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原論 · 五 中國官僚資本與國家資本
(一)不同的解釋
在中國目前,正存在著一種非常矛盾的現象:一方面,官僚資本儘管被大家,被朝野上下罵不絕口;另方面,官僚資本自身,卻還在繼續膨大中,而不少放言官僚資本誤國殃民的人,自己像在行所無事的唯恐不得變為官僚資本家,並多方設法擠進官僚資本家陣營里。自然,官僚資本如其不是這樣猖獗,這樣變成誘惑競爭之的,大家也許不致如此的注意和詛咒。但仔細予以考察,似乎造成這種矛盾現象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對於官僚資本本身,它的性質與範圍,一般人都不大十分弄得清楚,以致把我們的官僚資本,與今日盛行於西歐各國的所謂國家資本,混為一談。結局,國家資本就變成了「逃罪」的口實,許多攻擊官僚資本最力的人,其所以自己也拚命擠進官僚資本家的陣營,至少,他們在主觀上,總以為他們自己所從事的經濟活動,不是作用為官僚資本,而是作用為國家資本。反之,對於他們所咒罵的對象,則又以為正因為那不是作用為國家資本,而是作用為官僚資本。因此,把官僚資本與國家資本明白加以區別,就成為非常必要了。
(二)國家資本在不同社會的不同內容
國家資本(State Capital)一詞,在現代西歐的社會,大體是表現為兩個不同的現實形態。那種不同,不是由於資本的種類,不是由於資本的自然屬性,而是由於資本的社會屬性。換言之,在不同的生產關係下,同一國家資本,是會具有不同的社會性質的。
比如,在今日蘇聯這種社會經濟態度下,私人的動產,或限於私人自用的財產,雖然還被允許存在,但私人資本,即私人利用來剝削他人勞動的生產手段的私有,卻是絕對被禁止的。因此,在蘇聯的經濟學中,「資本」這一名詞,已經具有極其不同的概念。我們盡可比較含混一點,把它全社會用以維持並擴大再生產的資財,稱為較嚴格意義的「社會資本」(那是完全屬於社會全體人民共有的社會資本,與我們通常把存在於社會中的個別私人資本,混稱為「社會上的資本」的意義不同);還可因它這所謂「社會資本」的局限性(只被視為蘇聯社會的社會資本),即在蘇聯與其他國家相併成立的關係上,把它全社會或全國的資本,稱之為「國家資本」。我們由此可以看出,在蘇聯那種社會生產關係下,國家資本是絕對的,它是資本一般,是資本全體,除了這種資本形態之外,再沒有其他任何資本形態存在。既然是不允許任何其他資本形態存在,掌握政治權力的人,運用權勢來假公濟私,來擴大其個人經濟權益的可能性也自無從存在。
可是,在另一社會生產關係下,即在資本主義社會關係下,就大不相同了。我們知道,許多尊重私有財產的現代國家,都有某種程度的國家財產或國家資本存在。因此,許多國家的財政預算中,經常就有一項國家事業特別收入列在裡面。我們這裡且不必進一步去分析這種國家與政治經濟權勢者的本質關係。就量上講,在這種國家的國家資本,顯然僅只是存在於私人資本的孔隙中,那有時是當作私人資本社會的「點綴品」看,而一般則是當作私人資本社會的「便利」品看,因為根據私經濟或私人資本的權威發言者亞丹斯密所說,如像交通土木公事一類社會事業,對於私人資本活動,極為必要,但由私人經營,暫時不一定有利,或者足量資本額數的籌集,不易期之於私人的場合,則由國家承擔起來,結局,這種性質的國家資本,就從資本主義經濟發軔的當時,即為了便利或配合一般私人資本的發展,而與私人資本並存著。從這裡,我們顯然可以看到,這種形態的國家資本,與蘇聯的國家資本比較來看,那不過是表演著一種附屬的陪襯的作用。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私人資本,即使不是資本一般,卻無疑是資本主體。從而,在私人資本與國家資本之間,便存在著一個可以「相通」,可以「轉化」,或者可以「假公濟私」的可能的空隙。不過,這種「空隙」,在整個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是有著極其不同的限度的。
