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十一 科學之曙光——王寅旭 梅定九 陳資齋 附:其他

做中國學術史,最令我們慚愧的是,科學史料異常貧乏。其中有記述價值的,只有算術和曆法方面。這類學問,在清代極發達,而間接影響於各門學術之治學方法也很多。 歷算學在中國發達甚古,然每每受外來的影響而得進步。第一次為唐代之婆羅門法,第二次為元代之回回法,第三次則明清之交耶穌會士所傳之西洋法。西洋法傳來之初期,學者如徐文定、李涼庵輩,以絕對信仰的態度迎之,研習其法而喚起一種自覺心。求中國曆算學之獨立者,則自王寅旭、梅定九始。 寅旭,名錫闡,一號曉庵,又號天同一生,江蘇吳江人。生明崇禎元年,卒清康熙二十一年(1628-1682),年55。曉庵與張揚園、顧亭林、潘力田友善,又嘗與萬充宗、徐圃臣往復論學。亭林《廣師篇》說:「學究天人,確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可見其傾倒之至了。嘗作《天同一生傳》云:「天同一生者,帝休氏之民也。治《詩》《易》、《春秋》,明歷律象數。學無師授,自通大義,與人相見,終日緘默。若與論古今,則縱橫不窮。家貧不能多得書,得亦不盡讀,讀亦不盡憶。間有會意,即大喜雀躍,往往爾汝古人。……帝休氏衰,乃隱處海曲,冬絺夏褐,日中不爨,意泊如也。惟好適野,悵然南望,輒至悲唏,人皆目為狂生。生曰,我所病者未能狂耳。因自命希狂,號天同一生。『天同一』雲者,不知其所指,或曰即莊周齊物之意,或曰非也。」《曉庵文集》卷三讀這篇寓言短傳,可想見他的品格和理想了。他又自書這傳後云:「天同一生挾過人之才,不獲當帝休之隆與時偕行,徒使志擬天地,跡近佯狂,以詭秘貽譏。……」可見他才氣不可一世,而對於明清興亡抱隱痛。志節狷介,不肯媚世,和顧亭林絕相類,不獨學問能自立名世也。 寅旭之生,正當歷議爭哄時。利、徐翻譯書既盛行,學者轉相誦習,或未研其理法而摭拾以自炫。舊派則楊光先為領袖,作枝辭游辭與之爭。寅旭少即嗜此學,潛心測定,「每夜輒登屋臥鴟、尾間,仰觀星象,竟夕不寐,復發律算書玩索精思,於推步之理宏亮而不滯。久之則中西兩家異說,皆能條其原委,考鏡其得失。」《文獻徵存錄》卷三他自述實測之經歷道:「……每遇交會,必以所步所測課較疏密,疾病寒暑無間,……於茲三十年所,而食分求合於杪,加時求合於分,戛戛乎其難之。……」《推步交朔敘》他自立新法測日月食。據阮芸台元《疇人傳》說,他「不爽杪忽」。我們是門外漢,不惟不敢下批評,而且不能述要領。但舉其論治學方法之言,以見其學之所自而已。他說:「……當順天以求合,不當為合以驗天法所以差。固必有致差之故,法所吻合,猶恐有偶合之緣。測愈久則數愈密,思愈精則理愈出。」《歷測》又說:「……其合其違,雖可預信,而分杪遠近之細,必屢經實測而後可知。合則審其偶合與確合,違則求其理違與數違,不敢苟焉以自欺而已。」《推步交朔敘》又說:「專術之賾,糾繆萬端,不可以一發躁心浮氣乘於其間。」《測日小記敘》又說:「天運淵元,人智淺末,學之愈久而愈知其不及,入之彌深而彌知其難窮。……若僅能握觚而即以創法自命,師心任目,撰為鹵莽之術,約略一合,傲然自足,胸無古人,其庸妄不學未嘗艱苦可知矣。」同上讀這些話,可以知道寅旭的學問是怎樣得來的了。我們常說,治科學能使人虛心,能使人靜氣,能使人忍耐努力,能使人忠實不欺。寅旭便是絕好模範。歷算學所以能給好影響於清學全部者,亦即在此。 寅旭對於當時新舊之爭,當然不以守舊為然,然亦非一味的盲從新法。他說:「近代西洋新法,大抵與土盤歷同原,而書器尤備,測候加精。