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第四章 顧亭林 附:馬驌
傳略
顧炎武,字寧人,崑山人。初名絳,國變後易名炎武,或自署蔣山傭。學者稱亭林先生。生明萬曆四十一年癸丑,卒清康熙二十一年壬戌,1613-1682年七十。少耿介絕俗,與里中歸莊玄恭同游復社,有「歸奇顧怪」之目。顧氏為江東望族,嗣母王氏未婚守節,養先生於襁褓,得朝旌。乙酉夏,先生起兵吳江,事敗,幸得脫。母王氏避兵常熟,遂不食卒,遺言後人勿事二姓。次年,閩中唐王使至,以職方司主事召。以母氏未葬,不果往。庚寅,有怨家欲陷之,變衣冠作商賈出遊。世仆陸恩,叛投里豪葉嵋初。先生歸,持之急。乃欲告先生通海。先生禽之,數其罪,湛之江。仆壻復投葉氏,以千金賄太守,求殺先生。不繫於曹而系之奴之家,危甚。玄恭求救於錢牧齋。牧齋欲先生稱門下。玄恭知不可,而懼失援,私自書一刺與之。先生聞之,急索刺還,不得,列謁通衢自白。牧齋亦笑曰:「寧人之卞也。」事解,於是先生浩然有去志。是年為順治十三年丙申,先生年四十四。翌年北游,往來魯、燕、晉、陝、豫諸省,遍歷塞外,而置田舍於章邱長白山下。然以其地濕,不欲久留。每言馬伏波、田疇皆從塞上立業。欲居代北。嘗曰:「使吾澤中有牛羊千,則江南不足懷也。」遂又與富平李子德墾田於雁門之北、五台之東,而又苦其地寒,但經營創始,使門人輩司之,身復出遊。戊申,年五十六,萊之黃氏有奴,告其主詩詞悖逆,案多株連。又以吳人陳濟生所輯忠義錄指為先生作。先生自京馳赴山東請勘,訟系半年,始白。自是往還河北諸邊塞者又十年。己未,年六十七,始卜居陝之華陰。先生嘗六謁孝陵,六謁思陵,遍觀四方,其心耿耿未下。謂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他邦所少。而華陰綰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里之遙。若志在四方,則一出關門,亦有建瓴之便。王征君山史築齋延之,乃定居焉。置五十畝田於華下,供晨夕,而東西開墾所入,別貯之以備有事。崑山徐幹學兄弟,先生甥也。未遇時,先生振其乏。及貴,累書迎南歸,為買田以養,拒不往。或詢之,先生答曰:「昔歲孤生,漂搖風雨。今茲親串,崛起雲霄。思歸尼父之轅,恐近伯鸞之灶。且天仍夢夢,世尚滔滔。猶吾大夫,未見君子。徘徊渭川,以畢餘年足矣。」庚申,復游晉,其夫人卒於崑山,先生寄詩挽之而已。壬戌正月,卒於曲沃。全謝山神道表謂先生卒華陰,誤。此據張穆年譜
學術大要
[亭林論學宗旨][博學於文行己有恥]亭林論學宗旨,大要盡於兩語,一曰「行己有恥」,一曰「博學於文」,其意備見於與友人論學書。略曰:
比往來南北,頗承友朋推一日之長,問道於盲。竊嘆夫百餘年以來之為學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與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與天道,子貢之所未得聞也。……其答問士也,則曰「行己有恥」;其為學,則曰「好古敏求」。……聖人所以為學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今之君子則不然,聚賓客門人之學者數十百人,譬諸草木,區以別矣,而皆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是必其道之高於夫子,而其門弟子之賢於子貢……我弗敢知也。孟子一書,言心言性,亦諄諄矣。乃至萬章、公孫丑、陳代、陳臻、周霄、彭更之所問,與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處去就、辭受取與之間。以伊尹之元聖,堯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駟一介之不視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於孔子也,而其同者則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恆言也。出處去就、辭受取與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恆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謂聖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學於文」,曰「行已有恥」。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士而不先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而多聞,則為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而去之彌遠也。文集卷三與友人論學書。[亭林行己之教]
[亭林性格與行誼]明末諸老,尚多守理學藩籬,究言心性,亭林不然,日知錄卷一「艮其限」條、卷十八「心學」條,對晚明所講心學,皆有極深刻之評論此亭林之卓也。亭林持守方嚴,行己整峻,真所謂有恥無愧者。即如前舉列謁通衢,自白不列錢謙益門下,及居華陰答人書,申說不還江南兩節已可見。其它行誼,亦多類此。清廷開明史館,大學士孝感熊賜履主館事,以書招亭林。答曰:「願以一死謝公,最下則逃之世外。」熊懼而止。戊午詞科詔下,亭林同邑葉方藹及長洲韓菼,爭欲以亭林名應。致書固辭,卒不屈。次年,大修明史。葉又欲招致,亭林貽書卻之,曰:「先妣未嫁過門,養姑抱嗣,為吳中第一奇節,蒙朝廷旌表。國亡絕粒,以女子而蹈首陽之烈。臨終遺命,有『無仕異代』之言。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矣。」遂得免。自是絕跡不復至京師。或曰:「先生曷亦聽人一薦?薦而不出,其名愈高。」亭林笑曰:「此所謂釣名者也。婦人失所天,從一而終,之死靡慝,其心豈欲見知於人?若曰『曷亦令人強委禽焉,而力拒之,以明吾節』,則吾未之聞矣。」此立身之大節也。其在京,徐幹學兄弟嘗延夜飲,亭林怒曰:「古人飲酒,卜晝不卜夜,世間惟淫奔、納賄二者,皆夜行之,豈有正人君子而夜飲者乎!」漢學師承記亭林之自守然,其教人亦靡不然。嘗與潘次耕書曰:
[亭林處世之訓]原一干學字南歸,言欲延次耕同坐。在次耕今日食貧居約,而獲游於貴要之門,常人之情,鮮不願者。然而世風日下,人情日諂。而彼之官彌貴,客彌多。便佞者留,剛方者去。今且欲延一二學問之士,以蓋其羣丑。不知熏蕕不同器而藏也。吾以六十四之舅氏,主於其家,見彼蠅營蟻附之流,駭人耳目。至於征色發聲而拒之,乃僅得自完而已,況次耕以少年而事公卿,以貧士而依廡下者乎?夫子言:「吾死之後,則商也日益,賜也日損。」子貢之為人,不過與不若己者游,夫子尚有此言。今次耕之往,將與豪奴狎客,朝朝夕夕,不但不能讀書為學,且必至於比匪之傷矣。孟子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饑渴害之也。」今以百金之修脯而自儕於狎客豪奴,豈特饑渴之害而已乎!荀子曰:「白沙在泥,與之俱黑。」吾願次耕學子夏氏之戰勝而肥也。「吾駕不可回」,當以靖節之詩為子贈矣。余集與潘次耕札
又曰:
[中材涉末流之戒]自今以往,當思中材而涉末流之戒,處鈍守拙……務令聲名漸減,物緣漸疎,庶幾免於今之世矣。若夫不登權門,不涉利路,是又不待老夫之灌灌也。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
其志意之切摯,風格之嚴峻,使三百年後學者讀之,如承面命,何其感人之深耶![亭林與潘次耕師弟子之切磋]次耕為亭林門人,其與亭林書,亦勸無入都門,及定卜華下。師弟子以道義相勸勉,可謂兩難矣。[亭林評當世風俗]亭林自守既卓,評人亦嚴,嘗為朱明德廣宋遺民錄作序,有曰:
余嘗遊覽于山之東西,河之南北,二十餘年,而其人益以不似。及問之大江以南,昔時所稱魁梧丈夫者,亦且改形換骨,學為不似之人。而朱君乃為此書以存人類於天下。……吾老矣,將以訓後之人,冀人道之猶未絕也。文集卷二[存人類於天下]
其正聲厲色如此。又曰:
[南北俗弊]北方之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南方之人,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
其深切中微又如此。又曰:
[行偽而脆]古之疑眾者行偽而堅,今之疑眾者行偽而脆。其於利害得失之際,且不能自持其是,而何以致人之信乎?故今日好名之人,皆不足患,直以凡人視之可爾。文集卷四與人書十五
其兀傲自喜又如此。故曰:
[閹然媚世]某雖學問淺陋,而胸中磊磊,絕無閹然媚世之習。貴郡之人見之,得無適適然驚也?文集卷四與人書十一
亭林常自處為硜硜踽踽之人,文集卷六與友人辭往教書蓋自比於古之狷者。故又曰:
[亭林自處狷者]近來講學之師,專以聚徒立幟為心,而其教不肅,方將賦茅鴟之不暇,何問其餘?於此時而將行吾之道,其誰從之?「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若徇眾人之好而自貶其學,以來天下之人而廣其名譽,則是枉道以從人,而我亦將有所不暇。……夫道之隆污,各以其時,若為己而不求名,則無不可以自勉。鄙哉硜硜,所以異於今之先生者如此。文集卷三與友人論文書[枉道講學]
凡此所舉,皆可見亭林「行己有恥」之精神也。此雖不談身心性命,而足為一輩高談身心性命者樹一至堅實之模範矣。亭林之發而為此,蓋不徒其狷介之性,亦深感於世變而然。其與人書有云:
[風俗教化與世道治亂之關係]目擊世趨,方知治亂之關,必在人心風俗。而所以轉移人心,整頓風俗,則教化紀網為不可闕矣。文集卷四與人書九
[亭林論歷代風俗]故亭林論史,尤重風俗,其意備見於日知錄卷十三。大意在重節義而輕文章,於東漢特斥蔡邕。
[節義與文章]東京之末,節義衰而文章盛,自蔡邕始。其仕董卓,無守;卓死驚嘆,無識。觀其集中濫作碑頌,則平日之為人可知矣。以其文采富而交遊多,故後人為立佳傳。嗟乎,士君子處衰季之朝,常以負一世之名,而轉移天下之風氣者,視伯喈之為人,其戒之哉!