在資本主義的幼年期,即在私人資本開始形成的期間,政治上還是表現為專制主義的,官僚主義的,封建主義的混合的形態。因而,「奪取寺產,欺詐讓渡國有地,盜掠共有地,掠奪封建所有地氏族所有地,把它在無所顧忌的恐怖主義下,轉化為近代私有財產」,就可行所無事的照著意向作去了。而在動產方面,「以國民名義為裝飾的大銀行,在出生之始,即不外是一個私人投機者的公司,它站在政府方面,借著政府給予他的特權,而取得以貨幣貸與政府的地位」,而它由此又是國債的債權者了。「國債的債權者,實際並不曾拿出什麼,因為它所貸與的金額,轉化為容易轉移的公債券了。這種公債券在它的手中,和同額硬券有相同的作用。由是產生了一個無所事事的食利者階級。」(以上均見郭王譯《資本論》「原始蓄積」章)再往前去,私人資本逐漸在社會取得了優勢,私人資本所有者階級,早已為了保障他們既經取得了的資本權,強烈要求一種更適合他們權益的政治形態;他們儘管是利用政治特權胡亂取來的,卻不願他人亦利用政治特權再胡亂劫奪去。「侯之門,仁義存」,明辨權利義務,明辨群己權界的法治精神被強調和被遵守了。
資本主義經濟在適合它的政治制度的保育下,得到成育發展之後,國家的全部權力,都被當作全體資本家階級共同享有,共同運用的東西。當私人資本發展的前途顯得非常光明,其機會又非常之多的時候,一方面,在國家名義下從事的經營,已經會相對的變得極不重要,或極為有限;另一方面,政治權勢者利用職權來擴大其私人資本,不但漸成為不可能,且漸成為不必要了。所以,在典型資本主義制度之下,「官僚政治」這一用語,即使不時有人還用以攻擊政府,但與其初期形態比較起來,幾乎是另一意義的東西,也就因此之故,「官僚資本」在資本主義經濟這一階段,幾乎是不大有人談到的名詞。
可是,當這典型的自由——個人主義經濟發展到轉形階段,國家逐漸伸展其干涉統制的行動了。這在一方面看來,仿佛是政治上的人物,逐漸對經濟的發言權支配權增大了,但從另一方面看來,卻又表示是經濟上的人物,逐漸對政治的發言權和支配權增大了。
簡單的分析這內情,即是:適應自由經濟的政治形態,就是所謂議會政治或者政黨政治,因為這種政治形態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又因為資本主義在它最初發生的過程中,就已經包含有內在矛盾,包含有對立物——勞動者階級在裡面,它向前發展,這對立物也跟著發展,從而,本來是便利資本主義經濟的議會政治,就因為勞動階級勢力增大,勞動者階級在議會中的勢力增大,而變成了不適於或妨害資本主義經濟秩序的東西。結局,與勞動者階級立在對立地位的資本家階級,就要求修正或根本否定這原來為他們在前一發展階段所多方促其實現的政治形態。至若為什麼有的國家根本否定這種政治形態,有的國家卻又以修正這種政治形態為滿足呢?那實無關於他們政治經濟勢力者的態度,是激烈還是和緩的問題,而根本是關係影響或左右他們那種態度的不同經濟條件的問題。大約後起資本國家在產業組織上,一開始,就必須而且可能採行比較集中,比較高度有機化的形態。其所以必須,乃因非如此,不足以在商品市場上與先進資本國家相競爭;其所以可能,乃因它得利用先進資本國家的經驗和技術條件。可是照應著這種產業組織,它們的銀行資本,也很快的採取與產業結合併支配著產業的金融資本形態。金融資本的寡頭支配局面一經建立起來,這個時期的國家干涉,就與初期國家干涉有了不同的性質和內容;國家或政府,必得變為直接執行金融資本家的意志和命令的機構;包含有各種社會階級勢力的議會政治,到這場合,便變成了妨礙獨占金融資本家自由表現意志的障礙物,這已隱伏著議會政治自我揚棄的危機。而加速這危機爆發的有力因素,就是,當後進國家產業組織一開始就採行比較集中的形態的時候,它的勞動者階級的社會組織,亦很早很快就表現得聲勢浩大,就表現為資本家階級的直接威脅,所以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資本主義具有先天脆弱性的德意諸國,就相率出現否定議會制的法西斯政治形態,它們就都不約而同的在「國家社會主義」的名義下,實行「國家資本主義」的經濟措施。大資本家的利益就是國家的利益。國家在對外表現為國家主義經濟實行的主體,在對內表現為國家社會政策施行的主體,無非是在貫徹大資本家們的利益的要求。所以,我們由此知道政治上的人物對經濟的發言權支配權的增大,只是在經濟上的人物對政治的發言權支配權增大了的場合,才有實現的可能的。
我們在這裡所要知道的,是在這種國家資本主義經濟形態下,所謂「國家資本」,究竟具有怎樣一種新的內容。這是需要從長說明的。
(三)國家資本主義是什麼?
