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十六講 恩倖傳論
夫君子小人,類物之通稱。蹈道則為君子,違之則為小人。屠釣,卑事也;版築,賤役也。太公起為周師,傅說去為殷相。非論公侯之世,鼎食之資,明敭幽仄,唯才是與。
逮於二漢,茲道未革,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重京師。且士子居朝,咸有職業,雖七葉珥貂,見崇西漢,而侍中身奉奏事,又分掌御服,東方朔為黃門侍郎,執戟殿下。郡縣掾史,並出豪家,負戈宿衛,皆由勢族,非若晚代分為二塗者也。
漢末喪亂,魏武始基,軍中倉卒,權立九品,蓋以論人才優劣,非為世族高卑。因此相沿,遂為成法。自魏至晉,莫之能改,州都郡正,以才品人,而舉世人才,升降蓋寡。徒以憑藉世資,用相陵駕,都正俗士,斟酌時宜,品目少多,隨事俯仰,劉毅所云「下品無高門,上品無賤族」者也。歲月遷訛,斯風漸篤,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以還,遂成卑庶。周漢之道,以智役愚,台隸參差,用成等級。魏晉以來,以貴役賤,士庶之科,較然有辨。
夫人君南面,九重奧絕,陪奉朝夕,義隔卿士,階闥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無可憚之姿,有易親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獨運,空置百司,權不外假,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耳目所寄,事歸近習。賞罰之要,是謂國權,出內王命,由其掌握,於是方塗結軌,輻湊同奔。人主謂其身卑位薄,以為權不得重。曾不知鼠憑社貴,狐藉虎威,外無逼主之嫌,內有專用之功,勢傾天下,未之或悟,挾朋樹黨,政以賄成,鈇鉞瘡痏,搆於床笫之曲,服冕乘軒,出於言笑之下。南金北毳,來悉方艚,素縑丹魄,至皆兼兩,西京許史,蓋不足雲,晉朝王石,未或能比。及太宗晚運,慮經盛衰,權倖之徒,慴憚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竊國權,搆造同異,興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勦。民忘宋德,雖非一塗,寶祚夙傾,實由於此。嗚呼!《漢書》有《恩澤侯表》,又有《佞幸傳》。今采其名,列以為《恩倖篇》雲。
《昭明文選》卷第五十「史論下」載沈約 [1] 《恩倖列傳》。
《四史》 [2] 之作者司馬遷、班固、范曄、陳壽 [3] 有史才,文才亦好(史才——史法;文才——文法),故為人所推崇。《四史》之外,當推沈約之《宋書》。如雲《史記》《漢書》為北派,則《宋書》當是南派。以血統而論,南方之血統較北方純正,因為北方常為外族所侵,其血統較雜,南方之發達由於北方之紛亂。(客家乃得道之中原人,漢族。)余讀《漢書》覺其沉悶,讀《宋書》而覺其屑碎,唯讀《史記》則沉著、痛快。(只沉著而不痛快,則沉悶;只痛快而不沉著,則淺薄。)
沈約,梁武帝時人,仕至侍中。中國字有平上去入,沈約開其端。著有《宋書》《略語》。清人郝懿行有《宋瑣語》《晉宋書故》。
史論,談古說今。若無思想、無意義,窮極無補,只是無聊之消遣而已。評書說《三國》《列國》沒勁,以為文學之欣賞還可以。(留聲機、無線電,無靈魂、無感覺。)聽故事尚且需要欣賞、有意義,況讀史?