於明末極詆李贄與鍾惺。見卷十八本此而主嚴別流品。
[以禮飭躬]晉、宋以來,尤重流品,故雖蕞爾一方,而猶能立國……自萬曆季年,搢紳之士不知以禮飭躬,而聲氣及於宵人,詩字頒於輿皂。至於公卿上壽,宰執稱兒,而神州陸沉,中原塗炭,夫有以致之矣。
引獎厚重。
[風流通脫]世道下衰,人材不振。王伾之吳語、鄭綮之歇後、薛昭緯之浣溪沙、李邦彥之偶語辭曲,莫不登諸岩廊,用以輔弼。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風流以為通脫。而棟折榱崩,天下將無所芘矣。及乎板蕩之後而念老成,播遷之餘而思耆俊,庸有及乎!有國者登崇重厚之臣,抑退輕浮之士,此移風易俗之大要也。
倡耿介。
[同流合污]讀屈子離騷之篇,乃知堯、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則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
貶鄉愿。
[和光同塵]老氏之學,所以異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塵,此所謂似是而非也。卜居、漁父二篇盡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從也,而義有所不當為也。子云而知此義也,反離騷其可不作矣。尋其大指,「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為莽大夫歟?
而歸極於尚廉恥。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而四者之中,恥為尤要……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士大夫無恥]
立名教。
司馬遷作史記貨殖傳,謂自廊廟、岩穴之士,無不歸於富厚。等而下之,至於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偽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而仲長敖核性賦謂倮蟲三百,人最為劣。爪牙皮毛,不足自衛,惟賴詐偽,迭相嚼齧。等而下之,至於台隸僮豎,惟盜惟竊。乃以今觀之,則無官不賂遺,而人人皆吏士之為矣;無守不盜竊,而人人皆僮豎之為矣。自其束髮讀書之時,所以勸之者,不過所謂千鍾粟、黃金屋。而一旦服官,即求其所大欲。君臣上下,懷利以相接,遂成風流,不可複製。後之為治者,宜何術之操?曰:惟名可以勝之。名之所在,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潔者顯榮於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擯,而怙侈貪得者廢錮於家。即不無一二矯偽之徒,猶愈於肆然而為利者。……故昔人之言,曰名教,曰名節,曰功名,不能使天下之人以義為利,而猶使之以名為利,雖非純王之風,亦可以救積洿之俗矣。[以名救積污之俗]
振清議。
[清議亡而干戈至]天下風俗最壞之地,清議尚存,猶足以維持一二。至於清議亡而干戈至矣。
故曰:匹夫之心,天下人之心也。而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
[亡國與亡天下]有亡國,有亡天下……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故晉之亂歸罪於林下,而明之亡溯源於陽明。而曰:
一治一亂,撥亂世,反之正,豈不在於後賢乎?以上俱見日知錄卷十三
[亭林人格不見知於身後]蓋天下之洽亂,本之風俗,風俗之盛衰,由於一二賢知之士。天下興亡,匹夫固宜有責。亭林所唱行己之教,大體如是。然自亭林當身,已見稱狷介,於世不諧,及其身後,能領解其旨者益尠。李光地為亭林小傳,至謂其「孤僻負氣,譏訶古今人必刺切,徑情傷物,以是吳人訾之。」光地固不足道,然其言可代表當時一輩人見解也。陸稼書亦謂亭林「不免傲僻之病」,見年譜定本卷上,李、陸均清初程、朱正學也。全謝山深嘅之。謂:
歷年漸遠,讀先生之書者雖多,而能言其大節者已罕。且有不知而妄為立傳者,以先生為長洲人,可哂也。此即指李光地……及讀王高士不庵之言曰:「寧人身負沈痛,思大揭其親之志於天下。奔走流離,老而無子。其幽隱莫發,數十年靡訴之衷,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後起少年,推以多聞博學,其辱已甚。安得不掉首故鄉,甘於客死?噫,可痛也!」斯言也,其足以表先生之墓矣夫。鮚埼亭集卷十二亭林先生神道表
全氏斯言,可謂能闡亭林志節矣。然三百年來,亭林終不免以多聞博學見推,是果為亭林之辱歟!亭林地下有知,客死之魂,不知又將於何歸依?今謂亭林乃清學開山,亦僅指其多聞博學,而忘其「行己有恥」之教者,豈不更可痛之甚耶![乃以博學多聞見推]
[亭林深斥講學亦未是]然亭林單標「行己有恥」,而深斥講學,意亦可商。亭林嘗以論學書示張蒿庵,蒿庵頗持異見,謂:
[張蒿庵之商榷]論學書特拈「博學」、「行己」二事,真足砭好高無實之病。愚見又有欲質者:性命之理,騰說不可也,未始不可默喻。侈言於人不可也,未始不可驗之己。強探力索於一日不可也,未始不可優裕漸漬以俟自悟。如謂於學人分上了無交涉,是將格盡天下之理,而反遺身以內之理也。蒿庵文集卷一答顧事林書。蓋亭林別有書致蒿庵,而以論學書附往者。今亭林原書已不傳,而編刻蒿庵文集者,即以論學書為亭林與蒿庵之原書而附刻之,誤也。其後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卷三,亦評亭林「但當辨辭受、取予,不當言心性」之說,並謂「稷若平實,亭林所不逮」
其言極足相箴砭。亭林學侶歸玄恭論講學,其言亦較亭林為正。歸氏曰:
[歸玄恭論講學利弊]漢、唐諸儒,不過辨經文之同異,較訓詁之得失。至宋儒始知講聖賢之學。鵝湖、鹿洞之論說,與石渠、虎觀不同日而語矣。本朝儒者之講學,前則姚江,後則鍚山為盛,而天下之謗議亦叢焉。於是數十年來士大夫遂安於不學,而以講學為諱。安於不學,而人才壞矣;以講學為諱,而人心日喪矣。以致海內分崩,兩都淪陷,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夫世變至今日,而以講學為事,誠駭世俗之觀聽……然流俗後進,惟知以五經、四子為干祿之具,馳騖於浮名,沈溺於聲色貨利,委瑣齷齪,與聖賢之言往往背馳。正誼明道之論,耳未嘗聞,念不到此。一旦聞先生長者,稱聖人之遺訓,演先儒之眇旨,知人倫之不可苟,名教之不可犯,天理之不可滅,人慾之不可縱,能無惕然動於中乎?故……謂有補於人心也。吾黨固嘗有志聖賢之學,然或溺於燕朋,或廢於孤陋,自畫自滿,考其所至,未及古人遠甚。今……則德不孤而氣益奮,所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繼絕學而開太平」者,何容復自諉乎?故……謂有補於人才也。人心正而天下知學術,人才出而天下有事功。氣運之亨,國家之興,恆必由之。然則講學又曷可少哉?歸玄恭遺著靜觀樓講義序
