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十七講 老杜與義山
文學,有力的文學,有韻的文學。老杜可為力文學的代表,義山可為韻文學的代表。今日即以力的文學與韻的文學說杜工部與玉谿生之詩。
老杜七絕,可為其力文學的代表。老杜七絕以《江南逢李龜年》流傳最廣,時人多舉之。其實,這真是不知老杜。此首若非老杜有意為之,便是偶爾懈弛,偶爾失足,墜塹落坑,掉入了時人濫調的泥淖,陷入了傳統的窠臼。《江南逢李龜年》一首,不能代表老杜的絕句。
現在先說一段題外文章。生活中,我們看盆景、看園林、看山水。盆景,看起來是精緻,但是太小(並非惡劣,並非凡俗);園林較盆景大,其中太湖石、石筍布置極好,但又總嫌匠氣。只有在大自然的山水中,我們才能真覺其「大」,且能發現其「高尚的情趣」與「偉大的力量」。平常人用「雅」打倒惡劣與凡俗,但「雅」終覺太弱,我們要用「力量」來打到惡劣與凡俗。
老杜「兩個黃鸝鳴翠柳」一首,有蒼蒼莽莽之氣,就如大自然的山水脫出於塵埃之外,一塵不染,有高尚的情趣,偉大的力量: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絕句四首》其三)
平常只知杜詩有力量,而未曾注意到其高尚的情趣。從全首看,「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二句,有高尚的情趣;「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二句,既有高尚的情趣,又有偉大的力量。詩中一、二句無人,三、四句看似仍無人而實已有人,「窗含西嶺千秋雪」,象徵人心胸之闊大,是高尚的情趣;「門泊東吳萬里船」,是偉大的力量。常人看船不過蠢然呆死之一物,無靈性;老杜看它是有生命,能自西蜀到東吳,自東吳到西蜀,不限於現在眼前之一物,不局限於現在眼前的小天地。詩人的心扉(heart's door)是打開的,詩人從大自然得到了高尚的情趣與偉大的力量。這一小首詩,真是老杜偉大人格的表現。
再看老杜「二月已破」一首: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漫興九首》其四)
「二月已破三月來」,是「破」,不是「去」。若說「二月已去」,真沒力量;「二月已破三月來」,念念多有力量。「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之「杯」,是苦酒之杯。這兩句真是有力量。耶穌死前說:「你們的意思若要我喝這杯苦酒,我就喝下去。」此即因為有受苦的力量。老杜對苦有擔荷。
晚唐韓偓詩中有幾句值得一提:「菊露 淒羅幕 ,梨霜惻錦衾 。此生終獨宿,到死誓相尋 。」(《別緒》)韓偓,字致堯,有《香奩集》。李義山為其老世伯,其詩當受義山影響。人評致堯《香奩集》,其一:曰輕薄;其二:曰含蓄(如「佯佯脈脈是深機」[《不見》])。韓偓詩之輕薄是很難為諱的,但看《別緒》中這四句(不必看其是戀愛,看其是理想),他不輕薄。可惜太少,若皆如此,敢不頂禮?義山集中尚無此等詩。為情感所壓倒、所炸裂不成,要有情操。而只有情操是作繭自縛 ,還要有理想、有力量,打破這小天地,就是化蛾破壁飛去。詩,心之聲。韓偓「菊露淒羅幕,梨霜惻錦衾。此生終獨宿,到死誓相尋」,就是打破了小天地,就是化而破壁飛去。還有《惜花》中的「臨軒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蔭」,念一念,多有力量!這是向上的,他非輕薄。
老杜「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與韓偓《別緒》與《惜花》詩句雖看似迥異,精神實在一樣。切莫把韓偓詩看作戀愛,切莫把老杜詩看成耽酒。文學上我們根本不承認寫實。科學的眼光看,花是紅的,柳是綠的,這是傳統的。文學上不能如此看,要看出花與柳內在的生命力來,這樣也就可以懂得老杜的詩了。
老杜又有《戲為六絕句》論詩: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其二)
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其四)
次首作得真好,有力量。「翡翠」,小鳥羽色,金碧輝煌,鳴聲清越;「蘭苕」,雅淨;「翡翠蘭苕」,此景真是乾淨、美麗、精神,但無力量。唯至下句「掣鯨魚碧海中」,是真有力量。
老杜是側重力的方面的,其力是生之力,不是橫(去聲)的,不是散漫的,不是盲目的,不是浪費的。(老杜詩有時是橫力,那是失敗之作。)他有生之力,寫的是「生之色彩」。色彩是外表,但這外表是與內容為一的。柳之綠、花之紅,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是生之力的表現,是活色。若以色染紙,其色彩是自外塗上的,是死色。老杜的詩便如柳之綠、花之紅,是活色。
由此數首,可窺老杜創作之路徑,亦可得見老杜批評之標準。
曾國藩 [1] 編纂《十八家詩鈔》,選唐詩多而好,見其心胸闊大。早其一百餘年的沈德潛 [2] 之《唐詩別裁》,太偏重於「韻」的方面,不及曾氣象大。吾人學詩,可從《十八家詩鈔》中老杜絕句入手,先得些印象;再本此讀其七律、五律,七古、五古自然迎刃而解。即便不能達此迎刃而解之境,也總有些路徑,不至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讀杜詩,需要注意以下四方面。
其一,感覺。
或曰:杜詩粗。莫看「他粗」,實在是感覺銳敏之極——敏、細。如其: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七)
「細細開」,還罷了;「商量」,二字真妙!人與花「商量」,花與花「商量」,其感覺之銳敏、之纖細真了不得,何嘗粗?別人或能這樣細,但一定落於小氣;老杜則寫小事亦絕不小氣,這或許是人格的緣故吧。
