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第五章 顏習齋李恕谷

習齋傳略 顏元,字易直,又字渾然。河北博野縣北楊村人。生明崇禎八年,卒清康熙四十三年,1635-1704年七十。父昹,為蠡朱翁義子,先生初名朱邦良。戊寅,年四歲,滿洲兵入關,其父以不樂朱家虐待隨軍去,母改適。甲申,明烈皇帝殉難。癸巳,年十九,為諸生。先生幼學神仙導引術,娶妻不近。既而知其妄,乃折節為學。年二十餘,好陸王書。未幾,從事程朱學,信之甚篤。時翁妾有子,疏先生,更讒害謀殺之。先生不知非朱氏,孝愈篤。媼卒,泣血哀毀幾殆。或憐之,私告曰:「若父乃異姓乞養者耳。」先生大驚,問之嫁母所,乃信。翁卒,遂歸顏氏。初,先生居朱媼喪,時年三十四,守朱子家禮惟謹。古禮:「初喪,朝一溢米,夕一溢米,食之無算。」家禮刪去「無算」句,先生遵之,過朝夕不敢食;當朝夕,遇哀至,又不能食,病幾殆。又喪服傳曰:「既練,舍外寢,始食菜果,飯素食,哭無時。」家禮改為「練後止朝夕哭,惟朔望未除服者會哭」。先生亦遵之,凡哀至皆制不哭。既覺其過抑情,校以古禮,非是。自是遂悟靜坐讀書乃程、朱、陸、王為禪學俗學所浸淫,非正務。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藝,孔子之四教,乃正學也。於是著存學、存性、存治、存人四編以立教,名其居曰習齋。先生既歸宗,欲尋親,值三藩變,塞外蒙古遙應之,遼左戒嚴,不可往。久之,乃如關東,時年五十,所至徧揭零丁道上。越一年,始得其蹤於瀋陽,沒矣。尋其墓,哭奠如初喪禮,招魂奉主,躬自御車,哭導而行。既歸,棄諸生,卒三年喪。五十七歲,先生將出遊,曰:「蒼生休戚,聖道明晦,敢以天生之身,偷安自私乎?」南至中州,張醫卜肆於開封。所至訪友論學,明辨婉引,人多歸之。六十二歲,應肥鄉漳南書院聘,為立規制,有文事、武備、經史、藝能等科。會大雨,漳水溢,堂舍悉沒,乃辭歸。越八年而卒。 學術大要 習齋,北方之學者也,早年為學,亦嘗出入程、朱、陸、王,篤信力行者有年,一日飜然悔悟,乃並宋明相傳六百年理學,一壁推翻,其氣魄之深沉,識解之毅決,蓋有非南方學者如梨洲、船山、亭林諸人所及者。據年譜,習齋五十八歲告李塨恕谷云: [孔孟程朱判然兩途]予未南遊時,尚有將就程朱,附之聖門支派之意。自一南遊,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敵對。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為孔孟、程朱,判然兩途,不願作道統中鄉愿矣。 其斬截痛快如此。又嘗與桐鄉錢曉城書,謂: [宋學兼訓詁清談禪宗鄉愿之弊]仆嘗有言,訓詁、清談、禪宗、鄉愿,有一皆足以惑世誣民,宋人兼之,烏得不晦聖道、誤蒼生至此也!仆竊謂其禍甚於楊、墨,烈於嬴秦。每一念及,輒為太息流涕,甚則痛哭。習齋記余。按:陳臥子時文「子所罕言」,謂「聖人既沒,其流益深,言利極於戰國之縱橫,言命極於魏、晉之玄言,言仁極於宋儒之講學。嗚呼!使聖人復起,將何以廓清耶!」晚明八股文,乃與習齋語調相似。 其鋒鋩嚴峻又如此。而其所謂孔孟、程朱,判然兩途者,習齋又為之明白分辨。年譜載: 安州陳天錫來問學,謂:「程朱與孔孟隔世同堂,似不可議。」曰:「請畫二堂,子觀之:一堂上坐孔子,劍佩觿決雜玉,革帶深衣,七十子侍。或習禮,或鼓琴瑟,或羽鑰舞文,干戚舞武,或問仁孝,或商兵農政事,服佩亦如之,壁間置弓矢、鉞戚、簫磬、算器、馬策、各禮衣冠之屬。一堂上坐程子,峨冠博帶,垂目坐如泥塑,如游、楊、朱、陸者侍,或返觀打坐,或執書吾伊,或對譚靜敬,或搦筆著述,壁上置書籍、字卷、翰研、梨棗。此二堂同否?」天錫默然笑。 此可謂為孔孟、程朱劃一極清晰之界線,其情形真可畫,使人千載如覿面也。習齋又言之曰: 入其齋而干戚羽鑰在側,弓矢玦拾在懸,琴瑟笙磬在御,鼓考習肄,不問而知其孔子之徒也;入其齋而詩書盈幾,著解講讀盈口,闔目靜坐者盈座,不問而知其漢宋佛老交雜之學也。 不從心性義理上分辨孔孟、程朱,而從實事實行為之分辨,此梨洲、亭林、船山諸家所未到。習齋謂即此是程朱、孔孟真界限,其實即此是習齋論學真精神也。習齋分辨孔孟、程朱者在此,則習齋所以反對程朱者亦可見。習齋反對程朱,只有一意,曰:「無用」,習齋於此尤痛切言之,曰: [宋學惟一大病曰無用] 以唐虞三代之盛,亦數百年而後出一大聖……而出必為天地建平成之業……斷無有聖人而空生之者。況秦漢後千餘年,氣數乖薄,求如仲弓、子路之輩,不可多得,何獨以偏缺微弱,兄於契丹、臣於金元之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後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而乃前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與豫矣;後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少帝付海,以玉璽與元矣。多聖賢之世,而乃如此乎?噫!存學編性理評 宋儒高自位置,每以道德純備,學術通明,自負為直接堯、舜、孔、孟之傳,而漢、唐君相大儒,事功赫奕,宋儒輕之曰「雜霸」。習齋評量宋儒,則不從其道德、學術著眼,即從其所輕之事功立論。蓋宋儒之所輕,正即習齋之所重也。習齋又曰: 吾讀甲申殉難錄,至「愧無半策匡時艱,惟餘一死報君恩」,未嘗不悽然泣下也。至覽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師有之,有益於世則未」二語,又不覺廢卷浩嘆,為生民愴惶久之。同上。按:崇楨末,有人書一儀狀云:「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二口,奉申贄敬,晚生文八股頓首拜。」貼於朝堂。語見呂晚村何求老人殘稿。宋、明儒學,未必真禍國誤國,禍國誤國者乃科舉八股耳。清代諸儒,詆排程、朱宋學者,其意頗多激於八股,顏李尤甚。讀者於此下所舉,若以八股舉子之情形為之體味,當益覺所言之真切也。 [宋學無用之兩大端]然則宋明儒學之無用,宋明儒者自知之,自言之,又自愧之矣。為天下生民著想,究當孰重孰輕?憑諸儒良心之嘆,又究孰重孰輕乎?此不煩言而決矣。[靜坐讀書]儒學之無用,其為害最大者,在靜坐,在讀書,習齋言之尤痛切,曰: ……吾嘗目擊而身嘗之,知其為害之巨也。吾友張石卿,博極群書,自謂秦、漢以降,二千年書史,殆無遺覽。為諸少年發書義至力竭,偃息床上,喘息久之,復起講,力竭,復偃息,可謂勞之甚矣。不惟有傷於己,卒未見成起一才。王五公山人集偶記:「鹿先生伯順,幼有大志,欲盡讀古人事。夏月納足瓮中,冬擁絮讀,率夜漏至五鼓。」可證北方學者尚博之風亦已有漸。……祁陽刁蒙吉,致力於靜坐讀書之學,晝誦夜思,著書百卷,遺精痰嗽無虛日,將卒之三月前,已出言無聲。元氏一士子,勤讀喪明……況今天下兀坐書齋人,無一不脆弱,為武士、農夫所笑者,此豈男子態乎?同上[讀書脆弱人體魄] 習齋痛論讀書無用,不徒證之以目擊,又歷考之於史事。謂: [讀書耗損人神智]古今旋乾轉坤,開物成務,由皇、帝、王、霸以至秦、漢、唐、宋、明,皆非書生也。讀書著書,能損人神智氣力,不能益人才德。其間或有一二書生,濟時救難者,是其天資高,若不讀書,其事功亦偉。然為書損耗,非受益也。言行錄教及門 然則書之於人,不惟無益,抑且有害,當身之目擊,前史所詔告,至彰彰矣。故曰: [讀書病天下禍生民造成章句浮文之局]書之病天下久矣!使生民被讀書者之禍,讀書者自受其禍。而世之名為大儒者,方且要讀盡天下書,方且要每篇讀三萬遍以為天下倡,按:此指朱子歷代君相,方且以爵祿誘天下於章句浮文之中。此局非得大聖賢、大豪傑,不能破矣。言行錄禁令 [讀書如吞砒]習齋又以讀書比吞砒,但見才器,便勸勿多讀書,謂: 仆亦吞砒人也,耗竭心思氣力,深受其害,以至六十餘歲,終不能入堯、舜、周、孔之道。但於途次聞鄉塾羣讀書聲,便嘆曰:可惜許多氣力;但見人把筆作文字,便嘆曰:可惜許多心思;但見埸屋出入人羣,便嘆曰:可惜許多人才。故二十年前,但見聰明有志人,便勸之多讀;近來但見才器,便戒勿多讀書。朱子語類評 [教人讀書罪在朱子]而以教天下多讀書歸罪於朱子,曰: 朱子論學,只是論讀書。存學編卷四 千餘年來,率天下入故紙中,耗盡身心氣力,作弱人、病人、無用人者,皆晦庵為之也。朱子語類評 且習齋所以深不喜於多讀書者,不惟謂其無益於事功,抑且謂無益於知識。蓋習齋論學,一以事功為主,知識之無益於事功者,不足為知議。今讀書既無益於事功,則讀書得來之知識,自亦不足為知識也。故曰: 率古今之文字,食天下之神智。四書正誤卷四 [讀書所得之智識不足恃]讀書愈多,愈惑,審事愈無識,辦經濟愈無力。朱子語類評 讀書人便愚,多讀更愚;但書生必自智,其愚卻益深。四書正誤卷二 又曰: 以讀經史、訂羣書為窮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羣書為即窮理、處事,曰「道在是焉」,則相隔萬里矣。……譬之學琴然,詩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為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韻,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為道,相隔萬里也。……歌得其調,撫嫻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聲求協律,是謂之學琴矣,未為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徐有常規,鼓有常功,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為能琴也。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彈,心不會,但以講讀琴譜為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覩,耳不聞,但以譜為琴,是指薊北而談雲南也,故曰萬里也。存學編卷三性理評 習齋既譬之於琴,又譬之於醫,曰: 黃帝素問、金匱、玉函,所以明醫理也,而療疾救世,則必診脈、製藥、針灸、摩砭為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百卷,熟讀詳說,以為予國手矣,視診脈、製藥、針灸、摩砭,以為術家之粗,不足學也;書日博,識日精,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謂明醫乎?……從事方脈、藥餌、針灸、摩砭,療疾救世者,所以為醫也,讀書取以明此也。若讀盡醫書,而鄙視方脈、藥餌、針灸、摩砭,妄人也。不惟非岐黃,並非醫也,尚不如習一科、驗一方者之為醫也。存學編卷一學辯 又譬之於走路,曰: 聖賢之言,可以引路。今乃不走路,只效聖賢言,便當走路。