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十五講 逸民傳論
《易》稱:「遯之時義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堯稱則天,而不屈 陽之高;武盡美矣,終全孤竹之絜。自茲以降,風流彌繁,長往之軌未殊,而感致之數匪一。或隱居以求其志,或迴避以全其道,或靜己以鎮其躁,或去危以圖其安,或垢俗以動其槩,或疵物以激其清。然觀其甘心畎畝之中,憔悴江海之上,豈必親魚鳥樂林草哉,亦云介性所至而已。故蒙恥之賓,屢黜不去其國;蹈海之節,千乘莫移其情。適使矯易去就,則不能相為矣。彼雖硜硜有類沽名者,然而蟬蛻囂埃之中,自致寰區之外,異夫飾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也。
漢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蘊藉義憤甚矣。是時裂冠毀冕,相攜持而去之者,蓋不可勝數。揚雄曰:「鴻飛冥冥,弋人何篡焉。」言其違患之遠也。光武側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車之所徵賁,相望於岩中矣。若薛方、逄萌聘而不肯至,嚴光、周黨、王霸至而不能屈。群方咸遂,志士懷仁,斯固所謂舉逸人則天下歸心者乎?肅宗亦禮鄭均而徵高鳳,以成其節。自後帝德稍衰,邪孽當朝,處子耿介,與卿相等列,至乃抗憤而不顧,多失其中行焉。蓋錄其絕塵不及,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文選》卷第五十「史論下」載范曄 [1] 《逸民傳論》。
避世,西洋隱士與中國隱士在此點上相同。既曰避世,當然是個人的。唯西洋之避世是宗教的,故要為人類做一點事;中國的避世是無所為的,且狂妄自傲、自以為高。西洋之隱士是吃苦的;中國之隱士是享福的,林間月下,看花飲酒。而伯夷、叔齊餓死首陽,不食周食,也頗有宗教的精神; [2] 清之逸民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此種遺老誰也願意作。 [3]
隱士是避世的,是個人主義,以《易》所稱「遯之時義大矣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而論。王侯者,一國之主,領袖元首,人民應從其令。「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詩經•小雅•北山》)人民既為其臣,便應侍奉王者。我們有時沒有個人之人格,個人不能成立,國家令我們死戰不敢偷生存。古之國家以王侯、帝為代表,故效死而不去,此愛國也。忠、孝並列,夫孝,天之經、地之義,孝與忠既並列,且忠亦是天之經、地之義也,故古有雲「求忠臣於孝子門」,可見忠孝一體,君親一體。上古之人是如此看、如此想、如此說。一個人若不事王侯,往消極上說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也」(《戰國策•齊策•趙威后問齊使》)。古代聖明之君主往往降禮而推崇隱逸之臣,何故?此王侯之政策。王、帝尊隱者,皆天下太平之時。若在干戈之際,天下擾擾,兵荒馬亂之時不及推崇隱者,因乃用人之際也。「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元雜劇《賺蒯通》)寧可我負人,勿人負我。太平之時,不要臣下做人才,而須做奴才。一般奴才,在用人之際是奴才。奴才,無本事者也,只會花言巧語以悅人。太平時,人前有幾個奴才很舒服,而有人才在前未必舒服;有事時,人才必定與之辯理反駁,若不聽則拂袖而去。由此可知,古之皇帝都喜歡奴才而殺人才。一般庸主昏君是喜歡奴才的,暈天黑地,什麼也不明白。亡國之君手下皆有幾個奴才,此亡國之由也。然一般大有為之君,也殺了功臣,縱不見得喜奴才,然殺功臣自然是不喜人才了。當國家太平之際,為君者只希望為臣者舞蹈揚塵,山呼萬歲,此亦是望其做奴才也。隱士雖不服從,然絕不反對;雖未為之做事,然亦未壞事,故推重隱士也。清入關後,希望明人為之做事,不然,做遺老去可也。八年淪陷,日人對中國亦如此。有名氣者出來為之做事是一等人,如王克敏、王蔭堂,在日人眼中,王克敏曾為國民政府代表,王蔭堂以前亦是國民政府之人。第二,未替日人做事,然老實待著。第三是殺無赦(地下工作者)。
首段:
