駸向長,縱覽羣書,尤好史部。二十三歲始出遊,至北京。二十九歲始依朱筠,得見當世名流,遂知名。三十四歲,朱筠為安徽學政,先生與邵晉涵、洪亮吉、黃景仁諸人皆從游,與晉涵尤相知,以同治史學也。四十歲,中順天鄉試。四十一歲,成進士。迭主定州定武,肥鄉清漳、水平敬勝、保定蓮池、歸德文正諸書院講席,又為和州、永清、亳州修志書,最後為湖北通志,時年五十七。自後遂歸浙,時游揚州,以老。 學術述要 文史通義與經學 實齋著述最大者,為文史、校讎兩通義,近代治實齋之學者,亦率以文史家目之。然實齋著通義,實[為箴砭當時經學而發],此意則知者甚尠。實齋上辛楣宮詹錢大昕一書,頗道其崖略。謂: 學誠從事於文史校讎,蓋將有所發明,然辨論之間,頗乖時人好惡,故不欲多為人知,所上敝帚,乞勿為外人道也。夫……世俗風尚,必有所偏,達人顯貴之所主持,聰明才雋之所奔赴,其中流弊,必不在小,載筆之士,不思救挽,無為貴著述矣。苟欲有所救挽,則必逆於時趨。時趨可畏,甚於刑曹之法令也。……韓退之報張司業書,謂:「釋、老之學,王公貴人方且崇奉,吾豈敢昌言排之?」乃知原道諸篇,當日未嘗昭揭眾目。太史公欲「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不知者以謂珍重秘惜,今而知其有戒心也。韓退之云:「傳來世莫若書,化當世莫若口。……」由韓氏之言體之,則著書為後世計;而今人著書欲以表襮於時,此愚見之所不識也。若夫天壤之大,豈絕知音?針芥之投,寧無暗合?則固采懷而出,何所秘焉!劉刻遺書卷第二十九 此絕非泛泛牢騷語,所謂「世俗風尚」,即指經學,通義、校讎兩書則為挽救經學流弊而作,其意甚顯白。經學家最大理論,莫若謂道在六經,通經所以明道,此自亭林唱「經學即理學」之說以來,迄東原無變,實齋始對此持異議。曰: [六書七音乃專門之學]或曰:聯文而後成辭,屬辭而後著義,六書不明,五經不可得而誦也。然則數千年來,諸儒尚無定論,數千年人不得誦五經乎?故生當古學失傳之後,六書、七音,天性自有所長,則當以專門為業;否則粗通大義而不鑿,轉可不甚謬乎古人,而五經顯指,未嘗遂雲霾而日食也。說文字原課本書後,文史通義外篇二 此即明對「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之說而發也。又曰: [就經傳而作訓故],雖伏、鄭大儒,不能無強求失實之弊,以人事有意為攻取也……[離經傳而說大義],雖諸子百家,未嘗無精微神妙之解,以天機無意而自呈也。吳澄野太史歷代詩鈔商語,校讎通義外篇 此則明對「求道必於六經」之說而發也。而實齋所持[最精義理],則在今文史通義內篇卷二之[原道]上、中、下三篇,大意謂: 「道之大原出於天」……天地生人,斯有道矣,而未形也。三人居室而道形,猶未著也。人有什伍而至百千,一室所不能容,部別班分而道著。仁義忠孝之名,刑政禮樂之制,皆其不得已而後起者。……故道者,非聖人智力之所能為,皆其事勢自然,漸形漸著,不得已而出之,故曰「天」也。 道有自然,聖人有不得不然……道無所為而自然,聖人有所見而不得不然也……眾人無所見,則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即道也。……聖人求道,道無可見,即眾人之不知其然而然,聖人所藉以見道也……學於聖人,斯為賢人;學於賢人,斯為君子;學於眾人,斯為聖人。 故自古聖人,其聖雖同,而其所以為聖,不必盡同,時會使然也。 實齋此文,成於乾隆五十四年己酉,時戴東原已卒十二年。實齋論道之意,蓋采諸東原而略變者。[實齋東原二人論學異點]實齋於東原論學,頗持異見,而於其論性、原善諸篇,則極推許,謂:「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文史通義書朱陸篇後又謂:「其原善諸篇,雖先夫子朱筠亦所不取,其實精微醇邃,實有古人未發之旨。」又曰:「原善諸篇文不容沒。」劉刻遺書補遺又與朱少白書至緒言、疏證兩書,實齋似未見,故頗少稱引。實齋謂道不外人倫日用,此在東原緒言、疏證兩書中,主之甚力,即原善亦本此旨,惟發之未暢耳。實齋所謂「道之自然」與「不得不然」者,亦即原善「自然」與「必然」之辨。故主求道於人倫日用,乃兩氏之所同。惟東原謂歸於必然,適全其自然,必然乃自然之極致,而盡此必然者為聖人,聖人之遺言存於經,故六經乃道之所寄。實齋則聖人之不得不然乃所以合乎道,而非可即為道,自然變,則聖人之不得不然者亦將隨而變,故時會不同,則所以為聖人者亦不同,故曰聖人學於眾人,又曰「六經皆史」,則六經固不足以盡夫道也。故東原始終立論不脫因訓詁考核以通經,因通經以明古聖人之義理,而我之義理亦從而明,蓋以義理存於必然,必然乃自然之極致也。實齋則謂: [道出六經與道出事物之辨]道備於六經,義蘊之匿於前者,章句訓詁足以發明之。事變之出於後者,六經不能言,固貴約六經之旨,而隨時撰述以究大道也。彼舍天下事物、人倫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則固不可與言夫道矣。蓋必有所需而後從而給之,有所郁而後從而宣之,有所弊而後從而救之。 所謂「不得不然」者,乃從「自然」中來,其所以為窮、變、通、久,決不限於前人之成局。故東原謂「言乎自然之謂順,言乎必然之謂常,言乎本然之謂德。天下之道盡於順,天下之教一於常,天下之性同於德」。有所謂一常,有所謂同德,即聖人六經而求之者是也。實齋則稱事變,稱時會,稱創製,不能即聖人之六經而求。蓋一主稽古,一主通今,此實兩氏議論之分歧點也。乾隆三十八年癸巳,二人遇寧波道署,論修志,東原主詳沿革,實齋主重文獻,即證兩人意見之不同矣。實齋有記與戴東原論修志一文詳其事,可參閱。東原在當時,雖稱經學大師,然並時經學家真知戴學者已鮮,實齋曾慨乎言之,謂: 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謂戴之絕詣在此。及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文史通義內篇卷二,書朱陸篇後 今實齋著書,尚求挽救戴氏議論,又不肯暢所欲言,以招時毀,隱約其辭,婉轉其說,宜乎知其意者之益寡矣。今通義原道篇後有[邵晉涵一跋],謂: 是篇初出,傳稿京師,同人素愛章氏文者,皆不滿意,謂蹈宋人語錄習氣,不免陳腐取憎,與其平日為文不類,至有移書相規誠者。余諦審之,謂朱少白名錫庚曰:此乃明其通義所著一切創言別論,皆出自然,無矯強耳。語雖渾成,意多精湛,未可議也。 邵氏乃實齋論學摯友,相知最深切,於實齋此文,若有意袒護,實亦全不曉實齋用意所在,則其它可知。實齋有與邵二雲論學書,文史通義外篇三亦謂:「世儒言道,不知即事物而求所以然,故誦法聖人之言,以謂聖人別有一道,在我輩日用事為之外耳。」此即原道宗旨,而二雲不識也。故實齋勉之曰:「足下既疏爾雅,豈特解釋人言,竟無自得於言者乎?足下博綜十倍於仆,用力之勤亦十倍於仆,而聞見之擇執,博綜之要領,尚未見其一言蔽而萬緒該也。此非足下有疏於學,恐於聞道之日猶有待也。」然則實齋固未許二雲以知道,二雲亦竟不識實齋之所謂道者,所以實齋發憤,有知難之篇也。見文史通義內篇卷四 實齋論「道」,既與東原不同,言「理」與東原亦別。東原言理,主從人之情慾求之,謂「理者,情之不爽失者也」,又曰:「情之至於纖微無憾是謂理。」實齋言理,則本事物。故曰: [求理於情慾與求理於事物之辨]理,譬則水也;事物,譬則器也。器有大小淺深,水如量以注之,無盈缺也。今欲以水注器者,姑置其器,而論水之挹注盈虛,與夫量空測實之理,爭辨窮年,未有已也,而器固已無用矣。朱陸篇 又曰: 事有實據,而理無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經,皆取先王典章,未嘗離事而言理。經解中 又曰: 古人未嘗離事而言理,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易教上 東原以性情言理,聖人先得吾心之同然,理之大端,猶可於聖人之遺經求之,仍是經學家意見。實齋以事物言理,事物之變,多出六經之外,宜不得執六經而認為理之歸宿矣。 浙東學派與浙西學派 實齋與東原論學異同,溯而上之,即浙東學派與浙西學派之異同。其在清初,則為亭林與梨洲;其在南宋,即朱陸之異同也。今文史通義內篇卷二有浙東學術與朱陸兩篇,即發其意。實齋謂: 宋儒有朱陸,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今人有薄朱氏之學者,即朱氏之數傳而後起者也。其與朱氏為難,學百倍於陸王之末流,思更深於朱門之從學。充其所極,朱子不免先賢之畏後生矣。然究其承學,實自朱子數傳之後起也,其人亦不自知也。……性命之說,易入虛無,朱子求一貫於多學而識,寓約禮於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實而難,雖朱子之所求,未敢必謂無失也。然沿其學者,一傳而為勉齋、黃干九峯,蔡沈再傳而為西山、真德秀鶴山、魏了翁東發、黃震厚齋,王應麟三傳而為仁山、金履祥白雲,許謙四傳而為潛溪、宋濂義烏,王禕五傳而為寧人、顧炎武百詩,閻若璩則皆服古通經,學求其是,而非專己守殘,空言性命之流也。……生乎今世,因聞寧人、百詩之風,上溯古今作述,有以心知其意,此則通經服古之緒,又嗣其音矣。無如其人慧過於識,而氣盪乎志,反為朱子詬病焉,則亦忘其所自矣。夫實學求是,與空談性天,不同科也。考古易差,解經易失,如天象之難以一端盡也。曆象之學,後人必勝前人,勢使然也,因後人之密而貶羲和,不知即羲和之遺法也。今承朱氏數傳之後,所見出於前人,不知即是前人之遺緒,是以後歷而貶羲和也……攻陸王者出偽陸王,其學猥陋,不足為陸王病也。貶朱者之即出朱學,其力深沉,不以源流互質,言行交推,世有好學而無真識者,鮮不從風而靡矣。[戴學源出朱子]參看劉刻遺書補遺又與朱少白書 實齋此篇即為東原而作,時東原猶末卒,故文中隱其名。後又為書後一篇,始明說朱陸篇為正戴而發,則東原已下世十餘年矣。書後亦似成於己酉,與原道諸篇同時,姑孰夏課甲編所謂「附有舊稿一篇」即朱陸篇,又加以書後也。實齋謂: 戴君學術,實自朱子道問學而得之,故戒人以鑿空言理,其說深探本源,不可易矣。顧以訓詁名義,偶有出於朱子所不及者,因而丑貶朱子,至斥以悖謬,詆以妄作。且云:「自戴氏出,而朱子徼幸為世所宗已五百年,其運亦當漸替。」此則謬妄甚矣。戴君筆於書者,其於朱子有所異同,措辭與顧氏寧人、閻氏百詩相似,未敢有所譏刺,固承朱學之家法也。其異於顧、閻諸君,則於朱子間有微辭,亦未敢公然顯非之也。而口談之謬,乃至此極,害義傷教,豈淺顯哉! 蓋實齋實未見東原疏證諸書,故謂東原「於朱子間有微辭,亦未敢公然顯非之也」。實齋極賞東原鑿空言理之戒,謂其源本朱子,而自述學統,則不歸朱而歸陸,不屬浙西而列浙東。其言曰: [浙東源出象山]浙東之學,雖出婺源,然自三袁袁燮、袁肅、袁甫父子之流,多宗江西陸氏。而通經服古,絕不空言德性,故不悖於朱子之教。至陽明王子,揚孟子之良知,復與朱子牴牾。蕺山劉氏,本良知而發明慎獨,與朱子不合,亦不相詆也。梨洲黃氏出蕺山劉氏之門,而開萬氏兄弟經史之學,以至於全氏祖望輩,尚存其意,宗陸而不悖於朱者也。惟西河毛氏發明良知之學,頗有所得,而門戶之見,不免攻之太過,雖浙東人亦不甚以為然也。世推顧亭林氏為開國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學。不知同時有黃梨洲氏出於浙東,雖與顧氏並峙,而上宗王、劉,下開二萬,較之顧氏,源遠而流長矣。顧氏宗朱,而黃氏宗陸,蓋非講學專家各持門戶之見者,故互相推服,而不相非詆。[宗主與門戶]學者不可無宗主,而必不可有門戶,故浙東、浙西,道並行而不悖也。浙東貴專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習而習也。 天人性命之學,不可以空言講也。