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十九講 小杜與義山
晚唐兩詩人:杜牧之、李義山。杜牧,字牧之,有《樊川詩集》;李商隱,字義山,有《玉谿生詩集》。
余謂義山優於牧之,余重義山而輕牧之。原因乃在於:玉谿生之五七言、古近體皆有好詩;杜樊川則不成,只有七律、七絕最高,五律極不成,此其不及義山處,故生輕重之別了。義山可謂「全才」,小杜可謂「半邊俏」。(小杜雖不能謂為大詩人,但確為一詩人。)
盛唐有「李杜」,晚唐又有小李、小杜,此乃巧合。大小李杜之間又有相似與有趣之處:小李近於工部,小杜近於太白。義山情深,牧之才高;工部、太白情形同此,工部情深,太白才高:有趣情形一也。工部、太白為逆友,小李、小杜亦契友,彼此各有詩相贈。工部贈太白詩多於太白贈工部詩,可見工部之情深;小李小杜彼此亦有詩往還,情形與太白、老杜相同:有趣情形二也。李義山有二詩贈牧之,推崇之極;而杜牧之集中不見贈義山者,亦見義山情深,似覺牧之寡情。不過,詩人之情,絕非如世俗禮尚往來,半斤八兩,故其厚誼固不限於此也。
義山對七言絕句真下功夫。好!
看義山贈牧之之二詩,其一云: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勛。
(《杜司勛》)
「高樓風雨感斯文」,在文學表現技術上,足以敵得過老杜「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登樓》)。所謂「敵得過」,乃指藝術而言,非就意義而言。此七字,足敵老杜十四字,學得老杜之力、之厚。此句謂象徵,可;謂寫實,亦可:寫實乃指晚唐文壇凋零,登高樓而感慨斯文之墮落。此一句,象徵、寫實兩方面俱為好的表現,非描寫。「短翼差池不及群」一句,不可解。余謂變《詩經》「燕燕于飛,頡之頏之」(《邶風•燕燕》)而來。因感凋零,故想起牧之與自己,欲振興詩壇,在我二人。「短翼」,喻指自己,乃是客氣,謂己之力短不及牧之也。「刻意傷春復傷別」,小杜確乎如此,觀《樊川集》可知。末句「人間唯有杜司勛」,推崇小杜至極矣。此詩頗似老杜贈太白「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義山第二首贈牧之詩,句云:
杜牧司勛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
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
心鐵已從干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
漢江遠吊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
(《贈司勛杜十三員外郎》)
「心鐵已從干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心」,謂詩心、文心。此心如鐵,而非凡鐵,乃鋼鐵,如同寶劍之干將鏌鋣切金斷玉之鋒利。「鬢絲休嘆雪霜垂」,大約小杜常自嘆老衰,故義山作此語勸之。此二句,謂牧之之詩心已鍛煉成,詩已成功,則衰老無關也。
義山七絕學老杜,真學到了家,力厚、嚴密。(學詩當由七言絕句作起。七絕,非五絕,五絕裝不進東西去。)
小杜七絕,普通多選《遣懷》「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不好!此詩過於豪華,變成輕薄,情形近太白,不好;又《贈別二首》「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其一)、「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其二),小巧;又《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他人皆以為沉痛,余仍謂為輕薄。以後所講,不選小杜此種詩。
今講杜牧詩,先講《登樂遊原》: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
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
