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十講 報孫會宗書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厎,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矇,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而猥隨俗之毀譽也。言鄙陋之愚心,則若逆指而文過,默而自守,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併力,陪輔朝庭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遂遭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得全其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遊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炮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袖低昂,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 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眾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睏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遺風,稟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夷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無多談。 《昭明文選》卷第四十一「書上」載楊惲《報孫會宗書》 [1] 。 讀文章:(一)懂,(二)欣賞。努力須勉強,久之發生愛。一般人請客,必將自己所喜愛者請入。寫文亦如此。 欲欣賞此文,需了解相關之本事背景。李善注引《漢書》曰: 楊惲,字子幼,華陰人。以才能稱譽,為常侍騎,與太僕戴長樂相失,坐事免為庶人。惲見已失爵位,遂即歸家閒居,自治產業,起室,以財自娛。歲余,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與惲書誡諫之。言大臣廢退,當杜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舉。惲乃作此書報之。 「與太僕戴長樂相失」,「相失」,不相得也。「得」、「失」對舉,如是非、善惡皆對舉。 「坐事免為庶人」,「坐」,因……而判罪。 「當杜門惶懼」,「杜門」,關門。然有本領人閒不住,不讓做此事必做彼事。 「通賓客,有稱舉」,「稱舉」,讚揚。 五臣註: 惲見廢,內懷不服。其後有日蝕之變,人告惲「驕奢不悔過,日蝕之咎,此人所致」,下廷尉桉驗。又得與會宗書,宣帝惡之,遂腰斬之。 「人告惲」,「告」,告發。 「下廷尉桉驗」,「下」,交給。「廷尉」,法院司法官。「桉」,案、按,即審問。「驗」,驗證。 治亂國用嚴刑。死於法,人無可怨;死於刑,則不成。如藥治病有餘,於健康則不足。(法最重要。文法學、文字學,是文學中頂科學的。) 《報孫會宗書》,「報」,答覆。 此篇可朗讀,朗讀可養氣。(《論語》《墨子》《韓非子》《漢書》,默讀;《左傳》《莊子》《孟子》《國策》《史記》,可朗讀。) 天下之事相反而又相成。痛快好,但魯莽與痛快相去一間耳。小心與寡斷亦如此。謙虛得過火與驕傲一樣的討厭。謙是從心中發出來的,覺得自己不足,應當努力,應當探討。宇宙是神秘的,天地是複雜的,雖聖人猶有所不知,我們以一身之力、之小,如何能探討宇宙之秘密?我們怎能感到滿足?有一技之長,不必驕傲。但不驕傲也不成,要自己承認自己的不成。 作文與做人相同。 文章有生髮,有結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莊子•齊物論》),文章之生髮、結束即如此(文學就是哲學)。 文章首段開端即言:「惲材朽行穢」,「材朽」、「行穢」——一因一果。 所謂因果律,乃要那麼結果,先那麼栽種。為文則應前一句為後一句之因,後一句是前一句之果。因果相生。每句如此,每段亦如此。