玄恭自謂始聞講學,亦以為迂,及陸桴亭、陳言夏會講靜觀樓,至者百餘人,玄恭亦與焉,乃知講學於世道人心良有補。事在順治十六年己亥,尚在梨洲復興證人書院前八年。今觀其說,可謂卑之無甚高論。然較亭林以明之亡國歸罪陽明之講學者,實為公允。亭林以狷介之性,發為斬截之議。抑其為此,開其為彼。雖後之專趨考證,不講身心,未必亭林一人之言可以為之主持;而後人推尊亭林,謂為考證學作開山者,要知在當時,亭林知好學侶如張蒿庵、歸玄恭,固並不盡以亭林見解為然。即居今平心論之,亭林人格之兀岸,與其言論之斬截,固是互為表里。然其間是非,則當分別而論,不得混為一談也。南昌彭士望躬庵有言:「陽明曠代完人,在濂溪、明道伯仲之列。不幸心齋、龍溪,不務格致,空談良知,耄更披猖,無復顧忌。一再傳而為羅近溪、周海門、趙大洲、鄒南皋之倡率,鄧定宇、管東溟、陶石簣、袁伯修、中郎之附和,又歧而為顏山農、何心隱、鄧豁渠、李卓吾之滅裂放肆,遂令天下不惟無真儒,並無真禪。丑博通達,堅行雄辨,適以助其橫流之人慾,深其傾危之習氣。少年駭其奇爽,樂其放誕,內不去紛華之實,而外坐收道學之名,一鳴千和,牢不可破。馴至啟、禎之間,性命、氣節、經濟、文章,愈出愈幻,而無一不歸於虛。夬上不決,天怒鬼尤;乃至有甲申之事。」『樹廬文鈔卷二與陳昌允書。』又曰:「堯、舜有丹、均,文、武有管、蔡,孔子有冉求,程門有邢恕,而不遠晦翁之世,服習其學者,有吳澄、姚樞、許衡之屬,身自陷於不義。蓋學不在於師傅,而在其人之自力。人顧以龍溪罪陽明,獨不聞以曰仁、惟干、緒山、念庵諸公功陽明,何也?」『文鈔卷一與謝約齋書』躬庵為「易堂九子」之一,固皆深推陽明者。近人章炳麟菿漢昌言謂:「顧亭林深懲王學,然南交太沖,北則尤善中孚。太沖固主王學者。中孚且稱「一念萬年」,其語尤奇,且謂「寧人拋卻自心無盡藏」,然交好固不替也。則知寧人所惡於王學者,在其末流昌狂浮偽而已。」然亭林之言方為後世藉口,則亦不得而不辨也。
[兩大著作]以言夫亭林博學之教,則最著者有兩書:一曰日知錄,一曰音學五書。亭林嘗自言之,曰:
[亭林博學之教]君子之為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詩文而已,所謂「雕蟲篆刻」,亦何益哉!某自五十以後,篤志經史。其於音學,深有所得。今為五書,以續三百篇以來久絕之傳。而別著日知錄,上篇經術,中篇治道,下篇博聞,共三十餘卷。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躋斯世於治古之隆,而未敢為今人道也。文集卷四與人書二十五
[以明道救世為學問綱要]是知亭林平生著述,著意專在二書矣。然亭林既高唱明道救世,而曰:
愚不揣……凡文不關於六經之旨、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卷四與人書三
乃其自述編纂音學五書也,則曰:
予纂輯此書幾三十年。所過山川亭障,無日不以自隨。凡五易稿而手書者三矣。音學五書後序
[亭林音學五書之用意]則試問此書與明道救世之關係固何若?蓋亭林嘗謂:
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於諸子百家之書,亦莫不然。文集卷四答李子德書
又以為:
[經學即理學]理學之名,自宋人始有之。古之所謂理學者經學也。文集卷三與施愚山書
[考證學家之理論與方法]故治音韻為通經之鑰,而通經為明道之資。明道即所以救世。亭林之意如是。干嘉考證學,即本此推衍,以考文、知音之工夫治經,即以治經工夫為明道,誠可謂得亭林宗傳。抑亭林此書,不僅為後人指示途轍,又提供以後考證學者以幾許重要之方法焉。撮要而言,如為種種材料分析時代先後,而辨其流變,一也。[一辨流變]亭林謂「三百五篇乃古人之音書,自秦、漢以下,其音已漸戾於古,至東京益甚。及梁沈約作四聲譜,不能上據雅、南,旁摭騷、子,而僅按班、張以下諸人之賦,曹、劉以下諸人之詩所用之音,撰為定本。於是今音行而古音亡,為音學之一變。下及唐代,以詩賦取士,其韻一以陸法言切韻為準。至宋理宗末年,平水劉淵始並二百六韻為一百七,元黃公紹作韻會因之,以迄於今。於是宋韻行而唐韻亡,為音學之再變。」亭林此書,用意在「據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據古經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賾而不可亂。自是而六經之文乃可讀。」音學五書序此為亭林治音學之根本方法,亦即干嘉考證學一最重要之方法也。亭林自知音進而考文,乃知三代六經之音,久失其傳,其文之存於世者多後人所不能通,以其不能通,而輒以今世之音改之,於是有改經之病。亭林謂:「古文之經,自漢以來,不絕於代。天寶初,詔集賢學士衛包改為今文,而古文之傳遂泯。此經之一變也。漢人之於經,如先、後鄭之釋三禮,或改其音而未嘗變其字。子貢問樂一章,錯簡明白,而仍其本文,不敢移也,注之於下而已。及朱子正大學系傳,徑以其所自定者為本文,而以錯簡之說注於其下,已大破拘攣之習。後人效之,此經之又一變也。」文集卷四答李子德書於是亭林所論考文之工夫,與其言音之先後流變,同條共貫。其所指陳,又以後考證學派校勘經籍一大例也。其次則每下一說,必博求左證,以資共信,二也。[二求證佐]四庫全書日知錄提要謂:「炎武學有本原,博贍而能通貫。每一事必詳其始末,參以證佐,而後筆之於書。故引據浩繁,而牴牾者少。」語必博證,證必多例,此又以後考證學惟一精神所寄也。[考證學派二大法門]
[亭林治古音之淵源]亭林之治音學,其用思從明其先後之流變而入,其立說在博求多方之證佐而定。此二者皆為以後干嘉考證學最要法門,既如上述。而其事實不始於亭林。亭林之治古音,乃承明陳第季立之遺緒。陳氏有毛詩古音考、屈宋古音義,其書取徑即與亭林詩本音、易本音相似。陳氏毛詩古音考序,自謂「為考據列本證、旁證二條。本證者,詩自相證也。旁證者,采之他書也。二者俱無,則宛轉以審其音,參伍以諧其韻」。其據古求證之方法,豈不已先亭林而為之乎?梁氏學術概論,誤以陳氏「本證、旁證」語為亭林自述,因謂亭林為漢學開山,證據既誤,斷案自敗其後閻百詩為尚書古文疏證,亦承明季梅鷟古文尚書考異,非自創辟。今疏證卷八有列引明人疑偽古文諸條,可參看特後來居上,繼事加精耳。梨洲、西河、竹垞、朏明諸人辨易圖,亦沿元、明而來。梨洲弟晦木周易尋門餘論自序,謂:「閱郝仲輿敬九經解,始有白首窮經之意也。」