「遯之時義大矣哉」,「遯」、「遁」通,即避世也。「時義」,《易經》上常連用成一名詞,「時義」仿佛夏葛而冬裘。孰對孰不對?孰好孰劣?這很難說。然好壞有客觀條件,有時間性,今之所謂「合時宜」與「時義」意近,義者,時之宜也。天下無一定不變之道理。商鞅之法,統一中國。商鞅之法是第一個改變上古政策的,上古統民講仁義,商鞅講功利。湯武變揖讓為征伐,商鞅變仁義為功利,皆有其「時義」在也。遯,並不好,然在某一時,有其好處在。
「高尚其事」,「尚」,「上」通。
「自茲以降」,「茲」,指上古三代而言。許由指上古,伯夷指三代。
「風流彌繁」,「風流」,猶言流風、風氣,與文採風流之意不同,與風流蘊藉亦不同。文採風流、風流蘊藉,指人之品性。
「長往之軌未殊」,「長往」,一去不回。
「而感致之數匪一」,「感致」,有感於中而致如此。「致」,使也。「數」,方式也。
五臣註:「自茲以降,謂許由、伯夷以下也。風流,謂隱居之流也。……不殊,言隱逸同也。感致匪一,謂以下事。」
接下文章一連六個「或……」,有層次先後,不僅求字句整齊,音節高亢。不僅文章美,亦有思想:
(一)「或隱居以求其志。」「志」,意志,本意志而做事不易,往往因受環境人事之影響而打折扣,「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劉琨《寄贈別駕盧諶》)。
兩個朋友在一起,必須此一人為彼一人之奴隸,或自覺或不自覺。人連自由意志都沒有(人沒有完全、沒有自由),兩人需彼此將就,始可過兩人以上之生活。要團結須服從,此豈非為他人之奴隸?人在黨中如運輪然,沒有個人之意志。
有感覺、有思想之人感到人生之艱難,以淵明之沖淡尚說:「人生實難,死如之何!」(陶淵明《自祭文》)一個天才或一個有思想、有感覺之人,不願受羈勒,要求有個人自由,求意志完全,如此便不能處世或為人,故「隱居以求其志」,愛求怎樣求怎樣。
中國人不是舒服是麻木,西洋人說話如針刺:
你死,死以後我還詛咒你,我連死都死不起,有這些孩子……
在法律上、道德上,都不允許自殺。人有時死都死不起。
(二)「或迴避以全其道。」「道」,「道」言行;「志」言心,在心為志。「道之將行也與?命也。」(《論語•憲問》)此句「或迴避以全其道」與上句「或隱居以求其志」,無甚大區別。
(三)「或靜己以鎮其躁。」人若無火性便苟安,不求上進,萎靡不振。「靜己以鎮其躁」,可真正做一點事,要去火性留血氣。范蔚宗之言,或是消極的,謂如此可以不在社會上奔走也。不論消極地為善或積極地為我,總要「靜己以鎮其躁」。
(四)「或去危以圖其安。」此就利害言。
(五)「或垢俗以動其槩。」李善註:「或垢穢時俗以動其槩,槩,猶操也。」操,節操、操守、操行、操持。五臣註:「垢,穢也。槩,節槩也。」
(六)「或疵物以激其清。」「疵」,罵;「激」,激發。「白眼看他世上人」(王維《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楚辭《漁父》),即「疵物以激其清」。
「垢俗」即老子所謂之混俗也,外圓而內方。「疵物以激其清」,根本就不改也。傳說一國有狂泉,只有一人未喝而未瘋。然一群瘋子說他是瘋子,無法,此人也喝了。
看事情最難窺見全圓。「凝視人生,窺見全圓」(廚川白村語)。如此思想可透徹,思想才不至偏激。
「然觀其甘心畎畝之中」,五臣本無「觀」字。「甘心」,至死不悔。
「憔悴江海之上」,「憔悴」,生活甚艱。
「亦云介性所至而已」,「介性」,五臣註:「耿介之性。」因光明堅固,故不能改變。然或有他義:介,古通「個」,此或誤。(猶如汩與汨,古抄書易錯。)如:一介之使=一個之使;一介不取、一介不與=一個不取、一個不與。
前言「長往之軌未殊」,此雲「介性所至而已」,「長往之軌」與「介性所至」以圖示:
「適使矯易去就」,「適」,五臣註:「向也。」嚮、向通。方向、方嚮,此就空間上言;就時間上說,亦通,皆言過去。嚮者、向者、昔者、古者,古者最長;昔者較古者短;嚮者,三天前亦可謂之嚮,很古則不可。「適」,方才、剛(過去)。「適見之不知何往」,亦是過去式。「矯易」,改變。
「則不能相為矣」,幹不了。
「彼雖硜硜有類沽名者」,「硜硜」,不變通。五臣註:「堅勁貌。」即今俗言「死心眼兒」。阿力士多德(Aristotle) [4] 對亞歷山大(Alexander)言:「我還不至於無聊得非說你的壞話而沒有話說。」此亦硜硜之言也。
「自致寰區之外」,「致」(vt,及物動詞);至(vi,不及物動詞),弄到、擺到。「寰區之外」,世外。
「異夫飾智巧以逐浮利者乎」,「異」(v,動詞),不同。「夫」(that),那個。
「志意修則驕富貴」,「志意修」,意志堅強。