每代引路之言增而愈多,卒之蕩蕩周道上,鮮見其人也。存學編卷三性理評 又曰: 思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喜為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曉路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周行榛蕪矣。年譜 [著書無用而有害]習齋既不喜讀書,因亦不喜著書。故曰:「空言相續,紙上加紙。」習齋記餘大學辨業序深譏其無用焉。且讀書如吞砒,則著書應無異於販砒,不惟無益,亦且為害。故曰: 虎豹已鞹矣,猶雲寧質;邢衛已亡矣,猶雲羞管:虛言已蠹世矣,猶雲講讀纂修;而生民之禍烈矣!年譜 又曰: 文章之禍,中於心則害心,中於身則害身,中於家國則害家國。陳文達曰:「本朝自是文墨世界。」[文墨世界]當日讀之,亦不覺其詞之慘而意之悲也。同上 孫夏峰門人張天章見習齋存學編,曰:「何不著禮儀、水政書?」習齋曰:「元之著存學也,病後儒之著書也,尤而效之乎?」又觀李塨所輯諸儒論學,關中李中孚曰:「吾儒之學,以經世為宗,自傳久而謬,一變訓詁,再變詞藝,而儒名存實亡矣。」習齋評之曰:「見確如此。乃膺當路尊禮,集多士景從,亦祇講書說話而已。後儒之口筆,見之非無用,見之是亦無用,此益傷吾心也。」故其誡恕谷曰: 今即著述儘是,不過宋儒為誤解之書生,我為不誤解之書生耳。何與儒者本業哉?均見年譜 又曰: [身世與紙筆]諸儒之論,在身乎?在世乎?徒紙筆耳!則言之悖於孔孟者墜也,言之不悖於孔孟者亦墜也。習齋記余未墜集序 而後儒所以羣重著書為文者,習齋謂是誤認孔子而然。故曰: [誤認孔子]漢、宋之儒,但見孔子敘書、傳禮、刪詩、正樂、系易、作春秋,誤認纂修文字是聖人,則我傳述註解便是賢人,讀之熟、講之明,而會作書文者,皆聖人之徒矣。遂合二千年成一虛花無用之局。四書正誤卷三 又曰: 「考諸先聖而不謬」等語何其大,而乃歸之訂正羣書乎?夫朱子所以盡力於此,與當時後世所以篤服於此者,皆以孔子刪述故也。不知孔子是學成內聖外王之德,教成一班治世之材,魯人不能用……乃出而週遊。週遊是學、教後不得已處。及將老而道不行,乃歸魯刪述以傳世。刪述又週遊後不得已處。……宋儒置學、教及行道當時,而自幼壯即學刪述,教弟子亦不過是。……此書之所以益盛,而道之所以益衰也。存學編卷三 [靜坐無用]習齋既反對讀書,更反對靜坐。嘗謂:「朱子教人半日靜坐,半日讀書,無異於半日當和尚,半日當漢儒。試問一日十二時,那一刻是堯、舜、周、孔?」朱子語類評又嘗與張天章辨,張曰:「學者須靜中養出端倪,書亦須多讀,著書亦不容已。」習齋均非之,曰: 孔子不得用乃周流,又不得用乃刪述,皆大不得已而為之也。如效富翁者,不學其經營室家之實,而徒效其凶歲轉徙、遭亂記產籍以遺子孫者乎?……靜中了悟,乃釋氏鏡花水月幻學,毫無與於性分之真體,位育之實功也。年譜 習齋早歲習靜坐,學神仙,故深知其境界。而所以反對之者,亦惟一點,曰無用。其言曰: 洞照萬象,昔人形容其妙,曰「鏡花水月」。宋、明儒者所謂悟道,亦大率類此。吾非謂佛學中無此意也,亦非謂學佛者不能致此也,正謂其洞照者無用之水鏡,其萬象皆無用之花月也。不至於此,徒苦半生,如腐朽之枯禪;不幸而至此,自欺更深。何也?人心如水,但一澄定,不濁以泥沙,不激以風石,不必名山巨海之水,能照百態,雖渠溝盆盂之水,皆能照也。今使竦起靜坐,不擾以事為,不雜以旁念,敏者數十日,鈍者三五年,皆能洞照萬象,如鏡花水月。做此功至此,快然自喜,以為得之矣。或預燭未來,或邪妄相感,人物小有徵應,愈隱怪驚人,轉相推服,以為有道矣。予戊申三十四歲前,亦嘗從宋儒用靜坐功,頗嘗此味,故身歷而知其為妄,不足據也。天地間豈有不流動之水?天地間豈有不著地、不見泥沙、不見風之水?一動一著,仍是一物不照矣。……今玩鏡里花,水裡月,信足以娛人心目;若去鏡水,則花月無有矣;即對鏡水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若指水月以照臨,取鏡花以折佩,此必不可得之數也。故空靜之理,愈談愈惑,空靜之功,愈妙愈妄。存人編 習齋又為之舉實證云: 吾聞一管姓者,與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學仙於泰山中,止語三年。汪之離家十七年,其子往覓之。管能豫知,以手畫字曰:「汪師今日有子來。」既而果然。未幾,其兄呼還,則與鄉人同也。吾游北京,遇一僧敬軒,不識字,坐禪數月,能作詩;既而出關,則仍一無知人也。蓋鏡中花,水中月,去鏡水則花月無有也。即使其靜功綿延,一生不息,其光景愈妙,愈幻愈深,正如人終日不離鏡水,玩弄其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何與於吾性廣大親明之體哉?存學編卷二 [靜坐之害使人病弱]且習齋之斥靜坐,不徒為其無用,抑且有大害焉。故曰: 終日兀坐書房中,萎惰人精神,使筋骨皆疲軟;以至天下無不弱之書生,無不病之書生,生民之禍,未有甚於此者也!朱子語類評 又曰: [使人厭事]為主靜空談之學久,則必至厭事,厭事必至廢事,遇事即茫然。賢豪且不免,況常人乎?故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人之學也。年譜 [敬字坏於禪學]習齋既斥靜,又斥「敬」,宋儒言「敬」本無異於「靜」也。故曰: 「敬」字字面好看,卻是隱坏於禪學處。古人教灑掃,即灑掃主敬;教應對進退,即應對進退主敬;教禮、樂、射、御、書、數,即度數、音律、審固、罄控、點畫、乘除,莫不主敬。故曰「執事敬」,故曰「敬其事」,故曰「行篤敬」,皆身心一致加功,無往非敬也。若將古人成法皆舍置,專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主敬,乃是以吾儒虛字面做釋氏實工夫,去道遠矣。存學編卷四 故「讀書」與「靜坐」為宋儒以來為學兩大綱,而習齋均非之,曰: 朱子嘆近日學者,高入佛、老,卑入管、商。愚以當時設有真佛、老,必更嘆朱子之講讀訓解為耗神粗跡;有真管、商,必更嘆朱子之靜坐主敬為寂守無用。存學編卷三 又曰: 寧使天下無學,不可有參雜佛、老章句之學;寧使百世無聖,不可有將就冒認標牓之聖。庶幾學則真學,聖則真聖云爾。同上[以上習齋評宋學] [三事六府三物]習齋所謂真聖、真學者,則本之左氏文公七年之所謂「六府三事」。又見偽古文尚書大禹謨與周官之所謂「鄉三物」。故曰: 唐、虞之世,學治俱在六府三事,外六府三事而別有學術,便是異端;周、孔之時,學治只有個三物,外三物而別有學術,便是外道。言行錄世情第十七 「六府」謂金、木、水、火、土、谷,「三事」謂正德、利用、厚生,「三物」為六德、六行、六藝。「六德」謂知、仁、聖、義、忠、和,「六行」謂孝、友、睦、婣、任、恤,「六藝」謂禮、樂、射、御、書、數。習齋論學,必得之於習行,必見之於身世,必驗之於事功,此三者,乃習齋論學大經也。嘗曰: [驗之於用]陳同甫謂:「人才以用而見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兵食以用而見其盈虛,安坐而盈者不足恃。」吾謂德性以用而見其醇駁,口筆之醇者不足恃;學問以用而見其得失,口筆之得者不足恃。年譜 又曰: [得之於習]心中惺覺,口中講說,紙上敷衍,不由身習,皆無用。存學編[各專一事]學須一件做成便有用,便是聖賢一流。試觀虞廷五臣,只各專一事,終身不改,便是聖;孔門諸賢,各專一事,不必多長,便是賢;漢室三傑,各專一事,未嘗兼攝,亦便是豪傑。言行錄學須第十三 人於六藝,但能究心一二端,深之以討論,重之以體驗,使可見之施行,則如禹終身司空,棄終身教稼,皋終身專刑,契終身專教,而已皆成其聖矣;如仲之專治賦,冉之專足民,公西之專禮樂,而已各成其賢矣;不必更讀一書,著一說,斯為儒者之真,而澤及蒼生矣。 又嘗戒恕谷以三減,曰: [以上習齋論從事之方法]減冗瑣以省精力,減讀作以專習行,減學業以卻雜亂。如方學兵,且勿及農;冠禮未熟,不可更及昏禮。年譜 [實學三大綱兵農禮]蓋習齋所提倡習行有用之學,舉要言之,惟三端為習齋所常道:一曰兵,二曰農,三曰禮樂。其言農,則尤主於水利,故其謂張文升曰: 如天不廢予,將以七字富天下:墾荒,均田,興水利;以六字強天下:人皆兵,官皆將;以九字安天下,舉人才,正大經,興禮樂。年譜 [習齋言水利]嘗與門人言博蠡修河法,曰:「北人祇思除水患,不思興水利,不知興利即除害也。」又曰:「吾事水學不外『分、浚、疏』三字,聖王治天下,亦祇此三事。」均見年譜其言農田水利,與同時劉繼莊所論略同。惜乎習齋未著書,今不得其詳矣。張天章勸習齋著禮儀、水利書,知習齋於水利常所稱論,故人勸其著書也。其於尚武習軍事一端,尤常常慨切言之。謂: [習齋言武事]朱子重文輕武;……其遺風至今日,衣冠之士,羞與武夫齒;秀才挾弓矢出,鄉人皆驚;甚至子弟騎射武裝,父兄便以不才目之。長此不返,四海潰弱,何有已時乎!存學編卷二 又謂: 宋元來儒者,卻習成婦女態,甚可羞。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即為上品矣。存學編卷一學辨 又謂: 白面書生,微獨無經天緯地之略,禮樂兵農之才,率柔脆如婦人女子,求一腹豪爽倜儻之氣亦無之。習齋記余卷一泣血集序 年譜謂:習齋八歲就外傅吳洞雲學,洞雲名持明,能騎射劍戟。慨明季國事日靡,潛心百戰神機,參以己意,條類攻戰守事宜二帙。時不能用,以醫隱,又長術數。蓋先生自蒙養時已不同。又二十三歲見七家兵書悅之,遂學兵法,嘗徹夜不寐。復學技擊。五十七歲至商水,訪李子青。子青固大俠,館先生。見揣短刀,曰:「君善此乎?」先生謝不敏。子青固請與試,乃折竹為刀,舞相擊數合,中子青腕,子青大驚,拜伏地,曰:「吾謂君學者耳,技至此乎!」遂深相結。是習齋固精武事。至於禮樂,尤為所重。謂「宋儒鬍子安定外,惟橫渠為近孔門教學」,存學編因其主以禮為教也。又謂: [習齋言禮樂]自驗無事時種種雜念,皆屬生平聞見言事境物,可見有生後皆因習作主。聖人無他治法,惟就其性情所自至,制為禮樂,使之習乎善以不失其性,不惟惡念不生,俗情亦不入。年譜 又曰: 人心,動物也,習於其事,則有所寄而不妄動。故吾儒時習力行,皆所以治心。釋氏則寂室靜坐,絕事離羣以求治心,不惟理有所不可,勢亦有所不能,故置數珠以寄念。言行錄剛峰第七 又曰: 習行禮、樂、射、御之學,健人筋骨,和人血氣,調人情性,長人仁義……為其動生陽和,不積痰鬱氣,安內扞外也。言行錄刁過之第十九 [習齋之性善論]習齋治兵農,所以為富強,習六藝禮樂,所以為教化,內聖外王,胥於實事實行見之。而欲求習齋講禮樂之精意,則不可不及於其性善、性惡之辨。最要者在駁正氣質之非惡。其言曰: [氣質非惡]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純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能視即目之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固善,即略且近亦善,第不精耳。