然文學究竟不是數學。如南北宋(北在前、南在後,應說北南宋)、東西晉(西在前、東在後,應說西東晉),然因為平常東西南北說慣了而說「南北宋」「東西晉」。「文質彬彬」應說是「質文彬彬」,然《論語》說「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雍也》),所以也就如此用下去了。 「文質無所厎」,「厎」,音 [2] ,動詞,《爾雅》:「厎,致也。」「底」,音 [3] ,至也。毛詩「伊於胡底」(即「底於胡」)、「靡所底止」之「底」亦訓為至。「厎」、「底」不同,「致」、「至」不同。「致使」、「至使」之「致」,使之至。「以至」、「以致」,以至是表示時間的、空間的;以致是表示因果的。《孫子》:「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至,內動詞(vi);致,外動詞(vt)。至、致,今混用了。「無所厎」,無所成也。 「先人餘業」,五臣註:「謂父敞為丞相也。」 「終非其任」,不勝其任。 「卒與禍會」,「卒」,終也,結果。「禍」,指免官。「會」,遇也。 「足下哀其愚矇」,「愚矇」,猶言愚昧。 「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教督」,教訓改正。 「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竊」,私心以為。「惟」,思也,想也。「終始」,全體、經過。 「而猥隨俗之毀譽」,「猥」,副詞,形容俗。李善註:曲也,不合理謂之曲。(有理說不出曰屈,根本無理曰曲。)「毀」、「譽」對舉。 「不深惟其終始,而猥隨俗之毀譽」,為一篇之主旨,須注意。 「則若逆指而文過」,「指」,意指,「指」與「旨」相近。(旨,有理的、合理的;指,無理由)。「文過」,文飾遮掩。 「默而自守」,五臣作「默而息乎」,五臣本較佳。 「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論語•公冶長》:「子曰:盍各言爾志。」(盍,何不。) 不能懷疑自己,懷疑自己便不能活了;不能懷疑自己的職業或事業,若懷疑則幹不了。所以一個人不但悲觀不得,連懷疑也不成,應該勇往直前地干去。 人應該有天才;如果沒有,養成一個,以發展自己之聯想。聯想不是亂想 。蘇東坡有詩句: 但覺衾綢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 (《雪後書北台壁》) 這就是聯想。 讀書,中西古今或好或壞之書,皆可讀,然不要亂讀 。 作文必先識字。據說一土匪做了縣長,召集學者訓話: 今天天氣很美麗,大家來得很茂盛,所以兄弟我很感冒。大家會好幾國英文,都是化學的腦筋,兄弟肚裡沒有腦筋。(有一人笑了。)那位諸君怎麼笑了? 用字如用人,須知其性格才會用,它才肯為你所用。用字須用活了。劉彥和《文心雕龍•總術》篇云: 是以執術馭篇,似善奕之窮數。 文章猶如下棋,手藝高就輸不了。打牌賭博則不然,全仗蒙。 散文分三種:抒情、哲理、科學。科學散文最不易寫,剛硬的。回憶是最有詩味的。氣盛者,文多流暢;思深者,文多艱澀。 魏文帝《答繁欽書》,因見繁欽書而寫,意謂我也會用此體寫此種文,而且寫得比你還好,感情還很平正。《報孫會宗書》亦為復書,語氣則激昂,不服氣,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成,而口口聲聲是不服氣。 次段自「惲家方隆盛時」以下,先敘上段所言之「終始」。 「總領從官」,「從官」,皇帝親近之官。 「與聞政事」,「與聞」,與,參與。 「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曾」,過去詞。「建明」之「建」,乃見之事業,此為作 ;「建明」之「明」,乃見之議論,此為言 。 魯迅先生什麼也不能做,不使其做,但看別人做得又不好,只好言。孔、孟之說道理亦由此故。能做者不必說,用事實做證明,與其發宣言、出布告闢謠,不如好好做事。寫文章乃不能做事者所為。 寫文章沒有「無所為」的,即使是「無所為」,也是為「無所為」而作,此亦「有所為」了。 「以宣德化」,「宣德化」即講「建明」。宣,使明也。 「橫被口語」,有的、沒有的罪名都加在我身。 「身幽北闕」,五臣註:「惲禁在北闕,不在常禁人之所,謂帝宮內。」 「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夷」,平、殺,夷九族,即殺九族。 「豈得全其首領」,五臣本作「豈意得全首領」,五臣本為佳。