再看老杜的《三絕句》:
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
不如醉里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
門外鸕鶿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
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
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
老杜詩有時沒講兒,他堆上這些字,讓你自己生出一個感覺來。
其二,情緒。
老杜情緒熱誠。「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即如此,情緒熱烈、真誠。
金聖歎批《水滸》形容魯達「鬱勃」,即以此二字贈老杜詩也,其熱烈、真誠之鬱勃,為他人所不及。此可以「兩個黃鸝」一首看出,「鯨魚碧海」亦然。
其三,新鮮。
凡一時代之大作家,皆是一時代之革新者,老杜取材、造句以及識見,皆是新鮮的。
老杜自來愛用險,其七絕尤易見出每每避熟就生,「險中弄險顯奇能」(《空城計》) [3] 。未知其有意抑無意。韓退之亦說「唯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但退之「陳言務去」是僅限於文字的,若觀其取材、內容、思想(意象)並不新,只是修辭、字句上的改進,取材既不好,思想亦不高。老杜則不然,連題目都是新鮮的,如《覓果栽》《覓松樹子栽》《乞大邑瓷碗》。且看其《乞大邑瓷碗》一首:
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
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
老杜寫大邑瓷碗,「扣如哀玉」,音脆而長;「扣如哀玉錦城傳」(錦城,成都),粗中有細。他人未必不能以此題寫詩,但寫來必不如此。老杜此詩,就寫實而說,不是找古人中對於此物的意象,而是從物的本身上找出來,再用合宜的字句表達出來。唯「大邑瓷碗」方可「扣如哀玉」,唯「扣如哀玉」方可「錦城傳」。(余從前覺得古人生我輩於先,有優先權寫出好詩來,後人再有此等好詩便成抄襲。其實,吾人看法總與古人有不同處,總能見出古人見不到處。)再者,讀他人詩,音調是纖細的,不是宏大的;唯老杜詩成功作品是宏大的,一個瓷碗,「扣」其之音聲亦能如「哀玉錦城傳」。其七古當然更能如此,即是七絕亦然,如前舉三絕句之「楸樹馨香倚釣磯」一首。老杜未必沒有夢般的幻想、銳敏的感覺——優美的,如詩中之「花蕊」「斬新」「馨香」且「未飛」;而《大邑瓷碗》一首可算是壯美的。
在溫室中開的花叫「唐花」,老杜的詩非花之美,更非唐花之美,而是松柏之美,禁得起霜雪雨露、苦寒炎熱。他開醒眼要寫事物的真相,不似李義山之偏於夢的朦朧美(義山之夢的朦朧美,容後再敘),但其所寫真相絕非機械的、呆板的科學描寫。即如《乞大邑瓷碗》一首,是平凡的寫實,但未失去他自己的理想。「哀玉」之「哀」與魏文帝「哀箏順耳」(《與吳質書》)之「哀」意同——非通常所言之哀婉,乃悠長和婉,這豈非他的理想?
老杜用醒眼看到事物的真相,得到真實的感覺;他願讀者也得到真實的感覺、事物的真相,這是作者良心上負責。再說,老杜的詩本就是新鮮的。詩人多半是夢遊者,老杜變而反之。但不似義山之朦朧美,因為義山是daydreamer,老杜是睜了醒眼去看事物的真相。李義山「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錦瑟》),以「珠玉」象徵生活,更加之「滄海月明」、「藍田日暖」、「珠有淚」、「玉生煙」,有多少彩繪,真是觀之不盡。老杜的詩如茅屋,雖非無詩意,但有時不免嫌其一覽無遺,大嚼無餘味——真實了反而無餘味;義山詩則如雕樑畫棟,其詩未必真,卻有美在。(要在矛盾中得調和。)總而言之:真實——事物本相,無病亦無餘韻;新鮮——文字表現,雖不免幼稚、孩子氣,但總之是新鮮。
老杜於遣詞造句,亦好避熟就生,表現之一便是倒平仄——使用拗句。如:
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三絕句》其三)
前所舉「楸樹」三首尚未倒平仄,此二句則平仄不合:—∣∣—∣∣∣,∣∣—∣— — —,後一句使用「三平落腳」(指七言句末三字皆平聲)。三平落腳的句子特別穩,如磐石之安、泰山之重。(老杜七古每用此法,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卷我屋上三重茅,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之「三重茅」、「長林梢」、「沉塘坳」。)常人的詩所以見不出其創造力者,蓋不知此訣竅,避生就熟,只用人家說過的字詞句拼湊起來。老杜則避熟就生,新鮮且有力。
老杜寫詩又常利用方言,用適之先生的話說即是口語寫詩。老杜何以如此?蓋老杜不願使詩與讀者之間產生文字的障礙。吾人讀古詩而難解、不親切,或是時代的關係,作者本不能負責。千百年前的作品與千百年後的讀者之間發生了文字的障礙,這是歷史造成的,彼此都不負責,不過靠著讀得多了,可以減輕這種障礙。老杜不願有此障礙,故好用方言俗語,如前文提及《三絕句》中的「斬新」、「會須」、「上番」、「從嗔」,使人讀後覺得親切、真實。「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柴門密掩」,想是為春筍所遮,非閉門也。(「會須」,唐時方言,將來之意[future perfect]。詩會□ [4] 歸矣。)「會須」、「從嗔」,讀後覺得親切、真實,無障礙。
再看老杜《春水生二絕》: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