清儒言考證推本顧、閻者,乃以本朝自為限斷,亦不謂其事由兩人特造,更無來歷也。江藩漢學師承記卷八謂:「國朝諸儒究六經奧旨,與兩漢同風,梨洲、亭林二君實啟之。」黃、顧並舉,亦較單推亭林為允楊慎用修治古音,猶在陳第前,而不如陳之精密。然亭林唐韻正猶有取於楊氏轉注古音略之說。四庫提要子部雜家論方以智通雅云:「明之中葉,以博洽著者稱楊慎,而陳耀文起而與爭。然慎好偽說以售欺,耀文好蔓引以求勝。次則焦竑,亦喜考證,而習與李贄游,動輒牽綴佛書,傷於蕪雜。按,焦氏筆乘有「古詩無叶音」一條,考證精確,不下陳第。焦、陳同時,未知孰為先唱?此閻百詩尚書古文疏證卷五及陳蘭甫東塾集卷四跋音論,均舉及。又焦為陳書作序,已自言之。惟以智崛起崇禎中,考據精核,迥出其上。風氣既開,國初顧炎武、閻若璩、朱彝尊等沿波而起,始一掃懸揣之空談。」此清廷館閣詞臣,序清儒考證之學,亦謂沿明中葉楊慎諸人而來,不自謂由清世開闢也。焦里堂亦言之:「南宋空衍理學,而漢儒訓詁之學幾即於廢。明末以來,稍復古學。在前若楊升庵,在後若毛大可」云云。雕菰樓集與某論漢儒品行書里堂在野,親值漢學極盛,推溯來歷,亦謂起明季,與四庫館臣之言相應。此自清儒正論,謂考證由顧、閻開山,其說起挽近,按實固無據也。[清儒考證學之來歷]
余又考方東樹漢學商兌序謂:
[清儒治考證之三派]近世為漢學考證著書辟宋儒,以言心、言性、言理為厲禁,究其所以為之罪者不過三端:一則以其講學標榜門戶分爭,為害於家國。一則以其言心、言性、言理墮於空虛心學禪宗,為歧於聖道。一則以其高談性命,束書不觀,空疎不學,為荒於經術。而其人所以為言之指亦有數等:若黃震、萬斯同、顧亭林輩,自是目擊時弊,意有所激,創為救病之論,而析義未精,言之失當。楊慎、焦竑、毛奇齡輩,則出於淺肆矜名,深妒宋史創立道學傳,若加乎儒林之上,緣隙奮筆,忿設詖辭。若夫好學而愚,智不足以識真,如東吳惠氏、武進臧氏,則為闇於是非。
其言分漢學為三派,亦良有見地。如其所舉,漢學家辟宋儒三罪,苟依梨洲明儒學案序所闡,流弊皆可免。亭林「經學即理學」之論,雖意切救時,而析義未精,言之失當,誠有如方氏之所譏者。惟以亭林與毛氏、惠氏之儔,一例以考證學者目之,亦方氏所不取也。抑「經學即理學,舍經學安所得理學」之說,亦非亭林首創。牧齋初學集卷二十八新刻十三經註疏序文作於崇禎十二年十一月已謂:
[經學即理學論之來源]漢儒謂之講經,而今世謂之講道。聖人之經,即聖人之道也。離經而講道,賢者高自標目,務勝於前人,而不肖者汪洋自恣,莫可窮詰。儒林與道學分,而古人傳注箋解義疏之學轉相講述者,無復遺種,此亦古今經術升降絕續之大端也。
[錢牧齋]牧齋此言,即亭林「經學即理學」之說。兩人立身制行,固不可擬,然言思轍跡之同,皎然有不可掩者。又初學集卷七十九與卓去病論經學書謂:
六經之學,淵源於兩漢,大備於唐、宋之初,其固而失通,繁而寡要,誠亦有之,然其訓故皆原本先民,而微言大義去聖賢之門猶未遠也。學者治經,必以漢人為宗主。漢不足,求之於唐;唐不足,求之於宋;唐、宋皆不足,然後求之近代;庶幾聖賢之門仞可窺,儒先之鈐鍵可得。
此則儼然干嘉漢學家理論矣。牧齋乃當時南方文史冠冕,經學非其所長,顧其對經學議論已如是。亭林與牧齋雖疏,然亭林友好如歸玄恭、潘力田、吳赤溟諸人,皆與牧齋有雅,梨洲、晚村與牧齋過從亦密,其後閻百詩並推牧齋、黃、顧為「海內三讀書人」,清初經史之學,牧齋不能絕無影響,又可知矣。參閱有學集卷十七賴古堂文選序論明末經學三繆、史學三繆牧齋於理學不深談,而極推陽明,參閱初學集卷四十四重修維揚書院記其論明末學弊,頗詆王、李,與帖括、語錄並舉,目為俗學。參閱初學集卷三十五贈別方子玄進士序而自述學問途轍,則溯源震川,謂:
先生鑽研六經,含茹雒、閩之學,而追遡其元本。謂秦火已後,儒者專門名家,確有指授,古聖賢之蘊奧,未必久晦於漢、唐而乍辟於有宋;儒林、道學分為兩科,儒林未可以蓋道學;新安未可以蓋金溪、永嘉,而姚江亦未可以蓋新安。真知獨信,側出於千載之下。有學集卷十六新刻震川先生文集序
[牧齋與震川]則震川在當時,先已有決破南宋以下理學藩籬,而直窮經籍之志矣。故曰:
漢儒謂之講經,而今世謂之講道。夫能明於聖人之經,斯道明矣,道亦何容講哉!凡今世之人,多紛紛然異說者,皆起於講道也。震川集卷九送何氏二子序
「講道」、「講經」之分,其言為牧齋所襲,見上引即亭林「經學」、「理學」之辨也。而清初學者治經諸大端,如辨易圖、辨尚書今古文、辨詩風淫正、考春秋氏族土地、辨周官郊丘祀典,震川皆已及之。參閱震川集卷一易圖論、尚書敘錄,卷二經敘錄序諸篇特震川專力古文,於經學未能自赴其所見。至牧齋亦以文史自負,然其述途轍,辨趨向,爭儒林、道學之分合,平反漢、宋經義之失得,則昭乎確乎其為震川之遺說也。梨洲文史之業,接踵牧齋,步趨未變。而亭林漫遊河、淮,於江左文史夙習,滌棄若盡,要其辨經學、理學,分漢、宋疆界,則終亦不能遠異於其鄉先生之緒論耳。近人既推亭林為漢學開山,以其力斥陽明良知之說,遂謂清初漢學之興,全出明末王學反動,夫豈盡然?或乃謂清初經學復興,乃受明代文人王、李復古之影響,是亦考之於常熟、崑山之兩集而未見其合也。
植之既為商兌,陽湖李申耆兆洛貽書討論,謂:
漢、宋紛紜,亦事勢相激使然。明代以八股取士,學士低首束縛於集注之日久,久則厭而思遁。一二才智之士,鑿空造奇,一遁而之子,再遁而之史,然皆不能越集注範圍。漢學興,於是乎以注攻注,以為得計,其實非為解經,為八股耳。
[漢學考證與科舉八股]此則謂漢學之興,全從八股反動,較之方說,似為偏舉,然視今日全以清初學術為王學反動者,猶為得之。且李氏此意,桐城姚鼐姬傳已先言之曰:
元、明以來,以程、朱取士,利祿之途一開,為其學者,以為進趨富貴而已。其言有失,猶奉而不敢稍違;其得,亦不知其所以得也。斯固數百年以來學者之陋習,今乃思一切矯之,以專宗漢學,攻駁程、朱為能。倡於一二專己好名之人,而相率而效者,因大為學術之害。惜抱軒文集六復蔣松如書
又曰:
其始厭惡科舉之學,而疑世之尊程、朱者皆束於功令,未必果當於道。及其久,意見益偏,不復能深思熟玩於程、朱之言,而其辭遂流於蔽陷之過而不自知。近世如休寧戴東原,其才本超越乎流俗,而及其為論之僻,則更有甚於流俗者。文後集一程綿莊文集序
是皆以清代漢學為激起於八股也。此不僅姚、李言之,即治漢學者亦言之。王昶為惠棟作墓志銘,亦謂:
自孔、賈奉勅作正義,而漢、魏、六朝老師宿儒專門名家之說並廢。又近時吳中何氏焯、汪氏份,以時文倡導學者,而經術益衰。先生生數千載後,耽思旁訊,探古訓不傳之秘,以求聖賢之微言大義。流風所煽,海內人士,無不重通經,通經無不知信古,而其端自先生髮之。
此亦以干嘉經學發軔,針對當時之時文應舉言也。江藩亦云:
有明一代,囿於性理,汨於制義,無一人知讀古經註疏者。漢學師承記卷八
則謂干嘉經學考古之風,為有激於舉業,固清儒之公言矣。亭林亦謂:
八股之害,等於焚書,而敗壞人材,有甚於咸陽之所坑。日知錄卷十六
閻百詩亦謂:
不通古今,至明之作時文者而極。潛邱剳記
則即謂清初考古博雅之風,乃有激於當世之時文舉業而然,亦不為過。集注束縛人既久,而八股亦遂有不依注以為高者,此風盛於明末。清初如呂晚村、陸稼書盛唱尊朱,其實只求為八股者一字一句反之朱注,與亭林諸人之求反之漢、唐註疏者,取術雖不同,其為針對當時時文八股之風尚習俗而發則一也。