以李善本,全句為虛擬口氣;以五臣本,前半虛擬,後半實述。 「奉先人之丘墓」,「奉」,古寫「 」,奉承、奉敬、守,後寫作「捧」。「事死如事生」,乃就一人說,指事已亡故之父母;「事亡如事存」(《中庸》十九章),乃就現存之人物說,指事亡者之先人。(父母之父母,吾未見其人。)這是說父母活著,我們應為父母活著;父母死去,也還要為死去的父母和祖先活著。 我們如今此種思想已不清楚,而行為依然存在。八月十五非吃月餅不可,一般人是傳統之觀念。如果一很深之道理,到最後只剩了傳統(行為、程式),則非打倒不可,但須有需替者。如打倒舊道德,新德道安在?破袍子撕了必須有新袍子。如無代替者,需使其復活——意義是舊的,生命是新的。如我們也說八月十五吃月餅,這是象徵團圓的。 以現成之白話文替代古文,猶之以鶉衣百結之破衣替代棉袍子。一時代之人說一時代之話,用當代語言寫文章是所應當的。然需記住:所寫之「物」為本體,余者為工具、為技術。 「君子遊道」,「遊」,五臣本作「游」。優遊,《論語•述而》「遊於藝」之「遊」,動詞。「遊」,有享樂之意。學道是用功的;「遊道」是自然而然,是享受的。 「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沒世」,一輩子。 「以給公上」,「給」,供給;「公上」,官家。 「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用」,以也。以是之故=用是之故=因是之故,「用」、「因」、「以」,以雙聲而兼通。《孟子•梁惠王上》有「殺人以梃」句,以、用通。然有時亦有不通。 此篇文章之思想並不深刻,每皆先多用四字句,臨結時用一長句,亦修辭之一法。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不知其不可也」一段,慷慨、激昂、結實。 《報孫會宗書》是抒情的,非常慷慨。慷慨之文章最不易寫。一個人得意時說話要小心,失意時說話更應當小心。得意時,話易有失;失意時,語無倫次,無揀擇。無揀擇,乃為文之忌;無揀擇——作文之道,盡於此矣。為人處世無論得意、失意時,俱要少說話。做人如此,作文亦如此。寫慷慨之文字最難寫,既然憤慨,就是不得志、不如意、煩悶、牢騷,抓著什麼就寫什麼。楊惲之文即不平,慷慨激昂;激昂,不平和也。其文雖不平和,然尚有斟酌,即有倫次、有揀擇也。 我們之思想與感情是創作之源泉,換言之,無思想與感情不能談創作。(余自恨有感情、聯想,而無思想。)然思想與感情如一匹馬,以思想與感情為創作之源泉,猶如騎一匹馬,馬須是有力的、強健的,始可馱你走得很遠。但小心,馬不要成野馬,要駕馭它,否則就寫亂了。創作時,最怕無思想、無感情,但太盛了而不能駕馭則糟。一個人駕馭自己之感情,不論在做人、作文皆不易。楊惲之文,感情盛過思想。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格言、警句。(格言未必然是警句。如中國人門上之對子是格言而非警句,無文學價值。格言只有言中之物,警句則既有言中之物,亦有物外之言。)楊惲在憤慨之情緒下,而有此種富有思想之話。在憤慨之情緒下,最不易有深刻之思想。思想深刻,何謂深刻?首先是真實,是什麼就說什麼,不必求深刻,久之即深刻。深刻「自不妄語始」。現在之青年要敢哭、敢笑、敢說、敢罵……即說真話也。楊惲此語或不能稱深刻之思想,然是真實之思想,尤其是寫於憤慨感情之下。 「送其終也,有時而既」,「送終」,送死。「既」,竟、終。 人是「有生」,故「遂生」;不能「遂生」,便「求生」。(陰處之樹長得既高且直,為求太陽也。)人之親人死了之後,有三辦法:(一)跟他死去。(二)哭,悲傷。不能跟他死去,悲傷亦不是生活之辦法。悲傷是最傷人的。「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永年矣。」(孔融《論盛孝章書》)(三)漸漸淡漠下去。 人對其要好的死者,初死時思念深;數年之後,漸漸淡泊。思至此,真覺可怕。人情冰涼,我們如何待人?人如何待我們?這沒有法子的事,不能強人所難。「有時而既」,不會無時而既的,故我們對於人之要求不能過量,你自己要過量可以。《遺教經》內說,和尚都化緣為生,「你去乞討人之時,施主仿佛如牛,要東西仿佛讓牛載物,要思量牛力」。 「臣之得罪,已三年矣……不知其不可也」是一篇中間,且是中堅。 「烹羊炮羔」,「炮」,一作「炰」。 「斗酒自勞」,「勞」,慰也。(給人道辛苦,即稱勞苦。) 「雅善鼓琴」,「雅善」,雅,副詞,很善於。「鼓琴」,五臣本作「鼓瑟」。 聖人是最懂人情的,尤其是中國聖人最了解人情。過年過節,吃喝玩樂最有趣、有意義。