鸕鶿鸂鶒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
(其一)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
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
(其二)
此二首好處是新鮮,不好的是一覽無遺,雖非劣作,亦算不得老杜好詩。此種詩是幼稚的,其壞處在於不深、不厚;其好處在於新鮮,為前所未有。此種詩寫時是抱了兒童的心情去想,用兒童的眼光去看。「鸕鶿鸂鶒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真是兒童的眼光,兒童的心情,所以能如此新鮮。成人為傳統的思想、習慣所沾染,早已泯沒了兒童的心情、眼光,所以是陳腐的。然此種詩,亦並非老杜最好的詩,好詩還是「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一首,因為那詩有理想在。老杜之理想乃是沒有意識到的,不似西洋人每每是意識的,是抱三W主義的:what、how、why(什麼、怎樣、為什麼)。吾國人則常是出於自然的,此詩中老杜理想的流露是自然的、無意的。
其四,氣象。
老杜的詩之好,還須注意其氣象——偉大。
《春水生二絕》看不出其氣象的偉大來,這要看他的詠武侯祠堂一首:
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
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
(《夔州歌十首》其九)
此首較《春水生二絕》便好,「春水生」二首隻是新鮮,此首除了新鮮還偉大。以武侯偉大的人格、武侯祠堂莊嚴的建築,若有一個字弱了、癟了,便不成。余此時說這話是意識了的,而老杜作時是沒有意識了的,是直覺的,但既說武侯、既說武侯祠堂,便非如此不可。「武侯祠堂不可忘」,「不可忘」,三個字平常得很,可若改為「系人思」就糟了,音太細;「不可忘」三個字音壯,「祠堂不可忘」、「松柏參天長」,偉大、壯麗,襯得住。此詩平仄亦不調(亦用三平落腳):
哪個作七絕敢用這般格式?然而也有用得好的,老杜敢用,故不可太迷信格律,打破格律,也可以有意外收穫。如老杜之七古亦然:「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曲江三章章五句》其三)「桑麻田」、「南山邊」、「終殘年」,多用三平落腳,板雖板,可真沉重有力。
近世文藝描寫簡直是上賬式的,越描寫越不明白。文章最要緊的是要經濟的描寫,要以一當十,以一當千,以一當萬。看老杜寫武侯祠堂,不寫其建築如何壯麗、武侯的人格如何偉大,只一句「松柏參天長」便都托出。「干戈滿地客愁破」,「破」字用得絕。好詩是複雜的統一、矛盾的調和,如烹調五味一般,香止於香,咸止於咸,便不好。喝香油、嚼鹽粒,有什麼意思?「干戈滿地客愁」與「破」,「雲日如火炎天」與「涼」,是矛盾的調和。面對武侯祠堂,客愁自破,松柏參天,炎天自涼,真是矛盾的調和。
人在世間,又逢亂世,奔波流離,困苦艱難,只剩得煩惱悲哀。怎樣能解脫這輾轉流離、困苦艱難和剩下的這煩惱悲哀呢?便好好承受那煩惱悲哀嗎?承受是不得已,消極;最好是消滅了它,不成便脫離。雖仍有煩惱困苦,但是我脫離了。若不成,便承受吧!——受不了,怎麼辦?——忘記。人,真是可憐蟲!既不能消滅,又不能脫離;既不能歡迎,又不能忍受,只好是忘記——就是麻醉。老杜便不如此。他不要忘記,他清醒地看著苦惱。他雖無消滅那苦惱的神力,也決不臨陣脫逃,也不會忘記,他只是忍受、擔荷——是戰士。進一步說,他也消滅、也脫離、也忘記、也擔荷。如此,才是老杜;如此看,才能讀杜詩。
老杜的詩真是氣象萬千,不但偉大而且崇高。如好戲,不是單一的歡喜、淒涼、安慰,歡喜中有淒涼,淒涼中有安慰,這才是好戲,而特複雜不易表演,故杜詩亦不好講。
余先講老杜,再講義山,蓋以老杜為「力」的代表,以義山為「韻」的代表。從《二月二日》說到《錦瑟》,再說到「韻」,今天便是這個關目。並非節外生枝,另起爐灶。
李義山的詩,最早到余之心上、入余之眼中的是《二月二日》與《錦瑟》兩首。當然,《二月二日》不能與《錦瑟》比,《錦瑟》乃絕唱,但即便沒人注意的《二月二日》也甚好,很平凡的題目,但是寫得好: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
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
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讀了便覺得暖,並非為其說「暖」就暖,而是為詩人的「吹笙鼓簧」(《詩經•小雅•鹿鳴》)的格物本領。吹笙鼓簧,比吹笛子好,笛子是空的,笙中有簧,簧是顫動的。冬日吹笙,簧會凍住,是澀的,吹不響。周清真 [5] 詞中有句「夜深簧暖笙清」(《慶宮春》),竟是寫冬夜吹笙——「笙清」是寫夜,「簧暖」是吹笙。吹笙即是暖的象徵,故義山「東風日暖聞吹笙」,初次讀之即有暖氣撲面,暖意上了心頭。此是義山格物。杜牧之 [6] 亦有詩云:
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 。
(《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
「簾」與「雨」自上而下,「一笛風」橫著過來。「一笛風」,必是笛。牧之的「一笛風」恰與義山的「吹笙」形成對比,一寫冷,一寫暖。「落日樓台」必是「一笛風」,有笙也不許說,此是詩中無情無理,也是詩中至情至理。再看一詩: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
既是「沙似雪」,既是「月如霜」,必須是塞外,必須是蘆管(蘆管即胡笳),絕不是笛、是笙。塞外胡笳,聽了如何能不望鄉?