學道之人心非狠不可,否則意志不堅便被世俗所誘。作文做事,亦皆如此。若只狠了心,瞧不起人,而己一無所能,那只是狂妄 無知。意志修而驕富貴,還需內守充實,真有本事,有仗恃,然後才能瞧不起人。只是瞧不起人或求人憐,皆不可。
次段:
「士之蘊藉義憤甚矣」,「蘊藉」,五臣註:寬和貌。李善註:寬博有餘。二說俱不通。蘊藉,含也。含蓄,懷、抱。「義憤」,恨也,不平也。「蘊藉義憤」,即懷恨、抱不平。
「是時裂冠毀冕」,「裂冠毀冕」,欲避世也。冠冕,象徵,非寫實。
「蓋不可勝數」,「蓋」,推原其故之辭。
「弋者何篡焉」,「弋者」,射人也,「篡」,取也。
巢父、許由 [5] ,太平時代之隱士。如以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太平時代之隱士,消極的就是藏拙;還有一種積極的,是嫉妒——不合作。此種心理最不好,若不嫉妒而至羨慕,往往成為諂媚。遇到比我們高的人(物質、精神),既不諂媚也不嫉妒,即中庸之道。然談何容易!太平時代之隱士,不見得是真高真潔。亂世之隱士,一為避患,此是消極的,避敵人之患且敵人占據不能長久;一為義憤,此是積極的。藏拙與避患是無為,嫉妒與義憤是不平。
「光武側席幽人」,「側」,猶特也。「側席」,特席(特席與聯席相對)。中國上古之時進屋就脫鞋,所以「跪」很平常。「側席幽人」,為幽人特設一席,待之有禮,尊重之也。「側席」,動詞。「光武側席幽人」,五臣註:「光武側席是憂幽人不至矣。」《禮記》云:「有憂者,側席而坐。」(《曲禮上》)禮,不看成印版規矩,而看成有生命之藝術。先王之禮,皆合人情。「有憂者,側席而坐」,既不打擾人,人亦不擾我,井水不犯河水。
「旌帛蒲車之所徵賁」,李善註:「言招士或旌以帛也。」五臣註:「招賢之表識(識,ㄓ [6] ,記號也)。帛,束帛。蒲車,招隱之車也。徵,求。賁,飾也。」「旌」有二義:(一)旌旗(n),(二)旌表(v)。《詩經•干旄》招賢士也,旄亦旌之類。「帛」,招賢之聘禮。「蒲車」,五臣謂招隱之車也,非,應從李善注。蒲車,蒲輪之車也。「賁」,卦名,賁者文明之象(文,文章,明光彩。其實文章就是光彩。彣、彰互訓)。「徵」,承蒲車,「賁」,承旌帛,此句二主語、二述語,即旌帛之所賁,蒲車之所徵。「所」下之字必為動詞。「誰」、「孰」、「何」,有時亦用於動詞之前。如「誰欺」、「孰與」、「何知」,《論語•顏淵》:「君孰與足?」「所見者何?」
「相望於岩中矣」,「相望」,不斷也。
「……至而不能屈」,「不能屈」,不能曲以臣節。
「群方咸遂」,「方」:(一)方向,(二)類。「群方」,各處也。或從二講,群方,各類。「遂」,順也,安生。
「斯固所謂舉逸人則天下歸心者乎」,「逸人」,五臣本作「逸民」,是。
孔子所謂「舉逸民」是積極的。(「遺民」,遺,剩下之意,前朝遺民,改朝換帝而後之民曰遺民。「逸民」,逸,逃掉之意,漏網之魚曰逸。唯逸民是好的意思。)皇帝用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每一個人都要為君主國家負責,但結果成了君令臣死,不敢不死,暴戾之君亦稱之為聖明之君。若不為君為國效勞,而隱於遠山之中,此頗似一逃債者。殺人者償命,欠債者還錢,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而隱士亦逃債,此之謂逸民。孔子之所謂「逸民」,言其有本事有能耐而不肯做事,此時皇帝「舉逸民則天下歸心」。何故?逸民想逃脫,而皇帝以禮徵之,非令其一露本事,但不是命令,不是強迫,而是請求。天下人見此情況,則覺其君真乃聖明之君,人只要有本事,不愁無官可做。逸民想逃尚逃不了,可見皇帝之聖明。
在舊日專制時代,皇帝最怕人造反,消滅之方有數種,如秦始皇之愚民、漢高祖殺戮功臣,乃消極之辦法、糊塗之辦法。故一個暴君摧殘其臣民,不思其幸福。等其臣民被摧殘至最後程度,就是他從皇座上倒顛下來之時,不及其身,便在子孫。故秦二世而亡,乃天理使然,亦是罪有應得。漢高祖殺功臣,晚年「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風歌》) [7] ——都殺了,哪有猛士?故漢歷代受外之壓迫也。
沒本事之人,樂得無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有本事之人,一是不能安然無事,二是不平,唯恐天下一日無事,閒不住,待不起,此時最好給以很好之報酬、十足之面子,使其做一件合適之事。(大臣篡位,不也是給其事做了?參活句,不參死句。)在上者用人,需有用人之本事;在下者為人所用,此亦需有能耐。用人需能支配人。曹操如生於漢之高祖時,就是韓信、蕭何之流;漢高祖能用人、漢獻帝本身衰弱,而國勢微弱,欲振亦不可。總之,大有為之君,舉逸民而天下歸心。
