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八講 與魏文帝箋
正月八日壬寅,領主簿繁欽,死罪死罪。近屢奉牋,不足自宣。頃諸鼓吹,廣求異妓,時都尉薛訪車子,年始十四,能喉囀引聲,與笳同音。白上呈見,果如其言。即日故共觀試,乃知天壤之所生,誠有自然之妙物也。潛氣內轉,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細不幽散,聲悲舊笳,曲美常均。及與黃門鼓吹溫胡,迭唱迭和,喉所發音,無不響應,曲折沉浮,尋變入節。自初呈試,中間二旬,胡欲傲其所不知,尚之以一曲,巧竭意匱,既已不能。而此孺子遺聲抑揚,不可勝窮,優遊轉化,余弄未盡;暨其清激悲吟,雜以怨慕,詠北狄之遐征,奏胡馬之長思,淒入肝脾,哀感頑艷。是時日在西隅,涼風拂衽,背山臨谿,流泉東逝。同坐仰嘆,觀者俯聽,莫不泫泣殞涕,悲懷慷慨。自左 史妠謇 名倡,能識以來,耳目所見,僉曰詭異,未之聞也。
竊惟聖體,兼愛好奇;是以因牋,先白委曲。伏想御聞,必含餘歡。冀事速訖,旋侍光塵,寓目階庭,與聽斯調,宴喜之樂,蓋亦無量。欽死罪死罪。
《昭明文選》卷第四十「箋」載繁欽 [1] 《與魏文帝箋》。
繁欽,繁,步何切;欽字有二義:嘆惜,嘆賞。魏文帝曹丕,字子桓。
三國時,以魏之文風最盛,因漢以前中國之文明在黃河流域——即所謂中原。魏居中原而繼承了中原之文化,故文人最多,文風最盛。「文採風流」,魏晉之文學真可謂之「文採風流」。中國詩教——漢以前——溫柔敦厚,此是向內的;文採風流則是向外的。杜工部說曹家是文採風流 [2] ,的是確論。
魏有「三曹」: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曹植曹子建。(後有魏明帝曹叡 [3] 。)有人將曹氏父子比六朝之梁氏父子(梁武帝蕭衍 [4] 、昭明太子蕭統、簡文帝蕭綱 [5] 、梁元帝蕭繹 [6] ),不過蕭氏父子不足為曹氏父子之比。何以?蕭氏父子文人氣太重,梁代之文學運動中心為蕭氏,則梁代文學衰矣,因梁氏父子文章太注意文字之修辭。不注意文字修辭不能表現文章美,人誰不喜歡修飾外表?囚首喪面而談詩書,不可親近。然若只注重外表,而無內美,只是虛有其表。此種人是繡花枕頭,內是草包;是麒麟楦 [7] ,內亦草包。固然不能說蕭氏父子之文章是虛有其表,而已有此趨勢。近代文章有所謂頹廢派、頹廢美(法語:décadent),此可以秋天為譬喻——「霜葉紅於二月花」(杜牧《山行》)。此種美是頹廢美,再一步便是凋零了。文學到了衰落期,便有一度是頹廢的,有頹廢美。六朝末期及唐末之文學,即是頹廢美。「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商隱《登樂遊原》),就是頹廢美。此種文學使人愛,不忍釋手。
在曹魏、在中原,以曹氏父子三人為中心而形成為文學運動。此與政治有關。曹氏父子,一個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操丞相,一個是儼然之天子曹子桓,一個是金枝玉葉之曹子建。此三人,登高一呼,從者雲集,此不但在當代為文學之中心,對於後代之影響亦大,除其本身價值之外,即因其地位高。乾隆皇帝之字不甚高明,然風氣為之一變,書法之壞始於乾隆,因為皇帝故也。一個沒有地位之人,可於文學上造就地位,造成勢力,然須經一極長期之奮鬥。杜甫畢竟還是進士,而在唐並不為人重視,韓退之尚為其辯護: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調張籍》)
曹氏父子三人之文學,有朝氣,作風清新。而武帝偏於霸氣,因其不甘心做一文學家,乃事業家、政治家、軍事家。魏文帝有英氣,不似霸氣之橫,英氣是文秀的。至於曹子建,並沒什麼了不起之處。子建之才後人稱為「才高八斗」 [8] ,實不怎樣。其文不如曹丕,詩不如孟德,其可取處安在?其詩文有豪氣,甚至於可以說是「客氣」。客氣是假的,豪氣則是濁氣,較客氣猶糟。子建之文,「雷聲大,雨點小」,「說大話,使小錢」,足可形容子建之文。
武帝乃軍事家、政治家,有文學天才 ,甚至可說其有文學修養 ,因其有言曰「老而好學者,唯吾與袁伯業耳」(魏文帝《典論•自序》)。武帝固然天才高於其二子,然有事業在,其精神為事業分去不少,不能專心創作,但究竟是一文人。一般人對曹操印象之壞,在戲劇。唐宋文章對曹操稱曹公,宋以降戲曲、小說越發達,曹操之人格越糟。曹操固奸,然文采可佩服。