……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於人事者。三代學術,知有史而不知有經,切人事也。後人貴經術,以其即三代之史耳。近儒談經,似於人事之外,別有所謂義理矣。[義理與人事]浙東之學,言性命者必究於史,此其所以卓也。朱陸異同,干戈門戶,千古桎梏之府,亦千古荊棘之林也。究其所以紛綸,則惟騰空言,而不切於人事耳……浙東之學,雖源流不異,而所遇不同,故其見於世者,陽明得之為事功,蕺山得之為節義,梨洲得之為隱逸,萬氏兄弟得之為經術史裁,授受雖出於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彼不事所事,而但空言德性,空言學問,則黃茅白葦,極目雷同,不得不殊門戶以為自見地耳,故惟陋儒則爭門戶也。 或問:事功氣節果可與著述相提並論乎?曰:[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經同出於孔子,先儒以為其功莫大於春秋,正以切合當時人事耳。後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則吾不得而知之矣。學者不知斯義,不足言史學也。 此所謂浙東貴專家,善言天人性命而切於人事,史學所以經世,非空言著述,不可無宗主,又不可有門戶,凡皆自道其學統之精神也。浙東源於陸王,浙西傳自朱子,真知學者莫不實事求是,不爭門戶,故實齋能賞東原。而東原以朱學傳統反攻朱子,故實齋譏之,謂其「飲水忘源」也。並見通義朱陸篇及與朱少白書 經學與史學 浙西講經學,浙東重史學,實齋文史通義唱「六經皆史」之說,蓋所以救當時經學家以訓詁考核求道之流弊。其所謂「史」者,詳見於通義內篇卷五之史釋篇: [六經皆史論之意義]或問:周官府史之史,與內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有異義乎?曰:無異義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書役者,今之所謂書吏是也。五史,則卿、大夫、士為之,所掌圖書、紀載、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謂內閣六科、翰林中書之屬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別之判,如霄壤矣;然而無異義者,則皆守掌故,而以存先王之道也。 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能論其道,而府史僅守其法。……三代以前,未嘗以道名教,而道無不存者,無空理也;三代以前,未嘗以文為著作,而文為後世不可及者,無空言也。蓋自官師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門之著述,於是文章學問,乃與官司掌故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離法而言道體矣。……學者崇奉六經,以為聖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時,各守專官之掌故,而非聖人有意作為文章也。 傳曰:「禮,時為大。」又曰:「書同文。」蓋言貴時王之制度也。學者但誦先聖遺言,而不達時王之制度,是以文為鞶帨絺繡之玩,而學為鬬奇射覆之資,不復計其實用也。故道隱而難知,士大夫之學問文章,未必足備國家之用也;法顯而易守,書吏所存之掌故,實國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堯、舜以來因革損益之實跡也。故無志於學則已,君子苟有志於學,則必求當代典章,以切於人倫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於經術精微;則學為實事,而文非空言,所謂有體必有用也。不知當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經術,則鞶帨之文,射覆之學,雖極精能,其無當於實用也審矣。 學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經術,是能勝周官卿士之所難,而不知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言道,舍今而求古,舍人倫日用而求學問精微,皆不知求府史之史通於五史之義者也。 三王不襲禮,五帝不沿樂,不知禮時為大,而動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故當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於詩書六藝之所垂,而學者昧於知時,動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蠶桑,講神農之樹藝,以謂可御饑寒,而不須衣食也。 故曰: 六經皆史也……皆先王之政典也。 六經皆先王得位行道,經緯世宙之跡,而非托於空言。易教上 古之所謂經,乃三代盛時典章法度見於政教行事之實,而非聖人有意作為文字以傳後世也。經解上 此為實齋「六經皆史」論之要旨。苟明六經皆史之意,則求道者不當舍當身事物、人倫日用,以尋之訓詁考訂,而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斷可知矣。實齋稍後,亦以游幕著者有安吳[包世臣]慎伯,初客朱竹君皖署,適實齋初刻文史通義之翌年也。嘉慶辛酉,成說儲上、下篇,是歲實齋卒。說儲主改書吏名為「史」,謂:「史者,所以繕行文移,檢校簿書,習土而明風俗,近民而究情偽。漢、魏以前,皆出身辟舉,傑才間出,每至公卿。唐、宋以還,屏為流外,絕進身之望,去代耕之祿;然而居其地者以長子孫,故紳無世家,官無世職,而胥吏承襲,徧及天下,惟獄為市,弊極於今。」因主命級賦祿,敦選士人,精考課績。繼此論吏弊最著者,有魯一同通甫類稿之吏胥論。晚清論治及吏弊者多矣,其說始於包,而包主改吏為史,通公卿、吏胥而一之,其說蓋得之章也。章氏六經皆史之論,本主通今致用,施之政事。其前有李恕谷,後有包慎伯、周保緒、魏默深,與實齋皆以游幕而主經世。其大膽為朝廷改制者,則始於包氏之說儲。時文網尚密,故書未刊布。『後國粹學報始為排印』經生竊其說治經,乃有公羊改制之論。龔定庵言之最可喜,而定庵為文,固時襲實齋之緒餘者。公羊今文之說,其實與六經皆史之意相通流,則實齋論學,影響於當時者不為不深宏矣。近人誤會「六經皆史」之旨,遂謂「流水賬簿儘是史料」。嗚呼!此豈章氏之旨哉! 學問與功力 實齋本此發抒其論學之意見,大體見於文史通義卷二原學上、中、下三篇,謂: [思與學]古人之學,不遺事物……夫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又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夫思,亦學者之事;而別思於學……者,蓋謂必習於事而後可以言學,則夫子誨人知行合一之道也。……極思而未習於事,雖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不能知其行之有病也。原學中 學博者長於考索,豈非道中之實積?而騖於博者,終身敝精勞神以徇之,不思博之何所取也。才雄者健於屬文,豈非道體之發揮?而擅於文者,終身苦身焦思以構之,不思文之何所用也。言義理者,似能思矣,而不知義理虛懸而無薄,則義理亦無當於道矣。原學下 是實齋論學,徹頭徹尾主本當身事物實用,所謂學以經世,即空思義理,仍屬無當。而當時經學家風氣,則專尚考核,並思想義理而無之,故實齋譏之曰: [徵實與發揮]近日學者風氣,徵實太多,發揮太少。有如桑蠶食葉,而不能抽絲。與汪龍莊書,文史通義外篇三 又曰: 以學問為銅,文章為釜,而要知炊黍芼羹之用,所為道也。風尚所趨,但知聚銅,不解鑄釜。其下焉者,則沙礫糞土,亦曰聚之而已。與邵二雲書,文史通義外篇三 實齋直斥此等為「竹頭木屑之偽學」,亦見與邵二雲書而暢論其意於文史通義之博約篇,內篇二曰: [博與約]博學強識,自可以待問耳;不知約守,而祇為待問設焉,則無問者,儒將無學乎?……王伯厚氏搜羅摘抉,窮幽極微。……然王氏諸書,謂之纂輯可也,謂之著述則不可也;謂之學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謂之成家之學術則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勞神於經、傳、子、史,而終身無得於學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誤執求知之功力,以為學即在是爾。學與功力,實相似而不同。學不可以驟幾,人當致攻乎功力則可耳。指功力以為學,是猶指秫黍以為酒也。夫學有天性焉,讀書服古之中,有入識最初,而終身不可變易者是也,學又有至情焉,讀書服古之中,有欣慨會心,而忽焉不知歌泣何從者是也。 [功力與性情]功力有餘,而性情不足,未可謂學問也。性情自有,而不以功力深之,所謂有美質而未學者也。夫子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知為孰為功力,孰為性情,斯固學之究竟。夫子何以致是?則曰:「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見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頌而不存七篇之闕目,以謂高情勝致,至相讚嘆。充其僻見,且似夫子刪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遺逸焉。蓋逐於時趨,而悞以襞績補苴謂足盡天地之能事也。幸而生後世也,如生秦火未毀以前,典籍具存,無事補輯,彼將無所用其學矣。博約中 此實齋深譏當時漢學家以博誦強識、輯逸搜遺為學也。博誦強識、輯逸搜遺之不足以為學,實齋又發其意於假年篇,文史通義內篇三曰: 客有論學者,謂書籍至後世而繁,人壽不能增於古,是以人才不若也……或傳以為名言,余謂此愚不知學之言也……學問之於身心,猶饑寒之於衣食也。不以飽暖慊其終身,而欲假年以窮天下之衣食,非愚則罔也。 [年壽與質性]年可假,而質性不可變。……世有童年早慧,通讀兼人,及其成也,較量愚柔之加功,不能遽勝也。則敏鈍雖殊,要皆盡於百年之能事……今不知為己,而騖博以炫人。天下聞見不可盡,而人之好尚不可同;以有盡之生,逐無窮之聞見:以一人之身,逐無端之好尚,堯舜有所不能也。 實齋族子廷楓,為此文作跋,謂:「此篇蓋有為而發,是亦為夸多鬬靡者下一針砭。」又曰: 叔父實齋每見學者自言苦無記性……輒曰:「君自不善學耳。……書卷浩如煙海,雖聖人猶不能盡……專則成家,成家則己立矣。宇宙名物有切己者,雖銖錙不遺;不切己者,雖泰山不顧。如此用心,雖極鈍之資,未有不能記也。」 實齋此等議論,明為針砭當時漢學家風氣而發。蓋掇拾補苴,與夫博誦強記,正當時漢學家功力所寄,而實齋皆非之,以為未足以當夫學也。 纂類與著述 學問與功力之辨,推言之,則又有纂類與著述之辨。當時漢學家相率慕為王伯厚、顧亭林、閻潛邱之札記,實齋論之曰: [札錄與著作]為今學者計,札錄之功必不可少。然存為功力,而不可以為著作。與林秀才,文史通義外篇三 札錄之與著作,自史家言之,則為著述與比類之兩家也。實齋舉其實例,謂如: 班氏撰漢書,為一家著述,劉歆、賈護之漢記,其比類也。司馬撰通鑑,為一家著述,二劉、范氏之長編,其比類也。