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二十講 宋詩簡說
宋初有「西崑體」,因《西崑酬唱集》而得名。晏殊 [1] 、楊億 [2] 、錢惟演 [3] 、宋祁 [4] 、宋庠 [5] ,皆宋初詩壇著名人物。
彼等所繼承晚唐的是什麼?
晚唐詩人特點是感官發達,感覺銳敏,易生疲倦的情調。就生理說易感受刺激,結果是疲倦;就社會背景說,國家衰亂,生活困難,前途無望,亦使人疲倦。
晚唐詩帶了疲倦的情調,可以說是唯美派,近似西洋的頹廢派(decadent)。詩有「覺」、「情」、「思」,晚唐「覺」特別發達。「覺」應是個人的,同時又得是共同的,不能太特別,又不能太通俗。西崑體,他們的感覺不像是他們自己的,而像是晚唐的,這就失掉了詩人創作的資格。一個作家要有他自己的「思」、「覺」、「情」,傳統的勢力極大,但大詩人能打破傳統的束縛範圍。唐之詩人一人有一人的面目,韓退之學老杜,而仍是退之不是老杜;義山學長吉,致堯學義山,亦然。
西崑體落在傳統的範圍里未能跳出,但卻又作成一範圍——即修辭上的功夫。北宋而後,幾無人能跳出這一範圍。西崑體的思想感情無非傳統,而其未始不像詩。看看篇篇像詩,估一估筆法有詩,就在其修辭上的功夫。西崑文字修辭上最顯著的是使事用典。晚唐雖用典,用的是譬喻,以故實作譬喻,而所寫詩是他自己的感覺。西崑體則不然,他們用典只可說是一種巧合(勉強也可以說是譬喻,但絕非象徵),也可以說是玩字,沒有意義。(現身說法,余自己作詩也不能不用典,仍跳不出傳統的圈子,其故是才短、偷懶。)除了修辭功夫,西崑體並沒有什麼新建設,不讀西崑詩無損。
宋詩建設,始自何時?
經太祖、太宗、真宗三朝,至仁宗初年,宋詩才萌芽。時有二作家:蘇舜欽子美、梅堯臣聖俞。歐陽修甚推崇之,雖歐與二人識也只因感情,彼蓋感覺到西崑體的腐爛,蘇、梅等至少不欲再作西崑那樣的詩,而作出「生」的詩——惜非生氣(朝氣),而是生硬。生硬究竟也是病,如同西崑之使事成了風氣,生硬也成了宋詩的特色,沒人能跳出去,這恐怕還是矯枉過正之故。蘇、梅二人確是宋詩開路的先驅,在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然其作品亦可不讀)。此北宋詩萌芽時期。
其後宋詩發育期,有歐陽修——宋文學史上之重鎮。歐陽修是古文家(復古的革新)。宋初文還是承晚唐之風,好四六駢文,歐氏要改駢為散。其寫文學退之,但絕非退之,桐城派 [6] 說退之是陽剛,永叔是陰柔 [7] ,是也。他是成功的,其古文以及《五代史》甚而至於《歸田錄》等小筆記也有其作風。歐氏影響後世較退之在唐朝更大,蓋其政治地位高也。
永叔寫文學退之,不像但成功了;寫詩倒有些像,但沒寫出他自己來,失敗了,壞在「以文為詩」。(宋人的律詩、絕句還有好的,古詩沒有好的。)西洋有散文詩,中國乃有韻的散文,而這也成為了風氣。歐氏曾作《廬山高》,且說自己之《廬山高》非太白不能為也,這樣自負。自負還好,自負才能有生活的勇氣,但也要有自己的反省。歐陽修的詩雖不好,但其詞則真高。
此後是王安石。蘇東坡看了他的詞,說其為「野狐精」。 [8] 余以為王荊公無論政治、哲學、文學……無一非此,皆寫出他自己了,但缺乏共同性。
元遺山論詩絕句云:
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隨。
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
(《論詩三十首》其廿二)
若說唐詩到晚唐是成熟,宋詩到蘇、黃則只是完成了,並未成熟。
在文學史上看來,凡革新創始者,是功之首亦罪之魁。人總是人,難免有缺陷,自己盡有長處、優點可遮蓋其短處。蘇、黃想在唐詩之外辟一通路,而後生弊。後來人只學了他的短處,長處是學不來的。古語云:「法久弊生。」故「滄海橫流」,蘇、黃可不負責。
東坡書畫,人評之:「每事俱不十分用力。」(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東坡亦有云:「問君無乃求之歟,答我不然聊爾耳。」(《送顏復兼寄王鞏》)人的發展沒有止境,但人之才力終有限制,文學的創作最是如此。想東坡未必不用功,只是才力止於此,終不能過。
東坡有《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郭作詩為謝且遺古銅劍》:
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
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
平生好詩仍好畫,書牆涴壁長遭罵。
不嗔不罵喜有餘,世間誰復如君者。
一雙銅劍秋水光,兩首新詩爭劍鋩。
劍在床頭詩在手,不知誰作蛟龍吼。
東坡詩里所表現之思想,絕非判斷是非、善惡之語。東坡雖是才人,但其思想並未能觸到人生的核心。他只是機趣,碰巧勁。宋詩好新務奇,此其特點亦其所短。東坡此詩亦如此。陶淵明寫飲酒是「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飲酒二十首》其十六),十個字調和,音節好;看其感覺,酒與其腸胃並無牴觸,與其精神融合為一。蘇詩飲酒「空腸得酒」,不舒服,「芒角出」,牴觸,作怪。(記起一首打油詩:「年時愛吃燒羊肉,□□□□ [9] 半生熟。新來病胃患不消,飽後腸滿胃反覆。」)東坡前四句所說和次四句感情、思想俱浮淺,只是奇;而奇不可靠,此類奇尤無味。但東坡還可以承認其為詩人者,乃因彼在宋人中其詩還算最有感覺的。
東坡詩有覺而無情,何故?歐陽修詞極好,有覺有情,但詩則不成;大晏寫西崑體的詩也不成。蘇、歐、晏之詞,如詩之於盛唐,而詩何以不成?