為秦始皇作文論是為崇拜英雄。秦始皇,有人說其「焚書坑儒」,說他好的則是說書早應焚,捧之則上天,貶之則入地。這些我們都可以不管,應以整個社會、整個國家、整個世界為重心而讀之。《漢書》有《志》,《史記》有《書》,是綜合的,可看到整個之社會、國家。柴德賡 [4] 說:「《漢書•地理志》有那地方之風土人情,讀歷史應如鏡子,照出現在的情形來。」
《恩倖傳論》亦是整個的東西,是綜合的,說恩倖之由來及其結果。
本篇開端曰:「夫君子小人,類物之通稱。蹈道則為君子,違之則為小人。」「類」,分析;「物」,人物。「蹈」,行。五臣註:「蹈,履也。」(履,行也。)人之貴賤善惡,善者,君子;惡者,小人。(後之人則雖惡小人亦可貴。)
「屠釣,卑事也;版築,賤役也。太公起為周師,傅說去為殷相」數句,以拗易順。圖示如下:
語句之順序是a、b、c、d,意義順序是1、2、3、4。文人有才氣者露才氣,有功夫者露習氣,都是討厭之事。此處亦沈約之習氣也。
「非論公侯之世,鼎食之資」,「世」,世代流傳。「鼎食之資」,「資」,憑藉也。五臣註:「鼎食謂三公之家。資,猶後也。」
「明敭幽仄,唯才是與」,「敭」,與「揚」字音義俱同。揚,舉也;舉,在上位。「幽仄」,貧也。
高爾基(Gorky)在與友人書中勸青年注意書法、文法(中國而今文章多不含此二種)。法國作家法郎斯(France) [5] 說他在中學時讀拉丁文、讀很古的法文,讀時自然困難,且挨罰,但他一點也不後悔,直至老年還以為學古文是一件應當之事,因為在學古文時,可以養成人的美的品格——崇高、明淨之品格。(余認為一切學問可養成技術,而此技術需與品格成一,否則只是技術、知識而已,不是學問。)沒有一種古典文學不明淨而又崇高的。明淨是崇高的原因,崇高是明淨的結果。
凡學問皆有兩面,同時是平民的而又是貴族的。因是平民的,故能廣;因是貴族的,故能提高。合此二種為一,始是學問。如此,使人看了、聽了、懂了(平民的)之後,無形中人之精神提高(貴族的)。只是平民的則是通俗的、流行的,只是貴族的則是孤立的、絕緣的、自取滅亡的——故現在之學問需將二者調和起來。
魯迅先生對舊文學有很深之修養,故寫出之文明淨、崇高,如《阿Q正傳》。他希望青年自由地發展,不要如他似的改造。人人可成為一作家,但不能人人皆成為天才的作家。(天才作家是無法解釋的,用肉眼去看,突然而來,亟然而去,來無影去無蹤,如屈原,《離騷》以前、以後皆無比者,屈原是天才。)魯迅先生不是天才作家,的確他是中國近代之大作家,列於世界文學家中也無愧色。他的成功完全是用功得到的,如其《中國小說史略》,考證文章,思想皆平日積累而成。其文稿都是自己抄寫的;寫信,郵票非自己貼不可。(這太瑣碎。要知道,嚴肅認真與瑣碎很近似,世俗之人,多有瑣碎而不嚴肅認真。)由此可見魯迅先生之處處用心、用功。
魯迅先生為什麼不滿意於自己之作品,而主張青年自由發展?此魯迅先生偉大之處。凡多多少少、大大小小有一點才氣在身,不見得即天才,而如肯用功的話,在事業上會有所成就。不過,成功之後,滿意於自己之成功,停頓在一點上,那些人之死期至矣——精神死了。偉大之人不會如此,他的確是用過一番心力,但不滿意停頓於此,還要向上、向前。魯迅即如此。他在創作上、學術上皆有其成功,然並不滿意,勸人不要學己。但魯迅並不承認「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或地下鑽出來的。他勸人不要讀線裝書,多讀外國書(北歐),他並不是宣傳主義,那只是在品格上一種修養。北歐之作是向前的,且堅苦卓絕 之精神真了不得。「堅苦卓絕」四字,正是北歐之偉大,如一大樹。中國之文學則如盆景、假山,故乾淨、明潔,然不偉大。北歐之堅苦卓絕的精神是宗教之精神,如耶穌、釋迦。魯迅也許看出中國民族及文學之弱點,故勸中國青年不要讀線裝書。
「現實了理想,理想了現實。」魯迅先生確實將其理想現實了,故其作品骨子裡之精神是西洋的、近代的道德觀念,而非中國的、古代的道德觀念(文學家、哲學家皆是尋覓、追求、發現真理,此真理即道德觀念),而他的文章絕對是中國的,故魯迅先生絕對是中國的土產,不是外國之移植。如《阿Q正傳》中他揭穿中國社會之弱點,全用西洋之攻擊法;而行文之美如《左傳》,真美。故魯迅之思想受了西洋影響,而在作風上仍然是中國的傳統。如France之文章即表現法文之美;高爾基亦能表現俄文之美;魯迅最能表現中國方塊單音組成的中國文字之美,《阿Q正傳》之英文譯本無其文字美。
文章之意義好懂,而其文章美最難懂。余讀《莊子》,先了解其意義,而懂其文章美是近三四年間之事而已。如何使文字美不落於文字障中就成了,這點功夫是一輩子的功夫,不亦重乎?不亦遠乎?