……徐文定以為,欲求超勝,必須會通;會通之前,先須翻譯;翻譯有緒,然後令深知法意者參詳考定。其意原欲因西法求進,非盡更成憲也。文定既逝,繼其事者僅能終翻譯之緒,未遑及會通之法,至矜其師說,齮齕異己,廷議紛紛。……今西法且盛行,向之異議者亦詘而不復爭矣。然以西法有驗於今,可也;如謂不易之法無事求進,不可也。……」《歷說一》他批評當時所謂西法,有不知法意者五,當辨者十。他自著《曉庵新法》六篇,自言:「會通若干事,考正若干事,表明若干事,增葺若干事。舊法雖舛而未遽廢者兩存之,理雖可知而非上下千年不得其數者闕之。雖得其數,而遠引古測未經目信者,別為補遺。」《曉庵新法?自序》他那種不設成見、實事求是的精神,大略可見了。 寅旭著述除《曉庵新法》六卷外,尚有《大統西曆啟蒙》,隱括中西曆術,簡而不遺。有《丁未歷稿》,寅旭每歲皆推歷,而丁未年與潘次耕布算,特著其說。有《推步交朔》及《測日小記》,辛酉八月朔當日食,以中西法及己所創新法預定時刻分杪,至其時與徐圃臣輩以五家法同測,而己法最密合,故志之。有《三辰志略》,則寅旭自創一儀器,可兼測日月星,自為之說,自為之解,其文仿《考工記》,有圜解,解句股割圜之法,繪圖立說,詳言其所以然;梅定九序之,謂「能深入西法之堂奧而規其缺漏」。定九嘗評,「近代歷學以吳江為最,識解在青州薛鳳祚以上。」見杭世駿《道古堂集》本傳徐敬可曾勸定九為寅旭曆書補作圖注,以發其深湛之思。定九亦說「王先生書用法精簡,好立新名,驟讀不能解」,銳意欲注之,惜因老病未成。見定九《績學堂文抄?書徐敬可圜解序後》我們看這種故實,不獨知寅旭,益可以知定九了。 錢東生林說:「歷算之學,王氏精核,梅氏博大,各造其極,未可軒輊。」所以清代治此學者必曰王、梅,而梅學尤盛行於時。 梅定九,名文鼎,字勿庵,安徽宣城人,卒康熙六十年(1721),年89。他27歲時,從遺獻倪觀湖問曆法,著《歷學駢枝》二卷,倪為首肯,自此便畢世委身此學。中年喪偶,不再娶,閉戶覃思,謝絕人事。值書之難讀者,必欲求得其說,往往至廢寢食,格於他端中輟,耿耿不忘,或讀他書無意中砉然有觸而積疑冰釋,乘夜秉燭亟起書之,或一夕枕上所得累數日書不盡,每漏四五下,猶篝燈夜讀,昧爽則已興矣。數十年如一日,其精力過人如此。聞有通茲學者,雖在遠道不憚褰裳往從,人有問者,亦詳告之無隱。節錄毛際可撰傳、方苞撰墓表、杭世駿撰傳、阮元撰《疇人傳》原文所著歷算書八十餘種,其要目如下: (甲)歷學之部: (一)闡明古曆法者 《歷經圖注》二卷。《元史》所載《歷經》,為許衡、郭守敬等合著。其文簡古,故釋之。 《古今曆法通考》七十卷。自洛下閎、射姓之歷起,以次論劉洪、姜岌、張子信、何承天、祖沖之、劉焯諸歷,李淳風之《麟德歷》,僧一行之《大衍曆》,晚唐《宣明歷》,王朴之《欽天曆》,宋之《統天曆》,耶律楚材之《庚午元歷》,迄郭守敬之《授時曆》止。所校論者凡七十餘家,實中國曆學史之大觀也。 《春秋以來冬至考》一卷。 《庚午元歷考》一卷。元太祖時,有西域人與耶律楚材爭月蝕,西法並絀,楚材乃作《西征庚午元歷》。此書專考之。 《元歷補註》二卷。根據郭守敬歷草以注《授時曆》。 《明大統歷立成注》二卷。 (二)研究西域曆法者。唐九執歷,為西法輸入之始,其後復有《婆羅門十一曜經》及《都聿利斯經》,皆九執之屬。元則有札馬魯丁之《西域萬年曆》,明則有馬沙亦黑、馬哈麻之《回回曆》,此皆印度及阿剌伯之學說,在千年前即已與中法參用者。定九推究其術,著歐羅巴法淵源所自。 《回回曆補註》三卷。 《西域天文書補註》二卷。 《三十雜星考》一卷。 《四省表景立成》一卷。陝西、河南、北直、江南四省之回教寺中,各有表景,據之以說明里差。 《周髀算經補註》一卷。