蘇東坡有《別子由三首兼別遲》,其一云:
知君念我欲別難,我今此別非他日。
風裡楊花雖未定,雨中荷葉終不濕。
三年磨我費百書,一見何止得雙璧。
願君亦莫嘆留滯,六十小劫風雨疾。
「子由」,東坡弟轍;「遲」,子由之子。「風裡楊花雖未定,雨中荷葉終不濕」,老杜即對兄弟骨肉之外的人感情也極深切,而東坡兄弟之別竟如此淡然、寡情。其第二首云:
先君昔愛洛城居,我今亦過嵩山麓。
水南卜築吾豈敢,試向伊川買修竹。
又聞緱山好泉眼,傍市穿林瀉冰玉。
遙想茅軒照水開,兩翁相對情如鵠。
蘇東坡看了王安石的詩,說其為「野狐精」。圖為明仇英《東坡寒夜賦詩圖》(局部)。
沒感覺,沒味。其第三首云:
兩翁歸隱非難事,惟要傳家好兒子。
憶昔汝翁如汝長,筆頭一落三千字。
世人聞此皆大笑,慎勿生兒兩翁似。
不知樗櫟薦明堂,何以鹽車壓千里。
這是批評的、教訓的、說明的、傳統的說理,不深不厚,淺薄。這在詩里是破壞。單學他這,以為便是「滄海橫流」,就壞了。這正是東坡失敗處。
詩不妨說理,要看怎麼說法。
理,哲學(人生),基本於經驗、感覺,這種理可以說。若是傳統的、教訓的、批評的,便損害了詩的美;要緊的還是要表現,不要是說明。如老杜詩:
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
聞說真龍種,仍殘老驌驦。
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
(《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五)
「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此是景;而老杜不為說這些,說的是「哀鳴思戰鬥」,此是情。此乃其人生態度、人生哲學,但卻非說明、教訓、批評,乃是表現,借景表現情。
唐詩說理與宋人不同,宋人說理太重批評、說明,而且有時不深、不真,只是傳統的。
北宋詩人多是木的頭腦,南宋簡齋成就不大,但還有其感情、感覺。
* * *
[1] 晏殊(991—1055):宋朝文學家,字同叔,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尤長於詞,被譽為「北宋倚聲家初祖」,有《珠玉詞》。
[2] 楊億(974—1020):宋朝詩人,字大年,建寧浦城(今福建浦城)人。
[3] 錢惟演(977—1034):宋朝詩人,字希聖,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4] 宋祁(998—1061):宋朝詩人,字子京,宋庠之弟,安州安陸(今屬湖北)人,後徙居開封雍丘(今河南杞縣),人稱「小宋」。
[5] 宋庠(996—1066):宋朝詩人,字公序,宋祁之兄,安州安陸(今屬湖北)人,後徙居開封雍丘(今河南杞縣),人稱「大宋」。
[6] 桐城派:清朝散文流派,其主要代表人物方苞、劉大櫆、姚鼐均為安徽桐城人,故名。桐城派講究義法,提倡義理,要求語言雅潔,反對俚俗。
[7] 姚鼐《復魯絜非書》:「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宋朝歐陽、曾公之文,其才皆偏於柔之美者也。」曾國藩《聖哲畫像記》:「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美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內之於薄物小篇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此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8] 《歷代詩餘》引《古今詞話》語:「金陵懷古,諸公寄調於《桂枝香》者,凡三十餘家,惟介甫為絕唱。東坡見之,嘆曰:『此老乃野狐精也!』」所謂「野狐精」,蓋指其人之言行做派雖非正宗,但十分精靈。
[9] 按:原筆記「半」字上缺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