為文學而文學、為藝術而藝術,不易,然此種精神應有。文學應為人生而藝術,古來一切文學皆與人生有關,歷史是記錄人生,哲學是批評人生、改善人生,文學是表現人生。
《恩倖傳論》之章節:
第一段:從開端至「唯才是與」以上,論上古之用人。
第二段:自「逮於二漢」至「非若晚代分為二塗者也」以上,論兩漢之際古風未革。
第三段:「漢末喪亂」至「較然有辨」,論魏晉漸改古道,始重門第。
「茲道未革」,「茲道」指前一段而言。「道」,猶言風氣也。
「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重京師。」胡廣即伯始,黃憲即叔度,句子彆扭。可改成「胡廣累世農夫,黃憲牛醫之子,伯始致位公相,叔度名重京師」,或「胡廣累世農夫,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名重京師」。前段「屠釣,卑事也;版築,賤役也。太公起為周師,傅說去為殷相」,以拗易順,合適;此段「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重京師」,以順易拗,較好。江淹 [6] 《恨賦》「孤臣危涕,孽子墜心」,彆扭,不通,應說「孤臣危心,孽子墜涕」。有人美其名曰此種寫法是「互文」——交互成文。而「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重京師」,重文。
沈約之文落於文字障中。(只見而不思、只信而不知,謂之理障。)凡經學、哲學在作時皆極樸素之文章,使人一看即瞭然。現在讀之則覺其很古,此時代久遠,語言、文字有變遷故也。沈約在當時號稱能文之士,今讀其文,亦有文字障——自己用文字將其意義遮住了。
「七葉珥貂」,「七葉」,七輩。「珥貂」,五臣註:「珥,插也。貂,侍中之服。」(侍中,天子近臣。)
「用相陵駕」,「陵駕」,超過。
「都正俗士,斟酌時宜,品目少多,隨事俯仰」,五臣註:「言州都郡正皆俗士,不能甄別好惡,但斟酌門族時宜,品錄聲望多少,隨聲望之事而高下也。」
「歲月遷訛」,「遷訛」,變化。
「凡厥衣冠」,「衣冠」,貴族。
「莫非二品」,「二品」,李善註:「言衣冠之族皆居二品之中。」五臣註:「二品謂豪客勢家。」應從善注。
「台隸參差」,「台隸」,階級。「參差」,不齊也。
「士庶之科」,「科」,分也。
所謂「下品無高門,上品無賤族」,「士庶之科,較然有辨」,正如下圖所示:
凡一國初興之時,用人只取才能,不以門第論。及而封建制度產生,當權者多為貴族,如此久之,國家必將滅亡。中外國家皆有此現象。貴族專政如耗子在屋中打洞,以為如此可以安全,可繁殖子孫,傳之萬世,結果牆倒下來,把國家斷送了,自己也賠上了。凡不為國家命運打算而為自己之命運打算,幸時人亡國存,不幸則人與國俱亡。晉初「八王之亂」 [7] ,可以看得很清,「八王」本是貴族專政,皆皇帝本家,以為不至於生亂。
權利,權,地位;利,財利,權利即富貴利益。賭博場中無父子,皆為錢,故說到權利是最大之自私,有自己無人;說到賭博場中無父子,則是為錢。
有父子二人考場歸來,聽報單來,三聲炮響,父子二人齊往外跑,其父一見不是自己中了,轉頭就走,向屋中睡覺去了。親戚問之,曰:「我這不喜,廂房裡才喜呢!」親戚曰:「你自己中舉是老爺,兒子中舉是老太爺。」此人一聽也高興了,既而又說:「老哥,不行,還是自己中了好。」——權利如此厲害。