許多人以為在國家資本主義經濟下,「國家資本」當然會發達起來,這是一種望文生義的說法。而其認識不清的根本原因,也許是由於大家對於國家資本主義與國家社會主義的本質區別,一直就不大弄得清楚。
假借國家名義,來施行資本主義獨裁,那是國家資本主義的簡括解釋。(蘇聯在開始新經濟政策的時候,曾使用「國家資本主義」這個誘惑性的口號,在我的理解上,那是富有戰略性的號召,與希特勒用國家社會主義經濟來施行的國家資本主義,絕不相同——其詳見即將發表的拙作《國家資本主義經濟形態與國家社會主義經濟形態》。)資本主義形態是一個矛盾體。把勞動階級勢力拋開不說,個別資本家的利益,與整個資本家階級的利益,往往是極度衝突的。國家資本主義的「國家」,事實上就在設法緩和資本家階級內部的衝突,緩和個別資本家利益無限擴展所造出的不利於整個資本家階級存在的危機,布哈林的「有組織的資本主義」的「大理論」,是從這裡發現出來的。可是每個資本主義國家,都借「國家」或政府或政治上的大人物來擔當這「緩和」的任務,在另一方面,就無異加強加深了各國國家主義經濟主體之間的矛盾和衝突,所以,國家資本主義就不但是國家主義經濟體系,同時還是備戰經濟體系。
這種局面一步一步的造成,為了維持整個資本階級的存在,許多個別資本家,特別是那些中下級資本家,就不免要在某些場合某種程度失其存在;為了完成或充實備戰經濟體系,就是大資本家階級,亦不得已為了要保持其資本的所有權,而不得不在某些場合某種程度暫時放棄其資本的直接使用權,芒克(Munk)的使用權革命的「大理論」(見芒克氏著《武力經濟學》),就是從這裡發現出來的。銀行、大工廠,以及其他一切大的經營,就被重新改編過:德國在戰時包括有一百萬勞動者規模的戈林工廠,就是如此改編過來的。經過了改編的一切產業,儘管資本家還保持其所有權,並依據所有權取得納粹經濟法令規定的利得,但那些產業,那些資本,都帶上了「國家」的帽子。事實上,國家,或政府,或政治上的握權者,都在這種意義上,變成了資本家產業的「經理者」,儘管如上述芒克所說,若干大資本家都「憎惡」這種資本形態,但這是他們資本主義社會經濟條件所命定了要採行的可能形態。在這種形態下,正因為國家更明顯的變成為大資本家所有,同時,全社會的資本,也更表現得成為國家所有。
如其我們不妨稱這種資本為「國家資本」,那麼,這種國家資本,就是資本主義發展到了最高階段的特殊形態。
(四)中國社會是否能允許國家資本存在?