惡於何加?惟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為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然後可全目之性矣。存性編卷一 習齋謂惡之由來皆在習,不得因習而歸咎於氣質。氣質無惡可言,舍氣質亦無義理可言也。故曰: 渾天地間一性善也……見妻子可愛,反以愛父母者愛之,父母反不愛焉;見鳥獸草木可愛,反以愛人者愛之,人反不愛焉,是謂貪營鄙吝。以至於貪所愛而弒父弒君,吝所愛而殺身喪國,皆非其愛之罪,誤愛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於愛不獲宜而為不義,愛無節文而為無禮,愛昏其明而為不智,皆一誤為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使篤愛於父母,則愛妻子非惡也;使篤愛於人,則愛物非惡也。如火烹炮,水滋潤,刀殺賊,何咎?或火灼人,水溺人,刀殺人,非水、火、刀之罪也,亦非其熱、寒、利之罪也。手持他人物,足行不正途,非手、足之罪也,亦非持、行之罪也;耳聽邪聲,目視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視、聽之罪也;皆誤也,皆誤用其情也。誤始惡,不誤不惡也。引蔽始誤,不引蔽不誤也;習染始終誤,不習染不終誤也。丟其引蔽、習染者,則猶是愛之情也,猶是愛之才也,猶是用愛之人之氣質也。而惻隱其所當惻隱,仁之性復矣。義、禮、智猶是也。故曰「率性之謂道」也,故曰「道不遠人」也。程朱惟見性善不真,反以氣質為有惡,而求變化之,是戕賊人以為仁義,遠人以為道矣。存性編卷二 [惡起於引蔽習染而誤]習齋既謂氣質無不善,所以不善者由於誤,誤由於引蔽,引蔽之而終於誤者在習染。然引蔽不可拒,而習染則可正也。何以引蔽不可拒?以引蔽吾者本亦無不善,因我之誤而遂見其不善也。故習齋持論,最重於「習」。曰: 孔孟以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氣質自諉,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難移」之諺矣。其誤世豈淺哉! 而所以正我之習,使勿為引蔽所誤者,即禮樂也。 [禮樂以去引蔽]與門人習禮畢,謂之曰:「試思周旋跪拜之際,可容急躁乎?可容暴慢乎?禮陶樂淑,聖人所以化人之急躁暴慢,而調理其性情也。致中致和,以位天地、育萬物者,即在此。」言行錄學問第二十 禮樂之擴大,則為三事、六府、六德。故曰: 孔孟之性旨明,而心性非精,氣質非粗。不惟氣質非吾性之累害,而且舍氣質無以存養心性。則吾所謂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學是也。存性編卷二 三事、六府、六德之擴大,則曰事物。故曰: [禮樂見於事物]「必有事焉」,學之要也。心有事則存,身有事則修,家之齊,國之治,皆有事也。無事則道與治俱廢。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見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藝曰物,不征諸物,非德、非行、非藝也。 宋儒主理在事先,故重理而輕事:習齋主理由事見,故即事以明理。其言曰: [事物在於習]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多矣,有宋諸先生便謂還是見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則只教人習事,迨見理於事,則已徹上徹下矣。此孔子之學與程朱之學所由分也。存學編卷二 習齋既謂孔子只教人習事,又謂周孔教天下以動。教天下以動,即教人以習事也。其言曰: [習則須動]三皇、五帝、三王、周、孔,皆教天下以動之聖人也,皆以動造成世道之聖人也。漢、唐襲其動之一二以造其世也。晉、宋之苟安,佛之空,老之無,周、程、朱、邵之靜坐,徒事口筆,總之皆不動也。而人才盡矣,聖道亡矣。吾嘗言:一身動則一身強,一家動則一家強,一國動則一國強,天下動則天下強。自信其考前聖而不謬,俟後聖而不惑矣。言行錄學須篇 故性道正於禮樂,禮樂著於事物,事物通於習行。習齋之意,在使天下皆習行於實事,而由習行以自明性道,即謂不明,亦已在性道之中矣。故曰: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此聖賢百世不易之成法也。……後世有賢如孟子者,得由行習而著察,即愚不肖者,亦相與行習於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謂「行而世為天下法」,亦何必人人語以性道而始為至乎?存學編 性道既在禮樂之中,亦惟賴禮樂而性道始得完成其作用。 韓子垂問:「道即在六藝乎?」曰:「子臣弟友,道之歸宿;禮樂射御等,道之材具。若無之,則子臣徒具忠孝之心,而無其作用。如明末死節諸臣,不可見乎?」言行錄刁過之篇 [習齋論學之總體系]故性道與禮樂,習行與作用,習齋皆一貫言之。合「事」與「動」而為習行,由習行而明性道,由性道而見作用,建功業,合內外,成人己,通身世,打成一片,一滾做功,此習齋論學要旨也。故曰: 吾願求道者,盡性而已矣;盡性者,實征之吾身而已矣;征身者,動與萬物共見而已矣。吾身之百體,吾性之作用也,一體不靈,則一用不具;天下之萬物,吾性之措施也,一物不稱其情,則措施有累。合內外,成人己,通身世,打成一片,一滾做功。近自幾席,遠達民物;下自鄰比,上暨廊廟;粗自灑掃,精通燮理;至於畫倫定製,陰陽和,位育徹,吾性之德全矣。 然則習齋論學,雖徹頭徹尾側重功利,而亦未嘗忽性道。性道、事功交融互洽,而會其歸於禮樂。禮樂者,內之為心性之所由導而達,外之為事功之所由依而立。故曰: 聖人……畫衣冠,飭簠簋,制宮室,第宗廟,辨車旗,別飲食,或假諸形象羽毛以制禮,范民性於升降、周旋、跪拜、次敘、肅讓。又鎔金琢石,竅竹糾絲,刮匏陶上,張革擊木,文羽鑰,武干戚,節聲律,撰詩歌,選伶佾以作樂,調人氣於歌韻舞儀,暢其積鬱,舒其筋骨,和其血脈,化其乖暴,緩其急躁。而聖人致其中和以盡其性、踐其形者在此,致家國天地之中和,以為位育,使生民、天地皆盡其性、踐其形者亦在此矣。習齋記余與何茂才千里書 是禮樂也,事物也,功利也,自習齋論學之系統言之,皆一也。而此諸端,又皆本乎身而發乎動,合而言之則曰「善」。故曰: 為絲毫之惡,皆自點其光瑩之本體,極神聖之善,始自踐其固有之形骸,而異端重性輕形因而滅絕倫紀之說,自不得以惑人心,喜靜惡動因而廢棄六藝之妄,自不得以蕪正道。存性編卷二 此習齋論學大體也。 [顏學之地位]以言夫近三百年學術思想之大師,習齋要為巨擘矣。豈僅於三百年!上之為宋、元、明,其言心性義理,習齋既一壁推倒;下之為有清一代,其言訓詁考據,習齋亦一壁推倒。「開二千年不能開之口,下二千年不敢下之筆」,王昆繩語,見居業堂集卷八與壻梁仙來書遙遙斯世,「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可以為習齋詠矣。 [顏學之淵源]然習齋論學,亦非平地拔起,殆亦有其因緣。以余所見,習齋要不失為當時一北方之學者,其學風蓋頗似孫夏峯,其講學制行,蓋有聞於夏峯之風聲而起也。[習齋與孫夏峯]夏峯論學,朴朴無所奇,以視習齋傲睨千載,獨步一世,若遙為不倫;然以夏峯人格之堅實,制行之朴茂,則習齋所論,正為近之。習齋嘗謂:「身游之地,耳被之方,惟樂訪忠孝恬退之君子,與豪邁英爽之後傑;得一人如獲萬斛珠,以為此輩尚存吾儒一線之真脈也。凡訓詁章句諸家不欲問。」習齋記余泣血集序今夏峯忠孝之大節,禮樂兵農之素行,正習齋四存編中理想之人物,所謂「吾儒一線之真脈」者。惟夏峯不斥宋儒,不廢著述耳。習齋之與夏峯,地相望,時相接,烏得謂習齋不受夏峯影響哉?據年譜:習齋年二十四、五,弟子交遊間頗有夏峯門人。三十歲,約王法干習齋同學至友訪夏峯,以事不果。而同年稍後,即同王法干訪五公山人問學,其後又屢往不一往。[王介祺]五公山人者,王余佑,字介祺,保定新城人。受業於夏峯,學兵法,究當世之務,習騎射,擊刺無弗工。甲申,闖賊陷京師,山人父子建義旗,起兵討賊,與夏峯共恢復雄、新城、容城三縣,後竟隱不仕。習齋弟子李恕谷、王昆繩亟稱之,以比諸葛武鄉。[習齋之交遊]習齋又謂生平父事者五人:刁文孝、張石卿、王五公、張公儀、李孝殷。孝愨,即恕谷父也。[刁蒙吉]刁包,字蒙吉,祈州人。李闖躪畿西,包散財糾眾御之,祈州得免。居父喪,哀毀月余,鬚髮盡白,三年不飲酒食肉,不內寢。及母卒,號慟嘔血數升,遂病,不數月而卒,年六十七。初聞夏峯論學而好之,後篤嗜高攀龍書。年譜:習齋年二十七,入祁拜謁刁包,得其所輯斯文正統歸,立道統龕,正位伏羲至周、孔,配位顏、曾、思、孟、周、程、張、邵、朱。是習齋當時,亦深受刁包影響也。後為存學編,乃云:「愚嘗上書刁文孝,其答書亦不問人之疑與否,只自己說盡,想刁公亦非矜情自見,蓋素日所學,原是說話作文,更無他物與人耳。」卷三此已為不滿之辭,要其平日感受,不在文字議論而在樸實為人處也。張公儀,習齋稱其「檢朴篤實,真忠真孝」。張石卿,稱其「品近幼安,心同思肖,廉潔似孺子,甘餓凍似袁安,謙抑樂接後學似郭有道,觀書詳密,講解諄切,雖甚疲病而不倦似朱晦庵,其於秦漢以降二千年間之書,聞見博洽,則未審何若」。又云:「王介祺稱其經濟不可量。」見習齋記余祭兩氏文習齋又以張石卿、刁文孝兩人讀書同譏。見前引要之當時北學自成一種風氣,習齋惟反對讀書著述,其它無遠異也。[李孝愨][孝愨與習齋之往返]李孝愨,名明性,字洞初,又號晦夫,亦從學於夏峯。明末,天下大亂,孝殷方弱冠,與鄉人習射御賊,挾利刃大弓長箭,騎生馬疾馳,同輩無敵。晚年益好射,時時率弟子植侯比耦,審固無虛發。元旦,設弧矢神位,置弓矢於傍,酹酒祭之,曰:「文武缺一豈道乎?」年譜王源語習齋三十一歲,訪之問學,兩人居伊邇,然孝愨不往報。習齋與王法干為學會,邀孝愨,孝愨拒之。復法干書曰:「足下與易直結道義交,愚知學問將大進矣,氣質將大變矣,英浮者其將渾融乎?矯強者其將自然乎?圭角者其將沉潛乎?愚於二賢之好學,因而思顏子之好學,曰『回也如愚』,或其所難及者即在『如愚』乎?曰『如愚』,不惟不見圭角,亦聰明睿智之毫不露也。」又複習齋問學書曰:「承下詢,無可言,必妄言之,當涵養沉潛,煉至如愚光景,則英資不露,浮俗全銷。」又復書略曰:「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或易直至寒家,不能相候,或當往貴府,不克必往,此中有情理可諒也。」王五公山人集有回朱易直、王法干三札,謂:「讀書為格物之大端,須自古今人物涉歷而下,固不止宋代諸賢也。」此規諷兩人排詆宋儒、不主讀書之見解也。又曰:「兩賢力追古道,獨挽頹風,可謂荒萊之特苗,狂瀾之砥柱,然須平以近人,和以惠物,使吾道近洽而遠布,庶幾樂易可親,久而與化。若夫孤高寡與,使人畏而遠之,指而異之,雖一身一家,孤燈獨照,恐久而易危也。