秦始皇是孤立的,一人也不用。此也只有秦始皇成,然二世而亡。漢有外戚,也玩兒完了。晉用本家,狗咬狗,依然不成。故說到權利是最大的自私,兩人都干就不成,或者你走了我干,或者咱倆都不干,國家完了都不管。故說到權利,親父子、親兄弟皆不成。宋「燭影案」 [8] 乃親兄弟殘殺,隋煬帝將其父害死,南北朝宋文帝亦為其子劭所害,《左傳》載「父疑其子」 [9] ——凡此種種,設身處地為之想想,真是驚心動魄。唐明皇自蜀歸來,尊為太上皇,居南內,「耿耿星河欲曙天」,「孤燈挑盡未成眠」(白居易《長恨歌》),淒涼之極。宋高宗(為人厲害),只想為帝未想報父兄仇或復其國,只想做一偏安之帝,利用岳飛、韓世忠諸大將拒匪,打完土匪,用不著對外,就將岳飛殺了,秦檜背罵名。高宗明知秦檜專權,而利用他殺大臣,辦外交,既將秦檜捧上,也覺他可怕。及秦檜死,曰:「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 [10] 秦檜曾曰:「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宋高宗曰:「朕北人,將安歸?」 [11] 可見其人明白。宋高宗後做太上皇(清高宗亦為太上皇,自曰「十全老人」),其子宋孝宗(高宗養子)孝順至極。及孝宗子光宗即位,孝宗為太上皇,其子光宗即不孝(光宗懼內)。八月節,孝宗上樓,只有一二太監,想其子必當來看。牆外小孩喊:「趙官家,趙官家。」孝宗落淚,曰:「我喊他都喊不來,何況你們!」 [12] 真淒涼。故說到權利,即親父子也不親。
說到權利,個人最親,其次是團體(階級),仍是爭權,不是為國家。所謂世族,家家也不過是一集團(階級),此集團並無什麼思想,只想發財、升官而已。
歐亞之先進國家,其先皆是雄才大略之君主治國,以後便是貴族專政,只為本階級爭權而已。
政治發展之途徑:才能―→貴族―→宦官。(明朝之政治最糟,宦官專權至最高點。)
《恩倖傳論》分兩截:以上所講是第一截;自「夫人君南面」以下,為第二截,乃專論宦官內侍,似與上文之勢豪又有別也。
自「夫人君南面」以下至結尾,為一大段,內分五層:
第一層:自「夫人君南面」至「宜有司存」,建宦之來源。
第二層:自「既而恩以狎生」至「輻湊同奔」,述閹宦得勢之由。
第三層:自「人主謂其身卑位薄」至「出於言笑之下」,言閹宦近習,人主信之而不疑,而若輩乃益乘機而大煽威福也。
「義隔卿士」「卿士」,知識階級。
「既而恩以狎生」,「既而」,久而久之。「狎」,習也,親近也。「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狎―→恩―→信。
「孝建泰始,主威獨運」,說君權。
「官置百司,權不外假」,「外假」,借。五臣註:「宋武帝、明帝事每獨用,權柄不外假藉於卿士也。」
「而刑政糾雜」,「糾雜」,繁淆也。
「事歸近習」,「近習」,宦官。漢之十常侍,唐之監軍,皆宦官。為領袖者無耳目顯著孤單,有耳目則必為其所蒙蔽。
「賞罰之要」,「要」,機樞。(要,名詞,即腰。)
「出內王命」,「出內」,即出。
「於是方塗結軌,輻湊同奔」,「方塗」,「方」,比並。(比,方,比鄰即方鄰。)(方舟,兩舟相併;方人,把自己與別人比較。)「方塗結軌」,並駕齊驅也。「輻湊」,今作「輻輳」,聚集也。輳字實誤。(猶縉紳之縉亦誤。縉當作搢。搢,插也,插笏之意。)
「曾不知鼠憑社貴」,「曾」,與「乃」通。
「外無逼主之嫌」,「逼主之嫌」,功高震主。
唐郭子儀之子曖尚公主,曖與公主吵架,曖曰:「我父薄天子而不為。」郭子儀聞之,捆子上殿以請罪。帝曰:「不痴不聾,不做阿家阿翁。」 [13]
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此種精神絕非「家天下」。圖為清朝任伯年《大禹臨流圖》。
黃梨洲宗羲 [14] (為人、思想極好)《原君》之文字好,內容更好,那樣之文始是論文。其文說「家天下」。一人慾為國家做事,非忘掉了權利不可,但無權你不能做事,最好是有權後把權忘了,不要有「家天下」之思想。事業與自己打成一片,始可。