首二句乃前所述之「引起印象」,給你起個頭。如引不起印象,不怨大詩人,唯怨你自己無感。小杜感覺特別銳敏而又豐富,故看見孤鳥沒於澹澹長空之中,而不禁想起人又何嘗不是如此?一種徹深之悲哀生矣!「萬古銷沉向此中」,「此中」即「澹澹長空」也,萬古人事銷沉亦如此。登樂遊原本玩樂事,然詩人忽感到人生、人類共有之悲哀,而為全人類說話。第三句「看取漢家何事業」,好,好在太富詩味!別人亦能寫,但無小杜此深遠之詩味。第四句感慨:多少事業,多少皇家貴胄,到如今墳上連樹亦無,只有空蕩蕩之秋風迴旋不已,「五陵無樹起秋風」,內中悲情油然生矣。此即人生。
杜牧他是寫自己,但是他寫了全人類,雖然連自己也在內。圖為唐朝杜牧書法《張好好詩》。
上為杜牧《登樂遊原》。義山有一首《夕陽樓》,與牧之《登樂遊原》相似: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
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欲問孤鴻向何處」與「長空澹澹孤鳥沒」,「不知身世自悠悠」與「萬古銷沉向此中」,相似。
以此二首絕句論,小杜居上。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二句之平仄:— —∣∣—∣∣,∣∣— —∣∣—。第一句第六字平拗仄。(余有一首七律,中有:「不到城西已三月,城中草樹又春風。祭鶉誰信彼蒼醉,嘆鳳豈真吾道窮。」 [1] )小杜「萬古銷沉向此中」,予人無窮之意;義山「不知身世自悠悠」,說盡了。小杜此二句雖非嚴肅的人生哲學,但卻是為了解決人生問題的。義山詩前二句好,「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好!此情此景上到此處,人覺不佳,豈非是「繞天愁」?就空間、時間而言:「繞天愁」,無處而非愁,小杜的「長空澹澹」也頂不住;但莫只看「繞天」與「澹澹」,一個「愁」字反而小了,「澹澹」鋪得大,此空間也。「萬古」,時間,是無限的;義山「欲問孤鴻」,又想我憑何問孤鴻,我自己一生也是如此,一生幾十年而已,「不知身世自悠悠」(「悠悠」,無關緊要也),此時間也。由此而言,「長空澹澹孤鳥沒」,是宇宙,空間也;「萬古銷沉向此中」,是無限,時間也。此二句真是上天下地,往古來今,是普遍的、共同的。小杜他是寫自己,但是他寫了全人類,雖然連自己也在內;義山則是自我的、小我的,雖然寫自己也是全人類。然以表現的而論,則不能不說小杜是比義山更富普遍性、共同性,義山那是特殊的、個別的,還是自我、小我。以此論,義山誠不及小杜。
杜牧更有一首《汴河阻凍》,可說是自道其人生哲學、人生觀、人生態度之詩。其詩云:
千里長河初凍時,玉珂環佩響參差。
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
小杜此詩,較前一首尤不見賞於人。選者多不選此種詩。余初讀《樊川集》,即覺此詩有分量——沉重。看詩:「玉珂環佩」,古人身戴佩飾也。「千里長河初凍時,玉珂環佩響參差」,《老殘遊記》細寫黃河打凍情形 [2] ,可以之證此句。但此非記錄、寫實,乃是出之以詩之情趣。三四句「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道出人之內在細微變化外表不顯,恰如冰底水,人不知者,我獨知也。西洋寫作品乃有意識的,想好步驟再寫。中國詩乃無意識,不是意識了的,不是自覺的,乃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寫出。小杜此詩即如此。小杜詩非盡如此之寫人生哲學,不過一二首而已。
此等詩他人不選,真乃不了解小杜。
小杜只七言近體最高,而義山五七律絕都成。以大體論,義山高於小杜。故小李杜二人,人多重義山,少注意小杜。
余謂義山是唯美派的詩人,今天也把小杜列於唯美派一族。
中國的唯美派,就是要寫出美的作品來(完美作品),特別是音節,力求和諧——形、音、義的和諧。