故亭林治經學,所謂明流變,求證佐,以開後世之塗轍者,明人已導其先路。而亭林所以尊經之論,謂經學即理學,舍經學無理學可言,求以易前人之徽幟者,亦非亭林獨創。考證博雅之學之所由日盛,其事亦多端,惟亭林以竣絕之姿,為斬截之論,既謂經學即理學,因以明經即明道,而謂救世之道在是。至欲一切反今以復之古,其於音韻,至謂「天之未喪斯文,必有聖人復起,舉今日之音而還之淳古者」,此何以免「迂而難行」之誚?四庫提要評日知錄語。歸玄恭遺著有與顧寧人書,亦謂:「友人頗傳兄論音韻必宗上古,謂孔子未免有誤,不亦迂怪之甚!」此則尤評騭亭林學術者之所當知也。
[日知錄]然亭林著述之盛,要當首推日知錄。亭林自謂日知錄一書,「意在撥亂滌污,法古用夏,啟多聞於來學,待一治於後王」。與楊雪臣書又謂「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躋斯世於治古之隆」。與人書二十五其門人潘耒為之序,亦謂先生之學:
[經世與考訂]事關民生國命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足跡半天下,所至交其賢豪長者,考其山川風俗、疾苦利病,如指諸掌。……出必載書數簏自隨。旅店少休,披尋搜討,曾無倦色。有一疑義,反覆參考,必歸於至當。有一獨見,援古證今,必暢其說而後止。……日知錄則其稽古有得,隨時札記,久而類次成書者。凡經義、史學、官方、吏治、財賦、典禮、輿地、藝文之屬,一一疏通其源流,考正其謬誤。至於嘆禮教之衰遲,風俗之頹敗,則古稱先,規切時弊,尤為深切著明……異日有整頓民物之責者,讀是書而憬然覺悟,採用其說,見諸施行,於世道人心,實非小補。如第以考據之精詳,文辭之博辨,嘆服而稱述焉,則非先生所以著此書之意也。
[日知錄最用意處]是亭林此書,最所用意,如潘氏所稱述,實在第十三卷之論風俗,即上述所謂亭林行己之教者,既已不為後世重視。至其撥亂滌污,博考治道,欲見諸行事,以躋斯世於治古之隆者,後儒亦捨棄不道。故四庫提要評此書,意見乃與潘氏正相反。以為:
[後人對日知錄評價之轉移]炎武生於明末,喜談經世之務。激於時事,慨然以復古為志。其說或迂而難行,或愎而過銳。觀所作音學五書後序,至謂「聖人復起,必舉今日之音還之淳古」,是豈可行之事乎?潘耒作是書序,乃盛稱其經濟,而以考據精詳為末務,殆非篤論矣。
近人章炳麟檢論哀焚書謂:
自明之亡,一二大儒,孫氏則夏峯集,顧氏則亭林集、日知錄,黃氏則行朝錄、南雷文案,及諸文士侯、魏、丘、彭所纂述,皆以詆觸見燼。其後紀昀等作提要,孫、顧諸家稍復入錄,而頗去其貶文。或曰朱、邵數君子實左右之。
[今本日知錄因詆觸見刪]今考亭林與人書,既言「信其書之必傳,而未敢以示人」,與楊雪臣書又謂「未敢為今人道。向時所傳刻本,乃其緒餘」,與人書二十五又曰:「惟多寫數本以詒之同好,庶不為惡其害己者之所去,而有王者起,得以酌取。」與友人論門人書又初刻日知錄自序亦曰:「若其所欲明學術,正人心,撥亂世以興太平之事,則有不盡於是刻。」則亭林日知錄在當時實多避忌。刻本流傳,既非日知錄之全。而今傳三十三卷足本,亦復有所去,非亭林絕筆之真,斷可想矣。今刻本卷六「素夷狄行乎夷狄」一條,有錄無書,即因語有詆觸而去之未盡,乃猶誤存其條目也。近人黃侃季剛有日知錄校記,據傳鈔本有此條,文長六、七百宇,又他所刪改處甚多。而當時館臣所以深貶日知錄之經濟無當,其為媚清取容,更無俟深論。故於原書論政諸端,全不一及,而獨拈音學五書序一語輕致譏彈,顯見其為遁辭。道光十三年癸巳,陽湖李兆洛申耆、嘉定黃汝成潛夫為日知錄作箋注,始謂「中言時務八卷,乃全書精華。亭林所云為王者取法也。欲於漕運、河務、鹽政諸大端,皆博採名臣奏議及時賢論議,與相發明」。『語見蔣彤李申耆年諧。』先是涇縣包世臣慎伯,於申耆處得讀日知錄,亦謂「其書經國碩猷,足以起江河日下之人心風俗而大為之防;惟摘章句以說經,及畸零證據,猶未免經生射策之習」。而同時邵陽魏源默灤為賀長齡編經世文編,亦多采此書。日知錄評價遂又一變。
要之亭林論治之見,其是非可無論,至其經世之志,為日知錄一書之本干者,其後亦未為清儒所紹續,則即此可見也。何義門菰中隨筆序,謂「亭林身後遺書,悉歸其甥東海徐氏,然不知愛惜,或為人取去」。亭林有區言五十卷,皆述治天下之要,何氏於徐處見一帙,言治河事,皆細書,不識能寶藏否。若遂付之鼠囓蟲穿,不惟有負亭林,而亦重生民之不幸矣!今其書已失。又錢氏十駕齋養新錄,大旨似日知錄,而經世時務之略,概不一及。即此可征學術精神之轉向也。
[纂輯之學風]然則清儒所重視於日知錄者何在?曰:亦在其成書之方法,而不在其旨義。所謂日知錄成書方法者,其最顯著之面目,厥為纂輯。亭林嘗自述先祖之教,以為:
[著書不如鈔書]「著書不如鈔書。凡今人之學,必不及古人也。今人所見之書之博,必不及古人也。小子勉之,惟讀書而已。」……自炎武十一歲,即授之以溫公資治通鑑,曰:「世人多習綱目,余所不取。凡作書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書改竄而為自作也。班孟堅之改史記,必不如史記也;宋景文之改舊唐書,必不如舊唐書也;朱子之改通鑑,必不如通鑑也。至於今代,而著書之人幾滿天下,則有盜前人之書而為自作者矣。故得明人書百卷,不若得宋人書一卷也。文集卷二鈔書自序
亭林為肇域志,自言閱志書一千餘部,其勤於鈔書之精神可見。阮元揅經室三集有顧亭林先生肇域志跋,謂:「肇域志乃稿本未成之書,其志願所規畫者甚大,而方輿紀要實已括之。亭林生長亂離,奔走戎馬,閱書數萬卷,手不輟錄。觀此帙密行細書,無一筆率略,始嘆古人精力過人,志趣遠大。世之習科條而無學術,守章句而無經世之具者,皆未足與於此也。」姚椿通藝閣文集卷五,有顧亭林先生肇域志手稿跋,謂:「此稿藏德清許宗彥,深惜阮氏官浙撫時,不以付詁經精舍諸人士一編校。」又謂:「吳江吳兆宜輯一統志案說,其鄉人顧我錡作序,謂徐幹學奉敕著書時多採用亭林說。」今案:案說雖間引用肇域志中語,然其希略,語意又不類,其書蓋不盡本顧氏。至於日知錄尤為鈔書工夫之至精細者。亭林又自言之曰:
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剉碎散,不存於後,豈不兩失之乎?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覆尋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釆山之銅也。與人書十
以後清儒率好為纂輯比次,雖方面不能如亭林之廣,結撰不能如亭林之精,用意更不能如亭林之深且大,然要為聞其風而起者,則不可誣也。