客家俗諺云:「二月清明初開罷,三月清明未見花。」《二月二日》後兩句寫:「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有情」二字不可輕輕放過。義山寫出「有情」二字,未辜負大自然;我們輕輕放過,是辜負義山。看「紫」、看「黃」、看「俱」,數字寫來,絕不輕薄,是沉著的,真是「有情」。「花須柳眼各無賴」,這「無賴」也是「有情」,可愛!慈父慈母的愛兒嬌女,常常在父母面前淘氣、撒無賴,這不是可氣,而是charming(日本譯為愛嬌,正好)。這樣的詩句含義豐富,即是日常生活、日常事物寫出來的美的事物、美的作品。
嚴格地說,余不承認文學有寫實的,且文學中必有夢的色彩。(寫實與切實不同,如果「寫實」二字另有說法,且不論。)將日常生活加上夢的朦朧美,是詩人的天職。(既曰天職,便不能推諉,不能卸責。)如果是在浪漫或者傳奇的作品中,容易加上夢的色彩,但在日常生活上則不容易,因為浪漫、傳奇中本有新鮮的趣味,故容易有朦朧美。新鮮是富於刺激性最要緊的條件。辣的富於刺激性,但如果天天吃、頓頓吃,再吃也就不新鮮了,也就失了刺激性。傳奇是新鮮的,故易加上夢的色彩,此種傳奇性叫做演義。故羅貫中《三國演義》較陳壽《三國志》新鮮,關公的大刀八十二斤,劉備的雙手過膝,當然是演義,傳奇中自然不乏此種性質。夢的朦朧美加在事物上,即是演義,即是附會。但日常生活是平凡的,與夢的朦朧美雖非水火不相容,卻也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明明是矛盾,但如李義山,一流的大詩人,能將日常生活、平凡事物加以夢化(當然非噩夢、非幻夢),產生夢的朦朧美。
一個詩人多是能白日做夢的,是daydreamer,與夢遊人不同:夢遊是下意識的、半意識的,daydreamer是非半意識的、是意識的;非夢遊,是切實;非噩夢,是美的;非縹緲的幻夢,幻夢有時是美的,但不切實,是空虛;詩人之夢非空虛、縹緲,是現實。
義山能將日常生活加上夢的朦朧美。其《錦瑟》詩真是不得了,不但是義山的代表作,簡直可以稱為絕唱,義山之後沒有見過這樣好的詩: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若有西人問余中國詩有何特色,試舉一小詩為代表,則余毫無異議地舉出《錦瑟》詩來。不知此詩之好處,則上不會了解《離騷》、「詩三百」,下也不會了解以後的詩。
或說《錦瑟》是悼亡詩,文字自明,無須細說。
詩中前四句憶往傷悼,五六兩句寫得最好。「滄海月明珠有淚」,淚是當年快樂之淚,非悲哀之淚。「珠淚」是中國的idiom,珠是本體,淚作譬喻,珠淚、淚珠,珠的淚即珠之光。為什麼「滄海月明」?因滄海而月益明,月明而珠之淚益美,非悲的淚,是美的淚。「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如煙、如霧、如雲,真是夢,真是美。然而,雖如煙、如霧、如雲,結果卻是幻滅,最終消滅無蹤——不但其後有幻滅的悲哀,即在當時,已有把握不住的苦痛。而詩人的詩則不然,雖其美如煙、如霧、如雲,但是能保留下來,是切實的,是不滅的。寫下來了,保留下來了。結二句義山寫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惘然」——真好,是夢的朦朧美。這種感情不是興奮、不是刺激、不是悲哀、不是歡喜,只是「惘然」,真能沉入詩的美、真能享受、真能欣賞,把握得住。
古人言「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莊子•大宗師》),余尚嫌他多此「相視之笑」,須是「妙哉,我心受之」(蒲松嶺《聊齋志異•司文郎》)方好。舉一例,春天到公園裡去,花明柳暗,小孩子歡呼雀躍,中年人或老年人經了許多事故,坐於水邊石上,對了夕陽,水色山光中,默默無語,落在了「惘然」之中。這兩種,哪個比較有味?哪個是詩?恐怕還是後者。詩與生活合二為一,不但外表有詩的色彩,簡直本身就是詩。幼子自外歸家,母親見了眼光一掃,即此便是好詩。義山悼亡,不痛哭,不流涕,不失眠,不吐血,只是「惘然」。詩人落在「惘然」中,猶如小兒歸來落在慈母的眼光中。(在小孩子,正是「妙哉,我心受之」;在慈母,則是「惘然」。)
日常生活加以夢的朦朧美,就是將平凡的美化了,將日常生活升華了。因此方說義山這位大詩人極似西洋的「唯美派」。不必說更深的含義,深話淺說,「唯美派」即是要創造出美的事物來。以「唯美派」奉贈與晚唐李義山並無不當,他作詩不為表現他的思想,不為給讀者一個教訓,雖然未必沒有,但其天職、良心非出於此,而是「為藝術而藝術」(L'art pour l'art),只是為了美、要創造美而已。此是義山與西方「唯美派」之共同點。但中西之「唯美派」有不同者,即西洋「唯美派」是不滿於日常的、平凡的而別生枝葉,另起爐灶,要自創出美;而我們的李義山則是將日常生活美化升華(喬妝)了。「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是寫男女兩性生活。高樓大廈、錦衣玉食固然美滿,然而即使是蓬屋茅檐、粗茶淡飯也仍是美滿,只要二人生活是統一的、調和的。義山是寒士,假定所悼為其妻,當然過的是粗茶淡飯的生活。寫的是日常的、平凡的,然而卻能如此美。西洋「唯美派」不要日常的、平凡的事物,而另創造其他新奇的事物。法國詩人波特來爾(Baudelaire)有詩集《惡之花》(Flowers of Evils ),人稱之惡魔派詩人(這當然是惡意的),然不如說他是唯美派詩人,他不滿意於日常的,故自己創造些新奇的、古古怪怪的事物,創造些世俗外的美。義山不然。義山更富於人情味,即用平凡的事物予以美化。他把平常變為美,我們可以用化學的方法將其還原,不要為其美所眩,便能見出本來。
李義山可說是中國唯美派詩人中最能將日常生活加以夢的色彩者。他不但會享受生活,而且會欣賞生活。小孩兒吃糖撿大塊兒,咯吱咯吱嚼著吃,不但不會欣賞,也不會享受。知此,讀義山詩方覺真已沉入夢中,詩化了。
自義山詩集中看來,義山很受李賀(字長吉,有《李賀歌詩集》《昌谷集》)的影響,如其《燕台詩》謎一般之難解即受長吉影響。此種詩,非起義山於九泉之下無人能解。此處義山失敗了,因為長吉根本即未成功,抑或是中國文字不適於寫此種詩?
義山詩真是韻的文學。錢起 [7]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湘靈鼓瑟》)、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亦是韻文學,與義山《錦瑟》相較,其為韻文學則一,其所以為韻文學則不一:錢、孟詩歌詠大自然,只是對大自然的表現;而義山詩中雖也借重大自然,但是人生色彩濃厚,如「滄海月明」一聯,日常生活加上夢的朦朧美,真是美——韻的美。
義山用了怎樣的技法寫出這樣的詩來?