詩以形、音、義的和諧而論,老杜便不見得更好於小李、小杜,然如此並非說義山、牧之比老杜更偉大或老杜不及他們。老杜之「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新安吏》),厲害、有勁,中國詩中很難找出這種作品來(無論感情、思想),其形、音、義,真是嶔崎磊落。小李、小杜即使激昂、沉痛,卻仍諧和。如義山之《錦瑟》,不能說不沉痛,但是真美,看他的文字得到了和諧。形、音、義的和諧,在西洋字形中不易表現。如verdant,春日裡草初生之青色,其完美非在字形,是音好,鮮亮;gloomy,陰沉的,字太不美,音亦可憎。形、音、義的和諧只在中國文字中。某友人是詩人,說中國字中「秋」字最好看。余雖不完全贊成,也有同感。左思 [3] 《詠史》云:「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憤慨、牢騷,不愧為山東兒。左太沖此詩,先不說其義,且看其音、其形:「鬱郁」,有力且大;「離離」,則弱而小,只看其形,便可代表出「松」與「苗」。此種詩不能說不好,但非唯美派。小杜之「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真悲哀,然寫來多諧和,是柔美的。左思的詩是蒼茫的,但非杈枒。
義山、牧之雖皆是唯美一派,但細分二人仍有不同。
小杜寫景、寫大自然的詩(七絕)特佳。此蓋與其個人私生活有關係,非純粹寫大自然。此關係大自然與私生活,二者非常之調和、諧和。如其《江南春》: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真是豪華,此抑許系江南佳勝之環境所造成。然若吾人寫,總不免貧氣。
義山也往往寫大自然。如其:
虹收青嶂雨,鳥沒夕陽天。
(《河清與趙氏昆季宴集得擬杜工部》)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
(《涼思》)
前兩句真是大紅大綠。花明柳暗的春天,都是大紅大綠,如此才能色彩鮮明。然詩人必須有把握支配大紅大綠的本領,若不然,用上去定是糟——俗。(所以,冬日不寫花卉果木。)吳昌碩 [4] 畫植物好,大紅大綠,細看他表現生之力真是火熾,生命力充足,活潑潑的。(只是有點兒海派。)國人皆服膺之。他真是天才,絕非俗,就因為他能把握、能支配、能安排。義山「虹收青嶂雨,鳥沒夕陽天」,大紅大綠,弄成了極美、極調和的。義山雖會此法,但不常寫,因他太注重了情——非止兒女之情,乃一切的人間感情。像西洋那樣的客觀寫法,義山之詩極少見,即若「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落花》),皆是有情的。
最不藝術的莫過於人生。張嘴吃飯,脫衣睡覺,還俗得過這個嗎?然而再沒有人生這麼有意義的。拋棄了世俗的眼光,擴大了狹隘的心胸,乞丐路邊眠,人生再藝術沒有!再沒有人生那麼神秘了,便是人生不及大自然的美,至少是像大自然一樣的神秘。然寫詩時,往往因了人生的色彩破壞了大自然之美。義山「虹收青嶂雨,鳥沒夕陽天」,沒有人生,所以真美。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亦然。
義山極能調和人生的色彩與大自然的美,但仍時時讓人生的色彩把大自然的美破壞了。如其《落花》:
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
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
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稀。
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頭兩句「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好,調和了人生與自然,是真美。後來便不成了,自然之美少了,而人情反愈加濃厚。到「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壞了,人生色彩濃厚,簡直不是好詩。真是一句糟似一句,無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義山極富感情,寫情小杜不如義山,此處義山高。如小杜非寡情,則至少是輕薄。但不可以此抹殺小杜。小杜寫自然,有時比義山還要美,即以其感情較薄,反而占便宜。如其《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朦朧中有調和。此方面牧之特別成功。