……兩家本自相因,而不相妨害……但為比類之業者,必知著述之意,而所次比之材,可使著述者出,得所憑藉,有以恣其縱橫變化。又必知己之比類,與著述者各有淵源,而不可以比類之密而笑著述之或有所疏,比類之整齊而笑著述之有所畸輕畸重,則善矣。報黃大俞先生,文史通義外篇三 此其義,實齋暢發之於文史通義內篇卷一之書教篇,其略曰: [知來與藏往]三代以上,記注有成法,而撰述無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記注無成法。書教上易曰:「筮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間嘗竊取其義以槩古今之載籍,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來」,記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來者之興起,故記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來似神也。藏往欲其賅備無遺,故體有一定而其德為方;知來欲其抉擇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為圓。周官三百六十,天人官曲之故,可謂無不備矣,然諸史皆掌記注,而未嘗有撰述之官。則傳世行遠之業,不可拘於職司,必待其人而後行,非聖哲神明,深知二帝、三王精微之極致,不足以與此。書教下 實齋此論雖為史發,實可推之一切之學術,故曰: 圓神方智,自有載籍以還,二者不偏廢。書教下 若論當時經學,比類纂輯,拾遺搜隱,正所謂藏往似智也。即名物訓詁,典章考訂,究其極,亦藏往似智也。此皆記注纂類之事,不得即以是為著作。纂類記注之不得為著作,正即是功力之不得為學問也。學問不能無藉乎功力,正猶著述之不能無藉於纂類記注。纂類記注為著述之所取資,實齋非有所訾議,而纂類記注者不自知其僅所以備著述之資,而自以為極天下之能事焉,此則誤認功力為學問,而學問之真境無由達矣。實齋又言之,曰: 仆嘗謂功力可假,性靈必不可假。性靈苟可以假,則古今無愚智之分矣。與周永清論文,文史通義外篇三 蓋記注比類,惟在功力,著述創造,有俟乎智慧,即實齋之所謂「識」,而其本則存乎人之性靈也。然為學者終不能長止乎功力而不求進於學問之成,則記注纂類,終必以著述創造為歸宿。故實齋又言之,曰: 經之流變,必入於史。與汪龍莊書,文史通義外篇三 徵實者必極於發揮,纂類者必達乎撰造,蓋經以藏往,而史則開來也。此處「史」字應本述造而言實齋本此見解,故論學頗重文辭,曰: 語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著述一途,亦有三者之別:主義理者,著述之立德者也;主考訂者,著述之立功者也;主文辭者,著述之立言者也。答沈楓墀論學,文史通義外篇三 又曰: 札錄之功……不可以為著作……既以此為功力,當益進於文辭……孔、孟言道,亦未嘗離於文也。但成者為道,未成者為功力,學問之事,則由功力以至於道之梯航也。文章者,隨時表其學問所見之具也;剳記者,讀書練識以自進於道之所有事也。與林秀才 又曰: [文章與學問]古人本學問而發為文章,其志將以明道,有所謂考據與古文之分哉?又自注云:「天下但有學問家數,考據者,乃學問所有事,本無考據家。」與吳胥石簡,文史通義外篇三 立言之士,讀書但觀大意;專門考索,名數究於細微;二者之於大道,交相為功,殆猶女余布而農余粟也。而所以不能通乎大方者,各分畛域而交相詆也。答沈楓墀論學 立言即著述,考索猶記注纂類矣。凡此皆實齋特提文史之學,以為當時經學家補偏救弊之要旨也。 著述與事功 而實齋論學卓見,所以深砭當時學術界流弊者,猶不止此。蓋實齋既本「六經皆史」之見解,謂求道不當守經籍,故亦謂學之致極,當見之實事實功,而不當徒以著述為能事。此其意蓋不僅為當時經學家專事考索比輯者發矣。[實齋與顏李]求之清代,差與顏、李之說為近,而較尤圓密。故曰: [書與學]古人以學著於書,後人即書以為學。與林秀才,文史通義外篇三學術之未進於古,正坐儒家者流,誤欲法六經而師孔子耳。孔子不得位而行道,述六經以垂教於萬世,孔子之不得已也。後儒非處衰周不可為之世,輒謂師法孔子,必當著述以垂後,豈有不得已者乎?何其蔑視同時之人,而惓惓於後世耶?故學孔子者,當學孔子之所學,不當學孔子之不得已。然自孟子以後,命為通儒者,率皆願學孔子之不得已者也。以孔子之不得已而誤謂孔子之本志,則虛尊道德文章,別為一物,大而經緯世宙,細而日用倫常,視為粗跡矣。與陳鑒亭論學,文史通義外篇三 此非酷肖顏、李之說乎?實齋此意,又深發於原道,曰: [實事與空言]治見實事,教則垂空言矣。後人因宰我、子貢、有若三子之言,而盛推孔子過於堯、舜,因之崇性命而薄事功。於是千聖之經綸,不足當儒生之坐論。原道上 又曰: 儒家者流,尊奉孔子。……孔子立人道之極,豈有意於立儒道之極耶?……人道所當為者,廣矣大矣,豈當身皆無所遇,而必出於守先待後,不復涉於人世哉?……所處之境,各有不同……學夫子者,豈曰屏棄事功,預期道不行而垂其教邪?原道中 其重事功而抑著述,與顏、李同旨。晚年又有書孫淵如觀察原性篇後,謂: 性命非可空言,當征之於實用。文史通義外篇二 又謂: [性理與履踐]果形有一定之惡,則天下豈有無形之性?是性亦有惡矣。秦王遺玉連環,趙太后金椎一擊而解,今日性理連環,全藉踐履實用,以為金椎之解。……宋儒輕實學,自是宋儒之病……顧以性命之理,徒博堅白異同之辨,使為宋學者反唇相議,亦曰但騰口說,身心未嘗體踐,今日之學,又異宋學,則是燕伐燕也。 其重踐履而輕誦說,亦與顏、李相似。惟習齋欲盡廢紙墨誦說而重習行,為道似狹,恕谷欲以考古窮經證成其師之意而路益歧;實齋論學,雖重當身事功,而路徑較習齋為寬,辨證較恕谷為達。顏、李以周官鄉三物言六藝,亦不如實齋古者政教不分,官師合一,以周官三百六十為六藝源本之論之為大而精也。而原道一篇,實為實齋學說之總樞,實齋嘗自言之,曰: 文史通義,專為著作之林較讎得失。著作本乎學問,而近人所謂學問,則以爾雅名物、六書訓故,謂足盡經世之大業,雖以周、程義理,韓、歐文辭,不難一吷置之。其稍通方者,則分考訂、義理、文辭為三家,而謂各有其所長;不知此皆道中之一事耳。著述紛紛,出奴入主,正坐此也。鄙著原道之作,蓋為三家之分畛域設也。與陳鑒亭論學 又曰: 古今以來,合之為文質損益,分之為學業、事功、文章、性命。當其始也,但有見於當然而為乎其所不得不為,渾然無定名也。其分條別類,而名文、名質,名為學業、事功、文章、性命而不可合併者,皆因偏救弊,有所舉而詔示於人,不得已而強為之名,定趨向爾。後人不察其故,而徇於其名,以謂是可自命其流品,而紛紛有入主出奴之勢焉。漢學、宋學之交譏,訓詁、辭章之互詆,德性、學問之紛爭,是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然也。天喻,文史通義內篇六 故苟明於道之大原,則學業、事功、文章、性命皆足以救世,皆可以相通,而無所事乎門戶之主奴。不明於道之大原,則考訂、義理、文辭三者,乃始各立門戶以爭短長,而失事功、性命之真。自實齋見地言之,顏、李固亦不失為因偏救弊之一端,而實齋之論,尤為得其通方矣。今考文史通義外篇二,有書貫道堂文集後一篇,文長近三千言。貫道堂集乃成都[費鍚璜]滋衡著,其父密此度嘗與李恕谷通書論學,治陸、王而頗近顏、李也。實齋於貫道一集頗推挹,文中摘其要旨,謂: 其論經旨,則謂:「聖人言事實,不言虛理。」……論儒術,謂:「儒貴能治天下,猶工貴能治木也。宋儒崇性命而薄事功,以講治術為粗,是猶見工之操繩墨斧斤,斥以為粗,而使究木理之何以作酸,何以克土,何以生火,何以生東方而主甲乙也。終身探索,未有盡期,而大不能為宮室,小不能為輪轅,尚可以為工乎?則徒講性命之非儒術,亦可喻矣。」……其務知篇謂:「求知當知所務。」是非篇謂:「欲定是非,不可偏執己見。」…… 實齋稱其書「縱橫博辨,閎肆而有準繩,周、秦諸子無以過之;而又切中時弊,理較諸子為醇」。又稱其論儒術,「尤切宋儒以後之痼矣」。以實齋平日論學態度言之,固宜其深契費氏矣。惟謂其書「不甚學而喜穿鑿」,則實齋自生干、嘉博雅考訂之世,故見若前人之陋耳。若實齋得讀顏、李書,其批評亦視此推矣。 性情與風氣 [實齋論治學方法]近人言治學方法者,率盛推清代漢學,以為條理證據,有合於今世科學之精神,其說是矣;然漢學家方法,亦惟用之訓詁考釋則當耳。學問之事,不盡於訓詁考釋,則所謂漢學方法者,亦惟治學之一端,不足以竟學問之全體也。實齋論學,頗主挽當時漢學家過甚之偏,其所以詔學者以治學之方法者,亦自與漢學家之訓詁考據惟務者有異,此亦實齋論學至有價值之一節也。如實齋之說,則有志於學者,必先知俗尚與道真之辨。實齋暢論其意於與朱滄湄中翰論學書。見文史通義外篇三曰: 為所當然,而又知其所以然者,皆道也……學術無有大小,皆期於道……學術當然,皆下學之器也;中有所以然者,皆上達之道也。器拘於跡而不能相通,惟道無所不通,是故君子即器以明道,將以立乎其大也。歷觀古今學術,循環盛衰,互為其端。以一時風尚言之,有所近者必有所偏……學者……囿於時之所趨,莫不殫精竭智,攻索不遺餘力,自以所得遠過前人……及其風衰習變,後人又以時之所尚,追議前人,未嘗不如前人之視古昔。漢、唐、宋、明以訖昭代,作者遞相祖述,亦遞相訾議。……惟夫豪傑之士,自得師於古人,取其意之所誠然而中實有所不得已者,力求其至,所謂君子求諸己也……趨向專,故成功易;毀譽淡,故自得深。即其天質之良,而縣古人之近己者以為準,勿忘勿助,久之自有會心焉,所謂途轍不同,而同期於道也。……夫世之所尚,未必即我性之所安,時之所趨,何必即我質之所近!舍其所長,而用其所短,亦已難矣。而毀譽之勢眩其外,利鈍之見惑其中,雖使十倍古人之智力,而成功且不能以及半焉;何況中材而下,本無可以自通哉? 又答沈楓墀論學,說此尤詳,謂: 文求其是而學思其所以然,人皆知之,而人罕能之……緣風氣錮其習,而毀譽不能無動於中也。三代以還,官師政教,不能合而為一,學業不得不隨一時盛衰而為風氣。當其盛也,蓋世豪傑竭才而不能測其有餘;及其衰也,中下之資,抵掌而可以議其不足。大約服、鄭訓詁,韓、歐文辭,周、程義理,出奴入主,不勝紛紛,君子觀之,此皆道中之一事耳。未窺道之全量,而各趨一節以相主奴,是大道不可見,而學士所矜為見者,特其風氣之著於循環者也。足下欲進於學,必先求端於道。道不遠人,即萬事萬物之所以然也。……人生難得全才,得於天者必有所近,學者不自知也。博覽以驗其趣之所入,習試以求其性之所安,旁通以究其量之所至,是亦足以進乎道矣。今之學者則不然,不問天質之所近,不求心性之所安,惟逐風氣所趨,而徇當世之所尚。……[風氣與天姿]夫風氣所趨,偏而不備,而天質之良,亦曲而不全。……然必欲求天質之良而深戒以趨風氣者,固謂良知良能,其道易入,且亦趨風氣者,未有不相率而入於偽也。其所以入於偽者,毀譽重而名心亟也。故為學之要,先戒名心;為學之方,求端於道……風氣縱有循環,而君子之所以自樹,則固毀譽不能傾,而盛衰之運不足為榮瘁矣,豈不卓歟! 此所謂風氣者,在當時,則漢學考訂是也。實齋又特指陳其實例於所為淮南子洪保辨,見文史通義外篇一而曰: 君子之學,貴辟風氣,而不貴趨風氣。蓋既曰風氣,無論所主是非,皆已演成流習,而諧眾以為低昂,不復有性情之自得矣。 又曰: 古今是非,祇欲其平,不欲其過。自來門戶干戈,是非水火,非必本質如是,皆隨聲附和者之求加不已,而激至於反也。天下事凡風氣所趨,雖善必有其弊。君子經世之學,但當相弊而救其偏,轉不重初起之是非。謂既入風氣,而初起之是非已失實也。 此實齋辨性情、風氣,而終綰合於經世事功之說也。此其義又見於文史通義內篇卷六之天喻,曰: 學業將以經世也……其前人所略而後人詳之,前人所無而後人創之,前人所習而後人更之……要於適當其宜而可矣。周公……孔子……孟子……韓子……程朱……其事與功皆不相襲,而皆以言乎經世也。[開風氣與趨風氣]故學業者,所以辟風氣也。