中國詩人含感傷氣氛者甚多。乾隆時代黃仲則 [8] 的詩句「寒甚更無修竹倚,愁多思買白楊栽」(《都門秋思》)、「結束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綺懷十六首》其十六),其人生味比義山更厚,但以韻文學論,卻遠不及義山。這並非一眼看高一眼看低、重古輕今的話,舉黃氏詩是為的更易明白,其詩傷感重而韻薄。陸放翁「萬事從初聊復爾,百年強半欲何之」(《感秋》),純是傷感,反而減去了韻的美,還不如黃仲則的成功,雖然仲則詩與此同出一途也。
此外又有憤慨牢騷、生氣發脾氣的詩人,這即是自暴自棄。吾國此種人甚多。自暴、自棄似非一事,但實即一事,猶之武斷、盲從似是牴牾,其實未有武斷而不盲從,亦未有盲從而不武斷者,總之是頭腦簡單、不清楚。放翁有時亦如此,如其「阨窮蘇武餐氊久,憂憤張巡嚼齒空」(《書憤二首》其一)。蘇武餐氊恐是附會之辭,餓是餓,氊怎麼吞下去是問題,能否消化的了又是問題,除非是鐵人,還要是活鐵人。但「餐氊」、「嚼齒」二詞音形俱佳,「久」、「空」最糟,「阨窮」、「憂憤」也不好。放翁這兩句筆畫多 [9] ,寫出來,表現得極不平和。「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十個字寫出來,多疏朗,蓋表現心氣之平和也。
傷感、憤慨,自暴、自棄,寫不出韻的詩來。雖然義山也未嘗無傷感的事,但有他了不起的地方,即是能在日常生活、日常事物中加入夢的朦朧美。再看義山的悼亡詩:
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床。
(《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
這真比仲則、放翁高得遠了。這雖然也是傷感,但不僅有對於逝者的懷念,而且更有他自己的悲哀。一切的事沒人做要自己做,「簟竟床」三字連衰老的悲哀都寫出來了,「欲拂塵時簟竟床」,字面中何嘗有「聊復爾」、「欲何之」,更何嘗有「阨窮」、「憂憤」,然而味道深厚得多了,更有韻,更富於詩的美。因為雖則原質或者同樣,而這是升華了的。(硫磺的結晶比未升華的當然美。)可以說,仲則的詩是從情緒中冒出來的,故出而不入;義山的詩是沉澱出來的,既出又落下去,是升華了的,用廚川白村的話即是觀照或即欣賞。一個詩人過著觀照的生活,他是歡喜是煩惱,他自己要看看,把他自己分為二者:一個在喜歡、煩惱,一個在那裡觀、在那裡欣賞,所以他專以自持 。並非無喜怒,但不為喜怒所壓倒,不為自己的感情所炸裂 。像放翁那樣的詩,豈不是炸裂了?以此論之,是不成其為詩的。義山絕句有云:「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 。」(《花下醉》)真是淒涼、空虛,歡喜從哪裡來?紅燭殘花還有幾時?這何嘗不是傷感,但是醞藉(蘊藉)——溫厚和平。這是情操、是自持,詩人總要有此套功夫。
觀照、欣賞的生活得到了情操自持的結果,而成為韻的文學,此余所以舉義山。雖然古今中外的詩人都要有此套功夫,但卻非即此已足;若以此自足,便是作繭自縛,是沒出息,不會有發展。所以晚唐到了李義山、韋端己 [10] ,要革新。西崑體要滅亡,亦是如此。自足、自縛,沒有發展,詩人萬萬不可陷在這小天地里。世上之詩人沾沾自喜,拿糖作醋,亦是此途。
舊俄朵思退夫斯基(Dostoyevsky) [11] 說:「一個人受許多苦,就因為他有堪受 這許多苦的力量。」看老杜詩中所寫的苦,就因為他受得了。義山就不成,不但體力上受不了,就是神經上也受不了。(如用刀刮玻璃的聲音、木匠挫鋸的聲音,不好聽,受不了。)所以這般詩人不能寫醜惡,只能寫美的東西。但老杜有此膽量,並非殘忍,乃是能夠擔荷、分擔別人的痛苦。法國腓力普在壁上寫著朵思退夫斯基那兩句話,又說:「這句話其實不確,不過拿來騙騙自己是很不錯的。」法國人真聰明,聰明得如透明的空氣、玲瓏的水晶一般。他不信什麼宗教,但卻有宗教的精神。人總要抓住些東西才能活下去,就如落水的人,便是草根、樹皮也抓住一點好,所以雖知做不了什麼,騙騙自己也好。
義山這樣的詩人,當然高於黃仲則那樣被感情炸裂的傷感詩人。他能成為詩人,能作出美的詩,唯其具有觀照、反省——情操,但嫌他太滿足於自己的小天地,太過於沾沾自喜,缺乏理想和力量。西班牙作家阿佐林(Azorin) [12] 說:「工作——沒有它,沒有生活;理想——沒有它,生活就沒有意義。」理想,是向前向上的根源;有力量,才能擔荷現實的苦惱。義山是「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在義山集中尋不出向前向上、能擔荷苦惱的詩來。所以說老杜在唐朝確乎是特殊人物,有其理想與力量。(大人物每每是特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且不為當世所了解。)
以上所言乃是老杜與義山——力的文學與韻的文學。若以文藝作品從根本「為人生的藝術」來看,無論「力」與「韻」,其對人生的態度可總結為三類——欣賞、記錄、理想,仍主要以老杜與義山為例。
一 欣賞
如果一個詩人完全拋棄了欣賞的態度和心情,則大可懷疑其是否能成為一個詩人,雖然只欣賞是不能夠成為一個好詩人的。不管是「楊柳依依」、「雨雪霏霏」(《詩經•小雅•採薇》),亦或是「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屈原《九歌•湘夫人》),中國的文藝對於大自然的欣賞皆是很重要的部分。
一個詩人如果專欣賞他自己的生活,便難以打出自我的範圍,總在自己的小天地中,並且自滿於自己的小天地,即老夫子所說「今女畫」(《論語•雍也》) [13] 。這樣的詩人可以成一「唯美派」的詩人,可以寫出很精緻的詩來。如李義山的《錦瑟》,其技法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吾人嚴格地說,不滿意於他者即是他太滿足於他的小天地,無論其小天地為悲哀、為困苦、為煩惱,他都能欣賞,他都能因以得到滿足。即如《二月二日》一首,何嘗是快樂,那是思鄉、是悲哀、是痛苦,所以末二句是「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這五六兩句不見得是寫實。)由末兩句,可見出其在何種心情下寫的詩。灘水,流得急,不平和,此「遊人」自道。觀此,心情之悲苦可知。「風檐夜雨聲」,似是「警告」,覺悟之故也。心境不平和,在此心情下能寫出「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這般美麗的詩來,真是觀照、欣賞得到的「情操」的功夫。於詩人有此般修養功夫,實當予以重視,表示敬意,誠非常人所能及者;唯病在「今女畫」,不能向前,不能向上,即寫人生只限於他自己,推不開,故可說是沒有發展——亦即俗所說「沒出息」。