義山寫大自然之詩中亦皆有抒情之成分。此「情」字乃廣義的,非專指男女也。常人多以義山詩為艷體詩(Love poetry)。艷體詩若是愛情詩,倒不必反對;而後來學之者多趨於下流,故余反對後學所謂之艷體。今所謂抒情乃是廣大的,即佛所說「一切有情」,凡天地間有生之物皆有情。「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義山《二月二日》),「無賴」亦是有情。花,開花結子,有生命,有生命便有力,生與力合而有情。如此看,則能真了解義山,而不單賞其艷體也。「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無題二首》其一),沉痛有力,儘管有意思說不出來,絕不會說話沒意思。詩是好詩,而後人學壞了。若有「心」亦有「翼」,好;今一「有」一「無」相對,悲哀,有力量。後人學之,失於浮淺。
小杜與義山不同。小杜輕薄,此方面不及義山深刻、廣大。即以寫私生活而論,抒情的詩人多寫私生活、個人生活,因抒情詩人所寫是自我、主觀、小我,而義山寫來有的廣大,有普遍性。小杜所寫則只是他自己,唯完成得美。但「長空澹澹」一首確是小杜大,又如「浮生恰似冰底水」,此在小杜詩中畢竟是例外,是少數。《江南春》「千里鶯啼」一首,寫大自然多,寫自己少,純客觀。然此類詩在小杜詩中亦不多。他有時既不能寫出超自我之純客觀詩,又不能寫出像義山那樣深刻的詩。其《登樂遊原》及《江南春》乃是例外。
小杜詩之好處只是完成美,得到和諧,無論形式、音節及內外表現皆和諧。此點或妨害其成為偉大的詩人,而不害其成為真詩人。
再看小杜《念昔游》二首:
十載飄然繩檢外,樽前自獻自為酬。
秋山春雨閒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
(其一)
李白題詩水西寺,古木回岩樓閣風。
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
(其三)
兩首詩五十六個字,所寫是私生活、小我,決不偉大,但真美、真和諧。有人譏此種詩為有閒階級之語,若餓八天不但連這樣詩寫不出,什麼詩也寫不出。雖在此大時代中,而此等詩亦有存在價值。若詭辯言之,則不但承認此種詩,且勸同學讀此種詩,欣賞此種詩,了解此種詩。
「十載飄然繩檢外」一首,較「十年一覺揚州夢」好。「繩檢」,傳統道德束縛、規矩。「飄然繩檢外」,如此不易得到同志,故「自獻自為酬」。然只此二句尚不成詩,後面二句好。「秋山春雨閒吟處」,即「江南寺寺樓」也。儘管譏其小資產階級、有閒,而不得不承認其為詩。
涅克拉索夫(Nekrasov) [5] 有言:「Muse of vengeance and hatred.」(「報復與憎恨的詩人。」)N氏詩即富於報復精神及憎恨心情,而他又說生活之扎掙使我不能成為一詩人,又時刻使我不能成為一戰士。此蓋其由衷之言,是很大的悲哀。寫此種詩,雖非小資產階級,然亦須有閒。講到這裡,不由想到老杜。老杜詩中有許多不能成詩,或即因生活扎掙使其不能成為詩人。而陶淵明真是了不得,他亦有生活扎掙,而是詩人,且美而和諧,其詩的修養比老杜高,真是有功夫。陶的確也是戰士,一切有情、有生、有力,無一時不在扎掙奮鬥,如其長詩《詠荊軻》。淵明之生豐富,力堅強,而仍是詩,真可譽之為「詩中之聖」。
小杜此兩首七絕真是沉靜。沉靜是好,而只是基礎,不可以此自足。若無此功夫,如沙上建築,是失敗的;縱使成功,亦暫時的,其倒必速,而且一敗塗地。
小杜此等詩可使人得到詩的修養。余作詩在字句錘鍊上受江西派的影響,在心情修養上受晚唐影響,尤其是義山、牧之。同學亦可以此試驗之,大概不會完全失敗。工部、太白沒法學,一天生神力,一天生天才,非人力可致。然吾人尚可學詩,即走晚唐一條路,以涵養詩心——或者淺、不偉大,而是真的詩心。寫有閒之生活,可抱此心情寫;即寫奮鬥扎掙之生活,亦可仍抱此心情寫(陶之詩即如此)。詩中任何心情皆可寫,而詩心不可破壞。寫熱烈時亦必須冷靜,只熱烈是詩情不是詩心,能使人寫詩而不見得寫出好詩。
古來的詩人究竟能讀多少書很成問題。如屈原,他當然認識字,但他讀了多少書?一者他那時沒那麼多書可讀,再者他的詩不需要模襲。後來書多了,人才注意多讀。老杜說:「讀書破萬卷。」(《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又說:「熟精文選理。」(《宗武生日》)我們生在千百年後,不是生來的天才,當然要用功——像山谷、後山等人機械的、死板的修辭的功夫;我們也要用一點性靈的功夫(袁才子說的「性靈」有點討厭),不是技術的、機械的,而是性靈的修養。所以從義山與小杜開端,不只是字句間的技術,而是培養你的詩情。