[亭林學之流衍]蓋亭林論學,本懸二的:一曰明道,一曰救世。其為日知錄,又分三部:曰經術,治道,博聞。後儒乃打歸一路,專守其「經學即理學」之議,以經術為明道。餘力所匯,則及博聞。至於研治道,講救世,則時異世易,繼響無人,而終於消沉焉。若論亭林本意,則顯然以講治道救世為主。故後之學亭林者,忘其「行己」之教,而師其「博文」之訓,已為得半而失半。又於其所以為博文者,棄其研治道、論救世,而專趨於講經術、務博聞,則半之中又失其半焉。且所失者胥其所重,所取胥其所輕。取捨之間,亦有運會,非盡人力。而近人率推亭林為漢學開山,其語要非亭林所樂聞也。然亭林論學,其斬截峻整處,固足與其人格行誼相輝映。其曰「舍經學無理學」,曰「著書不如鈔書」,曰「凡今人之學,必不及古人」,曰「得明人書百卷,不若得宋人書一卷」,凡所云云,開其為此,而戒其為彼。其氣厲,其指晰。而其治學所采之方法,尤足為後人開無窮之門徑。故並世學者如梨洲,如船山,如夏峯,如習齋,如蒿庵,聲氣光烈,皆不足相肩並。而卒為干嘉以下考證學派所羣歸仰,縱其議論意見未必儘是,或不免於甚誤,要其意氣魄力,自足以領袖一代之風尚矣。
亭林之政治理想
[亭林論政特點]亭林對於政治之主張,大率備詳於日知錄卷八至卷十二之五卷。其最堪注意者,為對於風俗之重視。故論政亦多著眼於風俗人心,與第十三卷諸條精意相通,此點尤為亭林論政特色。蓋亭林固亦染受宋明理學精神,而特不尚心性空談,能於政事諸端,切實發揮其利弊,可謂內聖外王,體用兼備之學也。茲舉其較大之論點言之,則有郡縣分權及地方自治之主張。亭林謂:
[郡縣分權及地方自治]自古及今,小官多者其世盛,大官多者其世衰。卷八鄉亭之職條夫惟於一鄉之中,官之備而法之詳,然後天下之治,若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至於今日,一切蕩然,無有存者。且守令之不足任也,而多設之監司,監司又不足任也,而重立之牧伯。積尊累重,以居乎其上,而下無與分其職者。雖得公廉勤干之吏,猶不能以為治,而況托之非人者乎,同上
故亭林於漢時嗇夫及三老之制,皆深致嚮往之意。又曰:
巡檢,即古之游徼也。巡檢裁則總督添矣。何者?巡檢遏之於未萌,總督治之於已亂。同上
又於「里甲」、「掾屬」、「吏胥」諸條均卷八均發此旨。又曰:
人聚於鄉而治,聚於城而亂。聚於鄉則土地辟,田野治,欲民之無恆心,不可得也。聚 於城則徭役繁,獄訟多,欲民之有恆心,不可得也。卷十二人聚條
故其於「館舍」、「街道」、「官樹」、「橋樑」諸條,均卷十二凡關於地方之建設與興築者,尤拳拳致其深情。亭林既著眼於地方之自治,遂連帶而及郡縣之分權。郡縣分權,固為地方自治之先步也。故曰:
辟官、蒞政、理財、治軍,郡縣之四權也,而今皆不得以專之……是以言蒞事而事權不在於郡縣,言興利而利權不在於郡縣,言治兵而兵權不在於郡縣,尚何以復論其富國裕民之道哉!必也復四者之權,一歸於郡縣,則守令必稱其職,國可富,民可裕,而兵農各得其業矣。卷九守令條
亭林又暢論其意曰:
[中央集權與法治]所謂天子者,執天下之大權者也。其執大權奈何?以天下之權寄天下之人,而權乃歸之天子。自公卿大夫至於百里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權,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權乃益尊。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而萬幾之廣,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而權乃移於法。於是多為之法以禁防之,雖有大奸有所不能踰,而賢智之臣亦無能效尺寸於法之外,相與兢兢奉法,以求無過而已。於是天子之權,不寄之人臣,而寄之吏胥。是故天下之尤急者,守令親民之官。而今日之尤無權者,莫過於守令。守令無權,而民之疾苦不聞於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國命乎?同上
又引葉水心之言以見旨,曰:
宋葉適言:「國家因唐、五代之極弊,收斂藩鎮之權,盡歸於上。一兵之籍,一財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為之也。欲專大利,而無受其大害,遂廢人而用法,廢官而用吏。禁防纖悉,特與古異,而威柄最為不分。雖然,豈有是哉!故人才衰乏,外削中弱,以天下之大而畏人。是一代之法度,又有以使之矣。」又曰:「夫萬里之遠,皆上所制命,則上誠利矣。百年之憂,一朝之患,皆上所獨當,而其害如之何?此外寇所以憑陵而莫御,讎恥所以最甚而莫報也。」卷八法制條
[亭林之郡縣論]亭林本此而創為郡縣論。凡論九篇,收於文集卷一大意在尊令長之秩,而予之以生財、治人之大權。罷監司之任,行辟屬之法,用千里以內習其風土之人,而設為久職。其言皆有見。惟欲寓封建於郡縣之中,復世官,任終身,舉子若弟為代,則未免矯枉過直。然明夷待訪錄方鎮篇有「終其世兵民輯睦,疆場寧謐者,許以嗣世」之論。許方鎮以嗣世,禍必至於割據。亭林惟縣令設世官,已斟酌變通矣。此後如趙翼陔余叢考、戴望謫麟堂集諸書,對顧議均致駁難
[封建與氏族之提倡]亭林又謂封建不能復,則莫如重氏族。其言曰:
予嘗歷覽山東、河北,自兵興以來,州縣之能不至於殘破者,多得之豪家大姓之力,而不盡恃乎其長吏……夫不能復封建之治,而欲藉士大夫之勢以立其國者,其在重氏族哉!文集卷五裴村記
故曰:「宗子次於君道」。日知錄卷六「愛百姓故則罰中」條凡此所言,在上則慕封建,在下則睎宗法。雖激於世變,然懷古之情既深,而不悟世運之不可反,則終為書生之見也。惟主分權,重自治,固不失為正論。又其論俸祿,則曰:
[亭林論官俸]今日貪取之風,所以膠固於人心而不可去者,以俸給之薄而無以贍其家也……白居易為盩厔尉,詩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其江州司馬廳記曰:「唐典,上州司馬秩五品,歲稟數百石,月俸六七萬。宮足以穴身,食足以給家。」今之制祿,不過唐人之什二三,彼無以自贍,焉得而不取諸民乎?日知錄卷十二
與其卷十三論名教獎廉之議,見上引可以互參。潘氏曰:「先師有言,忠信重祿,所以勸士。無養廉之具而責人之廉,萬萬不能。」此雖一端,可見亭林立論,針對時弊,博征史實,而又斟酌人情以出之。雖有一二偏激過正之論,要以見其一家之獨見,非苟偶而已也。
亭林與梨洲兩人之異同
[亭林著書年歲]亭林成學著書,大率在四十五歲北游以後。此亭林與黃梨洲書亦自言之,曰:
炎武自中年以前,不過從諸文士之後,注蟲魚,吟風月而已。積以歲月,窮采古今,然後知後海先河,為山覆簣。而於聖賢六經之指,國家治亂之原,生民根本之計,漸有所窺。見梨洲思舊錄
此實語,非謙辭也。亭林著述之大者曰音學五書,曰日知錄。音學五書著手較早。崇禎癸未,亭林年三十一,已有詩本音之輯。曹學佺為之序。謂:
吳門顧寧人,家傳詩學……一日,出其所著詩本音示予,喟然為之嘆服……往者吾鄉陳君季立,依吳才老之書,為毛詩古音一編,焦澹園先生以為獨得古人之傳。而一字數音,未有條理。至寧人則秩然不紊,而博學旁通,至當歸一。