二 記錄
「記錄」二字太機械,但一時尋不到合適字眼。
詩人所寫的人生不是其小天地中的個人生活,而應是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生,範圍是擴大的。如老杜詩中所寫上而至於帝王將相,下而至於田父村夫,範圍相當廣大,雖曰「記錄」,卻並非是機械的記錄,而是詩人抱了「同情」的記錄。更彎曲點說,是詩人重新感覺了別人生活的感覺,重新度過了別人度過的生活。例如老杜的五古《無家別》,此詩真悲慘!老杜此詩主人公是一老翁,寫前是「觀察」,寫時是「描寫」,但其觀察、其描寫不是客觀的、冷靜的、照相似的,乃是將自己的靈魂鑽入主人公的軀殼中去,親切地體味他的人生,所以是熱烈的、同情的、詩的觀與寫。
老杜《無家別》寫實,與世所謂寫實派不同。世所謂寫實派,用科學的方法、冷靜的頭腦去寫;但老杜之寫詩非如此也,也可以說是《無家別》的主人公的靈魂鑽入老杜的軀殼,自己寫自己的痛苦,所以感受親切,能感動人,因為寫的是切膚之痛。故余深恨黃山谷「看人秧稻午風涼」(《新喻道中寄元明》)之毫無心肝,這也是寫實,也是描寫自己以外的人生。老杜不然,所以偉大、有力量,雖然有時失於粗糙(粗)。西洋寫實之客觀態度描寫人生,猶攝影技師;而老杜是演員,唱誰就是誰,所以讀之感到切膚之痛。如若責備賢者,則是缺少理想。
三 理想
理想即合理之想,非夢想、幻想。夢想、幻想也許是美的、新鮮的,但最終是空虛;理想在今日縱非現實的,但合理之想將來總能成為人們的實際生活。
「記錄」詩人是偉大的人生記錄者,已算是盡了其最大責任,惜乎缺乏理想。人能夠即止於此嗎?沒有好一點的將來嗎?西諺謂:「詩人是最好的預言家。」若然,當然應該有理想。
「欣賞」者說到自己的生活為止,「記錄」者雖範圍擴大,說到形形色色的生活為止,但仍然不能向前、向上。中國向來偏於此,故易保守。屈原有理想,但不清楚他究竟追求的是什麼。老杜詩中有理想者,雖少,尚有: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詩人能靜、能動:「兩個黃鸝」是靜,「一行白鷺」是動;「窗含西嶺」、「門泊東吳」是靜,而「千秋」之雪、「萬里」之船就是動了。前二句靜是點,動是線;後二句靜是一片,動是無限。前有言,老杜此詩是表現了他的理想。若不知此,未免辜負老杜詩心。孤零零二十八個字,他並非在說夢話。
講到這裡,想到《人間世》有一篇文章《人物與批評》(1933年出版),作者為英國散文家列頓•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 [14] 。其中有一段對於中國詩的批評,亦多談及老杜與義山,索性於此述說一番。
西洋人對東方並不甚了解,總以為東方神秘,尤其以為中國思想及中國語言文字神秘。而S氏雖並不曾將中國詩與希臘詩置於同等地位,而確曾以所見之中國詩與希臘詩相比較(其實S氏所見亦不過僅為翟理斯(Herbert A. Giles) [15] 所譯之一部分),可見其對中國詩之重視,且其見解甚好,值得參考。
S氏先說希臘抒情詩都是些警句。他所言之警句,非好句之意,乃是說出後讀者須想想,不可滑口讀過。魯迅先生有一時期頗喜翻匈牙利愛國詩人裴多菲(Petofi Sandor) [16] 之詩,中有句曰:「希望如同娼妓,在毀滅了你的青春之後,就棄你而去。」人在青年時多有美的希望,而老年時所得多是幻滅,如此之句即是警句。警句中有作者的智慧、哲學,雖亦有感情、感覺,而皆經理智之洗禮,然後寫出。希臘詩中多有此種需要讀後好好想一想的警句,如「你生存時,且去思量那死」,這樣的句子,讀了真如兜頭一瓢涼水。人不可沒有希望,希望是黑夜中一點光明,生於暗夜,若無此光明,人將失去前行的勇氣。魯迅先生所譯裴多菲的詩真是「涼天」,而如雪萊(Shelley) [17] 之《西風頌》是給人以希望。他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這兩句真好。(依雪萊詩句,余曾譜成兩句詞:「耐它風雪耐它寒,縱寒已是春寒了。」至今未足成闋。)裴多菲與雪萊,一個消極,一個積極;一個詛咒希望,一個讚美希望,而皆是用警句的寫法。
說此一大段,尚非今日堂上本題。
S氏批評中國詩,說中國詩是與警句相反的,他以為中國詩乃在於引起印象。S氏此言是對的。
前所舉老杜詠武侯祠之「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似警句而非警句,即S氏所言只給人一種印象。老杜詩有的病在和盤托出,令人發生「夠」的感覺。老杜是打破中國詩之傳統者,老杜詩尚非中國傳統詩。最好還是舉義山,看其詠蟬詩: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蟬》)
蟬日中叫,夜中亦叫,尤其月明時,而至五更其音為露所濕,則聲不響矣。「五更」一句是蟬,「一樹」一句似不是蟬而是蟬,且是「禪」。「—樹碧無情」,無蟬實有蟬,尤其「碧」,必是無情的碧(「寒山一帶傷心碧」,出自於相傳為李白所作《菩薩蠻》),才是蟬的熱烈且欲斷的叫聲。再看義山之: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暮秋獨游曲江》)
並未言「恨」如何「生」,如何「成」,「葉生」、「葉枯」與「恨」何干?而吾人自可由詩句得一印象。荷葉生時尚有生氣,枯時真是憔悴可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山花子》),可為「秋恨成」之註解。(相信余之所說,不是信余之話語,而是信義山的詩、中主的詞。)再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無意義,而能給人一種印象。若讀了之後找不到印象,便是不懂中國詩。