我們作詩不但是不要像木匠似的用規矩做器具,反要像花匠培養花木一樣。當然,大自然的野生植物是更好的,雖然枒枒杈杈不整齊,而生命力更為飽滿、豐富。若自己培養的,雖不及自然生得豐富、飽滿、偉大,而非不美、非無生機,也是活潑潑的。如此,我們雖不能成偉大的詩人,而不害其為真的詩人。
怎樣培養詩情、充滿生機?所以要講小杜的詩,讀小杜的詩。
前所講小杜《念昔游》二詩,其三較其一更好(雖第二句「古木回岩樓閣風」不大好)。義山詩真是忠厚,無怪其深情,詩中「狂」字甚少。太白有時狂;老杜亦有時狂,如其「自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狂,義山沒有;小杜有,李白題詩,今我亦題詩,不含糊,對得起。「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這是自我的欣賞。欣賞的心情是詩人所不可缺少的,無論是古典派、傳奇派、神秘派、未來派。最早詩人們欣賞的都是自身以外的——物、人、事,到唐之初盛中晚,特別到了晚唐,詩人所欣賞的不是自己以外的,而是他自己。「秋山春雨閒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誰「吟」、誰「倚」?便是「紅白花開山雨中」,仍是說的「半醒半醉游三日」,「花」與「雨」毫不牴觸,非常自然,非常調和。說的是「紅白花開」、「游三日」,不是寫實,是象徵,雖寫物,仍是自我欣賞。
這種「自我欣賞」與自我意識有關否?自我意識,即處處意識到有我,與「自覺」有關。曾子「吾日三省吾身」(《論語•學而》),這是自覺。有人根本無自覺,不知自己吃幾碗乾飯;曾子是自覺而非欣賞的。小杜之「自我欣賞」與曾子之「自省」,前者如說是感情的,後者可說是理智的;前者如說是總合的,後者可說是分析的。自我欣賞很像自覺、自我意識,然而不是。
狄卡爾(Descartes) [6] 說:「I think therefore I am.」沒有思想,生活是空空洞洞的,可以說沒有存在。小杜的自我欣賞與Descartes的思想很相似,都不過是「充實」,不空洞。人為什麼要有知識、要有感情、要有思想?就是求生活之充實。什麼是無聊?無聊就是空虛。人就怕空空虛虛、搖搖擺擺,那是一個零。充實是好的,空虛是可怕的,故無聊時候要消遣。有人反對消遣,但抓住一件事,當時可得到充實;便有壞的,如打牌,還是比沒有好。小杜「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秋山春雨閒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是充實、是飽滿,無缺陷。(我們在慈母懷中或與好友談心,最愜意了,因為在此時最充實。)小杜寫詩以前、寫詩之時、寫詩以後,都覺得最充實。高興、歡喜是膚淺的,要說充實。如D氏,我生活了,思想了,不是一張白紙,不是空洞。像我們什麼都沒有,真可憐!Descartes是哲人,所以要思想;小杜是詩人,只要作詩,完成他的詩情即得,其為充實也一。D氏是思想,小杜是一派詩情。
小杜是自我欣賞,不限于欣賞身外的事物。「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自己「參」去,得些活法,受用不盡。
我們沒有天才的人,對於詩情的培養、性靈的修養要用功,使有生機,要活潑潑的。當然,此說不能不說不是有閒,而且是精神的有閒。然而,寫奔波勞碌、扎掙奮鬥也要是無事做的有閒階級嗎?當然,小杜是有閒的,雖然他不滿他的生活,然而看他「閒吟」、「倚遍」、「游三日」,他當然有閒,這裡老杜便似乎不及小杜之有福。我們今天既不能似他那樣有閒,則我們憑什麼看花飲酒、閒吟閒遊,那還不及吃飯要緊。然而,余是說的精神的有閒,可以寫奮鬥、寫激昂、寫壓迫,但是要有小杜這樣的精神。不然,只是壓迫下的呼號。不是在精神的有閒狀態,寫出來是不能成為好詩。如老杜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北征》),酒怎麼「臭」?骨怎麼「死」?這是他寫時精神太痛苦、太緊張,精神非有閒的狀態,這是壓迫下的呼號。當然,這並非不真實,也並非不能寫成詩。再如韋莊的《秦婦吟》寫「黃巢之亂」,家庭崩潰,殺人放火,悲慘的事,而始終保有有閒的心情。即使非最好的詩,也是好的詩,總比老杜兩句好。詩人應有此態度,危難困苦、扎掙憤慨,不妨「忘我」。顏回在陋巷 [7] 是忘我。有人垂死,瞥見人舉白靈床過高,腳掛門框,彼曰:「支士蓋將馬掛角,降,只有支士一□□□ [8] 。」此時尚有詩情,真算能「忘我」。如繪畫之畫戰爭,亦然。若無詩情,便將藝術品毀了。人無論在任何環境中,皆可保有自我的欣賞,幾乎不是自覺而是「忘我」。