愚謂行古道以勇,復古道以漸,成古道以久,傳古道以寬和,輔古道以博雅,則內外兼修,文行備舉,萬物一體之意,在吾襟抱間矣。」此則箴藥之意,大體與孝愨甚似矣。又特引顧涇凡語,謂:「吾輩發念舉事須於太極上有分,若但跟陰陽五行上走,便不濟事。」此則嫌習齋講學太重事物,不根柢心性本原而發也。凡此等處,均可見當時河北學者先輩對顏學之意態。 毛奇齡為孝愨墓表,謂:「顏習齋,博陵儒也,謂聖人無心學,而有其學,乃自立為學次第,雜取少儀、內則諸篇,定幼學之准,而以古文禹謨、李氏周官經所云『六府、三事、三物』為節目究竟,彷佛班氏、王學限年責功之說,而心學闕焉。乃謂先生實學與其說合,齋宿遇先生,先生不與見。既而見,不答。先生於諸客之過,未嘗不答,而獨不答於習齋。即習齋亦不以先生不答而不之過。嘗過先生,值他出,見案前所錄書,大驚,歸而書先生姓字於屏,每出入必拱揖焉。習齋籍博陵,而寄僦於蠡城之東村,先生由里居之鄉,由鄉之里居,必經習齋門,不一入也。然而先生遇雖疏,終以其學切實,遣子塨與游,塨雖秉家學,然亦學其所學雲。」西河所述,當親聞於恕谷,其言與恕谷所為習齋年譜合。惟譏習齋闕心學,恕谷嘗面辨之,見恕谷年譜而毛氏仍著其說,非恕谷意。 [習齋之性氣]據年譜,習齋三十三歲謁孝愨,約翌日再會,及至,則孝愨以事出矣,見其日記,有「易直立朝必蹈矯激之僻」云云,習齋嘆息而去。王法干亦告習齋在前一年云:「李晦夫言吾子欠涵養,且偏僻。」則當時孝愨所以拒習齋、法干之會而與之書,不答習齋之訪,約晤而他出,留示日記以婉規習齋者,皆在此。即習齋亦自言之,曰:「王介祺春風和氣,李晦夫闇然恂恂,吾羨之不能之。雖有猛勵方強,是暴也,非剛也。」其後孝愨終遣其子學於習齋,乃為其學之切實。以是而觀,當時北方學者,厲忠孝之節,究兵、農、禮樂,為風尚之大同,習齋亦莫能外。夏峯巋然為之倡,王五公、李孝愨之徒,皆足以影響習齋於風聲意氣之微。故習齋三十六歲,既成存性、存學兩編,郵書夏峯論學,自謂「發未燥,已聞容城孫先生名,己亥二十五在易水,得交高弟王五修,連年來,與高弟介祺,尤屬莫逆,撰有存性、存學二編,欲得先生之一是,而復孔門之舊」云云。是習齋於夏峯,始終敬仰。[習齋對夏峯之欽仰]康熙五年丙午,夏峯講學內黃,舉論語「學而時習」,謂:「一部論語,皆時習之功。」越後四年,習齋始更「思古齋」曰「習齋」。習齋四存編中人物,其實是夏峯、五公一路。四書正誤述孫語「赴的湯,蹈的火,纔做的人」,而云:「畢竟此老好!」時在丁丑二月,則習齋已六十三,而夏峯之卒已踰廿年矣。而其持論之高亢,意度之激厲,所謂「及時發明前二千年之故道,以易後二千年之新轍」者,上夏峯書中語則習齋之所以成其為習齋也。李孝愨之致疑於習齋者,亦在此不在彼。其後恕谷於習齋,亦頗有獻替,規習齋勿多言高亢浮躁。時恕谷年三十三,習齋年五十七 [習齋與同時河北學者之異同]蓋習齋論學,始終不脫高亢之氣,對宋、元、明理學諸儒,雖排擊已甚,而並世學者交遊,為習齋所敬信,如孫、王、李諸人,則仍是理學門中人物,亦即習齋四存編中所理想之人物,當時北方學者氣象率如此。習齋平日精神意度,亦不能遠踰乎此。其持論之高亢,則習齋個人性氣為之。顏、李之學,仍未能劃然與宋、元、明理學分疆割席,此乃習齋講學精神本如此,不得盡以後無繼承為說也。清末譚獻復堂日記謂「習齋門徑略似蘇門孫先生」,可謂知言。 [習齋與陸桴亭]其次影響習齋論學者,為太倉陸桴亭。年譜於己酉三十五歲正月著存性編,七月書「聞太倉陸桴亭自治教人以六藝為主」一條,同歲十一月,著存學編共四卷,大旨謂孔門教人,以禮樂兵農,心意身世,一致加功,是為正學。不能謂與桴亭講學,絕無風聲啟召之跡也。故於壬子三十八歲,與陸桴亭書,自述存性、存學大旨,而雲「在故友刁文孝座,聞先生有佳錄,即指思辨錄復明孔子六藝之學。嗣刁翁出南方諸儒手書,又知桴亭有人性之善正在氣質之論,乃知先生不惟得孔孟學宗,兼悟孔孟性旨,已先得我心。當今之時,承儒道嫡派者,非先生其誰」之說。習齋記余卷三上陸桴亭書在甲寅,此據年譜在壬子三月。又同卷答許酉山御史書,亦謂「聞太倉陸道威學識似得孔、孟本旨,終未謀面,已為深憾,至欲讀其遺書,竟不可得」云云,此已在丁卯,習齋年五十三矣。恕谷亦云:「明季盱眙馮慕岡著經世實用鯿,即重六藝;清初太倉陸桴亭有思辨錄,講究六藝頗悉,皆與習齋說不謀而合。」語見後集「醒葊文集序。 今習齋上夏峯、桴亭兩書,同列存學編首卷。桴亭、夏峯,同為斟酌朱、王,調和折衷之學者,習齋氣象近夏峯,議論近桴亭,學術大體,實不出斯二人之間。其後恕谷即欲以桴亭思辨錄主敬之說,補習齋講學對於心性一部之偏缺。則習齋四存編議論,雖對宋、元、明以來理學諸儒高論排擊,而其精神意趣,仍不能有以遠踰乎彼者,其間消息,亦即此可悟也。 [習齋與王陽明]習齋論學,在北如夏峯,在南如桴亭,於其思想議論,皆有影響染涉,既如上列。而據余所見,習齋種種持論,更似頗有近陽明者。四庫提要評習齋存性編,亦謂「其學大概源出姚江而加以刻苦」,是當時館臣,已有見及此者。方望溪鹿忠節公神堂記『文集卷十四』謂:「自明之季,以至於今,燕南、河北、關西之學者,能自豎立,而以志節事功,振拔於一時,大抵聞陽明氏之風而興起者也。」餘論習齋學風,淵源夏峯,其蹊徑之近陽明,自可推見。惟習齋平日,於程朱極呵斥,陸王則不復置辨矣。謂其頗近陽明,人或不信,然文字具在,可以覆按。習齋每言:「吾人有生後皆因習作主。」習齋早年深喜陸王,其後轉治周、程、張、朱,又轉而排斥之,不自悟其所以排斥周、程、張、朱者,乃頗有幾許論點源於其最先所深喜之陸王,潛滋暗長,盤據心中,還為根核,雖已經幾度之變化,要為其先存之故物,正是習齋所云「因習作主」之一例。惟身習易見,心習難知,可以微論,難以確說;亦有自不承認,而旁觀默察,灼然可見者。習齋尚習行,輕講誦,謂:「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此等正是象山以朱子為支離之意。反對讀書,亦象山當日已然。故習齋謂「『六經皆我註腳』,乃陸子最精語,亦最真語」也。習齋記余閱張氏王學質疑評而文盛實衰之弊,陽明言之尤慨切。曰:「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又曰:「天下靡然爭務修飾文詞以求知於世,而不復知有敦本尚重、反樸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啟之。」至於重習行,所謂「必有事焉」之教,則即陽明「知行合一」之論也。陽明常提「事上磨練」,其意始終未改,其卒前一月答聶文蔚書,猶謂:「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又曰:「盡天下之學,未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梨洲明儒學案,於陽明重行之意,再三發明,謂:「先生致之於事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窮理,只在知上討分曉之非。」所論良為有見。四書正誤卷六引錢緒山解「操則存」,謂:「操如操舟,其妙在柁。不是死操,又如操軍、操國柄,必要運轉得;今操心卻只把持一個死寂,如何謂之操?」習齋云:「予嘗如此解法,不意緒山已先得吾心。」其實緒山所云,亦陽明「事上磨練」之旨耳。習齋論學大體無以異之,習齋自不覺耳。且習齋深惡紙墨講誦,其意實由目擊當時八股應舉之害而起。故其評宋儒,謂:「在當日以口舌致黨禍,流而後世,以章句誤蒼生。上者但學先儒講著,稍涉文義,即欲承先啟後;下者但問朝廷科甲,纔能揣摩,皆務富貴利達。」存學編故曰:「為治去四穢:時文也,僧也,道也,娼也。」又曰:「宋儒是聖學之時文。」凡習齋所譏文章之禍,紙墨講誦之害,實皆可謂其有感於並世之八股舉子業而發。此一層亦與陽明合轍。參讀本書第七章故習齋弟子朱主一有言:「明之亡天下,以士不務實事而囿虛習,其禍則自成祖之定四書五經大全始。三百年來,僅一陽明能建事功,而攻者至今未已,皆由科舉俗學入人之蔽已深故也。」戴望顏氏學記卷十。李恕谷平書訂,亦謂:「明代大學士,即相臣也,不用歷練禮樂兵農親嘗民事之官為之,而但以科舉高第選入翰林,弄筆磨墨,坐至館閣。」此所謂「科舉高第」,雖必誦朱子書,然究不能謂即朱子學,治顏、李者,於此必當熟辨。由斯觀之,王、顏兩家,自其反虛文、重實事之一節言,實有共通之點。其所抨彈,或及於朱子,其觀感所發,實由於朝廷之功令,舉子之俗業也。此即以後漢學家反宋,亦不脫此意。參讀本書第四章。習齋又常比論朱陸兩家,謂:「章句之惑,陸輕於朱;禪寂之妄,朱減於陸。」又曰:「朱子看陸子之弊甚透,王子看朱子之弊亦甚透,武承張烈著王學質疑看王子之弊又甚透。」又曰:「王學誠有近禪,仆亦非敢黨王者。」其攻陸王語皆隨分無氣力。且其書攻朱多,攻王少。而攻朱語多似王說。習齋以遵行朱子家禮,遂悟宋儒講學不可靠,正與陽明格庭前竹子故事一例。習齋雖決不肯自認近於陽明,然持論實多相近。其駁朱子分年試經史子集議,至引陽明有云:「與愚夫愚婦同底便是同德,與愚夫愚婦異底便是異端。」以折朱子半日靜坐、半日讀書之課,此決非習齋有意袒王攻朱,乃其意徑思理之流露於不自覺也。又陽明教約,亦有習禮歌詩以存心之說,與習齋論禮樂意相似。凡此比附,非謂顏學必來自陽明,特見論學之家,雖己所力斥,而轉不免有精神相類之點,其難以文字言說判其違合耳。 習齋平日最要理論,莫如習行六藝,以為古人皆各精一藝,後世思兼長,乃自欺欺世。言行錄載: 問果齋:「自度才智何取?」對云:「欲無不知能。」先生曰:「誤矣!孔門諸賢,禮樂兵農,各精其一,唐、虞五臣,水火農教,各司其一。後世菲資,乃思兼長,如是必流於後儒思著之學矣。蓋書本上見,心頭上思,可無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究之莫道一無能,其實一無知也。」言行錄刁過之。李恕谷平書訂,謂:「天下當為不可不為者,皆正途,不可言雜。謂曆象、太卜、考工、岐黃為雜,猶是宋、明書生習氣,非古也。」顏、李論學,不避粗,不避雜,皆其見精神處。 此其意,陽明於答顧東橋書所謂「拔本塞源」之論者曾詳言之。此為王學絕大理論,惜乎發之晚年,未及深闡;王學後人,亦少能光大之者。即以習齋痛言慨論,其深切著明,似猶少遜。今備錄其說以相比,亦足見王、顏兩家議論異同之一斑也。其言曰: [陽明拔本塞源之論]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猶自以為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雲滃於後,呶呶焉危困而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 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亦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有我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為教,而學者惟以此為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其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驅馳,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使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其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為輕重,勞逸為美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為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為賤。