中國詩尚非止得一印象便完了,還要進一步。這即是S氏又言及者:「此印象又非和盤托出,而只做一開端,引起讀者情思。」
這說法真好。
平常說詩,皆舉漁洋之「神韻」、滄浪之「興趣」、靜安之「境界」,余之說詩又好用「禪」,這都太靠不住。雖然對,可是太玄,太神秘。人若能了解,則不用說;若不了解,則說也不懂。所以S氏的話說得好,只需記住中國詩是「引起印象」,「又非和盤托出,而只做一開端」。如義山曰「春恨生」、「秋恨成」,不言如何生、如何成,只是開端,雖神秘而非謎語。後之詩人淺薄者淺薄,艱深晦澀者即成謎語,都不是詩。又如義山《錦瑟》之「藍田日暖玉生煙」,亦是「引起印象」。若人們奉為名句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無題》),此二句即所謂「和盤托出」,實在不好,實即《詩經》「愛而不見」(《邶風•靜女》)四字而已。參義山詩,若參「身無彩鳳」兩句,參到驢年、貓年也不「會」。還是「一樹碧無情」,真好,這可是一觸即來的。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湘靈鼓瑟》)比白居易「大珠小珠落玉盤」(《琵琶行》)如何?《琵琶行》雖好,而有點像外國的。(翻譯《琵琶行》較「一樹碧無情」好譯。「一樹碧無情」,你怎麼譯?)
中國詩是簡單而又神秘。如「一」字,「一」之後數目無限,而「一」字甚簡單。S氏只讀過少數中國詩,而有此批評(見解),其感覺真銳敏,豈外人理智之發達?
《人間世》又有一段「補白」舉楊萬里 [18] 詩:
小寺深門一徑斜,繞身縈面總煙霞。
低低檐入低低樹,小小盆盛小小花。
經藏中間看佛畫,竹林外面是人家。
山僧笑道知儂渴,其實客來例瀹茶。
(《題水月寺寒秀軒》)
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比白居易「大珠小珠落玉盤」如何?《琵琶行》雖好,而有點像外國的。圖為明朝仇英《潯陽送別圖》(局部)。
補白者舉此詩,蓋以為非常活潑,其所謂活潑,蓋指「低低檐入低低樹,小小盆盛小小花」二句。補白者又謂末二句「山僧笑道知儂渴,其實客來例瀹茶」尤好,實則與前二句皆為和盤托出,多麼淺薄,給我們留得什麼印象?唐人寫廟者有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王維《過香積寺》)、有曰「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則是給我們以印象。
剛才說,參李義山「身無彩鳳」二句,越參越鈍,參到驢年、貓年也不「會」,結果「木」而已;然若參誠齋「低低」二句,不但不能成佛,簡直入魔,比「木」還不如。誠齋此詩,絕不可參。若要「參」,還得是「一樹碧無情」。
上次說到中國詩不是給予我們一個印象,而是引起一個印象,它只是個開端。上次特別說到義山之「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蟬》)。中國詩都是這樣。
引起與給予不同。「楊柳依依」、「雨雪霏霏」(《詩經•小雅•採薇》)、「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詩經•周南•桃夭》),「依依」,楊柳之貌;「霏霏」,雨雪之貌;「夭夭」,少好之貌;「灼灼」,盛貌,皆是引起印象。「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即清人詩所謂「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爭得不回頭」(徐蘭《出居庸關》)。不但抒情如此,寫景亦然。曹子建「明月照高樓」(《七哀》)、大謝 [19] 「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樓》),好。怎麼好?傳統的寫法,引起印象。江淹《別賦》寫道:「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六朝以後文人寫送別每用「春草」、「南浦」,可見其影響之大。其實,「春草」、「春水」,與「送」何干?又「傷」什麼?無理由。然「春草碧色,春水淥波」下面一定是「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若是想,是哲學的事;文學是用感覺,感——生。讀了他十六字,自然生出送別;覺得感傷,蓋是引起來的事。
中國詩不是和盤托出,而要你從感覺中生出東西來。
這裡再說說「縮」字訣。「縮」字訣是書法上的事,古人說,寫字用筆要「無垂不縮」。垂者向外,縮者向內;垂者表現,縮者含蓄。太白的詩,讀了痛快,但嫌其大嚼無餘味,便是少「縮」字訣。
中國藝術得「縮」字訣,是含蓄,非發泄。一日余獨登北海白塔,眺見東西兩側故宮與西什庫教堂,二建築截然不同:故宮平和充實,教堂西洋建築新俏好玩。王維 [20] 有詩寫帝城:「雲里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中國建築都是平平的,當然亦是靜穆的、偉大的,但更好的是蘊藉——觀之不盡,視之無窮。(好像有好多東西要告訴你,但又不說出來,即蘊藉。王維此句亦蘊藉。)
由初唐、盛唐、晚唐都是走的「縮」,李杜「垂而不縮」,太白飛揚跋扈,老杜痛快淋漓,都有點發泄過甚。說老杜「垂而不縮」,是比較說法,他也有「縮」在。如其「盪胸生層雲」(《望岳》),他沒說什麼,但能引起我們一個印象。一「盪」一「生」兩個動詞,活潑潑地出來,寫出了他的浩氣。誠齋「繞身」、「縈面」,死在那兒了。正如糖好吃,不只為它甜,還有別的味。糖止於甜、鹽止於咸,我們不能滿足,雖然我們並不反對,而要求甜、鹹之外的味。誠齋「小小盆盛小小花」,花「盛」在盆里,花與盆是兩回事;說「栽」還好點,一「栽」,花與盆便合而為一。補白者認為誠齋詩中「尤好」的末兩句「山僧笑道知儂渴,其實客來例瀹茶」,這只是機智。機智可能有點趣,但不可入文學。機智無有「縮」只有「垂」。
下面說說,余之近作一首《雨晴出遊口占長句四韻》 [21] :
夜來一雨淨朝暉,此際先生忍掩扉。
臨水綠楊還濯濯,掠風紫燕正飛飛。
滿川芳草交加綠,幾處夭桃取次稀。