是亭林音學五書,最先成者為詩本音,而啟途開疆,實自明之陳、焦諸人,曹氏已言之。四庫提要稱亭林音論三卷,成書於崇禎癸未,蓋系詩本音之訛其後亭林以四十五歲北游,始交任子良唐臣,得假吳才老韻譜,讀而校之。越後十年,亭林五十五歲始開雕音學五書於淮上,張力臣父子任校寫之役。其後又十三年,亭林六十八歲有音學五書後序,自言:「余纂輯此書,三十餘年。」若自崇禎癸未計之,則得三十八年也。亭林譎觚自序謂:「仆自三十以後,讀經史輒有所筆記。」可證亭林三十一歲所為詩本音,曹學佺為之序者,乃亭林最先筆記初稿,其後必多改定。而亭林又言音學五書「為三百篇而作」,語見後序亦見詩本音乃亭林著五書最先主源也。然則亭林音學五書,雖發軔遠在崇禎癸未,而成書大業,則全屬北游之後。王國維觀堂別集音學五書跋謂:「此書卷首曹學佺序,署崇禎癸未,亭林此時實尚未為音均之學,無所謂詩本音,並無所謂音學五書也。此序蓋出假託。亭林前後三序皆不署年號,乃假為曹序於前,一若此書為明季所刊者,蓋以避文字之禍。參閱姓名,列徐氏兄弟三人,意亦猶是。」梁氏學術史謂:「亭林交任唐臣,得假吳氏韻譜,自此始治音韻學。」若梁、王之說果信,則亭林音學五書亦全部起業於北游之後。茲以亭林自言「纂輯此書三十餘年」,又雲「自三十以後讀經史輒有所筆記」,故未敢遽以梁、王之說為定,而附著之於此。至日知錄初刻八卷,則亭林五十八歲,已在音學五書開雕後三年。又閱三年,六十一歲自稱「續錄又得六卷」。此據張穆年譜又三年,六十四歲作日知錄自序,謂:「歷今六、七年,老而益進,始悔向日學之不博,見之不卓,其中疏漏,往往而有。漸次增改,得二十餘卷。」自是迄於其卒,日知錄又續有增益,凡得三十二卷。亭林自謂:「自三十後,讀經史輒有所筆記。」譎觚自序又曰:「年四十,斐然欲有所作。」鈔書自序又曰:「自五十以後,篤志經史。」
[亭林南北交遊]大抵亭林為日知錄,應在五十後。今考其五十前後交遊,四十五至萊州,得任子良;至青州,得張稷若爾岐、徐東痴夜。四十六至鄒平,得馬宛斯驌:至長山,得劉果庵孔懷。五十一至太原,得傅青主山;至代州,得李子德天生;至華陰得王山史宏撰;至盩厔,得李中孚顒。凡此諸人,惟東痴以能詩鳴,二曲以理學著,其它皆精考核為博古之士。而亭林四十五以前朋友,如歸玄恭莊,如萬年少壽琪,如潘力田檉章,如吳赤溟炎,則皆文史之材也。是亭林學侶,在南者多尚藻采而貴通今,在北者多重質實而務博古。亭林自四十五北游,往來魯、燕、秦、晉二十五年。嘗自謂「性不能舟行食稻,而喜餐麥跨鞍」。見漢學師承記然豈止舟鞍、稻麥之辨哉?其學亦北學也。雖其天性所喜,亦交遊濡染有以助之矣。
[梨洲與亭林之比較]梨洲著書成學,亦在四十六歲入山以後,蓋二人遭際差似也。梨洲五十九歲自謂:「始學於子劉子,志在舉業,不能有得,聊備蕺山門人之一數。天移地轉,殭餓深山,盡發藏書而讀之,近二十年,胸中窒礙解剝,始知曩日之孤負。見文案卷一惲日升文集序此亦非謙辭,乃實語。然梨洲致力於義理,而亭林轉向於考據。此雖學人之異性,亦交遊之殊尚。雖以豪傑,莫能自外爾。又梨洲五十四歲成明夷待訪錄,其後即不談政治,專究性理。而亭林日知錄始終以「撥亂滌污,法古用夏,待一治於後王」為意。蓋梨洲自中年以後,蠖居浙東,輕易不渡錢塘。身值姚江、山陰故里,流風猶在,故以闡承道統、發明心性自負。而亭林棲棲京國,朝政時事,感觸者多,故亦以治道、經濟為念也。比觀梨洲、亭林兩人,早年皆身入社會,名列黨籍,吳應箕所編復社姓氏目錄,崑山入社者亭林名列第六。一似也。皆承家學,擅詩文,注意當朝典章人物,二似也。中年皆出入軍旅,獻身故國,志切興復,三似也。及以屯邅艱險之餘生,畢意撰述,著書成學,皆在五十以後,四似也。惟梨洲近於狂,而亭林近於狷,為二人性格之不同。梨洲終於里門,晚年足跡不越浙江兩岸,而亭林則東西南北,為四方之人。一老於南,一老於北,為二人環境之不同。而學術之異,亦若由此而判。是雖以豪傑命世之姿,其早年之性習,與夫入世後之薰染,皆足以範圍其意趣學問於不自覺之間,有如此矣。則亭林所懇切注意於風俗盛衰之間者,其為深心巨識,不亦即此可證也耶!
附:馬驌傳略
馬驌,字宛斯,濟南鄒平人。生明泰昌庚申,卒清康熙癸丑,1620-1673年五十四。順治十六年進士,為靈壁知縣,有政績。
著述大要
宛斯著繹史,起上古,迄秦亡,每卷一篇,為一百六十卷。卷首有徵言一篇,大意謂:
[繹史之取材及其體例]少習六藝之文,長誦百家之說……於左氏春秋篤嗜成癖。爰以敘事易編年,篇目一百,各附以論辯例圖譜,悉出新裁。讎正舊失,數易藁而成書。辯例三卷,圖表一卷,隨筆一卷,名氏譜一卷。『坊刻左傳事緯多缺去。』……庸復推而廣之,取三代以來諸書,匯集周、秦以上事,撰為繹史。是分五部:一曰太古,二曰三代,三曰春秋,四曰戰國,五曰外錄,紀天官、地誌、名物、制度等凡一百六十篇。篇為一卷。紀事則詳其顛末,紀人則備其始終。十有二代之間,君臣之跡,理亂之由,名、法、儒、墨之殊途,縱橫分合之異勢,瞭然具焉。紀事雖止於秦末,而采書實下及梁、陳,事則無微不悉,文則有長必收除列在學官四子書不錄,經、傳、子、史,文獻攸存者,靡不畢載。周易、尚書、毛詩、周禮、儀禮、禮記、左傳、公羊傳、穀梁傳、爾雅、孝經、大戴禮記、國語、戰國策、鬻子、老子、列子、莊子、文子、管子、晏子、荀子、韓非子、商子、慎子、尹文子、公孫龍子、鄧析子、墨子、呂氏春秋、孫武子、吳子、三略、司馬法,以上全書具在。或取其事,或取其文。或全錄,或節鈔。若屈原、宋玉諸騷賦,則取之楚辭、文選等書傳疑而文極高古者,亦復弗遺。如神農本草、黃帝素問、陰符經、風后握機經、山海經、周髀算經、穆天子傳、逸周書、竹書紀年、越絕書之類,皆未必果出當年,要亦先秦遺事真贗錯雜者,取其強半。如鬼谷子、尉繚子、鶡冠子、家語、孔叢子之屬,或原有其書而後世增加,或其書脫遺而後人補竄,又如管、莊之書,亦非盡出管、莊之手附托全偽者,僅存要略而已。如三墳、六韜、亢倉子、關尹子、子華子、於陵子之類,皆近代之人依名附托,鑿空立論。膚淺不論,姑存一二漢、魏以還,稱述古事,兼為采綴,以觀異同。史記、漢書、後漢書、白虎通、風俗通、淮南子、賈誼新書、陸賈新語、劉向說苑、新序、韓詩外傳、春秋繁露、王充論衡、桓譚新論、劉晝新論、王符潛夫論、徐幹中論、顏氏家訓、吳越春秋、華陽國志、王嘉拾遺記、干寶搜神記、任昉述異記、東方朔神異經、劉向列女傳、張華博物志、崔豹古今注、揚雄法言、桓寬鹽鐵論、焦氏易林、抱朴子、許氏說文、文心雕龍、刀劍錄、鼎錄、十洲記、高士傳、列仙傳、神仙傳、列異傳、錄異記、異苑、方言、釋名、文中子,以上諸書,去古未遠。採取詳略不同。自隋以後,例概不收若乃全書闕軼,其名僅見,如黃帝內傳、出軍訣、泰壹雜子、軒轅本記、大禹岳瀆經、師曠占、歸藏、尚書大傳、太公金匱、太公陰謀、周春秋、汲冢瑣語、師春、春秋少陽篇、韓詩內傳、元中記、列士傳、丹壺書、衝波傳、子思子、公孫尼子、申子、尸子、范子計然、纏子、隨巢子、胡非子、田俅子、魯連子、燕丹子、王孫子、闕子、金樓子、正部、孝子傳、三將錄、劉向別錄、汜勝之書、喪服要記、琴操、琴清英、古今樂錄,此等或真或偽,今皆亡矣緯讖諸號,尤為繁多,七緯者,易則干鑿度、精覽圖、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持則含神霧、推災度、泛歷樞;尚書則璇璣鈐、考重曜、刑德考、帝命驗、運期授;春秋則元命苞、文曜鉤、演孔圖、遵斗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干圖、漢含孳、助佐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禮則含文嘉、稽命征、斗威儀;樂則動聲儀、稽耀嘉、葉圖征;孝經則援神契、鉤命訣。