後世皇帝不是為國、為人而是為自己做皇帝。「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梁書•邵陵王綸傳》中梁武帝語),亦「家天下」之思想。古來所謂聖君堯、舜、禹、湯、文、武,心心意意在國家、人民、百姓。禹三過家門而不入,此種精神絕非「家天下」。「彼可取而代也」(《史記•項羽本紀》中項王語)、「大丈夫當如此也」(《史記•高祖本紀》中劉邦語),此種思想是只為了舒服享受。「莫樂為人君,唯其言而莫之違。」(《韓非子》)在高位、擁大權之人,應負大責任、盡大義務也,不是取(享受)而是與(服務),此國家始可以上軌道。天下亂、將亡國之際,官吏都是棺材裡伸手——死要錢。
「鈇鉞瘡痏,搆於床笫之曲」,「搆」,構也。五臣註:「鈇,砧。鉞,斧也。瘡痏喻讒譖成瑕疵也,言倖臣構瑕於宮曲床簀(簀=笫)之間,使公卿伏鈇鉞於外也。」
第四層:自「南金北毳」至「實由於此」,言宦官之禍。
自「南金北毳」至「未或能比」,言財物之盛。
國之將亡,國窮民窮,唯做官者富,舉國之財富成 (雞蛋形),故「危若累卵」之話是有道理的。
「素縑丹魄」,「丹魄」,「魄」,琥珀,琥珀色紅故曰丹魄。
「西京許史,蓋不足雲」,說貴。
「晉朝王石,未或能比」,說富。若說「或未能比」,語氣輕;「未或能比」,語氣重。范蔚宗《宦者傳論》寫宦官:
舉動迴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寵光三族;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漢之綱紀大亂矣!若夫高冠長劍,紆朱懷金者,布滿宮闥;苴茅分虎,南面臣民者,蓋以十數。府署第館,棋列於都鄙;子弟支附,過半於州國。南金、和寶、冰紈、霧縠之積,盈牣珍臧;嬙媛、侍兒、歌童、舞女之玩,充備綺室。狗馬飾彫文,土木被緹繡。
沈約之文不狠不凶,不如範文。
自「及太宗晚運」至「實由於此」,言宦官專權之烈。
「及太宗晚運」,「晚運」,猶言晚年。「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論語•季氏》)。老是可怕的,人越到老年越想不開,不放手,也越貪得、貪財,正因生命不久,活一天便要把持一天,此之謂「倒行逆施」。「日暮途遠,倒行逆施」(《史記•伍子胥列傳》),人是越老越背晦。
「慮經盛衰」,宋太宗之世可謂之盛,而懼其子年幼不能治國、駕馭群臣,故慮其國之將由盛而衰也。如此便不相信大臣貴戚,懼其篡位也,乃盡用「權倖之徒」。
「慴憚宗戚」,「宗」,諸王。「戚」,貴戚。此句是說貴戚懼權倖,抑權倖懼貴戚,文章寫得不明白。五臣註:「言諸王親屬皆畏懼佞幸之臣。」
勝敗,兩字之意義正相反,而「勝之」、「敗之」講法相同,此中國文法不清之故。茅盾 [15] 將「銘感五內」寫成「銘感了我們」,不通;說「苦笑尤勝於哭不得、笑不得」,不通(尤、猶分不清。尤猶、遂隨、即既,當分清)。茅盾文中用「下一轉語」(「轉語」是禪宗語),用得不妥。寫文章,把事實擺在那兒,無批評、論斷,如蘇聯班台萊耶夫(Panteleev)《表》 [16] (魯迅譯,是其最大之成功作品)之類作品,乃新客觀之寫法,幾乎連感情也不表現。另一種寫法,是敢哭、敢笑、敢打、敢罵……什麼都說,當然自有其理由。茅盾之「下一轉語」,可想說又不想說,此在說話之技術上已是低能,何況在文中,更不能算高明。作者有時被讀者給慣壞了,猶之皮簧 [17] ,今不如昔,因聽眾之今不如昔也,觀點不同。