風氣未開,學業有以開之;風氣既弊,學業有以挽之。人心風俗,不能歷久而無弊……因其弊而施補救。……風氣之弊,非偏重則偏輕……非因其極而反之,不能得中正之宜也。好名之士,方且趨風氣而為學業,是以火救火而水救水也。 然則學者從入,必發端乎一己之性情,而成為經世之事業,乃得為學業之真。人之性情既萬殊不同,世變亦千古常新,則為學更無一定之規矩,亦無共遵之塗轍矣。實齋自述其意乃本陽明,故曰: 言學術功力,必秉性情,為學之方,不立規矩,但令學者自認資之所近與力能勉者而施其功力,即王氏良知之遺意也。博約下 今以實齋風氣、性情之論,上觀陽明拔本塞源論所辨功利與良知之異,則淵源所自,大體固若合符節耳。 專家與通識 [實齋論專家]實齋論為學從入必本性情,而極其所至則以專家為歸。故曰: 學問文章,須成家數。與林秀才 又曰: 道欲通方,而業須專一。 學必求其心得,業必貴於專精,類必要於擴充,道必抵於全量。博約下 大抵學問文章,善取不如善棄。天地之大,人之所知所能,必不如其所不知不能,故有志於不朽之業,宜度己之所長而用之,尤莫要於能審己之所短而謝之……誠貴乎其專也。……蓋登太山絕頂,則知千萬途陘之所通,登者止擇一陘,而以他陘謂非登山之道,人皆知其不可。而學術之封己,往往似之。故……成己欲其精專,取人貴乎兼攬。與周次列舉人論刻先集,劉刻遺書卷二十二 又曰: 學人必有所自恃。如市廛居貨,待人求索,貴於不匱,不貴兼也。居布帛者不必與知米粟,市陶冶者不必愧無金珠。是以學欲其博,守欲其約。又答沈楓墀,劉刻遺書卷二十九 患己不能自成家耳,譬市布而或闕於衣材,售藥而或欠於方劑,則不可也。博約上 然實齋之論專家,其從入若易,各就資性之所近而致力焉,其事易。而到達則難,必本其所專精而擴充以抵於道之全量,則難也。同時學者如邵二雲,實齋最所契合,然猶曰: 立言宗旨,未見有所發明……聞見之擇執,博綜之要領,尚未見其一言蔽而萬緒該。與邵二雲論學 因曰「恐於聞道之日猶有待」,是實齋尚不以「聞道」許二雲也。負盛名者如汪容甫中,實齋且深非之,特為立言有本一文文史通義外篇一發其旨。謂其聰明有餘,真識不足。時漢學家為實齋稱許者,無如戴東原,曰:「近日言學問者,戴東原氏實為之最,以其實有見於古人大體,非徒矜考訂而求博雅也。」又與正甫論文,劉然刻遺書卷二十九然東原詆排朱子,實齋譏之,謂其「飲水忘源,慧有餘而識不足」。此即聰明有餘,真識不足之意也是東原亦未為知道,未為深知夫學術之流別也。不僅考據家然,文章家亦莫不然,實齋本此意見而尚論古今文集,則堪當專門名家之選者,為數實尠。其意見於文史通義內篇卷六之文集篇,謂: [實齋論集部]……文集之名,昉於晉代,而後世應酬牽率之作,決科俳優之文,亦泛濫橫裂而爭附別集之名……而所為之文,亦矜情飾貌,矛盾參差,非復專門名家之語無旁出也。夫治學分而諸子出,公私之交也;言行殊而文集興,誠偽之判也;勢屢變則屢卑,文愈繁則愈亂。苟有好學深思之士,因文以求立言之質,因散而求會同之歸,則三變而古學可興。惜乎!循流者忘源,而溺名者喪實。二缶猶且以鍾惑,況滔滔之靡有底極者! 實齋又本此而論詩,謂: 文流而為纂組之藝,詩流而為聲律之工,非詩、文矣。而……詩人之濫,或甚於文學。……嘗推劉、班區別五家之義,以校古今詩賦,寥寥鮮有合者。……必古詩去其音節鏗鏘,律詩去其聲病對偶,且並去其謀篇用事,琢句鍊字,一切工藝之法,而令翻譯者流,但取詩之意義,演為通俗語言,此中果有卓然其不可及,迥然其不同於人者,斯可以入五家之推矣。苟去是數者,而枵然一無所有,是工藝而非詩也。陳東浦方伯詩序,校讎通義外篇 又本此而論史,謂: [史貴筆削]史之大原本乎春秋,春秋之義昭乎筆削。筆削之義,不僅事具始末:文成規矩已也;……固將綱紀天人,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拘,類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後微茫秒忽之際,有以獨斷於一心。及其書之成也,自然可以參天地而質鬼神,契前修而俟後聖,此家學之所以可貴也……唐後史學絕,而著作無專家……於是史文等於科舉之程序,胥吏之文移。答客問上,文史通義內篇四 故自實齋所懸之格而求,古今文史著述,得躋於專門成家之流者蓋不多,大率專門成家者必具別識,別識本於性真,其歸會於大道,其用達於經世;其在風氣,則常為辟而不為趨,其為抉擇,則常於誠而不於名,此則所由以成家也。然專家既貴有別識,尤貴有通識。[實齋論通識]何以謂之通識?曰: 忖己之長未能兼有,必不入主而出奴;擴而充之,又可因此以及彼。答沈楓墀論學,文史通義外篇三 即所謂通識也。通識何以求?曰: 凡人之性,必有所近,必有所偏,偏則不可以言通。古來人官物曲,守一而不可移者,皆是選也。薄其執一而舍其性之所近,徒泛騖以求通,則終無所得。惟即性之所近,而用力之能勉者,因以推微而知著,會偏而得全,斯古人所以求通之方也。通說為邱君題南樂官舍,文史通義外篇二 夫必既貴專門,又尚通識,先本性情,歸極大道,而後風氣循環,乃有以默持其運於不弊。故實齋評東原、容甫,皆謂其識不足,言朱陸門戶,則曰道並行而不相背,此則實齋論學之淵旨也。故曰: 學問文章,聰明才辨,不足以持世,所以持世者存乎識。所貴乎識者,非特能持風尚之偏而已也,知其所偏之中,亦有不得而廢者焉;非特能用獨擅之長而已也,知己所擅之長,亦有不足以該者焉。不得而廢者,嚴於去偽,風尚所趨,不過一偏,惟偽托者,並其偏得亦為所害。而慎於治偏,真有得者,但治其偏足矣。則可以無弊矣。[去偽與治偏]不足以該者,闕所不知,而善推能者,無有其人,則自明所短而懸以待之,人各有能有不能……偽趨逐勢者無足貴,其間有所得者,遇非己之所長,則強不知為知;否則大言欺人,以謂此外皆不足道……曾見其人,未暇數責。亦可以無欺於世矣。說林,文史通義內篇四 蓋發乎己之性情之所誠然而實有所不得已者以為學,是誠也。及其學有所得,悟見大道,而知我之所治、所有之不過為大道之一偏,而同有以見夫人之所治、所有之亦不過為大道之一偏,而互有其可以相通焉,是識也。凡實齋論學,發乎性真,極乎通識,合之陽明良知之教,所謂「知行合一」、「拔本塞源」之論者,面貌雖異,根柢則一。引而上之,即中庸明、誠之辨,天、人之別,性、道之分也。實齋主專門即是「致曲」,貴通識即「道並行而不相背」。原道三篇,為其總樞,而浙東學術一文,則實齋自道其立說淵泉之所自也。 方法與門路 實齋論學要旨,具如上述,而實齋自道其為學經歷,頗有可與上述相證發者。其語多見於家書,文史通義外篇三實齋謂: [學問之門路]吾於史學,蓋有天授,自信發凡起例,多為後世開山。……至論學問文章,與一時通人全不相合。蓋時人以補苴襞績見長,考訂名物為務,小學音畫為名;吾於數者皆非所長,而甚知愛重,咨於善者而取法之,不強其所不能,必欲自為著述,以趨時尚,此吾善自度也。時人不知其意而強為者,以謂舍此無以自立,故無論真偽是非,途徑皆出於一。吾之所為,則舉世所不為者也。如古文辭……前人尚有為者;至於史學義例,校讎心法,則皆前人從未言及,亦未有可以標著之名。愛我如劉端臨,見翁學士詢吾學業究何門路,劉則答以不知……故吾最為一時通人所棄置而弗道,而吾於心未嘗有憾。且未嘗不知諸通人所得亦自不易,不敢以時趨之中不無偽托,而並其真有得者亦忽之也。家書二 又曰: 吾讀古人文字,高明有餘,沉潛不足。故於訓詁考質,多所忽略,而神解精識,乃能窺及前人所未到處……猶記二十歲時,購得吳注庾開府集,有「春水望桃花」句,吳注引月令章句云:「三月桃花水下」。祖父實齋父抹去其注,而評於下曰:「望桃花於春水之中,神思何其綿邈!」吾彼時便覺有會,回視吳注,意味索然矣。自後觀書,遂能別出意見,不為訓詁牢籠。雖時有鹵莽之弊,而古人大體,乃實有所窺。家書三 又曰: 吾……二十歲以前,性絕騃滯,讀書日不過三、二百言,猶不能久識。學為文字,虛字多不當理。廿一、二歲駸駸向長,縱覽羣書,於經訓未見領會,而史部之書,乍接於目,便似夙所攻習然者,其中利病得失,隨口能舉,舉而輒當。人皆謂吾得力史通,其實吾見史通已廿八歲矣。廿三、四時所筆記……其識之卓絕,則有至今不能易者。……乃知吾之廿歲後與廿歲前不類出於一人,自是吾所獨異……故吾近日教人用功,不為高論異說,知人所具才質,不可一例限也。惟歸其要於識趣,則自閱歷之言,差覺信而有徵。家書六 此皆實齋之自道也。又曰: 人之才質,萬變不同。已成之才,推其何以至是,因而思所效法,道亦近矣,然有不可據者。……觀前輩自述生平得力,其自矜者,多故為高深。……其有意主勸誘,而言之太易者,亦須分別觀之。……有自諱初習之陋,而以後之所得,一似生知之者。……又有天姿之高,不盡由於學力,而意之所主,自足成家,惟嫌天姿不足為訓,遂舉生平所得,強歸功於所主之說,而不知其所以得者不在此也。家書六 此言效法前輩得力之未盡可據也。又曰: 夫學貴專門,識須堅定,皆是卓然自立,不可稍有游移者也。至功力所施,須與精神意趣相為浹洽……昨年過鎮江,訪劉端臨,自言頗用力於制數,而未能有得,吾勸之以易意以求。夫用功不同,同期於道。學以致道,猶荷擔以趨遠程也,數休其力而屢易其肩,然後力有餘而程可致也。攻習之餘,必靜思以求其天倪,數休其力之謂也;求於制數,更端而究於文辭,反覆而窮於義理,循環不已,終期有得,屢易其肩之謂也……[功力屢變無方,而學識堅定不易],亦猶行遠路者,施折惟其所便,而所至之方,則未出門而先定者矣。家書四 此言治業貴專門,而亦須變換興趣,多方探索也。此皆實齋指點為學門徑方法極親切處也。 校讎與著錄 實齋於文史通義外,別著校讎通義,議論與文史通義相發明。大意謂: [家法與流別]家法不明,著作所以日下;部次不精,學術所以日散。校讎通義卷一第二之一古人著錄,不徒為甲乙部次計。如徒甲乙部次計,則一掌故令史足矣。……蓋部次流別,申明大道,敘列九流百氏之學,使之繩貫珠聯,無少缺逸,欲人即類求書,因書究學……敘列一家之書,凡有涉此一家之學者,無不窮源至委,竟其流別,所謂著作之標準,群言之折衷也。校讎通義卷一第三之一 校讎方法之最大且要者有二:一曰互著,理有互通,書有兩用者,皆兼收並載,不嫌重複,而於甲乙部次之下,加以互注,以便稽檢是也。蓋 書之易淆者,非重複互注之法,無以免後學之牴牾;書之相資者,非重複互注之法,無以究古人之源委。第三之四 二曰別裁, 於全書之內……得裁其篇章,補苴部次,別出門類,以辨著述源流。第四之一 是也。 至其全書篇次……隸於本類,亦自兩不相妨。蓋權於賓主重輕之間,知其無庸互見者,而始有裁篇別出之法也。同上 故校讎之用,可以評騭古今學術源流,分別諸家體裁義例,其事即無異於著作。若 未悉古今學術源流,不於離合異同之間深求其故……僅求甲乙部次,苟無違越而已。此則可謂簿記守成法,而不可為校讎家議著作也。校讎通義卷二第十二之一 實齋嘗為周書昌作籍書目錄序,亦發其意,謂: 書昌嘗患學之不明,由於書之不備;書之不備,由於聚之無方……然羣書既萃,學者能自得師,尚矣。擴四部而通之,更為部次條別,申明家學,使求書者,可即類以明學,由流而溯源,庶幾通於大道之要,而有以刊落夫無實之文詞,泛濫之記誦,則學術當而風俗成矣。斯則書昌之有志而未逮,讀其書者不可不知其義也。周書昌別傳,劉刻遺書卷十八 實齋文史通義議論,多為救挽當時經學家風尚而發,至其校讎通義,一本古人政教不分、官師合一之旨,推原周禮,發明家學。與文史通義立論大體相通。抑其書亦似有感於當時清廷之修四庫書而發者。四庫之議,始自朱筠,時實齋從游在皖,朱筠謹呈管見開館校書摺子,凡擬辦法四條,而著錄、校讎當並重,亦為其一,疑此奏實齋、二雲諸人當預聞。胡適實齋年譜已主此說,沈元泰章學誠傳謂征書奏始自實齋,不及二雲,未知其別有據否。沈傳收碑傳集補卷四十七。其後實齋力辨「校讎」與「著錄」之不同,若以其論史之體裁為例,則著錄僅是記注,校讎乃屬著作;著錄可據成法,校讎須具特識。當時清廷既修四庫,實齋之意,欲就其著錄再加辨章流別,勒成一家之業也。然其所標七略義例,與夫互著別裁之法,在當時頗少信者,則其時學風尚於徵實,既不解實齋文史之旨,自不取其校讎之說爾。 