以上垃立名詭異,而托諸孔子。起自漢哀、平之際,皆附會也。此外又有尚書中候、春秋內事、命歷序、論語摘輔象、撰考讖、河圖握拒、玉版挺輔佐、括地象。洛書靈准、聽龍魚、河圖遁甲、開山圖、論語隱義。名目紛紜,不能悉載則取諸箋注之言,類萃之帙,雖非全璧,聊窺一斑。十三經註疏、史記索隱、正義、漢書注、後漢書注、三國志注、王逸楚辭注、酈道元水經注、六臣文選注,以及左、國、世說等注,其旁證尚論,存古最多。至類書則杜氏通典、白孔六帖、初學記、藝文類聚、冊府元龜、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獻通考、鄭氏通志、玉海、說郛、事類合璧、天中記、事文類聚、錦繡萬花谷。其引用古書名目,今多未見。或聯載數語,或單存片言,今皆收之又百家所記,或事同文異,或文同人異,即如左、國、公、谷,序事各別,是事同文異也。麥丘邑人之祝,或曰桓公,或曰景公;舟人鴻鵠之對,或為晉平公,或為趙簡子;是文同人異也。劉向、韓嬰等所記,尤往往相亂。至諸書用字不同,悉依原本。如公羊「腶修」,穀梁作「鍛修」;「無駭卒」,穀梁作「侅」;「齊人殲於遂」,公羊作「瀸」。此類甚多。周官「法」皆作「灋」,三禮「徧」多作「辨」。呂覽「僅」或作「覲」,「期」或作「旗」。莊子「居」或作「姬」。此各書用字之異,不可更也互見迭出,不敢偏廢。所謂疑則傳疑,廣見聞也。事屢見而辭不同,亦並收之,如楚莊王大鳥之喻,介子推龍蛇之歌,皆四五見矣。或謂事無甚異,不必兼存者。然如公、谷二傳,其不同在只宇之間,將何者可廢?且管、韓著書,亦多有一事兩載者。古之人固有取乎爾也積思十年,業已撰集成書,獨是僻處下邑,學識固陋,未免搜羅有限……海內博雅君子,或家傳鄴架,或……曾見遺書,或從館閣中秘鈔來副本,幸郵致以篇章,及指示以名目。即如世本一書,後人不過轉相引用,蓋必失之久矣。至若皇甫謐世紀、譙周古史考,宋元人猶及見之,豈今已亡?且天下不知名之書多矣。至金石遺文,今所習見,不過考古圖、博古圖諸銘,及石鼓詩、詛楚文、岣嶁、堯母、孫叔敖、季札等碑而已,恐不及見者尤多。與夫碎細小品,若師曠禽經、寧戚相牛、朱仲相貝之流,大凡有助此書者,並求教益倘獲一言之贈,奚啻百朋之遺。
[釋史與以後之考證學]其書體例,據是可見。宛斯此書,王昆繩兄汲公『名潔』嘗為參訂,其名與序,嗣後刊書時為人削去,見居業堂集卷十八。又清末仁和譚獻,灤嗜其書,悉心校讎,條列凡例。引用書目一,『仍分存、逸、輯三類。』古書真偽二,『馬氏聞閻潛邱言,即欲分別尚書今、古文,一一註明。或以為當時已有改定本,即以此旨辨正羣書。』羣經正字三,『用陸氏釋文、宋本註疏,並采王氏述聞以下諸家精確之論。』諸書善本四,『皆據先正校讎定本。』要刪補正五,『爾雅、素問、管、荀之屬,多有應增補者。』除重去復六,『兩書、三書及紀載異同。』改定分注七,『推究事實改定,下一格為附錄,大書分注,一一審正。』以後從前八,『如國語之於左傳,國策之於史記。他書類推。』見復堂日記卷五,惜其書未成後此漢學家所為主要工作,如校勘、辨偽、輯逸,宛斯此書均已發其大例。即後此漢學家目光所注,從事整理研討,以成學名家者,宛斯此書,亦已囊括其十七八。極清儒成績所至,最要者不過為古史作發明,則宛斯此書,豈不已牢籠範圍,而為之大揚搉乎?後大名崔述東壁,為古史考信錄,亦多有從宛斯所謂「事同文異」、「文同人異」處著眼者,[崔東壁考信錄]則宛斯此書,影響有清一代經史考訂之學,厥功至偉。梁氏學術史附馬氏於初期史學家之末,謂「經史搜羅極富,可算一部好類書,惜別擇不精」,此非篤論也。宛斯已自言之,曰傳疑,曰真贗錯雜,曰附托全偽。其所隸諸目,雖不能一一允當,然不得謂其無別擇。其兼采漢、魏以下,旨在觀異同。其不惜互見迭出者,旨在廣見聞。其意惟章實齋能言之。所謂「著述」與「比類」不同,為比類者,當「使著述者出得所憑藉,有以恣其縱橫變化」。又曰:「藏往欲其賅備無遺,知來欲其抉擇去取。」宛斯此書,正欲求賅備,而譏其無抉擇,可乎?稍後有奉天李鍇鐵君,著尚史七十卷,其書於賅借、抉擇兩無取,意若欲為著述,而識力不能及。梁氏謂其體例近繹史,亦非也
[亭林宛斯交遊蹤跡]王漁洋池北偶談,稱「宛斯此書,最為精博,時人稱為馬三代。崑山顧亭林尤服之」。考亭林、宛斯相見,在順治十五年戊戌,亭林年四十六,而宛斯年三十九。宛斯即以是年舉於鄉,翌年成進士。其成書當在後。然亭林音學五書、日知錄諸作,亦均未有。宛斯卒在康熙十二年,亭林年六十一。時音學五書已成,日知錄亦得十四卷。論兩人學術,固若並轡齊蹤,無所先後。而余頗疑其時稽古樸學,本已盛於齊、魯之間。亭林渡江而北,歷交蒿庵、宛斯諸人,乃一變往昔詩文華藻之習,而轉歸於考索。則無寧謂亭林之薰染於北學者深也。亭林自謂「年過五十,始知『不學禮無以立』之旨」,而盛推蒿庵之儀禮鄭注句讀一書為可傳。亭林集答汪苕文書[亭林薰染於北學][南北學風之共同點]
余觀其究音韻,考金石,皆在北游後。而蒿庵集又謂「時重諸子」,蒿庵文集卷二日記又序故山東如張蒿庵、馬宛斯,山西如傅青主,皆亭林交遊,用意於斯學。而亭林於此致力蓋淺。此見北學淵源,自有來歷,不得謂盡受亭林影響。惟亭林治考索,體大思精,所造特卓,故後人羣致推崇耳。且當時南北學風,固有其共遵羣趨之一境,而亭林亦始終以之者,則其所守家訓,所謂「著書不如鈔書」之說是也。肇域志無論矣,日知錄、音學五書,皆鈔書之至精卓,而几几乎超脫鈔書面貌者耳。北方如宛斯之繹史,南方如梨洲之學案,顧非鈔書之至精卓者乎?鈔詩文者如梨洲之明文海,晚村之宋詩鈔。推而至於經籍,有朱竹垞之經義考;地理,有顧祖禹之方輿紀要,皆鈔書也。即稍後閻百詩、胡朏明一輩,其著書亦猶不脫鈔書痕跡。即謂清代經學皆自鈔書工夫中來,亦非不可。[清代經學從鈔書工夫中來][分類鈔書法][輯逸]此即章實齋所謂「纂輯」之學也。纂輯之風,已盛於明中葉以後,特至是而漸趨精卓耳。故亭林得自庭訓,而出門合轍,非亭林之自辟戶牖,亦可見矣。近世盛推清代漢學家尚證據,重歸納,有合於歐西所謂科學方法者。其實此風源於明代,由一種分類鈔書法,而運用之漸純熟,乃得開此廣囿也。余又考施閏章所為靈壁縣知縣馬公驌墓志銘,收碑傳集卷九十一謂:「宛斯於繹史外,又集十三代緯書,篇帙倍富。疾將革,語子弟以左傳事緯及緯書二編未鏤版為遺憾。」其後輯緯書者踵起,歷城有馬國翰竹吾以輯逸成名,或頗淵源於斯輯逸亦鈔書之漸臻精眇而始知者,亦猶證據之即鈔書之漸臻於精眇而始富也。余因論亭林學風,附及宛斯,以見當時南北學術風流趨尚之大同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