魯迅說,看冰心 [18] 之作如聽八十歲的老祖母說教訓。老舍之《趙子曰》《二馬》 [19] 真使人搖頭,但竟有人捧他,最近之老舍卻頗有長進,《寫與讀》 [20] 可見其用功之功夫。魯迅《鴨的喜劇》寫:「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諷刺;「然而我之所謂嚷嚷,或者也就是他之所謂寂寞罷」——此是真費功夫;「俄國的盲詩人愛羅先珂君帶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後不久,便向我訴苦說『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如詩。魯迅之文《阿Q正傳》,古典得如《史記》《左傳》,然讀之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如視其事。
讀文學作品,不是吃糖,然也不是吃藥。有時作品讀了比吃藥還苦。魯迅之文古典,乾淨之極,近來卻覺得不然。如《表》《鴨的喜劇》,雖古典,還有真正的平民、人民、民眾。
「搆造同異,興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勦。」勦,五臣本作「剿」。五臣註:「言佞倖之臣搆造同異,起立禍隙,讒譖宗王,使相繼被戮,而至絕矣。剿,絕也。」
一般權臣皆願立幼主,使其孤立,與外界絕緣,結果此領袖成為昏聵,此時距滅亡之期近矣。
「搆造同異」,黨同伐異。「興樹」,動詞,挑撥也。「興樹禍隙」,挑撥是非。嫌隙、釁隙之結果成為怨仇。
「寶祚夙傾」,「寶祚」,五臣註:「寶祚,國命也。」「夙傾」,早亡也。
第五層:「嗚呼」以下,述恩倖一名之由來及作傳之意,乃作《恩倖傳論》之總意。
「嗚呼」、「烏乎」,古作「於戲」、「烏虖」,自韓退之《祭十二郎文》用為悲嘆之詞,後人多仿用之,實則即嘆詞。
「漢書有《恩澤侯表》,又有《佞幸傳》」,「恩澤」,皇親國戚之屬;「佞幸」,愛臣得皇帝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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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約(441—513):南朝史學家、文學家,字休文,吳興武康(今屬浙江德清)人。著有《晉書》《宋書》等。
[2] 《四史》:《史記》《漢書》《後漢書》和《三國志》。
[3] 陳壽(233—297):西晉史學家,字承祚,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陳壽集合三國時期官私史書,著成《三國志》。
[4] 柴德賡(1908—1970):現代歷史學家、教育家,字青峰,浙江諸暨人。時為輔仁大學中文系教師,長書法與詩詞,顧隨曾與之有詩歌唱和。
[5] 法郎斯(1844—1924):今譯為法郎士,法國作家、文學評論家。著有詩集《金色詩篇》,小說《波納爾之罪》《諸神渴了》等。
[6] 江淹(444—505):南朝詩賦家,字文通,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人,著作有《恨賦》《別賦》等。
[7] 「八王之亂」:西晉年間司馬氏同姓王間為爭奪中央政權而爆發的動亂,歷時十幾年。戰亂參與者主要有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乂、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東海王司馬越,故名「八王之亂」。