實齋學風之影響 實齋以講學反時趨,並世學者至不知其學業是何門路。實齋亦自言:「最為一時通人所棄置而弗道。」故錢林字東生,生乾隆二十七年,卒道光八年。1762-1828文獻征存錄為邵晉涵作傳,至稱為「張學誠,以明經終」。是實齋沒世未久,即其鄉人,錢東生亦浙人已不甚知之。惟征存錄稱實齋「少從山陰劉文蔚豹君、童鈺二樹游,習聞蕺山、南雷之說,言明季黨禍緣起,奄寺亂政,及唐、魯二王本末,往往出於正史之外」,此語應有受。又嘉慶十一年唐仲冕刻紀年經緯考,亦誤題實齋姓為張。蓋實齋生時既無灼灼之名,其文史、校讎兩通義,至道光壬辰十二年始得刊行,據其子華紱跋生前文字流傳,頗自謹重,其過背時趨者,未必輕出,故外人亦不深知也。惟[焦里堂]讀書三十二贊,通義列於十九,所贊大率皆當時樸學,獨實齋一書非其類,而題注作章石齋,較之錢東生之誤章為張,亦相勝一肩而已。是可徵實齋當時聲名之暗晦矣。然實齋與邵二雲論學書,遺書卷九謂:「生平所得,無不見於言談;至筆之於書,亦多新奇可喜。其間游士襲其談鋒,經生資為策括,足下亦既知之。近則遨遊南北,目見耳聞,自命專門著述者,率多陰用其言,陽更其貌,且有明翻其說,暗剿其意。幾於李義山之敝縕,身無完膚;杜子美之殘膏,人多沾丐。鄙昔著言公篇,久有謝名之意,良以立言垂後,何必名出於我?」則實齋生前雖未享盛名,而思想議論之影響於當世者,非無足道矣。余觀實齋並世,即如焦里堂、凌次仲之徒,雖稱私淑東原,而議論與實齋相通者已不尠。其後常州今文學起,治經羣趨於春秋,旁及周禮,好言政制,而極於變法,訓詁名物之風稍衰。而仁和龔自珍,著書亦頗剽竊實齋。時會轉移,固非一端,而實齋平生論學,所謂力持風氣之偏者,要不得謂非學術經世之一效也。 實齋文字編年要目 實齋為韓柳二先生年譜書後,文史通義外編二嘗謂: 文章乃立言之事,言當各以其時,即同一言也,而先後有異,則是非得失,霄壤相懸。……故凡立言之士,必著撰述歲月,以備後人之考證;而刊傳前達文字,慎勿輕削題注,與夫題跋評論之附見者,以使後人得而考鏡焉……前人已誤,不容復追,後人繼作,不可不致意於斯也。 則實齋自撰文字,宜每篇均注年月矣。然今刻本於其題注,復多刊削,良可惋惜。頃見武昌柯氏藏章氏遺書鈔本,藏燕京大學圖書館題下附註較詳,雖不全備,所缺已稀,弗能詳錄,姑志與本篇較有關係者,為編年要目如次:[實齋成學前之幾個階段] ◇乾隆二十九年甲申,1764實齋年二十七。 *是年參編天門縣誌,作修志十議。 ◇乾隆三十年乙酉,1765實齋年二十八。 *始學文章於朱竹君,始見劉知幾史通,自稱彼時「立志甚奇,而學識未充,文筆未能如意之所向」。跋甲乙剩稿 ◇乾隆三十一年丙戌,1766實齋年二十九。 *是年有與族孫汝南論學書,謂: 往仆以讀書當得大意……好立議論……攻排訓詁……獨怪休寧戴東原振臂而呼,曰:「今之學者,毋論學問文章,先坐不曾識字。」仆駭其說,就而問之……重媿其言……可為慚惕。 按:是時實齋已識東原,亦已好立議論,攻排訓詁,聞東原言而重媿。此後於東原云云,重有駁難,則是時實齋性趣已見,而識議未定也。 ◇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實齋年三十四。 *始識邵二雲。 ◇乾隆三十七年壬辰,1772實齋年三十五。 *是年始著文史通義。有侯國子監司業朱春浦先生、與嚴冬友侍讀兩書,皆雲「錄呈三篇」,其目不可考。又戊午鈔存有上辛楣宮詹書,亦在是年,已言「文史、校讎,與時異趨,欲有所挽救」。蓋其時議論尚未入細,而識趣大端已立。然上辛楣一書,似經晚年點定,非盡當日筆致也。又按:江藩漢學師承記卷三:「錢大昕嘗謂:『自惠、戴之學盛行於世,天下學者,但治古經,略涉三史,三史以下,茫然不知,得謂之通儒乎?』所著二十二史考異,蓋有為而作也。」今按:錢氏考異自序在乾隆四十五年庚子,距戴東原卒三年耳;錢氏又稱編次考異,始於丁亥,其時戴學固未大行,江說不足信。惟錢氏治史,自與惠、戴路徑不同,故實齋獨希為針芥之投耳。又按:竹汀年譜:「乾隆三十五年庚寅,是歲始讀說文,研究聲音、文字、訓詁之原。」此尚在實齋貽書前兩年。其時竹汀治學,已走上東原一路,則宜乎章書之不見契也。 ◇乾隆三十八年癸巳,1773實齋年三十六。 *是年作和州志例。在寧波道署遇戴東原,論史事多不合,論修志亦不合。是時實齋見解,蓋較乙酉益進矣。 ◇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實齋年三十七。 *是年撰和州志四十二篇。 ◇乾隆四十午乙未,1775實齋年三十八。 *實齋跋甲乙剩稿,謂其時「學識方長,而文筆亦縱橫能達,然不免有意矜張也」。 ◇乾隆四十二年丁酉,1777實齋年四十。 *戴東原卒。實齋有朱陸篇,為評東原而作,似尚在東原卒前。 *是年修永清志。 ◇乾隆四十三年戊戌,1778實齋年四十一。 *是年成進士,續修永清志。 ◇乾隆四十四年己亥,1779實齋年四十二。 *永清志成。是年著校讎通義四卷,此稿後兩年遊河南遇盜失去,前三卷有朋友抄存本,後亦改作。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實齋年四十四。 *遇盜,凡四十四歲前撰著文稿均失,後從朋舊家借鈔存錄別本,名辛丑年鈔。是年朱竹君卒。 *辛壬剝復刪存稿有通說一篇,為實齋論學要旨之一。 ◇乾隆四十八年癸卯,1783實齋四十六。 *是年有癸卯通義草十篇,篇名可考者為詩教上、下,言公上、中、下五篇。有書後云:「若其撰述之旨,則得自衿腑,隨其意趣所至,固未嘗有意趨時,亦不敢立心矯異,言惟其事,理愜於心。」可徵實齋[初撰通義時態度],與戊申、己酉以後自不同。又書後云:「有通義草七篇,分八十九章,又三篇不分章者。」今按:俗嫌、針名、砭異三篇不分章,疑即今年作。 *又癸卯錄存,有代擬續通典禮典目錄序、籍書園書目序、與陳鑒亭論學、與喬遷安論初學課蒙三簡、與邵二雲論文書、與邵二雲論學、與家正甫論文、又與正甫論文、與馮秋山論修譜諸篇;又與朱滄湄中翰論學書,極重要。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實齋年四十七。 *是年有甲辰錄存,有答周筤谷論課蒙書兩通,及題朱滄湄詩冊等。 ◇乾隆五十年乙巳,1785實齋年四十八。 *是年有論課蒙文法二十六通。又跋甲乙剩稿云:「甲辰、乙巳……所作亦有斐然可觀,而未通變也。」 ◇乾隆五十二年丁未,1787實齋年五十。 *至河南,始依畢秋帆。 ◇乾隆五十三年戊申,1788實齋年五十一。 *主編史籍考。五月有報孫淵如書,謂:「愚之所見,以為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六經特聖人取此六種之史以垂訓者耳……此種議論,知駭俗下耳目,故不敢多言。然朱少白所鈔鄙著中,亦有道及此等處者,特未暢耳。俟為尚書公畢沅成書之後,亦當以涉歷所及,自勒一家之言,所為聊此自娛,不敢問世也。」 按:是書,實齋[初發「六經皆史」之論],其時文史通義中重要諸篇均未作也。史釋篇亦後成,近人皆以本篇義說「六經皆史」,實未得實齋淵旨有與邵二雲論學書。 *校正校讎通義,與諸家所存本又大異。按:此年校正者,即今傳刻本,議論與文史通義相發,而言之未暢,蓋此後文史通義之先聲也。惜校讎通義初稿不可見,否則必可證實齋思想進展之痕跡。 *是年秋,得文史通義十篇,目不可考。戊申錄稿有禮教、所見、論修史籍考要略、與邵二雲書諸篇,殆即十篇之四也。又與劉寶七昆弟論家傳書稱戊申秋課。 ◇乾隆五十四年己酉,1788實齋年五十二。 *是年自四月十一日至五月初八日,得通義內、外二十三篇,約二萬言。自言生平為文,未有捷於此者。以體例分甲、乙兩編,統名姑孰夏課。甲編文目蓋如次: 經解上中下,原題註:庚戌鈔存通義上 原道上中下,原題註:庚戌夏鈔存 原學上中下,原題註:庚戌鈔存通義上 博約上中下,同上 十二篇外又附存舊稿一篇,今疑是朱陸篇,原題注庚戌鈔存通義下。據朱陸篇原文,似當東原未卒前作。而朱陸篇書後雲「戴君下世今十餘年」,則今年去東原卒十二年,恰合,知書後乃今年作,而並以原篇編附十二篇後也。 其它篇名可考者有: 匡謬、黠陋、習固、篇卷,皆稱庚戊鈔存通義上。 辨似、說林、知難、史釋、史注、文集、天喻、師說、假年、感遇、感賦、史學例議、亳州人物表例議上中下、記與戴東原論修志,皆稱庚戌鈔存通義下。 雜說上中下稱庚戌鈔。 朱先生墓誌書後、鄭學齋記書後、答沈楓墀論學、答周永清辨論文法、又答沈楓墀、答朱少白、與朱少白論文,皆注庚戌鈔存雜文。 大體多是己酉年作也。又文理篇大概亦是年作。實齋重要思想,大部均於此時成熟。上舉文目,實為[文史通義之中心文字],為研究實齋學術者最須玩誦之諸篇。而己酉一年,亦實齋議論思想發展最精采之一年也。 ◇乾隆五十五年庚戌,1790實齋年五十三。 *是年亳州志成書。 ◇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實齋年五十四。 *是年所作文有辛亥草,如史德、唐書糾謬書後、讀史通、駁孫何碑解、論文上弇山尚書諸篇。 *又庚辛間草,有釋通、答客問、同居、皇甫持正文集書後、李義山文集書後、韓柳二先生年譜書後、元次山集書後、唐劉蛻集書後、王右丞集書後、各家校注韓集書後六篇、與邵二雲論學、與邵二雲、與史余村簡、與周永清論文兩篇、與族孫守一論史表,及家書七通。 *又庚辛雜訂有公式篇。 ◇乾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實齋年五十五。 *是年有與邵二雲論修宋史書,云: 近撰書教之篇,所見較前似有進境,與方誌三書之議,同出新著。 則書教三篇,蓋成於今年,實可代表[實齋晚年成熟的史學見解]也。實齋唱為「六經皆史」之論,欲以史學易經學,故其論六經,於書與春秋最為經意,書教之成獨晚。王宗炎復章實齋書『晚聞居士遺集卷五』謂:「春秋為先生學術所出,必能探天人性命之源,以追闡董江都、劉中壘之緒言,尤思早成而快覩之。」而惜乎春秋之竟無成文也。 *始任湖北通志事。 ◇乾隆五十八年癸丑,1793實齋年五十六。 *癸春錄存,有史學別錄例議、答邵二雲、為畢制軍與錢辛楣宮詹論續鑒書。 *癸丑錄存,有與石首王明府論志例。 ◇乾隆五十九年甲寅,1794實齋年五十七。 *湖北通志脫稿。是年汪容甫卒。 *甲乙剩稿,有報黃大俞先生。 ◇嘉慶元年丙辰,1796實齋年五十九。 *是年有丙辰山中草,有文德、答問、古文十弊、淮南子洪保辨、論學十規、史姓韻編序、與汪龍莊書、答某友請碑誌書、與胡雒君論校胡稚威集二簡。自稱「論鋒所指,有時而激,他日錄歸文史通義,當去芒角而存其英華」雲。 其與汪書云: 拙撰文史通義,中間議論開闢,實有不得已而發揮……然恐驚世駭俗,為不知己者詬厲。姑擇其近情而可聽者,稍刊一二,以為就正同志之質,亦尚不欲遍示於人也。 今按:文史通義其時已有刻本,據柯氏鈔本目錄原題注下有「已刻」二字者,蓋即指此時刻本而言。[文史通義之初刻本]惟惜於實齋原注年歲均已略去,遂不知其撰述之年月耳。其目如下: 易教上中下 書教上中下,壬子 詩教上下,癸卯 雜說 評沈梅村古文 評周永清書其婦孫孺人事 與邵二雲論文 又與史余村 與史余村論文 雜說上中下,庚戌 方誌三書議此下二篇,以後改入方誌略例 州縣請立志科議 余又見別一鈔本,即現藏北大圖書館者知先刻文尚有言公、說林、知難、答陳鑒亭諸篇。北大藏鈔本有又與朱少白一書,謂:「通義書中言公、說林諸篇,十餘年前舊稿,今急取訂正付刊,非市文也。蓋以頹風日甚,學者相與離跂攘臂於桎梏之間,紛爭門戶,勢將不可已,得吾說而通之,或有以開其枳棘,靖其噬毒,而由坦易以進窺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也。」 大抵實齋初刻文史通義,僅僅如是。其論學精要文字均未刻,所謂「恐驚世駭俗,為不知己者詬厲」,決非虛泛言之。而當時對之猶多譏議,實齋是年有上朱中堂世叔石君書,謂: 近刻數篇呈誨,題似說經,而文實論史。議者頗譏小子攻史而強說經,以為有意爭衡,此不足辨也。 