精神的有閒、欣賞,是人格的修養。江西派作詩只是工具上、文字上的功夫,只注重「詩筆」,不注重「詩情」。無論激昂、慷慨、憤怒,然要保持精神的有閒、欣賞的態度方能成詩。萊蒙托夫(Lermontov) [9] 有一首長詩《童僧》:
Only a snake
…………
Was rustling, for the grass was dry
And in the loose sand cautiously
It slid out,and then began to spring
And rolled himself into a ring
Then as though struck by sudden fear
Made haste to keep dark and disapper
此首長詩寫一小孩子到山中尋找自由,傍晚時飢餓疲乏,仰臥於地,聽泉看山,忽見一蛇。對蛇(snake)有什麼欣賞?當此境地,尚能寫此詩,所以能成詩人。(外國文學之好即在其音樂性,此段可譯為散文,但無法譯為詩。)
破壞了詩心的調和,便不能寫好詩。最怕急躁,一急躁便不能欣賞。一個詩人、文人什麼都能寫,只是要保持欣賞的態度、有閒的精神。
小杜兩首《念昔游》(其一、其三),觀之似是心境很調和,其實不然。此一點從《念昔游》(其二)即看得出:
雲門寺外逢猛雨,林黑山高雨腳長 。
曾奉郊宮為近侍,分明羽林槍。
首二句像老杜。(「猛」,拗第六字,[sǒng],槍挑起貌。)《念昔游》(其一、其三)「和諧婉妙」,那是他的修養。不要以為他的動機也是和諧婉妙,他的詩情也許是和諧婉妙,但其動機絕不然,小杜是「熱中」的人(做官心切)。小杜為人不但熱中,而且眼熱。彼有堂弟杜悰,才能、見識、學問俱不及小杜,而出將入相多年,小杜甚為不平,憤慨、牴觸、矛盾,他的心情並不和諧婉妙。「誰知我亦輕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聞慶州趙縱使君與党項戰中箭身死輒書長句》,此其一例。(「殳」,《詩》「伯也執殳」[《衛風•伯兮》],《毛傳》:「殳,兵器,丈二長。」)詩乃追悼戰死者,實嘆自身功業無成。看了杜悰出將入相,甚為眼熱。小杜此種詩甚多。小杜飲酒看花,過頹廢的生活,是不得志的牢騷。「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秋山春雨閒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其實小杜並不甘心閒遊、倚樓。
小杜又有《齊安郡中偶題二首》。其一曰:「兩竿落日溪橋上,半縷輕煙柳影中。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其一),象徵一年過去得無聊,神情妙。其二云:
秋聲無不攪離心,夢澤蒹葭楚雨深。
自滴階前大梧葉,干君何事動哀吟。
作此詩時,小杜為齊安太守,月二千石,仍甚不滿,彼不願在外省而願去京師(所謂外官富而不貴,京官貴而不富)。登樂遊原時寫出「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亦是此意。「一麾」,太守的儀仗;「昭陵」,唐太宗的陵墓。唐太宗是雄才大略、知人善任的明主。或曰:此是小杜憂國。非也。小杜是說若是太宗在的話,我必能出將入相也。小杜雖做外官,但仍捨不得京師。因其要做官不是為金錢、勢力,是為了事業功名的建樹成就,而要事業功名,就得做大官、做京官。雖是如此心情,而小杜寫出詩來仍是和諧婉妙。以上「齊安郡中」二首,雖非極好,亦是好詩。「自滴 階前大 梧葉」,「滴」、「大」,有音樂美。此句或非小杜本意而真好,「大」,粗枝大葉,風流可喜,是自賞。
余不是把來兩首抒情詩,硬說人家熱中要做官。且再舉兩首來看,詩云:
蕭蕭山路窮秋雨,淅淅溪風一岸蒲。
為問寒沙新到雁,來時還下杜陵無 ?