以《周髀》釋西域歷家蓋天之說。 《渾蓋通憲圖說訂補》一卷。研究《元史?札馬魯丁傳》中之「蓋天儀」,謂為《周髀》遺法流入西方。 《西國日月考》一卷。研究太陽曆。 (三)批評《崇禎曆書》者。《崇禎曆書》百餘卷,利、徐所編,即所謂歐羅巴之新西法也。定九發明或訂正之為以下各書: 《曆書細草補註》三卷。曆書中有細草以便入算,定九以歷指大意隱括而為之注。 《交食蒙求訂補》二卷,《附說》二卷。此書已佚,補其細草。 《交食圖訂誤》一卷。 《求赤道宿度法》一卷。用弧三角法訂正曆書中細草。 《交食管見》一卷。言各地所見日月食何故不同,並立隨地測驗之捷法。 《日差原理》一卷。 《火緯本法圖說》一卷。 《七政前均簡法》一卷。 《上三星軌跡成繞日圓象》一卷。 《黃赤距緯圖辯》一卷。 《太陰表影辯》一卷。 《二星經緯考異》一卷。 《星咎真度》一卷。 (四)手訂歷志及關於歷學之意見。 《宣城分野志》。 《江南通志?分野志》。 《明史歷志》。《明史》之《歷志》,本由吳志伊專任,徐善、劉獻廷、楊文言各有增定,最後則請正於黃梨洲及定九。定九為訂正訛舛五十餘處。 《歷志贅言》一卷。大意謂明朝的《大統歷》,實即元朝的《授時曆》,故明《歷志》應該對於元《歷志》敘述《授時曆》闕略之處詳為訂補。又《回回曆》為《授時》所自出,亦當敘其淵源。其餘如朱載堉、袁黃等學說,皆當備載。尤當特詳於利、徐改法之沿革。 《歷學疑問》一卷。歷學入門簡明之書。清聖祖極賞之。 《學歷說》一卷。大意謂古代歷家,因法疏多誤,乃附會機祥之說以文飾其誤,最為不當。 (五)所創製之測算器及其圖說。 《測器考》二卷。 《自鳴鐘說》一卷。 《壺漏考》一卷。 《日晷備考》三卷。 《赤道提晷說》一卷。 以上皆對於舊器之考訂及說明。 《勿庵揆日器圖說》一卷。 《諸方節氣加時日軌高度表》一卷。 《揆日淺說》一卷。 《測景捷法》一卷。 《璇璣尺解》一卷。 《測星定時簡法》一卷。 《勿庵側望儀式》一卷。 《勿庵仰觀儀式》一卷。 《勿庵渾蓋新式》一卷。 《勿庵月道儀式》一卷。 以上皆自製器及自創法之說明。 《分天度理》一卷。 《陸海針經》一卷(一名《里差捷法》)。 以上二書,應用歷算學以繪地圖。 《仰觀覆矩》一卷。 《勿庵籌算》七卷。 《勿庵筆算》一卷。 以上三書,皆改橫為直,便中土書寫。 《勿庵度算》二卷。當時西法用兩比例尺,定九隻用一尺,又有矩算法。 《比例數解》四卷。說明「對數」之理。 《三角法舉要》五卷。以西法之三角與古法之句股合論。 《方程論》六卷。 《幾何摘要》三卷。因《幾何原本》行文古奧,故易為顯淺之文,且刪繁補遺,以便學者。 《句股測量》二卷。摭拾《周髀算經》《海島算經》《測圓海鏡》等書之言割圓術者發明之。 《九數存古》一卷。釋《九章算術》。 以上七書,合為《中西算學通》。 《少廣拾遺》一卷。 《方田通法》一卷。 《幾何補編》四卷。利、徐所譯《幾何》,僅成前六卷,止於測「面」。此書以意推演其量「體」之法,妙悟極多。 《西境錄訂注》一卷。《西鏡錄》不知誰作,惟其書成於《天學初函》以後,多加精之法,故為之注。 《權度通幾》一卷。說重學原理。 《奇器補詮》二卷。補王征《奇器圖說》。 《正弦簡法補》一卷。 《弧三角舉要》五卷。 《塹堵測量》一卷。 《用句股解幾何原本之根》一卷。謂「幾何不言勾股,然其理並勾股也。故其最難通者,以勾股釋之則明。」 (乙)算學之部: 《方圓冪積》二卷。 《麗澤珠璣》一卷。最錄與朋友論算資益之語。 《古算器考》一卷。 《數學星槎》一卷。專為初學算者之嚮導。 我在這裡講王、梅學術,自己覺得很慚愧,因為我是完全一個門外漢,實在不配講。