[8] 「燭影案」:即燭影斧聲。文瑩《續湘山野錄》記載:「(宋太祖)急傳宮鑰開端門,召開封王,即太宗也。延入大寢,酌酒對飲。宦官、宮妾悉屏之,但遙見燭影下,太宗時或避席,有不可勝之狀。飲訖,禁漏三鼓,殿雪已數寸,帝引柱斧戳雪,顧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帶就寢,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內,將五鼓,伺廬者寂無所聞,帝已崩矣。太宗受遺詔於柩前即位。」此段記載隱約其辭,於是有「燭影斧聲」千古之謎。
[9] 「父疑其子」:晉獻公殺世子申生即為一例。《左傳•僖公四年》載晉獻公以驪姬為夫人,生奚齊。「及將立奚齊,既與中大夫成謀。姬謂大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大子祭於曲沃,歸胙於公。公田,姬置諸宮六日。公至,毒而獻之。公祭之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大子。』大子奔新城。……十二月戊申,縊於新城。姬遂譖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10]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卷十七:「檜既死,帝謂楊存中曰:『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其畏之如此。」
[11] 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五十七:「上謂崈禮曰:『檜言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歸?』」
[12] 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光宗逾年不朝重華,壽皇居常怏怏。一日登望潮露台,聞委巷小兒爭鬧呼趙官家者,壽皇曰:『朕呼之尚不至,枉自叫耳。』悽然不樂,自此不豫。」
[13] 趙璘《因話錄》卷一:「郭曖嘗與昇平公主琴瑟不調,曖罵公主:『倚乃父為天子耶?我父嫌天子不作。』公主恚啼,奔車奏之。上曰:『汝不知,他父實嫌天子不作。使不嫌,社稷豈汝家有也!』因泣下,但命公主還。尚父拘曖,自詣朝堂待罪。上召而慰之曰:『諺云:不痴不聾,不作阿家阿翁。小兒女子閨幃之言,大臣安用聽?』錫賚以遣之。尚父杖曖數十而已。」
[14] 黃宗羲(1610—1695):明末清初思想家、史學家,字太沖,號南雷,又號梨洲,世稱「南雷先生」或「梨洲先生」,浙江餘姚人。
[15] 茅盾(1896—1981):現代作家、文學理論家,原名沈德鴻,字雁冰,浙江桐鄉人。曾主持《小說月報》,代表作有《幻滅》《子夜》等。
[16] 班台萊耶夫(1908—1987):蘇聯兒童文學作家,著有《表》《文件》《我們的瑪莎》等。其代表作之一《表》,講述了有偷竊行為的流浪兒彼蒂加在教養院裡轉變為好孩子的故事。
[17] 皮簧:又稱皮黃,西皮與二黃的簡稱。因皮黃是京劇兩大主要聲腔,故京劇亦稱「皮黃」或「皮簧」。
[18] 冰心(1900—1999):現代作家、翻譯家,原名謝婉瑩,福建長樂人。代表作有詩集《繁星》《春水》,小說《超人》等。
[19] 老舍(1899—1966):現代作家,原名舒慶春,字舍予,筆名老舍,北京人。代表作有《趙子曰》《二馬》等,《趙子曰》描述以趙子曰為代表的北京學生的故事,《二馬》則講述以老馬和小馬為代表的中國人在海外生活的經歷。
[20] 《寫與讀》:老舍所作散文,涉及閱讀與創作,發表於《文哨》月刊1卷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