(4月1日愚人節,可見好玩,說謊亦人所愛好者。) 「田彼南山」,「田」,種也。「蕪穢不治」,「治」,音池。「落而為萁」,「萁」,豆稈。「田彼南山」是象徵,一如陰陽八卦是象徵(可謂代表), 乾、 坤。(太極圖亦自有其道理,但太穿鑿附會了就不成。) 「『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數句中,「田彼南山」、「種一頃豆」——希望;「蕪穢不治」、「落而為萁」——現狀,失望的現實;「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此末二句是寫實,是絕望。楊惲做官之時有希望,希望官大,或為官出力。而今罷官在家,由失望而絕望。並非對生活絕望,而是對希望而絕望。但仍要求生,故「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須,要也,等也。) 一個人要有希望,無希望則無生活之勇氣。但希望既多,失望也多,此也可以減少生活之勇氣。知足常樂,沒有希望故可以活下去。(餓也樂,孔夫子似乎人生有時也要餓死,餓也樂。阿Q之方法。) 《文選》之中,不見得篇篇皆中國最優秀之文。然可以說是水平線上之文章。讀書求一了解、二記住、三得啟發——即得到一種靈感。了解是把我轉入書中;記住是把書裝入腦中,如此也還是爾為爾、我為我;必須人與書之精神打成一片,得一啟發。心中有生髮,即所謂靈感也。得到靈感之後,如迷信所說神靈附體,書上之精神與我們之精神成為一個。 教書不是把先生之思想給學生,而是使學生自己去想。如一瞎子,我們不是把所見所看說給他聽,而是怎樣使瞎子睜開眼來看。 小泉八雲(L.Hearn),其母希臘人,新聞記者。在日本住得很久,後於大學教英文,入日籍,娶日本妻子,從妻姓,曰小泉八雲,於日本之功勞甚大,尤其在文學上,如廚川白村 [4] 等皆其弟子,溝通日本及西洋之文化。小泉八雲之思想陳舊落伍,然無關。小泉八雲說,速寫或者札記(皆指創作,與記事不同。記事仿佛報告,此非文學創作),小事物之速寫中有心理的描寫、幽默的趣味。 英國有詩人寫過一篇速寫,最好。故事寫一詩人看其貴族朋友,敲門時出來一女僕人(maid servant)——如中國所謂之丫頭差不多,並非老媽子——雖並不年輕,但不過三十。她有點兒可愛,但不知什麼地方,不能使人親近,就是詩人一萬年不來,她也不會想他。這篇文章主要寫丫頭之乾淨、整潔。她把詩人讓到客廳,一聲不言就走了。等主人不來,詩人就想寫詩,拿一墨水壺,沒拿住,掉了,掉在極昂貴的地毯上,於是各處按電鈴,慌極了。丫頭進來了,她知道了,扭頭就走了,冷冷靜靜地。她回頭拿來水與海綿,詩人往長椅子上一坐,看她做得非常仔細、有條理。眼看就乾淨了,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詩人想著給她多少錢。此時丫頭起來了,收拾了東西,笑著說:「先生,要喝一杯茶嗎?」真文雅。詩人覺得自己俗極了。之後不久,主人回來了,主客相見,詩人告訴主人灑墨水之經過,談談就走了,也未給女僕錢。這故事不但幽默,而且諷刺。人有時候覺得某人待我不錯,頭一天覺得好,第二天就覺得差點兒,一天天就淡了。英國一牧師布道講得好,極感動人,照例講完即募捐。(唐和尚說法後,亦要求布施。)一富翁在後面坐,極感動,說我捐一千。牧師捐完第一排,富翁想,何必一千,五百可矣。一排排捐下來,至富翁時捐五毛,但心想捐一毛就可以了。人就如此膚淺,沒出息。不揭開,人為萬物之靈;揭開,則顯得刻薄。此種諷刺之文章,易使人刻薄。在青年觀察應銳敏,思想感情應豐富,而存心不可不忠厚。牧師募捐之故事是真實的,但太刻薄。小泉八雲所舉之故事與此故事相仿佛,不過寫得好。此幽默與諷刺之不同處,幽默固然是諷刺,但更富於溫情。 此種事每天都有,若寫出來,就是很好之文章,不是堆砌。 記事之文,其中亦含有道理,雖然不見得必含有道理;說理之文中亦有記事。如《史記•項羽本紀》,太史公並未說項羽好、劉邦壞,但文里行間口口聲聲項羽是英雄,劉邦是無賴。此種說理、批評比明說出來之力量還大。純粹的客觀是不可能的,寫時,是非、善惡、喜怒不寫出來不可以,人不是機器,不是尺量,認識人,是活的,是有靈性的,故純粹之客觀是不可能的。法國詩人之自然派、寫實派主張以科學之方法從事文學之創作,然於文字中仍可看出作者之傾向來。凡是記事中皆帶有說理,說理之文章不必有記事,然好的說理文章必有記事。如《聖經》浪子還家、農人撒種等;如釋迦牟尼《百喻經》百段小故事,其實即故事集。《孟子》最能說理,但善於講故事,如日攘其雞……幽默、諷刺。《莊子》講玄學,書中故事最多。