(《秋浦途中》)
鏡中絲髮悲來慣,衣上塵痕拂漸難。
惆悵江湖釣竿手,卻遮西日向長安 。
(《途中一絕》)
小杜想做官,這是詩嗎?怎麼寫法?但牧之有此能力,想做官而寫得不顯。「山路」、「秋雨」,夾著一肚子心事;「來時還下杜陵無」(杜陵在長安),「下」字好,雁還能到京城看看,我不能到,可憐。「寒沙 雁」,好,字句上很有功夫。字句的修養不能不講究,否則也寫不出好詩。「卻遮西日向長安」,真好,到京城去罷,去也沒官做!潦倒江湖,進京幹嘛?感慨牢騷,然而永遠是和諧婉妙地表現出來。
小杜熱心事業功名,不甘只做個詩人、文人。其七律《長安雜題長句六首》其二末聯有兩句「自笑苦無樓護智,可憐鉛槧竟何功」,「樓護」,奔走於公侯之門,頗得人歡迎,小杜自笑不如,由此可證小杜之熱中。此詩其三有句曰「江碧柳深人盡醉,一瓢顏巷日空高」,這兩句表現熱中的心情而又最有詩味,實則此種功利心很難說得有詩味。又「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此似小杜供狀,是說我雖有詩千首,仍不能像您「輕萬戶侯」。(張祜,《何滿子》之作者。)小杜寫詩後來總流露此情,如其《奉陵宮人》:
相如死後無詞客,延壽亡來絕畫工。
玉顏不是黃金少,淚滴秋山入壽宮。
「奉陵宮人」,「奉」,供奉。《資治通鑑•唐紀》注云:唐制,帝崩葬後,宮女得幸而無子者,「悉遣詣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櫛,治衾枕,事死如事生。」奉陵還不如殉葬。元曲《李逵負荊》中李逵說:「打一下是一下疼,那殺的只是一刀,倒不疼哩。」砍頭幹嘛,打板子好了,死不了活受,殘忍!此詩用典。古人作詩用典有含義,而對於後人讀時有點隔膜、有點障礙。小杜此詩,以司馬相如作《長門賦》與毛延壽為宮人畫像呈元帝之典,說自己雖有「玉顏」(才貌),而無相如、延壽之屬告諸帝王,只能「淚滴秋山入壽宮」,淹沒以亡,「雖生之日,猶死之年」(魯迅《朝花夕拾》小引)。小杜雖為奉陵宮人作而自我意識在活動,是自憐,不是同情,以奉陵宮人自比己之遭際。
此首《奉陵宮人》虧小杜寫,老杜一定能寫得更沉痛。如果小杜的自我意識不強,至少是潛意識在作祟,故其詩並非完全出於同情而有自憐之意思,故沉痛較差。小杜另有《出宮人》絕句二首,其詩云:「閒吹玉殿昭華管,醉折梨園縹蒂花。十年一夢歸人世,絳縷猶封系臂紗。」「平陽拊背穿馳道,銅雀分香下璧門。幾向綴珠深殿里,妒拋羞態臥黃昏。」宮人雖被出,尚能自謀新出路。寫得不及上一首沉痛,亦因「出宮」較之「奉陵」原不那麼沉痛。
小杜雖是熱中,但且莫要看輕他。一個人對什麼都沒趣味,便表示對於任何事物都感到失去了意義,便沒有力量,真的淡泊,像無血肉的幽靈。我們要做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是要熱中的。人總要抓住一些東西,才能活下去。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雖好,但不希望同學從此入手,也不能從此入手。
小杜詩一是寫人生,如「長空澹澹孤鳥沒」與「浮生恰似冰底水」,二首最偉大、最普通;繼之以和諧婉妙之詩;再者是熱中的詩。不止七絕,小杜任何一詩皆可歸入此三類。如都不是,即是無聊的,不必看。
小杜還有詠史詩,義山亦有詠史詩,接下來略說幾句。
義山所長原不在此,故其敘事、議論雖有可取,亦不甚高,如寫《詠史》:「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真不像詩,無怪人罵他!(其有名的七古《韓碑》,唯錘鍊功力耳,即修辭。)小杜詠史,在見解上並不甚高,在閒情上亦不甚厚,而頂討厭的還是輕薄、不厚重。孔子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論語•泰伯》)於小杜而言,雖有周公之才之美,使輕且薄,其餘不足觀也已。小杜犯此病,即義山亦有此病。詩人感受甚銳敏,能夠和諧婉妙,但有時說起話來刻薄,何故?或是人當亂世,人情便薄。