一任余寒砭肌骨,縕袍準擬換春衣。
這詩「此際」一句,寫得不好,「忍」、「掩」兩上聲。作詩最好用音色表現出來,不看字義已先得之。如「臨水」二句,讀之便有新鮮活潑意,音色好。「濯濯」,非《孟子》「牛山濯濯」之「濯濯」,乃用《世說新語》「濯濯如春月柳」之「濯濯」,新鮮之意。「紫燕正飛飛」,燕來不過三月三,燕去不過九月九。「紫燕」比「雙燕」好。「臨水綠楊還濯濯,掠風紫燕正飛飛」,鮮明活潑。唯「綠楊」與「交加綠」重「綠」字,「綠」字不好改,「垂楊」、「嫩楊」俱不好。
這一首並非成功作品,尤其末一句使不上勁。余學作詩到三十幾歲,只是「作」而已;到四十,有點長進;自四十到現在,用點功又有點長進。不敢作五絕,七律最怕首尾四句。此首末四句原作:
甲兵未洗天漢遠,兕虎真嗟吾道非。
對此茫茫成苦住,杜鵑莫道不如歸。
「甲兵」句平仄:∣—∣∣ —∣∣,第六字「漢」字拗。「甲兵」、「兕虎」,皆用典,杜詩對《史記》。「苦住」,即住山苦修。禪師參禪學道:行腳―→住山苦修―→結死關(所謂結死關,生死關頭,生活程度最低),得道後開堂說法,通曰出世。「對此茫茫」句之「茫茫」二字無著落,雖則較後改者好。「茫茫」、「杜鵑」,皆是古人的字句,「茫茫」,用《世說新語》及元遺山「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茫茫殊未涯」(《出東平》)。歸結是再現。這還好,尚有用典用成猜謎的詩。
余又有《共仰》 [22] 一首:
莫信蛟寒已可罾,飛飛斥 笑鯤鵬。
花開燕市仍三月,人在蓬山第幾層。
共仰揮戈回落日,愁聞放膽履春冰。
龍沙百戰勛名烈,醉尉憑教喝灞陵。
結構似較上一首整齊。此首詩以黃山谷法「參」義山。
[1] 卷三《唐宋詩》所講內容,與《中國古典詩詞感發》有部分近同之處,但它自成體系,自有特點,正可與《中國古典詩詞感發》相關部分相參看,故成此卷,以饗讀者。
* * *
[1] 曾國藩(1811—1872):晚清重臣,字伯涵,號滌生,湖南湘鄉(今湖南雙峰)人。文學上繼承桐城派而自立風格,創立晚清古文的「湘鄉派」,編著有《求闕齋文集》《經史百家雜鈔》《十八家詩鈔》等。
[2] 沈德潛(1673—1769):清朝詩人,字確士,號歸愚,長洲(今江蘇蘇州)人。論詩主「格調」,提倡溫柔敦厚之詩教,著有《說詩晬語》《古詩源》等。
[3] 京劇《空城計》諸葛亮唱詞:「人言司馬用兵能,依我看來是虛名。他道我平生不設險,險中弄險顯奇能。」
[4] 按:原筆記「會」字下缺一字。
[5] 周邦彥(1056—1121):字美成,號清真,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北宋婉約詞集大成者,南宋婉約詞開山者,著作有《清真詞》。
[6] 杜牧(803—853):唐朝詩人,字牧之,號樊川,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曾任司勛員外郎,故又稱杜司勛。
[7] 錢起(722?—785?):唐朝詩人,字仲文,吳興(今浙江湖州)人。與李端、盧綸、韓翃等號稱「大曆十才子」。
[8] 黃仲則(1749—1783):清朝詩人,黃景仁,字仲則,號鹿菲子,武進(今江蘇常州)人。《綺懷十六首》為其代表作。
[9] 按:此就繁體字而言。
[10] 韋莊(836—910):唐朝詩人,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花間詞派重要作家,詞風清麗。有《浣花詞》。
[11] 朵思退夫斯基(1821—1881):今譯為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國作家。代表作為長篇小說《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等。
[12] 阿左林(1875?—1966):今譯為阿索林,西班牙散文家、文學評論家,西班牙九八運動代表人物,開西班牙現代文學的先河。
[13] 《論語•雍也》:「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
[14] 列頓•斯特雷奇(1880—1932):英國傳記作家、文學評論家。
[15] 翟理斯(1845—1935):英國漢學家,劍橋大學中文教授。1884年出版《古文珍選》(Gems of Chinese Literature ),1898年出版《古今詩選》(Chinese Poetry in English Verse ),1901年出版《中國文學史》(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
[16] 裴多菲(1823—1849):匈牙利詩人,匈牙利民族文學奠基者。
[17] 雪萊(1792—1822):英國詩人,代表作品有《致雲雀》《西風頌》《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等。「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就是他的長詩《西風頌》中的結束句。
[18] 楊萬里(1127—1206):宋朝詩人,字廷秀,號誠齋,吉州吉水(今江西吉水)人。與尤袤、范成大、陸游合稱南宋「中興四大家」。
[19] 謝靈運(385—433),南北朝詩人,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生於會稽始寧(今浙江上虞)。與謝朓合稱「大小謝」、「二謝」。
[20] 王維(701—761):唐朝詩人,字摩詰,祖籍太原祁(今山西祁縣),後徙居蒲州(今山西永濟)。官至尚書右丞,世稱「王右丞」。
[21] 《雨晴出遊口占長句四韻》(1944):原作見《顧隨全集》卷一,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456頁。
[22] 《共仰》(1944):原作見《顧隨全集》卷一,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4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