故不要輕視寫小故事——可含哲理之意義,借小故事而使人了解,收效更大。寫日記,不必如流水賬,寫下書上之一段,是札記,與書仍是爾為爾、我為我。在日記上,將心之所感、心之所想寫出一段道理來。思想究竟有成熟否,是很大之問題。如釋迦牟尼說教,早年與晚年即不同,故思想是進步的、改變的。記載小事固然瑣碎,然看如何寫。若不會寫,一國之興亡寫出來也毫無意義;若寫得好,寫羊狗打架也可以。寫得好,感動人,但不是說「教訓」。中國之文,「教訓氣」、「說明氣」太重了,如小泉八雲即舉了故事,並未說出道理來,看之而感嘆。 行文簡單那就是美。行文簡單,用字斟酌,寫此種材料,寫出來就是永久的人性,讀後受啟發。(由小的描寫而得靈感。) 楊惲《報孫會宗書》,「書」是文體,伸縮性極大。因文分抒情、記事、說理。文學上之分類只是講之方便、學之省事,並非一刀兩斷截然為二之事。抒情之文,特別偏於美文,如魏文帝《答繁欽書》,然亦有說理之成分。作文可以說理、抒情、記事三種皆有,但只是一種也成。如韓退之之文皆是說理的。《報孫會宗書》是三者兼有。「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說理,說得太好,人情即如此。「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抒情。「田家作苦,歲時伏臘」——時;「烹羊炮羔,斗酒自勞」——吃;「家本秦也,能為秦聲」——說自己;「婦趙女也,雅善鼓琴」——說其妻;「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說周圍。寫得熱鬧而清楚。 對於記事之文章應注意:寫記事之文,觀察不得不精細,感覺不得不銳敏。如此,可以養成思想之正確。觀察時須精細,粗枝大葉、馬馬虎虎下斷語而欲成功不可能,猶如法官判案,人證、贓證不全,雖據法理條文而下斷語,亦不正確。正確之思想,是自然而然的,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不求而自至。 在說理、敘事、抒情之後,文曰:「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淫」、「荒」,過度(書呆子曰書淫),荒與淫意同。《尚書》:「內作色荒,外作禽荒。」(《五子之歌》)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提出「人情」二字。既是情,或發泄,或壓抑,在浪漫之詩人、文人主張發泄。魯迅先生亦說青年應當敢說敢笑。——宗教主張壓抑,儒家既不取發泄,亦不取壓抑,在二者之間取以節制,禮之「興」即如此。禮乃所以節情也。(魯迅不滿意儒家之處,「都不可以不革,亦不可以太革」。諷刺語也。) 「此賈豎之事」,「賈豎」,下等人。「賈」,商人;「豎」,下等人。(豎子,奴豎,皆罵人之詞。) 「下流之人」,《紅樓夢》賈環即下流人。人不能力爭上遊,只好甘居下流。人往高處長,水往低處流,人力爭上遊而不可、而不得,於是甘居下流,自暴自棄矣。 「不寒而慄」,心懷恐懼。五臣註:「不寒而懷戰慄,言懼也。」 「雖雅知惲者」,「雅知」,猶言深知、甚知也。 「猶隨風而靡」,「靡」,披靡,倒也。 「董生不云乎……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仆哉」,教訓氣太重,無感動人之力。此段盛氣,並非氣盛,盛氣凌人。 文章末段——「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無多談。」「西河」,西河即河東、山西,借指孫會宗之故鄉。「文侯」,魏文侯。「稟然」,嚴肅。「節概」,知當為與不當為之別。「安定」,在今甘肅西部。「旃」,「之焉」的合聲。 此結尾,近於謾罵,不好,不可為法,不可為訓。(魯迅先生一寫文章就罵人,他罵人是沒辦法,身有病,脾氣與病互為因果。)楊惲一肚子牢騷不平,一觸即發,故罵起來了。 * * * [1]  楊惲(?—前54):字子幼,華陰(今屬陝西)人。宣帝時曾任左曹,因揭發霍禹謀反,封平通侯,遷中郎將。後被太僕戴長樂告發「以主上為戲,語近悖逆」,免為庶人。其後,楊惲家居治產,以財為欣慰。友人安定太守孫會宗以書相諫戒,楊惲復以《報孫會宗書》。 [2]   :注音符號,對應漢語拼音zhǐ。 [3]   :為注音符號,對應漢語拼音dǐ。 [4]  廚川白村(1880—1923):日本文藝評論家,著有《近代文學十講》《出了象牙之塔》《苦悶的象徵》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