《史記•留侯世家》記,漢高祖為帝後,其手下大將沙中偶語。 [8] (非良好現象,出力叩頭是我們的,而享福者是他。)漢高祖見之,問張良,良曰給以官位,又曰先封雍齒為侯。雍齒,高祖最不喜者,封之,別人云,安心了。此亦心理學。本文中所言「斯固所謂舉逸人則天下歸心者乎」,方法很近似此。
「志士懷仁」,志士懷念皇帝之仁,不可造反。
皇帝與逸民相互利用,皇帝利用逸民使天下歸心,逸民利用皇帝裝門面。競爭、互助,古人不講此二點,只講利用、互相利用。(有錢者與做官者彼此利用。)在上位者,利用隱士而使人覺其仁心;在下位之隱士,利用皇帝以表其高節。
意識,有時自怪自己之思想會突如其來。其實此意識是早已有了,不過以前不清楚,如種子經過日光、雨露而生枝長葉,經過了此因緣,而種子發生——長葉、開花、結果。
自己求知,自己愛好。此二點,互為因果。
余近來常談《阿Q正傳》,二十餘歲時即看到魯迅欲揭示中國民族之傳統上的毛病:麻木、不認真、糊塗……《阿Q正傳》但挑這些,如大夫之割瘡,實是大夫之慈悲。否則,雖有皮包著,裡面就爛了,甚至於傳布全身。
中國究竟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中國有國粹否?第一,應分清國粹與非國粹(國渣),不論從歷史上看來(看事情)、哲學上看來(看道理)或文學上看來,覺得中國多少年來之…… [9] 余自謂有感覺而無思想。近來,思想似乎有進步,尤其三十四年 [10] 起,要發掘中國的舊東西,要看看什麼是國粹、國渣,應留的或應拋的……講《逸民傳論》,覺得有話可說,然究非搞思想之人,而苦於腦子沒有條理。思想與語言,由思想變成語言,中間需經過一番周折。(余作散文及翻譯皆學魯迅,翻譯用直譯,保存原來之音節。no go,即不行、搞不通之意。余譯此句非常高興。余欲將莎士比亞[Shakespeare]之戲劇翻成曲子。《大笑》陽曆年後發表於《益世報》「君子一言」。)把思想翻譯成語言,真不容易。對講功課,余自謂:(一)預備不充分,(二)思想不成熟,現正在用功期間,心中萬馬奔騰,不是想人生、人世,就是想自己,觀察、欣賞、分析……總覺得以前不成,一年講得比一年好些。有一分心盡一分心,有一分力盡一分力,然只盡於此,沒法子。今年便覺得去年所講的不成,蓋思想不成熟,永遠由此一點往前轉,而不能固定於一點,故也不能安生。
傳統、遺傳真可怕,好的、壞的都承襲了。沒有一個祖先不希望其子孫強業勝祖,子孫應發揮祖上之美點,而拋其毛病。天下之法律,沒有推之四海而皆準——不變的。孔子是聖人,孟子推為「聖人之時者也」(《孟子•萬章下》)。(或罵孔子投機主義,搖身而變。)《易》稱「遯之時義大矣哉」,「時義」,在這兒是合適,如夏葛而冬裘。
發現什麼是國粹、非國粹,是以「時」為標準。吾人生於大時代,已非閉關自守,人為夷狄、我為上種之時……現在,五大強國之一……這些金字招牌,不必提了,看外國人如何對我們!把我們還看成人嗎?如果不想把國家送給別人,唯有自強。
所謂國粹者,適合於此大時代之生存條件者即國粹。此豈非武斷?是的,雖武斷,然非如此不可。
善惡、道德、仁義、是非……現在談不到。反正餓了得吃飯,無飯吃得想法找飯吃;不找,就得餓死。我們不是不講是非、道德……但現在非講道德、仁義之時,餓了找飯吃要緊。如日本來侵略,或抗戰,或投降、叩頭、滅亡,用不到講是非、善惡。《禮記•禮運•大同》篇所言:「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詩之道理、境界……真的過那種生活是詩的生活,但成嗎?不可不高處著眼、低處著手,先承認了事實,然後一步步走近理想,但必須有理想。
祖先為我們留下道理,是要其子孫本此哲學而生活,不是使其本此而滅亡。所以,改革哲理是我們之責任……(今人坐汽車、住大樓、吃西餐……這些吃、住、行都改了,而哲理不肯改。)
逸民,唯中國有之,中國隱士清高,清高的是什麼?隱士,如繡花枕頭、象牙飯桶,裝樣子。
本篇結尾曰:
肅宗亦禮鄭均而徵高鳳,以成其節。自後帝德稍衰,邪孽當朝,處子耿介,與卿相等列,至乃抗憤不顧,多失其中行焉。蓋錄其絕塵不反,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此段非常好。范蔚宗有史學、史識。
「處子」,「處」,不出之意。「與卿相等列」,「與」字上,五臣本有「羞」字。肅宗以後,卿相=邪孽。「抗」,高抗。「憤」,憤慨。「中行」,中道之行,中庸之道。