魏文帝之為人真「妙」。「妙」,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有一種「妙人」,好人固然未及,壞人不知是哪一種,中國多此種人。與人無益,而把自己毀掉完事,此亦「妙人」。)曰「妙」,須說到心理。余常讀心理學之書,其因有二:一研讀,二創作。佛羅伊德(Freud) [9] 之心理分析學,頗有趣,分析別人寫小說之心理而養成分析心理之習慣。中國小說與外國小說之最大區別,乃在於中國小說只是事實的記載,西洋則注重心理的描寫。《聊齋》好的作品有點兒心理描寫,壞的則只是故事之記載,並非小說。好的小說,必定描寫人物生活、心理之轉變。《水滸》《紅樓》,不但寫其故事而已,不但表現心理,且將其靈魂裸露出來。好的小說皆是如此。余作小說亦注意此點。科舉時代,「不求文章高天下,只求中入試官眼」。《聊齋》文章不通,《閱微草堂筆記》亦不通。(《聊齋》尚有一二篇、一二句好的。)如看《儒林外史》,不如看《水滸》。(余不喜《紅樓》。)
文帝在政治上、軍事上皆非低能者,固然不如其父之雄才大略;且身為皇帝,地大人多,文才甚盛。而他卻不甘心、不安心做一皇帝,政治、軍事……皆不能滿足其生活的欲望,成功是喜歡,滿足是悲哀。文帝之欲望在文學,總覺得文人最好。「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曹丕《典論•論文》),政治、軍事反不算什麼。文帝天才高,功夫深,地位亦高,故成為漢末魏初文學運動之中心人物。文帝也具體做到了此步,其文章真好。中國在魏文帝曹丕之前無純正之散文。
繁欽文字在當時並不怎樣,而此篇甚佳。
「領主簿繁欽」,「領」,署理,代。
「近屢奉牋」,「奉」,古無「捧」字,奉即捧。《禮記•內則》凡捧皆作奉。奉,今有二義:接到謂奉,下呈上亦謂奉。「牋」,與「箋」通,猶書牘也。《文選》中凡以下對上者皆曰牋。公事有平行、下行、上行三種,平行、下行曰書,上書曰牋。「近屢奉牋」謂屢屢呈書於文帝也。
「不足自宣」,「宣」,表白、表現。
「頃諸鼓吹」,「頃」,近來,亦可作比、近、近日。「鼓吹」,善無注,五臣 [10] 曰:「音樂也。」疑指樂人而言。
「廣求異妓」,「妓」,與伎、技同,今「娼妓」二字已墮落。古之「倡」字、「伎」字固不好,然絕非壞意。倡=唱、伎=能,所唱為歌,所能為舞。今之娼妓不見得會歌舞。(會歌舞者,藝妓。)
「時都尉薛訪車子」,「車子」,見《左傳》杜預註:「賤役也。」
「能喉囀引聲」,「囀」、「轉」同。「喉囀」當即轉喉之意。「引」,引而長之。「囀引」寫盡唱之基本條件,無曲折或聲音短,皆不得謂之長。「歌永言」(《尚書•舜典》),永,即引也。永、引,雙聲。
「與笳同音」,「笳」,五臣註:「簫也。」胡笳,或曰角,或曰號角。
「白上呈見」,五臣註:「上,主上也。文帝時未受禪也。」(按:上,當指武帝而言也。)
「白上呈見,果如其言」以上諸句,簡潔。敘述中的輕重難易,在此中有所取捨。輕重難易是客觀的,是外面的條件;取捨是主觀的,是自己的心思。
中國文字越來越複雜。
未作文時多念書,作文章時忘掉書。人所難言,我易言之;人所易言,我簡言之。作文如同做人,不能臨陣脫逃,一如《西廂記》中惠明和尚所言:
我從來欺硬怕軟,吃苦不甘。(第二本《崔鶯鶯夜聽琴》楔子)
作文、做人,俱應如此。
「自然之妙物」,非人為,謂之自然。淵明所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是由於漸近自然。 [11] 「乃知天壤之所生,誠有自然之妙物也」,是「斷語」,又名案語。斷語應在前或後,繁欽此文先下斷語,劈頭一句。此種作法有力,有「逼人力」,感心動人。
余作文習慣先說客觀條件,然後下斷語。斷語(案語)無論在前、在後,皆視使用之技術也,要緊的是在解釋明白。上去就寫斷語(案語),乃「幾何式」之寫法。斷語(案語)在後,是「代數式」之寫法。但要緊的是層次要清楚。文人需要腦筋清楚,有層次、條理、步驟……與科學家不同。
「潛氣內轉,哀音外激」,「潛」,藏也;「哀」,感人也。魏晉六朝人用「哀」即感動人心之意。「激」,動也。「潛氣內轉,哀音外激」有因果之關係。若寫景之句「老圃花黃,高天雁過」,則無因果之關係。
「大不抗越,細不幽散」,有等級關係。「抗越」,抗,過高;越,過度。