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親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畜之願,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疴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易學易能,而易成才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昌,孔孟既歿,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亦內濟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強之術,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屬者,至不可名數。及其久也,鬥爭劫奪,不勝其禍,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矣。 世之儒者,慨然悲傷,搜獵先聖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盡之餘,蓋其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聖學既遠,霸術之傳,積漬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僅足以增霸者之藩籬,而聖學之門牆遂不復可覩。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若是者,紛紛籍籍,群起角力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戲之場,讙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惚,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疏繆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之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為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儒,而群儒之論,終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以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枘鑿;則其以良知為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為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士生斯世而欲以為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 凡此所言,自漢以來,訓詁、記誦、詞章之學,習齋所深斥者,陽明已先及;虞廷盛治,禮樂政教、水土播植,習齋所力倡者,陽明亦同之;各就其性分之所近,專治一藝以成才,而靖獻於天下,陽明、習齋所論無異致。習齋之見,何以自別於陽明?惟陽明深非功利,習齋則澈骨全是功利,此為兩人之所異耳。[習齋之功利主義]魏禧冰叔謂:「文成功蓋天壤,一洗千古道學空疎之恥。」陽明非不重功業,惟立說與習齋自異。 郝公函問:「『正誼』、『明道』二句,似即『謀道不謀食』之旨,先生不取,何也?」曰:「世有耕種而不謀收穫者乎?有荷網持鉤而不計得魚者乎?抑將恭而不望其不侮,寬而不計其得眾乎?這『不謀』、『不計』兩『不』字,便是老無釋空之根。惟吾夫子『先難後獲』、『先事後得』、『敬事後食』三『後』字無弊。蓋正誼便謀利,明道便計功,是欲速,是助長;全不謀利謀功,是空寂,是腐儒。」公函曰:「請問謀道不謀食。」曰:「宋儒正從此誤,後人遂不謀生。不知後儒之道,全非孔門之道。孔門六藝,進可以獲祿,退可以食力,如委吏之會計,簡兮之伶官可見。故耕者猶有餒,學也必無飢。夫子申結不憂貧,以道信之也。若宋儒之學,不謀食,能無飢乎?」言行錄教及門 習齋議論如此,而恕谷已言之,曰: 思學術不可少偏。近聞習齋致用之學,或用之於家產,或用之於排解,少不迂闊,而已流雜霸矣。故君子為學,必慎其流。李恕谷年譜 陽明「拔本塞源」之論,惜乎發之晚年,未及深闡,遂使後之治王學者,仍墮入身心性命重霧之圍,於陽明拔本塞源論大旨,不聞有所提撕警策,於陽明所陳易從、易學、易能、易成才之道,似未著意。及習齋激於宋、明以來理學諸儒之流為空虛無用,而矯之惟恐其不正,凡所高論排擊,固已極痛切無蘊蓄矣,然全尚功利,流弊亦不免。其後浙東有章實齋,著文史通義,深斥經學家訓詁考據之無當於實事實理,議論時與習齋相會通;而謂學術功力必兼性情,即王氏良知遺意,則與習齋功利異趨矣。今人方盛倡功利之論,習齋四存之旨,極為潮流所重,然若補之以實齋性情之說,而溯之於陽明拔本塞源之教,以習齋所謂「實文、實行、實體、實用為天地造實績」者,見上陸桴亭書合之於陽明易知、易從、易學、易能、易成才之說,而無惟以功利為首倡,或者乃有合於恕谷所謂「學術不可少偏」之微意也。 [顏學之流衍]夫學術之異同,難言之矣,而學術之流變,尤為難言。習齋論學,慨然欲以改易二千年之舊轍,而一傳為恕谷、昆繩,不聞繼起,斬焉遂絕;且恕谷、昆繩,其精神意氣,亦復與習齋當日所想望者若有不類。何也?蓋習齋雖對宋、元、明以來理學諸儒,高論排擊,而其為學大體,仍自與宋、元、明以來諸儒走上同一路徑,未能劃然分疆割席,則其結果,自祇限於此而已也。習齋力斥誦讀紙墨工夫,然極尊古,持論必以堯、舜、周、孔為歸,所倡六府、三事、三物、四教,皆根據古籍;則其學術根源,初與其排擊之諸儒非有異致,惟諸儒言大學、中庸,習齋言偽尚書、偽周禮耳。習齋又曰: 仆謂古來詩書,不過習行經濟之譜,但得其路徑,真偽可無問也,即偽亦無妨也。今與之辨書冊之真偽,著述之當否,即使皆真而當,是彼為有弊之程朱,而我為無弊之程朱耳。不幾揭衣而笑裸,抱薪而救火乎!習齋記余寄桐鄉錢生曉城 [習齋之尊古]習齋不尚誦讀著述,意則然矣,然習齋所謂經濟,意在隆古乎?抑在當時乎?若在當時,則習行路徑,當求之實事實物,不必求之古詩書也。若意在隆古,古書真偽未辨,當否未判,奈何遽奉以為習行之譜?今習齋言經濟,多混之於禮樂;言禮樂,多本之於古昔;言事物,亦以揖讓升降、弦歌舞佾、衣冠金石為主,並末深發當時切用之意,則烏從閉學者誦讀考究之功?故恕谷初從學於習齋,習齋規恕谷,策多救時,宜進隆古;恕谷亦規習齋,盡執古法,宜酌時宜。恕谷年譜。又習齋力主復封建,恕谷頗不以為是,師弟商榷者數年,未能合一。見恕谷存治編跋尾。夫盡執古法,而戒人為誦讀紙墨工夫,則不知古之果如何也。故恕谷又言之,曰:「思向論禮,未能考古准今,今頗知依據;向不知樂,今知樂。」又有戒恕谷者,曰:「坐讀久,則體漸柔,漸畏事,將蹈宋、明書生覆轍。」恕谷答之曰: 吾人行習六藝,必考古准今。禮殘樂缺,當考古而准以今者也;射、御、書有其髣髴,宜准今而稽之古者也;數本於古,而可參以近日西洋諸法者也。且禮之冠、昏、喪、祭,非學習不能熟其儀,非考訂不能得其儀之當,二者兼用者也;宗廟、郊社、禘祫、朝會,則但可考究以待君相之求,不便自我定禮以為習行者也。矧今古不同,公西華之禮樂,惟宜學習。何者?三代之禮,至周而備,時王之制厘然也,修之家,獻之廷,無變易者,然殷輅、周冕、舜樂,孔子且以考究為事矣。今世率遵朱子家禮,然多杜撰無憑,行之傎躓。其考議之當急,為何如者?海內惟毛河右知禮樂,萬季野明於禮文,向問之不厭反覆;今季野長逝,河右遠離,吾道之孤,復將質誰?故上問之古人耳。豈得已哉!恕谷年譜 是則恕谷早年雖曾規習齋盡執古法之非是,時年二十七其後乃不得不自習齋之習行折而入於考究。時年四十五自此河北實踐之學,終與南士博雅同流,卒亦不出誦讀紙墨之外。吳、皖考經之學既盛,章實齋始創「六經皆史」之論,謂:「『禮,時為大』,而動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學者昧於知時,動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蠶桑,講神農之樹藝,謂可以御饑寒,而不須衣食也。」文史通義史釋故習齋重習行而必則古昔,不免為其學術自身所含之歧點者,一也。[自習行折入考究為顏學自身一歧點]習齋泥古之病,朱蓉生無邪堂答問論之極析又習齋既盛倡事物功利之學,而仍不免心性禮樂之見,故平日持論雖甚激昂,其制行則仍是宋、明諸儒榘矱。孝愨之終命其子恕谷從學者亦由此。 尤著者,習齋力斥靜坐之非,而自有一番工夫,名曰「習恭」。 [習齋之習恭與宋儒靜坐之異]杜益齋問:「習恭即靜坐乎?」曰:「非也。靜坐是身心俱不動之謂,空之別名也;習恭是吾儒整修九容工夫。媿不能如堯之允,舜之溫,孔之安,故習之。習恭與靜坐,天淵之分也。」言行錄王次亭篇 游馬生學,教之習端坐功,正冠整衣,挺身平肱,手交當心,頭必直,神必悚;如此則扶起本心之天理,天理作主,則諸妄自退聽矣。言行錄學人篇 凡此所謂「習恭」、「習端坐」者,縱謂與靜坐不同,卻不能不說與宋儒所謂「敬」者相似,故習齋於宋儒論敬,亦謂是好字面。若真如習齋所教習恭、習端坐功夫,便已是朱子「主敬」三法:伊川之「整齊嚴肅」,上蔡之「常惺惺」,和靖之「其心收斂不容一物」也。「正冠整衣,挺身平肱,手交當心,頭必直」,即伊川「整齊嚴肅」法也。「神必悚」,即上蔡「常惺惺」法也,豈有神心悚而昏惰不常惺惺之理?「天理作主,諸妄退聽」,即和靖「其心收斂不容一物」法也。不容一物,本只是不容諸邪,故又曰「主一之謂敬」,「一」即天理矣。則習恭、習端坐,又便是延平所謂「默坐澄心體認天理」,龜山所謂「靜坐中觀喜怒哀樂未發前作何氣象」矣。夫謂默坐澄心,體認天理,本只是說默坐之時,此心澄然無事,乃所謂天理,要於此時默識此體云爾,非默坐澄心外,又別有天理當體認也。