以上所列許多書目,我連極簡單的提要也作不出來,內中偶湊幾句,恐怕也是外行話,至於批評,那更不用說了。但依我最粗淺的推測,則梅定九在學界所貢獻之成績大略如下: 第一,自來言曆法者,多雜以占驗迷信。看《漢書?藝文志》之「數術略」及各史歷志便知,雖唐、元兩代所輸入之西域學亦所不免。歷學脫離了占驗獨立,而建設在真正科學基礎之上,自利、徐始啟其緒,至定九才把這種觀念確定。《學歷說》講得最透快 第二,歷學之歷史的研究,自定九始——恐怕直到現在,還沒有第二個人比他研究得更博更通。凡一種學問經過歷史的研究,自然一不會籠統,二不會偏執。定九所以能成為斯學大家者,以此。 第三,向來治歷學者,多認為一種單純技術,雖黃梨洲、王寅旭似尚不免。定九認定歷學必須建設在數學基礎之上。所以明末清初因歷學發生爭議,其結果僅能引起學者社會對於歷學之興味。自《梅氏歷算全書》出世,始引起多數人對於算學之興味。老實說,從前算學是歷學附庸,定九以後才「蔚為大國」,且「取而代之」了。 第四,定九並不是專闡發自己的「絕學」,打「藏諸名山」的主意,他最努力於斯學之普及。他說:「吾為此學,皆歷最艱苦之後,而後得簡易。從吾游者,坐進此道,而吾一生勤苦,皆為若用矣。吾惟求此理大顯,使古人絕學不致無傳,則死且無憾,不必身擅其名也。」《畸人傳?本傳》觀此可以見大學者之態度及願力。歷算能成為清代的顯學,多由定九的精神和方法浚發出來。 第五,定九生當中西新舊兩派交鬨正劇時,他雖屬新派的人,但不盲從,更不肯用門戶之見壓迫人;專采「求是」的態度,對於舊派不惟不抹殺,而且把許多古書重新解釋,回復其價值,令學者起一番自覺,力求本國學問的獨立。後此戴東原震、焦里堂循、李尚之銳、汪孝嬰萊等輩,皆因研究古算書得有新發明。這種學風,不能不說是定九開闢出來。 自《崇禎曆書》刊行以後,治歷學者驟盛。若黃梨洲及其弟晦木,若毛西河,若閻百詩,皆有所撰述。青年史家潘力田亦與王寅旭共學,有往復討論書,見《曉庵遺書》中;其弟次耕,事寅旭,有著書。明史館中專任歷志之人,如吳任臣志伊等,並有名於時。而其間專以歷算名家者,則有: 薛鳳祚,字儀甫,淄川人。作《天學會通》,以對數立算。定九謂其書詳於法而無快論以發其趣。其全書嘗刻於南京,尚有《寫天新語》《氣化遷流》《四線新比例》等。 揭宣,字子宣,廣昌人。深明西術,而又別有悟入,謂「七政之小輪,皆出自然,亦如盤水之運旋,而周遭以行,急而生旋渦,遂成留逆」,當時共指為創論。 方中通,字位伯,桐城人,以智子。著《數度衍》二十五卷,於《九章》之外搜羅甚富。嘗與揭宣相質難,著《揭方問答》。 孔興泰,字林宗,睢州人。著《大測精義》,求半弧正弦法,與梅氏《正弦簡法補》之說,不謀而合。 杜知耕,字端甫,柘城人。著《幾何論約》及《數學鑰》圖注。梅氏謂其釋《九章》,頗中肯綮。 毛乾乾,字心易。與定九論周徑之理,因復推論及方圓相容相變諸率。 梅文鼐,字和仲,文鼏,字爾素,俱定九弟,與兄同治歷算。文鼐著《步五星式》六卷;文鼏著《經星同異考》一卷。文鼏善製圖,梅氏書中各圖多出其手。 這幾位都是定九同時人,學有心得,而薛儀甫最名家,時亦稱梅、王、薛雲。清聖祖喜歷算,故揣摩風氣者亦往往學之,李光地輩是也,然不能有所發明。同時有楊光先者,專著書難西術,名《不得已》書,然不解數理,弇陋強辯,徒爭意氣,非學者也。 自王、梅提倡斯學之後,許多古算書漸漸復活,經學大師大率兼治算。戴東原校《算經十種》,大辟町畦;而李尚之、汪孝嬰、董方立能為深沉之思,發明算理不少。晚清則西歐新算輸入,而李壬叔、華若汀輩能名家。蓋有清一代,作者繩繩不絕,當別為專篇論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