依上面的說明,我們已見到兩個本質絕對不同的「國家資本」形態了。
其一是蘇聯型的國家資本,又其一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國家資本。任何一個萬能的精神抄襲者,恐怕他也不好意思說:我們今日成為問題的官僚資本,正好是蘇聯型的國家資本,那麼,我們待考慮的,就是看我們的官僚資本,究與資本主義發展各階段的那一種的形態相類似;或除表象的類似以外,還有何種特質。
無論從那一方面說,資本主義極盛時,自由主義經濟,配合著議會政治的那一場合的「國家資本」,我們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我們不獨沒有那種經濟條件,也沒有那種政治條件,尤其是從政者不得任意侵漁公私產業,混領公私資本,那與我們所謂官僚資本,根本無何等類似點。
如其我們還承認中國未完全脫卻初期的過渡的社會形態,如其我們還無法否認中國私人資本尚在開始形成的期間,中國政治上還是表現為專斷主義,官僚主義,封建主義的混合的形態,那我們在土地方面,在流動資本方面,乃至在其他現代性產業方面,凡以公家名義從事的經營甚至最大一部分以私人名義從事的經營,都不免與官的特權發生關係;我會在其他場合(見拙作《中國官僚資本之理論的分析》)把中國官僚資本分解為三個形態:官自己主要借官權取得的所有資本形態,官依職權直接運用的資本形態,官由運用公家資本,而由是使其他私人企業直接間接受其支配的資本形態。在這三者中,由官僚運用的那一形態的資本,才算是官僚口頭上所宣揚的「國家資本」。這以國家名義裝飾的資本,在當前這種政治形態下,顯然曾是並將是官僚所有資本形態的大源泉。
然而,現實總是比理論豐富得多的。就把中國傳統的歷史諸條件丟開不講,我們也不能說,我們的官僚資本,與一般近代初期的國家資本,有同一的性質和內容。我們自己的社會,是處在一種過渡階段,而世界大多數國家,卻是處在另一種過渡階段;當作中國的中國,我們是在資本主義初期,而當作世界的中國,我們同時又不能避免資本主義末期的一切政治的經濟的影響。我們曾在戰時嘗試的做過國營農場國營貿易一類蘇聯型的國家經營,我們又曾繼續努力從事國家資本主義下的產業編成。穿著拿破崙的服裝,雖然不能就變成拿破崙,但卻顯然會使穿著者改變一些形相,而由是增加我們認識上的困難。
在我們還允許,並且在某種條件下,還鼓勵私人資本的場合,如其中國官僚資本活動,能成為中國資本主義形成的一個推動力,我們倒用不著對於官僚資本表示過分的嫌忌或怨憤,因為這正是大家都曾經歷過來的歷史道路,並且接著還會導來一個光明的前途。然而我們引為遺憾的是,我們的官僚資本,決不肯也不能為我們成就這種歷史任務。如我在《中國官僚資本之理論的分析》那一論文中所指出的,我們官僚資本的作用,會依獨占資本化,政治資本化,買辦資本化的現實邏輯程序,使我們的民族資本,迅速的趨於枯萎和沒落。
總之,我在本文中所要說明的是:(1)我們今日以國家名義,或以國民名義裝飾著的一切官僚資本,它不但與蘇聯的「國家資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也絕不可能是發達了的國家資本主義經濟形態下的「國家資本」,雖然在本質上,與近代初期英法諸國曾經有過的政治權勢者所支配的地權和業權相類似,但由於我們傳統歷史條件的特殊,和周遭國際資本關係的作祟,它的內容,它的表象形態,將成為今後歷史學家的新的亞細亞生產方法的一個重要課題。(2)我相信,任何稍有民族觀念現代思想的人,都希望中國今日為大家詛罵的官僚資本,特別是其中以公家或國家名義經營的那一部分資本,能如實的成為「國家資本」,但依據我們上面的分析,國家資本不是存在於真空中的東西,它必定有一定的社會基礎。我們希望它成為蘇聯式的,勢須我們的社會生產關係已經是蘇聯式的;我們希望它成為典型資本主義式的,勢須我們的社會生產關係已經是典型資本主義式的。我們把自己的社會生產關係,苦苦的維持在資本初期階段,卻「要求」我們的國營事業乃至私營事業不官僚資本化,那是可能的麼?因此,(3)對於目前政府把許多公營事業零碎拍賣給私人經營,儘管那是國內新舊經濟學者所一致主張的,但我卻不是無條件的讚許。假使我們落後的社會生產關係,能相當的予以變革,假使今日存在於經濟上的專斷主義,官僚主義與封建主義,能相當的受到限制,則任何形態的社會化國有化的事業,倒毋寧是可以鼓勵的。
歸結一句話:允許官僚資本發達的社會生產組織,斷乎不能同時又允許國家資本的發達。在一種社會經濟體制下,國家資本可以轉化為官僚資本,在另一種社會經濟體制下,官僚資本也可以轉化為國家資本。
經濟科學這樣告訴我們的:官僚資本與國家資本不能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