高景逸語故宋、元、明儒者主敬主靜,其實出於一源,敬、靜工夫,到底還是一色,惟字面不同耳。今習齋所謂習恭習端坐,與彼亦復何異?而雲有天淵之別耶?西山真氏教子齋規:一曰學檀,二曰學坐,三曰學行,四曰學立,五曰學言,六曰學揖,七曰學誦,八曰學書。習齋之所謂「習」,正是西山之所謂「學」。年譜載習齋三十歲有「靜坐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一條。王昆繩說之曰:「宋儒靜坐,與二氏何殊?先生當日原遵此學,後乃能脫去窠臼,直追孔孟正傳,豈不異哉!」自今觀之,「脫去窠臼」之說,似未全是。變靜坐為習恭,正又其所論「有生後皆因習作主」之一例。習齋於此等處,既未能擺脫,又不願深談,而只架空過去,轉成其學術之疎漏。故其後恕谷又規之,曰: 先生倡明聖學,功在萬世,但竊窺向者束身以斂心功多,養心以范身功少,恐高年於心性更宜力也,時恕谷年四十一,習齋年六十五。乃以無念有念、無事有事皆持以敬之功質。先生曰:「然。吾無以進子,子乃於外出得之,可愧也。敢不共力!」乃書「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二語於日記首,日服膺之。習齋、恕谷年譜均見 習齋稱恕谷「無念有念、無事有事皆持以敬之功」乃外出得之者,恕谷前年四十歲南遊,得見陸桴亭思辨錄,論體驗未發一節,始悟此意,歸告習齋,習齋服膺其說。是年冬,習齋始閱桴亭思辨錄,蓋亦由恕谷處得之也。恕谷三十九歲游越,問樂於毛奇齡。奇齡謂:「習齋好言經濟,恐於存養有缺,存心養性之功,不可廢也。」恕谷面辨之,謂:「顏先生省心之功甚密。」然恕谷於毛氏語,不能無耿耿。後得桴亭書,自謂存養之功稍進,又以是規習齋。故恕谷答邵念魯書,在四十二歲自述為學經歷,謂「少承家學,弱冠從習齋先生游,年幾四十,入浙拜河右先生問樂,而經學頗進,已而得陸桴亭書,而存養之功亦稍進」也。此習齋論學,事物經濟與心性存養並重兼顧,又為其學術自身之歧點者,二也。[自經濟折入存養為顏學自身之又一歧點]梨洲雖力闡王學,然於靜坐養心諸法,實少用力。若以此點觀之,習蕭尚守舊,而梨洲已趨新,不得徒以文字言說判兩家學術之境詣矣。 [本心之天理]習齋又言之曰:「端坐習恭,則扶起本心之天理,天理作主,則諸妄自退聽。」語見前引此所謂「本心之天理」者又何物乎?明道嘗云:「天理二字,是我自家體貼出來。」伊川亦云:「人只有個天理,卻不能存得,更做甚人?」「天理」二字,正是宋明理學家惟一最上宗主,六百年來深思苦索,強探力辨,只求所以體貼此天理而存守之耳。習齋若主理由事見,則惟論事物習行,更不須此本心之天理;習齋若主理由功著,則惟求效用功績,亦不須此本心之天理;若謂事物功利之外,而吾心自有天理,則此處大須體會,不得謂習恭端坐,即自扶起也。若謂本心之天理,與事物功利交濟互成,實屬一體,則下手工夫,將自事物功利以認識本心之天理乎?將自本心天理以完成其事物功利乎?凡此於習齋書中均未詳及。故恕谷規其師,謂養心功少,而自有取於桴亭。此為顏學仍不免折入宋學心性之一途。又習齋論習恭端坐,推本古禮,又謂禮樂所以存心盡性,而於心性一邊實少闡發。苟不能推明我之心性以興禮樂,則不得不講求古人之禮樂以范我之心性,而年遠代湮,所以講求古之禮樂者,又不得不借途於考據。恕谷之自有取於季野、西河以補其師之缺憾者在此。此又顏學所以仍不免折入漢學考據之一途也。習齋論學,雖欲力反自來漢、宋諸儒之病,然其學術自身,仍有歧點,未能打並歸一,成嚴密之系統,為精細之組織。一傳為恕谷,於習齋精神已有漏走,已見散漫。自習行轉入於考究,則以後三百年漢學考據訓詁之說也;自經濟轉及於存養,則以前七百年宋學心性靜敬之教也。宋學既不能振拔,故存養一端,終歸冷落,而考據遂成獨步。顏學亦自此消失矣![顏學之根本病]今考顏學體系,以習行代訓詁誦說、著述紙墨之功,以事物代心性義理、靜敬玄虛之談,其議論本甚粗猛,甚痛快,帶有革命之氣度,而終歸於與舊傳統相妥協、相消融者,則厥在其講禮樂之一端。習齋講學,以禮樂與習行、事物為鼎峙之三足,而尤以禮樂為大廈之獨柱,以禮樂打並內外,貫通古今,功利與性天,亦於此交融,最為習齋制行講學精神所寄,而實亦顏學未能超出舊傳統卓然自拔之所由也。[禮樂之兩面]夫禮樂貴乎當時,而習齋泥於隆古;禮樂本古代政治上一種已陳之芻狗,而習齋以之為個人性命惟一之寄託。故禮樂之一面為習行、為事物,習齋所欲以痛砭舊傳之病者;而禮樂之又一面則為性天、為古聖賢堯、舜、周、孔,仍是漢儒訓詁考據、宋儒心性虛玄之見解為之作用、為之調遣。舊日之病根,盤踞已深,習齋未能斬伐驅逐,空言呵斥,雖言之已厲,亦復何補?間日之瘧,去而復來,亦其宜也。然言北宋以來千年之學術,習齋之氣魄力量,要不失為一豪傑。恕谷言: 思顏先生之強不可及。恕谷年譜 [習齋為北方之強]知師莫如弟子,恕谷可謂真知其師者。習齋,北方之學者也,其強不可及者,亦不失為一種北方之強也。 恕谷傳略 李塨,字剛主,別字恕谷。保定蠡縣人。生順治十六年,卒雍正十一年,1659-1733年七十五。少從學習齋,後世稱曰「顏李」,習齋聲光,由先生而大也。康熙二十九年庚午學於鄉。至都,左都御史吳涵聘主其家,命子弟從學六藝,且為刊所著大學辨業,一時顯達皆過論學。安溪李光地為直隸巡撫,聞先生名,欲延致,命門人徐元夢道意,欲持先生所著書往,曰:「李公虛左以待,先生寧不往見?」曰:「都民也,往見非義。」卒不往。時三藩平,四方名士,競會都門,無不樂交先生,鄞縣萬季野負重名,稱先生「聖學正傳」,慕從益眾。先是,宛平郭金湯子堅為浙桐鄉令,一歲使者三至,聘先生往,舉邑以聽,期年,政教大行。及晚年,楊勤慎修令陝西富平,亦敦請先生往,曰:「學施於民物,在人猶在己也。」應之。先生曰:「富邑,亂國也,治須嚴,然嚴不傷寬乃得。」教之禁鬥爭,斷賭博,勤聽訟,減催科,抑強恤弱,行之如桐鄉時,民俗遂變。乃語以旌孝弟,崇學校,選鄉保,練民兵,勸農桑,興水利。慎修從先生言,百廢俱舉。關西學者聞風而至。既歸,遷居博野,修葺習齋學舍,以召學徒,從游日盛。年羹堯用兵西陲,以幣再來聘,皆力辭,稱病篤。隱居治農圃,卒於家。 學術師友大要 [恕谷論學大體]恕谷從學習齋,論學大體相似。曰: 紙上之閱歷多,則世事之閱歷少;筆墨之精神多,則經濟之精神少。宋、明之亡,此物此志也。 因深斥明末學風,謂其: 承南宋道學後,守章句,以時文八比應試,高者談性天、纂語錄,卑者疲精亂神於舉業,不惟聖道之禮樂兵農不務,即當世之刑名錢穀,亦懵然罔識,而搦管呻吟,自矜有學。萊陽沈迅上封事曰:「中國嚼筆吮毫之一日,即外夷秣馬利兵之一日。卒之盜賊蜂起,大命遂傾,而天乃以二帝三王相傳之天下,授之塞外。」吾每讀其語,未嘗不為之慚且慟也。書明劉戶部墓表後 又曰: [善人書生之學]自秦火後,而學術劃然一變……尋之經書……而習行少,講說多。德行讓之長者,如陳寔、荀淑等;政事讓之雄豪,如周亞夫、霍光等;而專箋注傳經為儒者……塞天地、橫四海之聖道,僅存一線……程朱諸儒出,慨然欲任聖緒……而沿流既久,尋源為難。知訓詁不足為儒,而內益之以心性,外輔之以躬行……退處則為鄉黨自好,立朝願為講官諫臣,所稱特開門戶以轉世教者,不過如是。……至於扶危定傾,大經大猷,則拱手推之粗悍豪俠,其自負直接孔孟者,僅此善人書生之學而已。……明之末也,朝廟無一可倚之臣,天下無復辦事之官。坐大司馬堂,批點左傳,此指孫壙敵兵臨城,賦詩進講。其習尚至於將相方面,覺建功奏績,俱屬瑣屑,日夜喘息著書,曰:「此傳世業也。」以致天下魚爛河決,生民塗毒。嗚呼!誰實為此,無怪顏先生之垂涕泣而道也。與方靈皋書 其痛論漢以下儒學疲軟空虛,與習齋如出一口。其對宋、明以來理欲之辨所持見解,亦守習齋論旨。謂: [理欲之辨]「理」字聖經甚少。中庸「文理」與孟子「條理」同,言道秩然有條,猶玉有脈理。……理見於事,……今乃以「理」代「道」而置之兩儀、人物以前,則鑄鐵成錯矣。傳注問 夫事有條理曰「理」,即在事中,今曰理在事上,是理別為一物矣。……天事曰天理,人事曰人理,物事曰物理……離事物何所為理乎?同上 即以「理」代「道」字,而氣外無理……未有陰陽之外,仁義之先,而別有一物為道者;有之,是老莊之說,非周孔之道也。同上 此辨理字視習齋尤明晰,謂理在事中,不在事先,與以往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言理,如出一轍,其實亦自明儒理氣之辨來也。又曰: 陽明有格去物慾之說,近宗之者,直訓「物」為私慾。……己之物,耳目是也,今指己之耳目而即謂之私慾可乎?外之物,聲色是也,今指工歌美人而即謂之私慾可乎?其失在「引蔽」二字,謂耳目為聲色所引蔽而邪僻也。不然,形色天性,豈私慾邪?猶人羨人金玉而盜之,始謂之盜,始稱之賊。豈人與金玉,並未染指,而即坐以盜名,定為贓物邪?是昭烈之指有酒具者而誅其犯酒禁也。大學辨業卷三 此即習齋「義理在氣質之中,氣質無不善,引蔽而始有不善」之見也。又曰: 聖門專重學禮,宋儒專言去私。學禮則明德、親民俱有實事,故曰「天下歸仁」。去私則所謂至明至健者,祇在與私慾相爭,故訓「克」曰「勝」曰「殺」,訓「禮」曰「天理」,而履中蹈和之實事,程子四箴皆不及焉。遂使二氏「剪除六賊」之說得以相雜。始以私慾為賊而攻伐之,究且以己之氣質為賊而攻伐之,是戕賊人以為仁義也,其害可勝道哉!傳注問 所謂戕賊人以為仁義,猶東原「理欲之辨適成忍而殘殺之具」之說也。又曰: 自宋有道學一派,列教曰存誠明理,而其流每不誠不明。何故者?高坐而談性天,捉風捕影,纂章句語錄,而於兵農、禮樂、官職、地理、人事沿革諸實事,概棄擲為粗跡,惟窮理是文。離事言理,又無質據,且執理自強,遂好武斷。惲氏族譜序 此則東原「宋儒以意見為理」之說也。凡此皆本之習齋,亦有與習齋持論稍稍相出入者,大體已詳習齋學案,此不具。惟習齋以博野一老儒,窮死獨守,聲光甚闇;恕谷則歷游南北,交遊既廣,名譽藉甚。使當世知有顏氏之學者,胥恕谷為之。而習齋當日精神,亦僅恕谷一傳而止,是顏氏之學至恕谷而大,亦遂至恕谷而失,略述恕谷師友往還之間,可以見其微。而習齋、恕谷師弟子之間,其相處尤多足以風末俗者。 [習齋恕谷之交誼]據年譜,恕谷年二十一,始訪習齋,深以學習六藝為是。翌年,聞習齋賣側事,往諫,曰:「先生正名買側,為媒所欺,可出不可賣;今使媒轉賣,是我又使之欺人也。」習齋以年將老,立嗣事迫,媒還原銀,圖再買,意難之。先生曰:「改過不畏難也,畏難則過不改矣。先生為千百世之人而畏難乎?」習齋汗流被面,曰:「近累目瘡,昏則惰,惰愈昏。承教,敢不改!」因下拜。先生亦拜,曰:「既是鄙言,願朝聞夕行。」習齋曰:「何待夕?」飯畢,即同恕谷尋媒,出原銀十九兩贖女,出之其父。恕谷服習齋改過勇,躍然志氣若增益,效習齋立日記自考,自此日始。時恕谷年二十二,習齋年四十六。習齋曰:「學者勿以轉移之權,委之氣數,一人行之為學術,眾人從之為風俗,民之瘼矣,尚忍膜外?」恕谷泣下。自此常與習齋會質日記,互致箴規。自言:「思每會,顏先生諍譏,致愧赧無以自容,非是則愚昧安有成哉!」三十一而恕谷於習齋亦時有所獻替: 與習齋言交友須令可親,乃能收羅人才,廣濟天下。論取與,習齋主非力不食,恕谷主通功易事。二十四 與習齋曰:「人有囊無一文,而不害其為大;有沾沾小惠及人,而不免於小者。」習齋曰:「足下家貧累眾,不謹將致變操,宜小之,愚勉大之。」