「曲美常均」,「均」、「韻」同。五臣註:「均,曲也。」以五臣注為佳。「聲悲舊笳,曲美常均」,上一句以「笳」代表一切樂器,下一句以「均」代表一切歌者。
「潛氣內轉,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細不幽散,聲悲舊笳,曲美常均」六句三聯:
所謂聯,即駢句也。句法相似,平仄相調。六朝之駢體文凡高手所作,兩句絕非一回事情。「關山飛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王勃《滕王閣序》),此兩句是一意思,六朝人不如此作。
中國字方塊單音,易趨整齊。漢之辭賦已注重字之整齊。至魏,尤其曹子桓,利用漢朝辭賦之句法,加入散文中,結果成為駢體。「潛氣內轉,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細不幽散,聲悲舊笳,曲美常均」是其例。此當然增加散文之文章美 。文章之美並不在形式,然需借重於形式。
古典派文學注重於形式。天地間事事物物,不論自然的或人為的,皆越不過形式,除非其非物(物,廣義的)。物 有固定形式 。上帝造物並無固定形式,然造出後絕對有固定形式。文章無形式如何發表?不過,看其形式如何了,印板文字太重形式。
天下事物只許有一,不許有二,特別是文藝作品。東施效顰,丑不可言。「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在文學上可受人影響而不可模仿。「削足適履」之作法,使文章一敗塗地。捉襟肘露,納履踵決。
「潛氣內轉,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細不幽散,聲悲舊笳,曲美常均」之駢句,精彩妥當,個個字都當工而出,無一不合適之字、勉強之字。「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致」(《孟子•萬章上》),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觀察事情先於混沌中看出矛盾來 。事情並不混沌,而看之人腦子不清楚,故混沌。混沌是黑漆一團,矛盾是彼此不同。長、短是矛盾的,然混合成美,美是調和。文章法如煙海,從何處下手、下口?漸漸於混沌中看出矛盾,得到調和,文章始自然而然而出。
在娛樂上,人類往往以悲哀安慰自己。(本於自己生活之經驗所得之思想,乃真正之思想。便是錯了,也是有價值的,至少是有意義的。)此乃悲哀之音樂、戲曲、小說易感動人之原因。(有人說《石頭記》最夠近代小說之價值。)最偉大的作品必是最能感動人的,故戲劇中以悲劇感人最深。
人生滿意時少,不滿意時多,即悲哀之事多於快樂。人生短短數十年而已,生而復死。「吾力之微,正如帝力之大」(西洋俗諺),此即人類最大之悲哀。人生下來就會哭,而笑尚需轉年之後,此即證明人生是受苦的。有許多事情是人力所不能變的:
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孟子•離婁上》)
「令」,支配人;「受命」,受人支配。人就是如此,這還不是指整個人生而言,只是指局部之事實。(自殺是自己對自己的懲罰,亦是自己宣布自己之力微。)其實整個之人就是如此。「人往高處長,水往低處流」,人若安分,就僅止是茹毛飲血。上古之時,巢居穴處,如果人安於目前生活,則如今仍當如是。上古椎輪大輅,今日則汽車、火車、飛機……這都是物質上之進步。精神上之享受亦如此。人之力量不能改變山、海……越是有感情,有思想、感覺、性情之人,越是不滿於現狀,此人中之最優秀分子。希望好是前進之思想,而見到處都不好,就不滿。「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因此悲哀就來了。
《論語》有云:
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述而》)
人喜悲劇,看到悲哀,仿佛看見自己,對悲劇中主角可憐、表同情,乃是同情了自己的、可憐了自己的。俗語云「窮生奸計,富長良心」,此語對不對尚不論;西諺雲「倒是不好的環境不可以少,因為可以造就出一兩個好人來」,這兩種話以哪種為對?都對,也可說都不對。一個人有成為好人之可能性,即使在惡劣之環境之下;一個人亦有成惡性之可能,在富時固不講良心,若窮時則生奸計。鋼樑磨繡針,功到自然成。若是磚,則無論如何也磨不成針。一個人如果不了解悲哀之價值,則其為人必極膚淺,但不能不承認其快樂。小孩最膚淺、幼稚,而最快樂。在現實社會中,追求快樂者必是極膚淺之人。若認識悲哀,而意氣頹唐,生活無力,與膚淺之人同樣無聊。而能在了解悲哀之後,生出力量去切實地生活,始有價值,此是第一義。看悲劇而生同情心,可憐悲劇主角即可憐自己,此是第二義。