此殆指易教、書教、詩教數篇而言。題似說經,已為時人譏議,故實齋謂即此數篇,尚不欲徧示於人,若其己酉前後所發議論,出而問世,羣哄可立起也。觀於實齋文史通義一書完成之先後,及其刊布之次第,可以想見學者成學之難,及所以自襮其學之慎。大率成學遲在晚年,傳世期之身後,必如此乃可深切悟得實齋己酉前後論學一段意義及其精神也。北大所藏章氏遺書鈔本,有又與朱少白一書,謂:「鄙著通義之書,諸知己者許其可與論文,不知中多有為之言,不盡為文史計者。關於身世有所悵觸,發憤而筆於書,嘗謂百年而後,有能許通義文辭與老杜歌詩同其沉鬱,是仆身後之桓譚也。」挽近治實齋學者漸有其人,而此意知者仍尟,良為增慨。 ◇嘉慶二年丁巳,1797實齋年六十。 *是年袁子才卒。 *二月作陳東浦方伯詩序。三月有答朱少白書,見劉刻遺書補論及戴東原、程易田及洪稚存。 ◇嘉慶三年戊午,1798實齋年六十一。 *是年補修史籍考。戊午鈔存,有立言有本、述學駁文、論文辨偽、上石君先生書、上辛楣宮詹書、吳澄野太史歷代詩鈔商語諸篇。又通義有詩話、書坊刻詩話、婦學三篇,皆為攻擊袁子才而發。詩話題注雜訂,三史同姓名錄序亦稱雜訂,乃是年作,疑詩話篇亦成是年。其它尚有書貫道堂文集後、與吳胥石簡、讀北史儒林傳隨剳,均稱雜訂,疑均是今年作品。又按:論學十規在丙辰,第十規即斥袁,已謂「別有專篇聲討」,則攻袁諸篇有成於丙辰前者。書坊刻詩話題注黠陋,又有方誌辨體亦稱黠陋,乃丁巳年作,疑書坊刻詩話亦或在丁巳也。婦學題注載藝海珠塵,不詳何年。 ◇嘉慶五年庚申1800實齋年六十三。 *是年庚申新訂,有書原性篇後,及橫通諸篇。又庚申雜訂有浙東學術篇,殆可謂[實齋晚年定論]也。 ◇嘉慶六年辛酉,1801實齋年六十四。 *是年十一月卒。 附:袁簡齋 袁枚,字子才,號簡齋,浙江錢塘人,生康熙五十五年丙申,卒嘉慶二年丁巳,1716-1797年八十二。幼有異稟,年十二為縣學生。以進士散館改知縣。初試溧水,調江浦、沭陽,再調江寧,所至有政績。卜築江寧小倉山,號隨園,退居五十年,不復仕,以詩古文名。 簡齋論學語 實齋晚年極詆簡齋,然兩人論學,頗有相似,實同能對當時經學考據之潮流施以銳利之攻擊者也。簡齋言論,流播極廣,實齋後起,蓋有不能一一自別者。偶摘數條,識其涯略。簡齋嘗言: 古有史而無經。尚書、春秋,今之經,昔之史也;詩、易者,先王所存之言,禮、樂者,先王所存之法,其策皆史官掌之。隨園文集卷十史學例議序 此即[「六經皆史」之論]也。又曰: 德行本也,文章末也。六經者,亦聖人之文章耳,其本不在是也。古之聖人,德在心,功業在世,顧肯為文章以自表著耶?孔子道不行,方雅言詩、書、禮以立教,而其時無六經名。後世不得見聖人,然後拾其遺文墜典,強而名之曰『經』,增其數曰六,曰九,要皆後人之為,非聖人意也。是故真偽雜出,而醇駁互見也。夫尊聖人,安得不尊六經?然尊之者,又非其本意也。震其名而張之,如托足權門者,以為不居至高之地,著作與考據不足以磷轢他人之門戶,此近日窮經者之病,蒙竊恥之。文集卷十八答惠定宇書 此即實齋古人之學不遺事物,與古人本學問而發為文章之意也。簡齋謂「六經亦聖人之文章」,即所以破當時經學家重考據、輕文章之病。其言孔子道不行而立教,亦頗似顏習齋。簡齋又曰: [六經之於文章],如山之崑崙,河之星宿也。善游者必因其胚胎濫觴之所,以周巡夫五嶽之崔巍,江海之交匯,而後足以盡山水之奇。若矜矜然孤居獨處於崑崙、星宿間,而自以為至足,則亦未免為塞外之鄉人而已矣。試問今之世,周、孔復生,其將抱六經而自足乎?抑不能不將漢後二千年來之前言往行,而多聞多見之平?同上 此亦斥當時經學之昧今博古,而議論與實齋肖似。惟實齋本六經皆史之見,謂六經皆先王之政典,禮時為大,學求經世,故不能不知當代而徒好古;簡齋則又本六經亦聖人之文章為說,文章與時俱新,學詩者決不專誦三百首,學文者決不專誦尚書二十八篇,則無可以篤古自封之理。蓋簡齋抱文學進化之見解以衡量經學之價值與地位,此則與實齋微異也。簡齋既一本文學之見地以衡量經學,乃又進而言[著作與考據]之不同,其言曰: 著作……考據……一主創,一主因;一憑虛而靈,一核實而滯;一恥言蹈襲,一專事依傍;一類勞心,一類勞力。二者相較,著作勝矣。且先有著作而後有書,先有書而後有考據。以故著作者始於六經,盛於周、秦,而考據之學,則自後漢末而始興者也。文集卷二十九散書後記 此亦有近於實齋學問與功力之辨。惟實齋自義理思想言之,故以徵實發揮為說,簡齋則自文章創造言之,故以勞心、勞力為比。戴東原言學問有義理、考據、辭章三途,實齋以義理言,簡齋以辭章言,其所以指摘考據之意則一也。章氏遺書卷九與吳胥石簡,盛斥簡齋,謂「古人本學問發為文章,其志將以明道,安有考據與古文之分?」其論甚是。然簡齋之意,亦如章氏之譏襞績補苴以為學者耳。若謂「充其所見,六經宜去三禮,尚書宜去典、謨、貢、范」云云,則似近深文。要之,一重文,一重史,二人立場自不同。簡齋議論不如章之正大則有之,如章所貶亦逾分也。簡齋於考據工夫深致不滿,謂: 秦近君說堯典二字至三萬餘言,徐遵明誤康成八寸策為八十宗,曲說不已,一哄之市,是非麻起,煩稱博引,自賢自信。而卒之古人終不復生,於彼乎?於此乎?如尋鬼神,搏虛而已。文集卷十八答惠定宇書 此則極言考據之徒勞無成,其言近於後之方植之。然簡齋雖深斥考據,而其思想議論,亦往往能得考據深處。嘗曰: 予於經學,少信多疑。文集卷十虞東先生文集序 又曰: 夫窮經而不知經之所由名者,非能窮經者也。三代上無「經」字……六經之名,始於莊周;經解之名,始於戴聖。莊周,異端也;戴聖,贓吏也。其命名未可為據矣……六經中惟論語、周易可信,其它經多可疑。疑,非聖人所禁也……且仆之疑經,非私心疑之也,即以經證經而疑之也。其疑乎經,所以信乎聖也。六經者,文章之祖,猶人家之有高、曾也。高、曾之言,子孫自宜聽受,然未必其言之皆當也。六經之言,學者自宜參究,亦未必其言之皆醇也。疑經而以為非聖者無法,然則疑高、曾之言,而為之幹蠱,為之幾諫者,亦可謂非孝者無親乎?文集卷十八答定宇第二書 簡齋即本考據家法,言三代上無「經」字,見經學之無據。又謂「疑經非私心疑,即以經證經而疑」,尤為深入考據三昧。至謂「六經文章之祖,猶人家之有高、曾」,此仍崑崙、星宿之喻。簡齋自抱一種進化日新之思想,則更非當時信「經學即理學」,謂「舍經學外安得有所謂理學」者所能領解矣。故當時經學家率疑尚書古文為偽,而簡齋則並疑及於今文,曰: 金縢雖今文,亦偽書也。文集卷二十二金縢辨上 此簡齋所謂[「疑乎經以信乎聖」]之說也。又曰: 人多疑古文尚書,而不疑其征苗。……夫「竄三苗於三危」,舜典也;「三苗丕敘」,禹貢也;「苗民淫刑以逞,是用剿絕」,呂刑也。苗既竄矣,何事於徵?苗既敘矣,何必再征?苗剿絕矣,又何曾格?其它「分北三苗」、「何遷乎有苗」,皆無來格之說。以尚書證尚書,而真偽定。文集卷二十二征苗疑 此簡齋所謂「以經證經而疑經」之說也。時清廷設三禮館,學者方務為古禮之探討,而簡齋於此亦多疑,嘗曰: 夫禮,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存之,此亦好古者之苦心。然不辨其真偽,不摘其純疵,而概以為先王之書,莫敢眕視,則所關於世道人心者甚巨。文集卷十五答李穆堂先生問三禮書。顏、李以古禮為習行之譜,戴學一派主以「禮」易「理」,識皆不及此。惟實齋「六經皆史」之說,與此最為接近。 於是而疑儀禮,疑周禮,疑戴禮,於經學家所謂三禮者無不疑,謂惟折衷於孔子之言,而欲求孔子之言,當折衷於論語。其言曰: 自幼讀禮而疑,稍長泛覽百家,而疑乃益深。夫三代遠矣,今之微文大義,幸不絕如線者,賴有孔子。孔子之言,又雜矣,今之可信者,賴有論語。引孔子為斷,而三代之禮定;引論語為斷,而孔子之言定。同上 然簡齋於論語亦謂不可盡信,其言曰: 諸子百家冒孔子之言者多矣。雖論語,吾不能無疑焉。文集卷二十四論語解四篇。趙翼陔余叢考、崔述洙泗考信錄,皆有疑論語者,三人皆同時,崔較最後,袁、趙往還頗密,趙書蓋受袁之影響也。又按:朱子嘗言:「論語後十篇不及前,『六言、六蔽』,不似聖人法語」,則疑論語,亦自宋儒已然矣。 凡此見解,非深通於考據家法者不能知,不能言。清初諸儒治經,尚能辨真偽、別醇疵,而務其大。及於簡齋之世,則治經者大率從事訓詁考釋,篤信之風日盛,懷疑之情日減。簡齋目光炯炯,所見多有超乎清初諸儒之上者,宜其蔑視並世之經生,不足以搖撼其詩文吟賞之清興也。同時以治史之法治經而能疑經者,惟崔東壁,東壁亦可以見簡齋之文字也。實齋於此,似不能與簡齋抗衡。 簡齋既不喜當時經學家托足權門,自居至高之風氣,故亦不喜宋儒所謂「道統」之說。其實「經學即理學,舍經學安得有理學」者,亦即變相之道統論也。[簡齋之斥道統],曰: 夫道無統也,若大路然……後儒沾沾於「道」外增一「統」字……交付若有形,收藏若有物。道甚公,而忽私之;道甚廣,而忽狹之,陋矣!……夫人之所得者大,其所收者廣;所得者狹,其所棄者多……夫堯、舜、禹、湯、周、孔之道所以可貴者,正以易知易行,不可須臾離故也。必如修真煉藥之說,以為丹不易得,訣不易傳,鍾離而後,惟有呂祖,愈珍秘愈矜嚴,則道愈病。文集卷十七代潘學士答雷翠庭祭酒書 然簡齋不喜宋儒道統之說,而於當時漢學家之輕薄宋儒,則頗不同意。良以漢學家之盛斥宋儒,欲以經學代理學之席者,其意亦仍不出往昔宋儒道統觀念之宿障。簡齋既撇去道統見解,故評衡漢、宋是非,轉得其平。其言曰: [簡齋論宋儒]創天下之所無者,未有不為天下之所尊者也。古無箋注,故鄭、馬尊;古無詞賦策論,故鄒、枚、鼉、董尊;古無圖太極而談心性者,則宋儒安得不尊?……雖然,講學在宋儒可,在今不可;尊宋儒可,尊宋儒而薄漢、唐之儒則不可:不尊宋儒可,毀宋儒則不可。文集卷二十一宋儒論 此簡齋所以衡量漢、唐、魏、晉、宋、明諸儒之地位,而以「創天下之所無者,未有不為天下所尊」一意為主,是簡齋仍守其文學上變化日新之旨趣以為言也。能創者必知「變」,故簡齋又言之,曰: 其變也,非有心於變,乃不得不變。若必禁其不變,雖造物有所不能。文集卷十一答沈大宗伯論詩書 簡齋之主與變為創者,亦據其文學見解而言也。然簡齋頗不喜「適用」之說,曰: 必以適用為貴,將使天地之大,化工之巧,專生布帛菽粟。文集卷十九答友人論文第二書。章氏與吳胥石簡,謂簡齋「與友人論文,深戒文章須有關係,甚至言『欲著不朽之書,必召崔浩之災』。推原其意,不過嫌人矯揉造作為偽體耳,然不反其本,而但惡天下有偽君子,因而昌言於眾,相率為真小人。其所刻種種淫詞邪說,狎侮聖言,至附會經傳以為導欲宣淫之具,得罪名教,皆此書為之根源」。此乃章、袁兩人態度根本相異處。 其所以與變為創之具,推簡齋之意,似以[才情為本]。其言曰: 天下事何一非才所為?忠於君,德也;而所以忠之者,才也。孝於親,德也;而所以孝之者,才也。孝而愚,忠而愚,才之不存,而德亦亡。文集卷十六答和觀察書 又曰: 復性者,不於空冥處治性,而於發見處求情。……夫水火,性也;其波流光焰,則情也。人能沃其流而揚其光,其有益於水火也大矣。若夫污而為泥沙,郁而為煙黣,此後起者累之,所謂「習相遠」也,於情何尤哉?文集卷二十三書復性書後 簡齋不言德、性,而言才、情,此又本其文學之見解以為言,而又與實齋之說可以相通者也。然實齋力斥簡齋,謂:「李白論詩,貴於清真,此乃古今論詩文之準則。清真者,學問有得於中,而以詩文抒寫其所見,無意工辭,而盡力於辭者莫及也。彼方視學問為仇讎,而益以胸懷之鄙俗,是質已喪而文無可附矣。」又曰:「毋論詩文,皆須學問。空言性情,畢竟小家。」文史通義內篇五詩話居今論之,簡齋輕俊,自遜實齋之深沉。然實齋筆墨淋漓,詆訶逾分,轉自點污。學術之是非高下,豈堪以罵詈爭之耶! 汪容甫 汪中,字容甫,江都人。生乾隆九年甲子,卒乾隆五十九年甲寅,1744-1794年五十一。少孤好學,貧不能購書,助書賈鬻書於市,因徧讀經、史、百家。早擅詞藻,為哀鹽船文,杭世駿序之,以為「驚心動魄,一字千金」,由是名大顯。又肆力諸史,年二十九,始顓治經術。 容甫學術大要 容甫經術文章,皆冠絕一時,而自道為學則曰: [私淑亭林有志用世]中少日問學,實私淑諸顧寧人處士,故嘗推六經之旨,以合於世用。