二十五 習齋規恕谷策多救時,宜進隆古;先生規習齋盡執古法,宜酌時宜。同上 恕谷年三十一歲,始執贄習齋正師弟禮。 習齋過恕谷,見諸友歡聚,謂曰:「吾當勉於狎足成歡,子當勉於莊足成禮。」三十二 習齋南遊,教恕谷強立,減誦讀。恕谷規習齋勿多言高亢浮躁。三十三 恕谷規習齋,道大器小,宜去褊、去矜、去躁、去隘。習齋書於日記之首。顏五十九 恕谷南遊歸,謁習齋質學。習齋曰:「此行歷練可佳,惟勿染南方名士習耳。」三十七 恕谷第二次南遊歸,往拜習齋,曰:「先生倡明聖學,功在萬世,但竊窺向者束身以斂心功多,養心以范身功少,恐高年於心性更宜力也。」乃以無念有念、無事有事皆持以敬之功質,習齋曰:「然。」四十一 [恕谷之重視交遊]師弟子之相處如此,洵足感矣!而恕谷生平,於交遊尤重視,嘗言: 自古聖賢,無有不資朋友而成者,故直列一倫於君臣、父子間。孔子大聖,而於子產、晏嬰兄事之;漢儒甚重遊學,至於擔簦、都養、司掃除,不告窮瘁;宋儒若程、張、朱、陸,俱多聲氣。塨於先正無能為役,少年食糠核,衣鶉結,貧甚,然不敢自棄。入泮後,始從顏先生游,三四十里嘗步往。既而走四方,凡海內道學才雋,通儒文士,無不委曲納交者。是以極愚至陋,而於身心頗有功力,經濟頗有見解,禮樂、兵農、經史頗有論著,考古幾通萬卷,皆朋友力。……人僅欲為鄉黨自好者,閉門無交可也,若如大論盡性至命,參贊化育,繼往開來,舍友其何以哉?答馮樞天書 又與王昆繩書曰: 塨滯都門,實非所樂。兼之顏先生年邁無與,見則促以歸里,然尚未能者,以今世如李中孚、竇靜庵,皆卓然成一孝弟忠信之人。夫孝弟忠信,不出戶庭而可為矣。如塨者,竊不自揣,志欲行道,如不能行,則繼往開來,責難謝焉。當此去聖既遠,路岔論豗,非遍質當代夙學,恐所見猶涉偏固,不足閒道。又挽世警眾,必在通衢,僻谷引吭,其誰聞之?時年四十三 又與馮辰言正學難合,辰曰:「宜弢晦。」恕谷曰: 如守習齋之道而專弢晦,覆蔽澌滅矣,何以明行於天下萬世乎?故不得不通聲氣、廣交遊也。有從者此道傳,有排者此道亦傳。此顏先生意也。時年四十九 [顏李絕不同之一點]習齋窮壤一老儒,而恕谷汲汲於通聲氣、廣交遊,實為師弟子絕不同之點。恕谷之汲汲於此,求以明行習齋之道,意誠慨切矣,然恕谷自稱考古幾過萬卷,顯背師門之旨。[恕谷南遊及其思想之轉變]而恕谷之移情考古,則自南遊始。年譜:恕谷三十七歲,以郭子堅招往桐鄉,遇王復禮草堂,山陰人,陽明五世孫為恕谷言太極圖本道家說,今本大學、孝經系朱子改竄,考辯甚博。恕谷由是始聞南方考訂之學。歸謁習齋,習齋戒以勿染南方名士習,然尚未溺情於著述也。[恕谷與毛西河]翌年,毛大可寄其駁太極圖、駁河圖洛書二種至,大可子姬潢,與恕谷為同年明年三十九恕谷以郭氏兄弟堅邀,再如浙,習齋囑以無作無益詩文;而恕谷是年上習齋書,論宋儒學術之誤始周子,以太極圖及河圖洛書為說,顯已走上南學考訂路徑,與習齋精神歧出矣。是年選陶淵明集,選韓昌黎文,亦與習齋叮囑之意正反。大可又書至論學,遂如杭問樂,訪王草堂,又見姚立方,蓋皆精於考訂,有以動恕谷之心。毛氏論習齋好言經濟,恐於存養有缺。在毛氏之意,蓋欲搖恕谷,使舍習齋而己從,恕谷雖力辨顏先生省心功甚密,然其後恕谷又自以缺存養規習齋,恕谷思想之轉變,實肇於此。又明年四十,恕谷投受業刺於毛氏,又與論易,自後恕谷治易諸書,皆自王、毛二氏發之。又恕谷初至桐,有錢曉城者,名煌,首以弟子禮來謁,曉城亦習考據,有壁書辨偽、中庸辨、孟子疑義諸書,蓋有聞於閻百詩、姚立方之說者。恕谷論學卷二,有「錢丙不講學問,不講持行,專以明理為言。年來加以狂怪,將大學、中庸、古文尚書、易繫辭、周禮、儀檀、禮記、春秋三傳,有見者,有未見者,望風而詬」條,其人疑即錢曉城,其學蓋不足道。恕谷於考核本非長,挾其師「六府、三事、見偽古文尚書三物」見偽周禮之說而南,聞曉城之論,不能無辨,而無以窮搜博考為自信,成書一卷,呈大可。大可故喜名,不欲人出己右,已心妒百詩辨偽古文獲盛名,務欲凌出之,得恕谷說則大喜。乃急為古文尚書辨白,先成定論四卷,後乃為冤詞八卷。大可自負博才,不免以急名忌前為恕谷所誤,而恕谷乃欲借大可之博辨為習齋作護符,則又轉自誤也。其上毛書氏謂: 今人辨尚書有偽之說,先生既有駁正,此事所關非小。……閻百詩書未見,姚立方所著略觀之,錢生曉城書則詳觀之,均屬謬誤。今人駁尚書不已,因駁繫辭;駁繫辭不已,因駁中庸,不至揚矢周、孔不止。此聖道人心之大患,豈能坐視不言?塨亦欲少有辨論,俟錄出請教。 [恕谷欲以考訂為衛道]知恕谷於考辨之學,所入未細,故不能深為別擇。立腳不定,乃欲效當時南方學者藉考訂為衛道,以求明行其師習齋之學於天下,而精神乃與習齋顯背。其後恕谷北返,以曉城告習齋,習齋移書曉城,力言書生文人之非儒。而曰: [習齋論書籍真偽可無問]離此經濟一路,幼而讀書,長而解書,老而著書,莫道訛偽,即另著一種四書、五經,一字不差,終書生也,非儒也:幼而讀文,長而學文,老而刻文,莫道帖括詞技,雖左、屈、班、馬,唐、宋百家,終文人也,非儒也。……但得此義一明,則三事、三物之學可復,而諸為儒禍者自熄。故仆謂古來詩書,不過習行經濟之譜,但得其路徑,真偽可無問也,即偽亦無妨也。今與之辨書冊之真偽,著述之當否,即使皆真而當,是彼為有弊之程朱,而我為無弊之程朱耳,不幾揭衣而笑裸,抱薪而救火乎! 此論痛快斬截,蓋亦屢以告恕谷,若恕谷受其說,可不折入南學考據之途矣。今恕谷務欲廣聲氣,納交遊,而當時南方學風,早已走上考訂一路,恕谷亦不得不委曲追隨,以自墮於書生文人一類,良可惜也。恕谷後集與方靈皋書亦云:「周禮,人方疑為偽書,何有三物?但門下不必作周禮三物觀,惟以仁義禮智為德,子臣弟友五倫為行,禮樂兵農為藝,請問天下之物,尚有出此三者外乎?吾人格物,尚有當在此三物外者乎?」議論亦與習齋一氣,惜乎恕谷不能緊守此見,而終以考辨自溺也! [恕谷再度南遊與思想之再變]又恕谷在桐,戊寅四十有饋以陸桴亭思辨錄者,讀其論人心未發,遂悟「有事無事、有念無念皆持以敬」之說,自謂「自幼為學,惟戊寅年即四十歲之年功頗密」。此證恕谷以後論存養、論敬,亦自南方學者間得之,蓋恕谷隱以此補毛氏駁習齋之缺也。恕谷復自言:「思向論禮,未能考古准今,今頗知依據;向不知樂,今知樂;向以道心無私慾,今知無私不足盡道心,必欽而明。此自戊寅至今己卯所歷者。」恕谷學問轉變,由其兩度之南遊,恕谷亦自言之甚晰矣。[恕谷生平大著述大學辨業亦南遊後見解]恕谷生平著述最大者為大學辨業,亦始戊寅。其論自習齋「鄉三物」之說外,古本之辨,取之王草堂、毛大可;主敬之意,得之陸桴亭,亦南遊後見解也。其後毛大可著四書逸講箋,乃謂: 蠡吾李塨受大學去……著大學辨業四卷……。其文則猶是所受古本,而格物大指頓乖舊義,同門發其書以為叛教。 蓋大可好名忌前,內敬恕谷,必欲其出己門下為名高,乃往往故抑習齋,以相挑撥。然恕谷大學辨業一依古本,自南遊交毛、王諸人始知之,亦實事也。翌年,四十一恕谷北返,至淮安,訪閻百詩論學。其明年,有書寄大可述其事云: 客歲拜別函丈,過淮上晤閻潛邱,因論及古文尚書。塨曰:「毛先生有新著」云云。潛邱大驚索閱,示之。潛邱且閱且顧其子,曰:「此書乃專難我耶?」塨曰:「求先生終定之!」潛邱強笑曰:「我自言我是耳。」塨曰:「不然,聖經在天壤,原非借之作門戶者,況學殖如先生,惟是是從,何論人己?」已而再面辨析他書甚伙,毫不及尚書事,想已屈服矣。 恕谷既內慕南學博辨,而涉之未深,故於閻、毛兩家得失不能判,又不能效其師之超然而強立,彷徨歧途,則恕谷之柔也。恕谷既歸,見習齋,即以讀陸桴亭論存養之見進,謂習齋恐於心性更宜力,習齋深是之。其實此亦顏學一歧途,惜乎習齋已老,時年六十五不能深剖之。[恕谷在都交遊]恕谷四十二歲入都,又交萬季野、胡朏明,此皆南方博辨士,恕谷從此益移情考古不自覺。是年見胡氏易圖明辨,言太極先天河圖洛書之非,上書毛氏,以六律正五音圖求正,並問郊社及經義。毛氏答書,盛稱恕谷英雋,蓋世一人,且言已鐫學樂二捲入西河合集。大可必欲拉攏恕谷以自重,而恕谷又續著禘祫考辨、郊社考辨諸文,與萬季野過從漸密。恕谷自記其事云: [恕谷與萬季野]時吳都憲涵榻予論學。季野暴聞予名,又知予與毛河右游,先是萬氏叔季在史館纂修,為河右所折,嗛之。金德純特筵招胡朏明、季野及予,年譜在庚辰四十二歲四月,恕谷與胡、萬初見予後至。季野酒余,赫然曰:「河右全集序為先生撰,稱許太過,將累先生。」予謝手曰:「敢拜直言!然序文,先生未深讀也。序以躬行自勵,以讀書歸毛先生,方慚虛大,非以屈諛。且聖道恢廓,詎一說而已?」鬍子曰:「然。」因罷去。既而謂予曰:「先儒訓學錯出,愚謂祇是讀書耳。」予不答,但叩其長。年譜在庚辰九月,謂「季野言禘及宗廟制甚析」。按:恕谷著禘祫郊社考辨,在十一月,似亦受季野之助力歲辛巳,恕谷四十三都憲及徐少宰秉義謀梓予大學辨業。予思季野負重名,見不合,或詆讕,不如先事質之,袖往求正。踰數日,季野見,下拜,曰:「吾自誤六十餘年矣!季野卒康熙壬午,年六十五,則與恕谷語為六十四歲時也。吾少從游黃梨洲,聞四明有潘先生者,曰朱子道,陸子禪,怪之,往詰其說,有據;同學因轟言予畔黃先生。先生亦怒,予謝曰:『請以往不談學,專窮經史。』遂忽忽至今,不謂先生示我正途也。」年譜在辛巳二月自此情好日密。一日,季野講會,眾拈郊社,季野曰:「未也,請先講李先生學。」因舉辨業所論格物即學六藝,歷歷指示,曰:「李先生續周、孔絕學,非我所及,諸君有志,勿自外。」並延予登坐講郊社,予辭謝去。年譜在辛巳四月嗟乎!吳、越文人,爭尚浮誇,季野耆宿,襃然厭於上,公卿趨其餘風,今忽聞野人一言,傾心折服,舍己從之,是一端也,幾於大舜矣!時季野修明史紀傳成,尚缺表志,無助者,與予雜論經史聲韻。季野曰:「夾室並廟室皆南向,故顧命西夾南向敷席,晉立古文尚書不可廢。」予曰:「夾室東西向,非南向,爾雅稱『東西廂』是也。公食大夫禮宰東夾北西面,使並廟而向南,宰何為立廟後乎?立廟後,何以至東西序授醯醬薦豆乎?古文尚書自漢孔安國送官府,至晉中秘尚存,惟無傳,東晉梅賾始得安國傳奏之,非獻古文尚書也。」曰:「何見?」曰:「見隋書。」按:此層即毛西河本之以衍成古文尚書冤詞者也。程綿莊青溪集古文尚書冤詞辨及沈彤果堂集書古文尚書冤詞後均有辨;後山陽丁晏尚書餘論,又別有說明,可參看。予又曰:「古無四聲,有之始齊周顒。古惟分宮商五均,不分平入四類。」季野憮然曰:「吾何以未考也?」歸檢之,信,攜手曰:「天下惟君與下走耳,閻百詩、洪去蕪未為多也。」王懋竑朱子年譜別錄原序,有洪璟序一篇,稱「家兄去蕪」,即王譜所稱洪譜之作者乜。乾隆歙縣誌文苑:「洪嘉植,字去蕪,洪源人,以布衣而談理學名,公卿嘗上章蔫舉,辭以親老不就。著有易說十五卷、春秋解二十卷。」惟未及其朱子年譜。去蕪與王昆繩交最密,互相序其文集,『見居業堂集』昆繩又稱「去蕪極服閻百詩博雅精識,虛心服善」。『居業堂集卷七與閻書』今恕谷年譜,改稱「太原閻生」,削去洪去蕪名,疑馮辰輩已不詳洪去蕪其人。至梁氏學術史,乃即以洪去蕪為洪環,尤誤。又按:洪璟乃陽湖洪亮吉曾祖,曾官大同知府,見惲敬洪編修遺事述。從臾王尚書鴻緒來拜,意招予同修明史,予辭謝不願也。無何,季野卒,予亦不往尚書家,事遂寢。年譜在辛巳十月萬季野小傳 恕谷此文,亦極引季野為己重,而又於季野致微詞,可知恕谷一瓣心香,固永遠在習齋也。然古文尚書一辨,恕谷先以告大可,今又述於季野,恕谷終不自悟其非。其辨夾室方向,辨四聲五均先後,亦非習齋講禮論學之旨。