義山詠東晉元帝詩曰:
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妝。
(《南朝》)
「徐妃」,晉元帝妃。元帝一目,故云只得半面妝。說得太刻薄,看了難受。魯迅先生諷刺的是人性普遍的弱點,並非對一人而發,故不覺其刻薄。義山、小杜不然。小杜詠楊貴妃之詩,亦然: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 中原始下來。
(《過華清宮》三絕句其二)
一切樂曲皆是先緩、簡,後緊張、繁複,到「入破」便緊張了。小杜「破」字下得狠,刻薄。雖比不了義山,也夠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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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夜夢醒不復成眠,枕上口占》(1942):原作見《顧隨全集》卷一,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403頁。
[2] 劉鶚《老殘遊記》第十二回:「若以此刻河水而論,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疊疊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遊走了一二百步,只見那上流的冰,還一塊一塊的漫漫價來,到此地,被前頭的攔住,走不動就站住了。那後來的冰趕上他,只擠得『嗤嗤』價響。後冰被這溜水逼的緊了,就竄到前冰上頭去;前冰被壓,就漸漸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過百十丈寬,當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兩邊俱是平水。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冰面卻是平的,被吹來的塵土蓋住,卻像沙灘一般。中間的一道大溜,卻仍然奔騰澎湃,有聲有勢,將那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問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兒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後面凍上;往後打去,前面凍上。」
[3] 左思(約252—?):西晉文學家,字太沖,臨淄(今屬山東)人。《三都賦》《詠史》為其代表作。
[4] 吳昌碩(1844—1927):近代書畫家,初名俊,又名俊卿,字昌碩,浙江安吉人。與虛谷、蒲華、任伯年並稱「海派四傑」。
[5] 涅克拉索夫(1821—1877):俄國革命民主主義詩人,「公民詩歌」代表詩人。代表作有長詩《誰在俄羅斯能過好日子》《貨郎》等。
[6] 狄卡爾(1596—1650):今譯為笛卡爾,法國哲學家,歐洲近代資產階級哲學奠基人之一,黑格爾譽之為「現代哲學之父」。
[7] 《論語•雍也》:「子曰:『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8] 按:原抄稿「一」字下缺三字。
[9] 萊蒙托夫(1814—1841):俄國詩人、小說家。代表作有詩歌《帆》《浮雲》《祖國》《惡魔》,以及小說《當代英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