及為考古之學,惟實事求是,不尚墨守。與巡撫畢侍郎書 又曰: 中嘗有志於用世,而恥為無用之學,故於古今制度沿革,民生利病之事,皆博問而切究之,以待一旦之遇。下至百工小道,學一術以自托。與汪武曹書。據年譜,在乾隆三十七年壬辰 杭世駿序哀鹽船文,亦謂:「容甫方學古之道,其言必期於有用也。」嘗有意撰述學一書,其與劉端臨生乾隆十六年,卒嘉慶十年,年五十五書,謂: [容甫述學原稿之內容]所諭鳩集文字,中亦素有此志,然中之志乃在述學一書,文藝又其末也。據年譜,是書在乾隆四十四年己亥 然其書迄未成。惟其子喜孫孟慈生乾隆五十一年,卒道光二十七年,年六十二所為年譜,記其大略。謂:「是時先君撰述學一書,博考先秦古籍,三代以上學制廢興,使知古人之所以為學者,凡虞夏第一,周禮之制第二,列國第三,孔門第四,七十子後學者第五;又列通論、釋經、舊聞、典籍、數典、世官,目錄凡六。」略云: 觀周禮太史當時行一事則有一書,其後執書以行事,又後則事廢春秋已然而書存,孔門比於告朔之餼羊。至宋儒以後,文獻征存錄作「唐、宋以後」則並其書之事而去之矣。 有官府之典籍,有學士大夫之典籍。故老之傳聞當時行一事則有一書傳之,後世奉以為成憲,此官府之典籍也。先王之禮樂政事,遭世之衰,廢而不失,有司徒守其文,故老能言其事,好古之君子,閔其浸久而遂亡也,而書之簡畢,此學士大夫之典籍也。 古之為學士者,官師之長但教之以其事,其所誦者,詩、書而已。其它典籍,則皆官府藏而世守之,民間無有也。苟非其官,官亦無有也。其所謂士者,非王侯公卿大夫之子,則一命之士,外此則鄉學、小學而已。自辟雍之制無聞,太史之官失守,於是布衣有授業之徒,草野多載筆之士,教學之官,記載之職,不在上而在下。及其衰也,諸子各以其學鳴,而先王之道荒矣。然當諸侯去籍,秦政焚書,有司之所掌,蕩然無存,而猶賴學士相傳,存其一二,不幸中之幸也。 孔子所言,則學士所能為者,留為世教。若其政教之大者,聖人無位,不復舉以教弟子。 禮樂征伐,失在諸侯、大夫,又後而有四豪遊俠之徒出,而學問乃在士大夫。 周之衰也,典章制度,考之故舊則犁然俱在,而歷世既久,徒以沿襲失之,而不復能知其製作之義。孔子則睠然於一王之作而被諸當世,故云:「人存政舉」,又曰:「待其人而後行。」莊子則一以為無用而思欲盡去之。 喜孫所以志其父述學一書之大旨如是。錢林文獻征存錄又有「古人學在官府,人世其官,故官世其業。官既失守,故專門之學廢」一條。同時劉端臨亦言之曰: 君搜輯三代、兩漢學制,以及文字、訓詁、度數、名物有繫於學者,分別部居,為述學一書。屬稿未成,更以平日讀書所得,及所論撰之文,分述學內、外篇。汪君傳 其後徐有壬生嘉慶五年,卒咸豐十年,年六十一為述學故書跋,據汪氏學行記卷四謂: 江都汪先生以淹雅之才,具宏通之識,嘗取古人學術之散見他籍者,網羅編次,為述學一書。先之以虞、夏、殷、周及周人兼虞、夏、殷之制,又繼之以周衰列國之失禮者、存禮者,又繼之以孔門言行、七十子後學者。又為之通論,以明古之學在官府,以及史之司圖籍、明天道、數典、釋經、世官世業。為之援據經、傳,博征子、史,以明是說之信而有徵。嗟乎!此豈唐、宋以下儒者所能見及哉!雖當時屬藁未就,傳至今日,多有放失,其纂述之大旨,固可按而尋也。後之人因先生之條目,部居載籍,以終先生之緒,庶幾周、孔之學術復炳於今日矣。至若幼儀、曲禮、內則、學則,皆布帛菽粟之文,民生日用彝倫之不可闕,其關於世道人心尤巨,古所謂履小節、履大節者,胥是物也。迄於今,他卷多有殘闕,而此卷獨完,或者鬼神默有以呵護之。有壬既獲讀先生書,以為存其目,則先生之書,雖不傳猶傳也。 目如次: 古之學出於官府,人世其官,故學世其業,官既失守,故專門之學廢。 卷一 虞夏殷之制 卷二 成周之制王國大學 侯國貢士 廢學附 王國小學 侯國小學 諸子之學 鄉學 周禮士冠 公冠附 士昏 士喪 既夕 士虞 奔喪附 特牲 少牢 有司徹 鄉飲 鄉射 投壺附 幼儀保赤附 曲禮 內則學則 卷三 周衰列國異禮 失禮 變古 存古 舉禮 從禮 樂 制度之失 有壬按:此卷多闕文,今特存其目。各目中又分子目六:曰吉、曰凶、曰軍、日賓、曰嘉、曰通禮。又 按:異禮乃亡於禮者之禮,及用禮失當者;存古乃餼羊僅存者;舉禮乃講求典禮以修其國之法者;從禮 乃違眾而獨從禮者。 卷四 孔門 言 行 儲說 通論附 卷五 七十子後學者 卷六 舊聞 典籍原始 卷七 闕 卷八 通論甲古之學在官師瞽史 通論乙史數典 史釋經 史司圖籍 通論丙史明天道 史世官世業 又薛壽生嘉慶十七年,卒同治十一年,年六十一學詁齋文集記之,曰: 先生嘗謂三代之學出於官,官世其業,志記掌於外史,道藝董於司徒,自列侯去籍,太史失官,儒、農、名、法諸子,則析為九流,易、禮、詩、書眾經,則兼存數氏,公卿之職守已缺,草野之家法遂興。先生乃核世官之原始,探典籍之舊文,自虞、夏以迄孔門,分標子目,附諸說而終通論,略舉大凡,著述學未成,成條目纂述大旨一卷。……今所刊述學內、外等篇,則匯錄諸說經雜著諸作,非其全書。汪氏遺書後序 據此則容甫述學之所擬議,大體可見。其說與實齋文史、校讎兩通義所論,古者官師流變,政學分合,意見殆相近似。[章汪兩人之關係]實齋、容甫於乾隆三十六年辛卯同游皖;翌年,實齋即草創通義,然其詳已無考。通義重要議論,當始乾隆四十八年癸卯,而「六經皆史」論則始於乾隆五十三年戊申;容甫與劉端臨書自道有意為述學,在乾隆四十四年己亥。兩人對此問題發見之先後,雖無可確考,然容甫之非得自實齋,則可知也。鄭獻甫補學軒文外集書三通序後,謂:「章氏校讎通義,獨創之見,皆出夾漈。今取其編次必謹類例論觀之,首云:『有專門之書,則有專門之學;有專門之學,則有世守之能。人守其學,學守其書,書守其類。人有存沒而學不息,世有變故而書不忘』云云,此即章氏得間之處。後來推拓盡致,乃托本於太史公六家、劉子駿七略,諱其所出,並舉校讎緒論,駁其未純;然其所從來,無可諱也。」今按:章氏論史學極推夾漈,獻甫所指摘,亦或情實。然汪氏亦有述學之經營,則學思途徑,往往匯於世需,自然合轍,固不必一一指尋其來歷矣。大抵宋、明矩矱既遠,清儒論學,顏、李六藝習行為一派,吳、皖以經訓明經義為又一派,而章氏官史典章之說為又一派,同時如汪容甫,稍後如龔定庵,皆有志於此者。迨清社將覆,學者乃不辨學術而競言改制,則所謂今文學之末流也。而諸家軌跡,又莫不有其相通,故汪、龔之或先或後,皆可以參實齋思想在當時之消息也。容甫、端臨訂交,在乾隆三十七年壬辰;實齋識端臨,亦當在四十三年戊戌前;兩人同交端臨,固當相知。其後容甫客游武昌,實齋亦至,乃成隙末。劉刻章氏遺書卷二十九,又答朱少白,謂:「淮、揚間人有從先生游者,其才甚美,學問雖未成家,記誦則甚侈富,仆向以為畏友。近見之於湖、湘間,與之談款,一妄人耳。言大而不知慚,切而按之,枵然空落而無所有,有才無識,不善用其所長。激以名心,鑿以私智,久游江湖,客氣多而志不遜。以彼之甚才而美,又加十許年之功力,不但無進而反有遜者,傲與慢也。」此所謂「淮、揚間人」即指容甫。實齋自道「向以為畏友」,武昌再面,容甫恃才傲物,又文名籍甚,必有得罪於實齋者。及容甫卒,實齋特為一文詆之,謂: [實齋詆容甫]其人聰明有餘,而識力不足,不善盡其天質之良,而強言學問,恆得其似而不得其是。……蓋得其是者貴自得,而難於投眾好之緣;得其似者掠光影,而易於招聲氣之附也。散萬殊者為聰明,初學之童,出語驚其長老,聰明也;等而上之,至於學充文富,而宗本尚未之聞,猶聰明也。定於一者為識力,其學包羅萬有,其言千變萬化,而所以為言之故,則如詩之三百,可以一言蔽也,是識力也。 舍學識而空言宗本,是窶子據空室而指其門闥以為家也;博學能文而不知宗本,是莞庫為人守藏,多財而不得主其財也。 今觀汪氏書,所謂內篇者,首解參辰之義……次明三九之說……雜舉經傳小學,辨別名詁義訓,時尚是趨初無類例,亦無次序。苟使全書果有立言之宗,恐其孤立而鮮助。 雜引經傳以證其義,博採旁搜以暢其旨,則此紛然叢出者,亦當列於雜篇,不但不可為內,亦並不可謂之外也……古人著書,各有立言之宗,內外分篇,蓋有經緯,非如藝文著錄,必甲經傳而乙丙子史也。……觀其外篇,則序記雜文,泛應辭章,代畢制府黃鶴樓記等亦泛入斯乃與「述學」標題如風馬牛,列為外篇以擬諸子,可謂貌同而心異矣。然此正汪之所長,使不分心於著述,固可進於專家之業也。內其所外而外其所內,識力闇於內而名心騖於外也。文史通義外篇一,立言有本 又曰: 汪氏之文,聰明有餘,真識不足,觸隅皆悟,大體茫然。述學駁文附註 其所以評述學者則是已,其於容甫為學本末,又何不相瞭知之甚耶!實齋當經學考訂全盛之日,孤識獨抱,屢發「知難」之嘆,若袁簡齋、汪容甫,雖為學途徑,與實齋不全似,然持論立言之足以相通者不少矣,顧實齋獨深加詆毀,則「知難」之嘆果不虛歟!按:章氏遺書卷九,與邵二雲論學,謂:「鄙昔著言公篇,久有謝名之意。良以立言垂後,何必名出於我?」而余觀北大所藏遺書鈔本,言公篇初刻,題下附文一行,云:「遭聽塗說,爭名趨詭,腑械心窬,斯文如毀,著言公上、中、下篇。」仍不免情見乎辭也。又與陳鑒亭論學則謂:「鄙著通義,凡意見有與古人不約而同者,必著前人之說,示不相襲。幸足下與同志諸君,為檢先儒緒論,審有似此者否?如其有之,幸即寄示,俾得免於雷同剿說之愆,感荷非淺鮮矣。」夫豈實齋過以創辟自喜,遂於毫釐之辨,尤斤斤不甘輕舍耶?較之戴東原攘竊人書,大言欺世,固為美矣。要之亦似有一間未達,未能盡符其學術經世,言公謝名之深旨也。余故於實齋篇後,稍舉袁、汪兩氏之說,備尚論者之兼觀焉。 附錄:章實齋與孫淵如觀察論學十規今年冬,舊都書肆有攜章氏遺書鈔本至北京大學求售者,余取閱之,審其為實齋子華紱所錄副本也。既轉寫其未見傳刻者近二十篇,時此書適排版,余親校字,因稍摘一二增入,而全錄本篇附此。 淵如先生執事:十年不見,積思殊深,雲泥道殊,久疎音問。前歲維揚稅駕,劇欲踵訪旌轅。適以俗事南旋,不克一罄積愫,至今為悵!傾晤少白於皖撫署中,詳悉近狀,良慰良慰!又從少白索君問子堂集讀之,如鄉人入五都市,驚耳駭目,處處得未曾有,畏氣外斂,愧心內生。大約博綜貫串,而又出以穎敏之思,斷以沉摯之識,卓然不朽,夫復何疑?顧諸家商復疑問,不必盡同尊旨,而皆列首簡,不以為忌,則又虛懷樂善,雖在古人,猶且難之,集思廣益,愈見包涵之大。因思鄙人所業,至為專陋,凡學業途徑,苟非夙所專門,不欲強與其事。尊著貫徹天人,包羅萬有,多非鄙見所及,無論不敢妄彈,即稱說亦恐不得其似,謹謝無能為役矣!惟文史、校讎二事,鄙人頗涉藩籬,以謂向、歆以後,校讎絕學失傳,區區略有窺測,似於大集校刊諸家書序,所見不無異同,謹獻其疑,猶願執事明以教我,幸矣!一曰:校定神農本草,據大觀本取白字書別出古經,是也;其過信皇甫氏帝王世紀,而謂本草與素問之書,皆出炎、黃之世,則好奇之過矣。文字最古,莫過羲畫虞典,五經則多三代之文,下逮春秋而止。若夫傳記與諸子家言,皆出戰國,同為籍去官亡而作。春秋以前,凡有文字,莫非官司典守,即大小術藝,亦莫非世氏師傳,未有空言著述,不隸官籍,如後世之家自為書者也。本草、素問,道術原本炎、黃,歷三代以至春秋,守在官司世氏,其間或存識記,或傳口耳,迭相受授,言不盡於書也。至戰國而官亡籍去,遂有醫家者流,取所受授而筆之於書,今所傳本是也。靈、素問難,旨多精微閎奧,出於炎、黃故也。若其文辭,非惟不類三代,並不類於春秋時,出於後撰集故也。執事好奇太過,欲求古於六經之上,往往據靈、素諸文,以折經傳是非,則戰國時固有為神農言者矣,恐未可全信也。素問文字為春秋前所無者甚多,即開端上古天真論中「真」字從化,乃神仙家言,字出戰國,亦春秋以前所無。前人疑漢藝文志不載本草,王伯厚據郊祀志及樓護傳,證明西京實有本草,足破其疑。執事猶以為不足,而漫據賈氏周官疏引漢藝文志食禁文為食藥,遂取以當本草,則畫蛇又添足矣。按「食藥」二字,文義難曉,必賈疏傳本之悞。食禁七卷,蓋出周官食醫之遺,食醫固與疾醫、瘍醫分科而治者也。若取食禁以當本草,無論名目卷數全不相符,且漢志遺漏之書甚多,豈能悉補?