謂季野謀延同修明史,而謝不願,其後年譜載朝臣欲征恕谷修明史,方望溪言其老病不能出而止,癸卯,六十五恕谷弟子劉調贊極惜之,痛斥方氏,至謂「『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古今同慨」,與師門往日所以謝季野者異矣。蓋季野在當時負盛名,徐立齋謂:「焉有為薦紳可不識萬季野者!」『見黃百家所為墓志銘』方望溪為作墓表,亦謂:「季野至京師,士之遊學京師者爭相從問古儀法,月再三會,錄所聞,共講肄。惟余『方氏自稱』不與,而季野獨降齒德而與余交,並要之為作身後之傳。」其後大為謝山所譏,以季野死京師史局中,而方氏誤謂卒於浙東,欲吊之而無由,其言大可怪。『見全氏季野傳跋語』一時學人,好牽引為重,恕谷筆墨之間,亦未能免。其為大學辨業,遍請當時名士為之題辭,而無毛大可,蓋已成嫌隙矣。恕谷寄辨業於大可,在康熙丙戌『四十八』,是後即無往回;大可之死,亦不見於年譜,則兩人固隙末也。然如閻潛邱、胡朏明輩,亦僅以考據家眼光,論程朱改竄大學之非,以及大學不必曾子作,於習齋「鄉三物」之說均非能傾心,獨年譜載季野一序,始扼要發揮習齋「鄉三物」宗旨。而恕谷萬季野小傳顧不及其事,則恕谷之請季野序其書者,固亦僅以免紛爭,而非真心相契重耶?今刻辨業諸題辭仍無季野,殆以季野成文遲,不及待 然則恕谷之所得於諸君者亦至廑矣。要之,習齋北方一老儒,而其驅邁之氣,實欲掃除千古壁障,今恕谷求以明行習齋之道,而不免沾染南方學者考古窮經之習,即已不脫書生氣局矣。移步換形,貌存神離,自信不堅,引外為重,宜不足以轉捩一世之視聽也。 [恕谷一生為學轉變]恕谷嘗自述其為學經過云: 予自弱冠庭訓外,從顏習齋先生游,為明德、親民之學。其明德功課,則日記、年譜所載是也;其親民條件,則瘳忘編、閱史郄視,今大半匯之平書訂者也。而無暇治經義。經義大率閱宋儒所注今世通行者,即間及十三經註疏以及漢儒諸書,忩忩未深考也。迨年幾四十,始遇毛河右先生,以學樂餘力,受其經學;後復益之王草堂、閻百詩、萬季野,皆學窮二酉,助我不逮。然取其經義,猶以證吾道德、經濟,尚無遑為傳注計。至於五十始衰,自知德之將耄,功之不建,於是始為傳注。恕谷後集詩經傳注題辭 此恕谷自言一生學術轉變極清晰。言孔孟不得不牽連而治經義,洽經義不得不為考核訓詁而走上南方學者之路。政治事業既無發展,則晚年仍不得不為傳注著述,此亦當時情勢使然,不得盡責人事也。 壬午,四十四歲恕谷歸里,往見習齋,習齋曰:「吾素可子沉靜淡默,而此見微有浮驕之氣,宜細勘改之!」恕谷竦然。習齋之所以規恕谷者深矣!大抵恕谷交遊,在南遇毛大可,在北遇萬季野,二人之影響於恕谷者特大。故恕谷有「海內惟毛河右知禮樂,萬季野明於禮文,向問之不厭反覆,今季野長逝,河右遠離,吾道之孤,復將誰質」之嘆。年譜,癸未,四十五[恕谷與王昆繩方靈皋]而恕谷在都交遊,其昵近者厥為王昆繩、方靈皋。恕谷、昆繩初見在庚辰,四十二歲昆繩自負奇氣,不可一世,而極推恕谷,嘗曰:「生平性命之友有二:一曰劉繼莊,一曰李恕谷。此二人者,實抱天人之略,非三代以下之才也。」文集卷八,復姚梅友書一日,昆繩與恕谷同榻,中夜呼恕谷曰:「吾自少聞道學言不慊,乃學經濟,無所用,學古文,自謂必傳於世;近聞吾子言顏先生學,又知文詞亦屬枝葉,非所以安身立命也。吾受業習齋決矣!」越三年,癸未六月,恕谷為昆繩作價,如楊村執贄於習齋;而是年正月,昆繩介恕谷與方望溪論學。恕谷自謂生平知交,雅重毛河右、王昆繩、方靈皋,然望溪與恕谷學術終不相合。恕谷既卒,望溪為作墓志銘,誣其死友,恕谷門人深致不滿。而望溪謂:「吾友王源昆繩,恢奇人也,所慕惟漢諸葛武侯、明王文成,而目程朱為迂闊,見剛主而大悅,因與共師事習齋,時年將六十矣。」其言頗得昆繩之情。顏、李本近陽明,故與昆繩相投。其後德清戴望子高治顏、李,劉師培作傳,謂其雖嫉宋學,然力崇王陽明;其詩有曰:「艱危觸處見經綸,周漢而還有幾人?怪雨盲風江路濕,陽明古洞自生春。」此亦顏、李精神與王學相近之一證也。而恕谷與望溪書,亦謂:「先生與王昆繩,少年皆從事才子文人,非從事聖賢之道,大學、小學以次而入者,故其氣盛,其情浮。」恕谷於昆繩,時有微辭。恕谷後集三,與方靈皋書謂:「昆繩夙學,原從豪傑入,故共學經濟,更其所長。」頗欲以究心性之功者望望溪,而望溪終不契也。顏門有王昆繩,以為聲氣之宣傳,則為益實大,若求切實負荷,昆繩非其人。恕谷之東西南北,皇皇棲棲,求以明行顏氏之學於天下,而所得不能如其所期。蓋當時學術文采,盡在南方,恕谷告黃宗夏有曰: [恕谷交遊所得不如所期]天地之道,極則必返,實之極必趨於虛,虛之極必歸於實。當其實之盛而將衰也,江、淮迤北,聖賢接踵,而老聃、列御冠之流,已潛毓其間,為空虛之祖。今之虛學,可謂盛矣,盛極將衰,則轉而返之實者,其人不必在北,或即在南。送黃宗夏南歸序 恕谷蓋隱以北方實學自負,而欲廣聲氣、大宣傳,則不得不望之南士。然恕谷又常自慨,曰: 思北人多忮,忮,強象也;然散而不一,其勢常弱。南人善求,求,弱象也;然集而為黨,其勢常強。年譜,丁亥。又書明劉戶郎墓表後,謂:「嘗披廿一史,漢、唐、北宋名臣,率在北方,及南宋而北人寥寥。南好浮華,北習固陋,毋怪史傳之南多而北少也。」 其殆有所深感而發也。同時又曰: [恕谷之忙]思家務上事下畜益繁,學問此思彼辨益多,交遊應酬益廣,天下萬世之慮益奢,一日忙如撲火,視習齋當日所處又不同。年譜,丁亥 方恕谷入京,習齋規之曰:「勿染名利。」恕谷曰:「非敢求名利也,將以有為也。先生不交時貴,塨不論貴賤,惟其人;先生高尚不出,塨惟道是問,可明則明,可行則行;先生不與鄉人事,塨於地方利弊,可陳於當道悉陳之;先生一介不取,塨遵孟子可食則食之,但求歸潔其身,與先生同耳。」習齋首肯。此其師弟子制行之不同也。然習齋精神,重在一身之習行,老死戶牖,光氣則凝;恕谷東西南北,持習齋千古一發之獨見,求以共信於天下,其光耀而弱,其氣流而散。當時言理學者既率宗程朱,否則務考據,其精神意趣皆與顏學迥殊。恕谷踽踽獨行,掉臂於羣紛之中,宜乎其艱矣。[習齋晚年之衰]我嘗細誦顏、李兩年譜,習齋意氣,自恕谷遠遊以後,日見其衰;恕谷精神,自習齋逝世以後,日見其歧。當日師弟子以發明聖道,逆轉漢以來二千年積非為己任,其志誠大,其任重而道遠,其求所以勝任愉快者,良匪易也。謂習齋自恕谷遠遊而意氣日衰者,恕谷游浙歸,習齋年六十五,日記屢書「衰病,不能理他功,惟常習恭」,此見其意氣之衰也。然庚辰習齋六十六評塨日譜,戒以「用實功,惜精力,勿為文字耗損」。辛巳,又教塨:「今即著述儘是,不過宋儒為誤解之書生,我為不誤解之書生耳,何與於儒者本業?」其叮嚀甚切至,而恕谷著述之情方濃,自稱:「上問古人,豈得已哉?」癸未,習齋卒前一年語習齋卒,毛大可來書,稱其:「於禮樂大事,皆洞徹原委,實先聖先王所系賴一大人,勉之勉之!」恕谷覆書,自謂:「學樂書已成六卷,學禮則郊社、禘祫、宗廟、田賦、士相見、冠、昏、喪、祭各有論著。」丙戌,四十八同年,又注易繫辭,辨周子太極圖之誣,辨陳摶河圖洛書之妄,辨本義筮法之非古,辨先後天圖之為異端,辨卦氣圖之非,辨易卦配以五行之非。又翌年,戊子,五十重著學樂卷三、卷四。丙午,六十八又注春秋。翌年,六十九望溪來邀入京,恕谷自言: 念老矣,天下良友,惟皋聞、惲鶴生靈皋。皋聞之會不可必矣;靈皋尚近,向者論學尚未盡言,若及今而不一剖,恐留畢生之憾。 乃入京晤之,而首辨「庶子為君,尊母為夫人}云云,則恕谷固不免力求為一不誤解之書生矣。次乃及顏先生學,方氏憮然曰:「願先生急著治平書以為世法,則正學興,彼學退矣。」在方氏固為遁辭,在恕谷正自入歧途也。故曰恕谷自習齋之死而精神日歧也。[恕谷精神之歧出]綜觀恕谷一生學術,言義理則兼斥宋、明,尚不失習齋宗旨;言考據則並信周官、古文尚書、易傳,實為時流之逆轉。以舊傳統言,反程朱兼反陸王,若幾於叛道;以新潮流言,信周官並信古文尚書,亦不免不智。宜乎恕谷之終不能大信其說於天下也!自恕谷游浙,後百五十年,德清戴子高以十四齡童子,於其家敝簏中得恕谷贈其先五世祖所藏顏先生書,遂知愛好,後乃著顏氏學記,為晚清顏、李學重光之端。其事仍起於恕谷之遠遊,其業仍成於南方之學者,是亦一奇! 且恕谷為學,亦終未全脫宋儒窠臼也。年譜己亥,六十一「思年老學習功難,當益純於內地。」此實與習齋一色。習齋亦以晚年衰病,常習恭,恕谷之益純於內地,蓋即習齋習恭之教,其實無大殊違於宋儒之所謂敬、靜也。[恕谷未脫宋儒窠臼]恕谷七十歲,戊申語黎長舉以「顧諟明命」之功曰: [反顧此心湛然在內]吾子留意於「顧諟明命」,可謂探本者,然為之有道。每日夙興,即為所當為之事,作何事即存心於何事,接何人即存心於何人,事竣人去,反顧此心,湛然在內,一切聲色貨利,毫不繫於懷,旋而治事接人又如之,所謂「終日乾乾」也,所謂「執事敬」也。不可效宋人白日靜坐,以食二氏遺毒也。若欲靜坐,則向晦未臥,雞鳴未起,除省察前日所為得失、今日所為興除外,被衣直坐,收攝天君,片時亦可,然主敬非主靜,所謂「夕惕若」也。總之,皆「顧諟天之明命」也。「明命」者,命吾之心也,命吾心之仁義禮智也。若馳思天地未朕兆之先,及天地氤氳生物之始,以為「顧諟」,則誤矣。前功既熟,則耳聰目明,心思睿智,世故人情,迎刃而解,其效可以自考也。 不悟吾心之仁義禮智,豈即收攝存心所能顯?若不然,即仍須程朱格物致知工夫,否則仍是陽明良知見解。細籀恕谷所言,實無以遠異於陽明在貴陽所謂「以靜坐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之意也。其論禮樂,自習行轉為考古,固與師門意趣大異,然習齋亦自有其不可行。惲皋聞與恕谷書,自稱「六藝之事,不特身手未涉,即耳目亦未見」。今習齋乃欲以舉世所身手不涉、耳目不見者強人習行,亦徒見其迂闊而遠於事情。故習齋習行之教,不能以當身為務,而以復古為說,宜其一傳而變為恕谷之考古;而恕谷復拘牽於習齋「六府、三事、三物」之教,遂以周官、古文尚書為真古,而考古之業亦入於斷港絕潢而不可通。顏、李之學,終於湮沉,不能大其傳,而自此二百年學術,遂完全走入書生紙墨一路,吁!可悕也![顏李湮沉後學術遂完全走入書生紙墨一路]黃干朱子語類門目學條,謂:「近世逞虛言而不實踐,乃學者之罪,正原於知之未致,非教之失也。苟或懲此,別立一法,後致知而先行事,則其始雖若有近效,而其終之弊,必致廢書而流於異端。不然,所見不充,規模狹隘,不過於循默自守而已。所謂經綸大經則無矣。」此條發揮朱學精神,極平而極透。習齋力斥讀書,正犯「規模狹隘」之病;恕谷微變師傳,不可謂失,只是其時南方學者,已走上博雅一途,又屢經清廷之獎掖,遂使此後學術,全成文字紙片。此亦時風眾勢所會湊,不得怪恕谷。至恕谷生平行誼,雖與習齋窮老戶牖不同,而硜硜自守,不失師門志節。[顏李志節]近人黃節為恕谷年譜跋,謂: 恕谷用世之志,老而未衰,故南遊江、浙,西曆秦、晉,以及嵩、河、濟、洛之間,汲汲以得所措施為事……顧……恕谷既志於用世,而王顓庵以學行薦,辭;李安溪以知律呂達之當道來召,辭;十四王西陲用兵,以車馬來聘,辭。窺恕谷之志,則若就之有浼者然。嗚呼!何為其然也?讀此編者,苟明乎恕谷之志……庶幾不至以言學之事,而騖於急功希進之心。嗚呼!斯則恕谷之所為教。 斯亦恕谷之所由終異於南方博雅之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