此段指東漢黨錮之禍,此時隱士有反抗精神。漢之隱士,在王莽時代,消極的不合作;在光武時代,積極的合作;肅宗以後,積極的不合作,故結果成了黨錮之禍,都被殺了,慘極了。漢之黨錮、唐之清流、宋之太學上書、明之東林、民國之五四運動……實非好現象——此就利害言之,非就事實而言之。
結句「蓋錄其絕塵不及,同夫作者,列之此篇」。「及」,五臣本作「反」,好。
* * *
[1] 范曄(398—445):南北朝宋史學家、文學家,字蔚宗,順陽(今河南南陽淅川)人。范曄刪取各家《後漢書》,著為一家之作,成《後漢書》十紀、八十列傳。
[2] 《呂氏春秋•誠廉》:「昔周之將興也,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偏伯焉,似將有道者,今吾奚為處乎此哉?』二子西行如周,至於岐陽,則文王已歿矣。武王即位,觀周德,則王使叔旦就膠鬲於次四內,而與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為三書,同辭,血之以牲,埋一於四內,皆以一歸。又使保召公就微子開於共頭之下,而與之盟曰:『世為長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諸。』為三書,同辭,血之以牲,埋一於共頭之下,皆以一歸。伯夷、叔齊聞之,相視而笑曰:『嘻!異乎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氏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福也;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正與為正,樂治與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庳自高也。今周見殷之僻亂也,而遽為之正與治,上謀而行貨,阻丘而保威也。割牲而盟以為信,因四內與共頭以明行,揚夢以說眾,殺伐以要利,以此紹殷,是以亂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乎治世,不避其任;遭乎亂世,不為苟在。今天下闇,周德衰矣。與其並乎周以漫吾身也,不若避之以潔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陽之下而餓焉。」《史記•伯夷列傳》:「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3] 祝穆《事文類聚》引殷芸《小說》:「有客相從,各言所志。或願為揚州刺史,或願多資財,或願騎鶴上升。其一人曰:『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欲兼三者。」
[4] 阿力士多德(前384—前322):今譯為亞里士多德,古希臘哲學家、科學家、教育家。
[5] 巢父:傳說中堯時之高士,因築巢而居,故稱巢父。許由:傳說中堯時之高士,隱於箕山。《莊子•逍遙遊》:「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皇甫謐《高士傳》:「堯讓天下於許由。……由於是遁耕於中嶽,潁水之陽,箕山之下,終身無輕天下色。堯又召為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潁水濱。時其友巢父牽犢欲飲之,見由洗耳。問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處髙岸深谷,人道不通,誰能見子?子故浮游,欲聞求其名譽。污吾犢!』牽犢上流飲之。」
[6] ㄓ:注音符號,對應漢語拼音zhi。
[7] 《大風歌》全詩:「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8] 《史記•留侯世家》:「(漢)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復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偶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已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
[9] 原筆記此處即為省略號,當是漏記當時的講述。
[10] 三十四年:指民國三十四年,即19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