即如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言公乘陽慶傳黃帝、扁鵲脈書,今漢志並無其書,又將何物當之?叔孫朝儀,蕭何律令,尤顯著紀傳,為一朝之大製作,今漢志之載,亦豈有他書之相似而可證者耶?李氏本草綱目,如論考古,則本經以下,各有敘錄辨證,未嘗變亂古人。如論證今,則數百年來醫家奉為圭臬,未嘗悞人術業。且其書乃匯集諸家,自為經緯,並非墨守大觀舊本,不可移易,今乃謂其割裂舊本,何耶?又詆其命名已愚,夫正名為綱,附釋為目,名正言順,何愚之有?二曰:墨子之書,謂出夏禮,說似奇創,實無所本。據本書與公孟辨,謂法周不如法夏,及莊子敘墨子,稱禹自操橐耜諸語,及淮南要略謂其背周而行夏政,遂定為墨出夏禮。不知戰國諸子,稱道黃、農、虞、夏,殆如賦詩比興,惟意所欲,並非真有前代之禮,可成一家學術者也。當籍去官亡之際,本朝典制,尚不能稽,況夏禮無征,甚於殷宋,孔子生春秋時,已不可見,而謂戰國尚可學其禮哉?如以墨子尚儉之說,推於菲衣惡食,為出夏禮,則茅茨十階,安知不合唐、虞?如以荒度勤勞為合禹事,則己溺己飢,安知不合稷、尹?一偏似是之說,觸處皆可傅合,非定論也。三年之喪,孟子明著三代共之,夏喪三月,自是傳記之訛。薄喪之說,孟子嘗詰夷子,如果出於夏禮,夷子必據儒家尊禹之說以抗其辨,何轉引周書保赤文哉?且殷人尚鬼,正與明鬼之義相近,若致孝鬼神,則大舜宗廟享之,武王、周公達孝,又未見其必為夏也。三曰:柳子厚論晏子書,謂齊人為墨學者為之,其說是也。蓋尚儉之意,似諷齊俗侈也。然在田齊之時,而非姜齊時書。蓋春秋時本無著述,而其文辭輕利,並不類於戰國初年文也。執事斥柳氏為文人不學,蓋以晏氏為春秋名卿,不當稱之為墨學耳。不知柳氏之意,以書為墨學,非以晏子為墨者徒也。且其說亦不始於柳氏,孔叢詰墨之篇,所詰孔子相魯及晏事三君、路寢哭聲諸條,凡指謂墨說者,今俱在晏子書中,古人久有明證,柳說不為無本,豈可輕議!鄙嘗疑漢藝文志道家有伊尹、太公,儒家有魏文侯、平原君書,其書已亡,其名不倫不類,以意度之,當出諸子稱述,如孟子之有梁惠王、滕文公,論語之有季氏、陽貨、衛靈公之類耳。按:漢志平原君七篇,班註:「朱建也。」此章氏誤說校讎諸家,或取篇目名書,如經記之有檀弓,使其書亡,人亦必疑檀弓為著書人矣。然則晏子書為墨者所述,何足為異?執事必欲晏子列於儒家,意非僅從漢志,且為晏子爭其地位,則大惑矣。儒家者流,誦法先王,不得位而行道,入孝出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不得已而著書,後世列為儒家,若曾、孟、荀卿諸人是也。晏子身為齊相,行事著於國史,與列國名卿子產、叔向諸人,先後照灼春秋之傳,豈皆守先待後之流耶?且管、晏同稱久矣,如以班、馬之法修齊史,將管、鮑、寧、隰諸賢皆入儒林傳乎?至晏子春秋之名,亦戰國時人習氣,自孔子筆削春秋,有「知我罪我」之說,後人因以「春秋」二字,為胸中別具是非之通名,不盡拘於編年例也。虞卿、呂不韋之書,與晏子春秋所出,未知孰先孰後,何以見其效法而襲其號?亦何必謂從國史中刺取其事而用齊春秋名也?如管子生春秋初年,管子之書,皆後人採取齊史及齊官掌故而成,不聞仍齊春秋,何獨於晏子變其例乎?晏子卒於齊景公前,景公卒於周敬王三十年辛亥,為魯哀公五年,下距哀公十四年庚申春秋絕筆又二年,夫子卒。當春秋時,並無諸子著書之事,孔子之前,亦無別出儒家之名,儒行之篇,乃戰國雜出傳記,非孔子時所撰述也,皆不足為晏子儒家之證,明矣。墨子序稱「與奢寧儉」,又稱「節用愛人」,謂「孔子未嘗非墨」,晏子序言「晏子居喪亦與墨子短喪法異」,皆任情予奪。四曰:執事不信春秋之世無著書事,而據史記列傳,闔閭稱孫武十三篇,遂為當時手著。不知春秋內外傳,記吳、楚交兵甚詳,其無孫武其人,即縱橫短長之言,亦鮮稱述之者,故葉水心氏疑其子虛烏有。且觀闔閭用兵前後得失,亦與孫武之書,大相剌謬。天下固有所行不逮其所言者,必出遊士空談,不應名將終身用兵,所言如出兩人。是則史遷悞采不根傳記,著於列傳,明矣。至其書,實可為精能,校讎之司,當列撰人闕疑,而不得憑悞采傳聞之列傳耳。藝文稱「八十二篇,圖九卷」者,書既亡逸,當著缺篇,亦不得懸斷合圖為八十二篇,又不得懸斷十三篇為上卷,而知中、下二卷皆圖,鄙人向有專篇討論,行笈未帶,容後錄呈強合七錄三卷之數也。孫子書言:「興師十萬,出征千里,日費千金,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春秋用兵,未有至十萬者,即此便見非闔閭時。且以十萬之師,而雲「不得操事七十萬家」,明著七國顯證,決非春秋時語矣。執事謂其文在列、莊、孟、荀之前,似未審也。五曰:文子之書,漢志疑周平王問出於依託。執事以書稱平王,本無「周」字,遂謂是楚平王,班氏悞讀。今按文子全書,未有托春秋初年事者,此言指楚平王,以時考之,良是。但非文子手著,亦出戰國時人撰述,執事所未信也。蓋其書有秦、楚、燕、魏之歌,執事以為楚平王時之人,六國之時猶在,試以年計,可乎?按十二諸侯年表,楚平王卒於周敬王四年乙酉,是為魯昭公二十六年,下距哀公十四年庚申,春秋絕筆,為敬王三十九年,凡三十六年,又四年為敬王四十三年甲子,共四十年,又曆元王八年,定王二十八年,考王十五年,凡五十一年,再歷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三晉始得列於諸侯,乃有秦、楚、燕、魏之稱,相去已一百十四年矣。文子見楚平王,亦鬚生十有餘歲,見時未必即其薨年,秦、楚、燕、魏之語,未必即在三家分晉之年,是文子必須一百四、五十歲,方合尊旨。神仙長生之說,起於後世,春秋之季,未聞有此壽也。六曰:天文歷算,鄙人懵然,不敢與聞。惟執事力辟歲差之說,則以淺說度之,不能無疑。書曰:「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而歷家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如以其言為不可信,則何以冬至日躔,子年不與丑年同度?如以其言可信,則閏月止能畫氣盈朔虛之平,不能齊四分度之一也。若果無歲差,則周天必三百六十有六度,更無絲毫盈歉而後可。果無絲毫盈歉,則每周朞冬至日躔,又當同度無參差矣。此二說不容兩立,則此事容待徐商否耶?七曰:古人疏證論辨之文,取其明白峻潔,俾讀者洞若觀火,是非豁然,足矣。立言莫如夫子,而文、武之政,則雲布在方策;好辨莫如孟子,而孟獻子之五友,忘其三人,封建井田,但舉大略。豈孔、孟學荒記疎,不如今之博雅流哉?言以達意,不過如斯而已。竊見執事序論緒篇,繁稱博引,有類經生對策,市廛揭招,若惟恐人不知其腹笥便富,而於所指是非,轉不明豁。淺人觀之,則徒增迷眩,而無所解;深人觀之,則曰:「吾取二三策,而余皆可置勿論」,毋乃為紙墨惜歟!且言多必失,古人之言,本不可以一端而盡,巧構似形,削趾就屨,以證一隅之說,原性篇書後已詳辨轉授人以反證,致啟莊、惠濠梁之辨。夫稱先述古,以雲明例,非雲窮類也;例足明而不已,是將窮其類矣。明例則舉一自可反三,窮類則掛九不免漏一,則是欲益而反見損也。經傳之外,旁證子緯百家,亡逸古書,博採他書所引,極為考古之樂。近則誇多鬥靡,相習成風,賴識者能擇要耳。欲望高明稍加刪節,必雲不能割愛,則裁為小注,附於下方,姑使文氣不為蕪累,抑其次也。八曰:人不幸而為古人,不能閱後世之窮、變、通、久,而有未見之事與理。又不能一言一動,處處自作註解,以使後人之不疑。又不能留其口舌,以待後生掎摭之時,出而與之質辨。惟有升天入地,一聽後起之魏伯起爾。然百年之後,吾輩亦古人也,設身處地,又當何如?夫辨論疏證之文,出自名家者流,大源本於官禮。鄙人所業,文史、校讎;文史之爭義例,校讎之辨源流,與執事所為考核疏證之文,途轍雖異,作用頗同,皆不能不駁正古人。譬如官御史者,不能無彈劾;官刑曹者,不能不執法。天性於此見優,亦我輩之不幸耳!古人差謬,我輩既已明知,豈容為諱?但期於明道,非爭勝氣也。古人先我而生,設使可見,齒讓亦當在長者行。馬、鄭、孔、賈諸儒,於前代經師說不合者,但辨其理,未嘗指斥其人。即今官修奏御之書,辨正先儒同異,尚稱孔氏安國、鄭氏康成云云,未有直斥先儒姓名,史傳又是一例,不與論辨相涉可覆按也。尊著於前古諸賢,皆直斥姓名,橫肆詬詈,不曰愚妄,則曰庸陋,如官長之責胥吏,塾師之訶弟子,何其甚也!劉子玄曰:「談經諱言服、鄭之嗤,論史畏聞遷、固之失。」史通多譏先哲,後人必不服從,至今相去千年,其言頗驗。蓋其卓識不磨,史家陰用其法,其論鋒可畏,故人多陽毀其書。鄙人於文史自馬、班而下,校讎自中壘父子而下,凡所攻刺,古人未有能解免者。雖雲不得不然,然人心不平,後世必將陽棄而陰用其言,則亦聽之無可如何而已。吳氏新唐書之糾謬,為治唐史者之準繩,乃人競責其憾歐陽而快私憤,何耶?蓋攻摘本無所非,而人情不容一人獨是,故擊人者人恆擊之,莊生所以著齊物也。今請於辨正文字,但明其理,而不必過責其人,且於稱謂之間,稍存嚴敬,是亦足以平人之心。且我輩立言,道固當如是耳。鄙著亦染此病,特未如尊者之甚耳。今已知悔,多所刪改九曰:天地之大,可一言盡,學固貴博,守必欲約。人如孔子,不過學周禮一言,足以盡其生平。別有專篇論著,容另錄呈執事才長學富,膽大心雅,問字堂集,未為全豹,然兼該其廣,未知尊旨所在。內而身心性命,外而天文地理,名物象數,諸子百家,三教九流,無不包羅,可謂博矣。昔老聃以六經太泛,願問其要,夫子答以要在仁義,說雖出於諸子,然觀漢志所敘諸家流別,未有無所主者。昔人謂博愛而情不專,愚謂必情專而始可與之言博。蓋學問無窮,而人之聰明有盡,以有盡逐無窮,堯、舜之知不遍物也。尊著浩瀚如海,鄙人望洋而驚,然一蠡之測,覺海波似少歸宿,敢望示我以尾閭也!十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君子雖尚泛愛,氣類亦宜有別。簡端刻諸家商訂異同,是矣。集中與某人論考據書,可為太不自愛,為玷豈止白圭所云乎哉!彼以纖佻傾仄之才,一部優伶劇中才子佳人,俗惡見解,淫辭邪說,宕惑士女,肆侮聖言,以六經為導欲宣淫之具,敗壞風俗人心,名教中之罪人,不誅為幸。彼又烏知學問文章為何物?所言如夏畦人議中書堂事,豈值一笑!又如瘋狂譫囈,不特難以取裁,即詰責之,亦無理解可入。天地之大,自有此種沴氣,非道義所可喻也。此可與之往復,豈不自穢其著述之例乎?別有專篇聲討,此不復詳幸即刊削其文,以歸雅潔,幸甚幸甚!嗟乎,學術豈易言哉!前後有風氣循環,同時則有門戶角立,欲以一人一時之見,使人姑舍汝而從我,雖夫子之聖,猶且難之,況學者乎?前輩移書辨難,最為門戶聲氣之習,鄙人不敢出也。鄙人所業,幸在寂寞之途,殆於陶朱公之所謂人棄我取,故無同道之爭。一時通人,亦多不屑顧盼,故無毀譽為之勸阻。而鄙性又不甚樂於舍己從時尚也,故浮沈至此。然區區可自信者,能駁古人尺寸之非,而不敢並忽其尋丈之善。知己才之不足以兼人,而不敢強己量之所不及。知己學之不可以槩世,而惟恐人有不得盡其才。以為道必合偏而會於全也。杜子美曰:「不薄今人愛古人」,是矣。鄙請益曰:「不棄春華愛秋實。」故於執事道不同科,而欲攀援調劑,以斟於盡善,是則區區相愛之誠,未知有當裁擇否耳?行笈無書,而記性又劣,書辭撮舉大指,如有訛悞,容後檢正也。按:劉刻遺書附錄,臧鏞堂丙辰山中草跋云:「論學十規、古文十弊、淮南子洪保辨、祠堂神主議等,偉論閎議,又復精細入神,切中文學之病,不朽之作也。有時文序二首及與人書之無要者,當刪之。谷塍先生以此冊惠讀,即以鄙見質之,然否?」據此,臧鏞堂曾於王谷塍處見此文,今劉刻遺書雲「王目有文缺」,殆王氏刪去之也。此鈔本將題文「十規」二字貼去,又將文中「十日」下評簡齋一節鉤抹,殆亦嫌其語過而欲刪削存之耳。又婦學篇書後,今傳刻本屢見「不學之徒」一語,觀此鈔本,知原文並不爾,亦後人代改也。然則論學而輕肆逾量之詆訶,誠何為者!此文實齋先以規孫,旋復自犯,白璧之瑕,不能為之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