「及與黃門鼓吹鬍溫」,「黃門鼓吹」,樂官。
「迭唱迭和」,「迭」,互相。
「曲折沉浮」,「曲折」,以音節之長短論;「沉浮」,以音調之高下論。「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韓退之《答李翊書》)。
「尋變入節」,「節」,即拍子、板眼。音節變化還落在原來之拍子、板眼上,即曰「尋變入節」。
青年人不能太謹嚴,因妨害發展。小孩子不加管教,則無法無天;管教太嚴,則在身心兩方面之發展俱有妨害(造成小老頭兒、小大人兒)。學文如學做人。魯迅之文鐵板釘釘,叮叮噹噹,都生了根。非如此作不可(思想深刻當然不必說)。若引其話,非引其原文不可,不如此則無力,如:
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華蓋集•雜感》)
魯迅白話文都到了古典,古典則須謹嚴。古典派並非用上許多典故,對仗工整,而是謹嚴,無閒字、廢話也。自漢至六朝,文字之清楚、謹嚴,魯迅先生即受其影響,特別是魏晉六朝。魯迅有《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而已集》),「風度」與「藥」及「酒」之關係真清楚。人粗心慣了,就忘掉了粗心;細心細慣了,也是如此。
魯迅之文也是如此:越寫越謹嚴,故無活潑之氣。所以不希望青年人學其文。
魏晉之文章即謹嚴,特別是以魏文帝為中心之一派。謹嚴之結果是切實,不誇大。誇大寫切實了也不顯誇大,如說牡丹花好,只說非常好,則空洞,也就是誇大。若切實地寫牡丹花如何之好,則不顯誇大。文學上沒有不誇大的,要在寫得好:
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宋玉《登徒子好色賦》)
沒有一定之尺寸,此是何等之誇大,但切實。
「乃知天壤之所生,誠有自然之妙物也。潛氣內轉,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細不幽散,聲悲舊笳,曲美常均。及與黃門鼓吹溫胡,迭唱迭和,喉所發音,無不響應,曲折沈浮,尋變入節」數句,叮叮噹噹,個個字響亮。此由於謹嚴也。
「自處呈試,中間二旬」,「間」,隔也,距離、經。
「尚之以一曲」,「尚」、「上」古通,加手其上,超過。
「優遊轉化」,「優遊」,毫無勉強。「轉化」,五臣本作「變化」,以五臣本為佳。
「余弄未盡」,「弄」,五臣註:「曲也。」
「詠北狄之遐征,奏胡馬之長思」,五臣註:「《北狄征》《胡馬思》皆古歌曲。」未舉出處。(李善注只注典之出處,對於文辭不加解釋,偶加解釋,十之九皆誤,故其在文學上甚是低能。)
「哀感頑艷」,「頑艷」,五臣註:「頑鈍艷美者皆感之。」(頑鈍,愚;艷美,智。)「感均頑艷」一語,由「哀感頑艷」來。「淒入肝脾,哀感頑艷」,「哀」對「淒」,「入」對「感」而言,「肝脾」對「頑艷」。句子有並列的、開合的,「肝」、「脾」並列,「哀感」、「頑艷」是開合的。繁欽之意,艷美者必聰明(艷,聰明之意)。近代出版物「哀感頑艷」講成形容詞,絕不可如此講。
「日在西隅,涼風拂衽」,二句並不佳,然用於此處則美如蔥絲、薑絲之放入魚中,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剛剛正好,放入則可增鮮美之味。即不聽唱歌,不看跳舞,而處「日在西隅,涼風拂衽」之時,也是百感交集。
「泫泣殞涕」,「泫泣」,流淚。中國字有時因其本身或言語變遷之故,直到現在還使用,如「矢」,用之不覺髒,用「屎」則不成。「殞涕」,涕,用了也不嫌丑。在西洋文中不見此種字。
「悲懷慷慨」,「悲懷」——有感於心,「慷慨」——出之於口。五臣註:「嘆息貌。」「泫泣殞涕」——本句對,「悲懷慷慨」——本句對。
科學是訓練人之思想,使之清楚、有條理;而文學的創作與哲學的思想也是訓練人類之頭腦清楚、有條理。
警笛鳴過,街心頓呈紛攘紊亂狀態。商號高插中美國旗,歡呼暢喚,頃刻已萬頭攢動,人山人海。
寫得亂,一點兒也不清楚,太「生」了。——無論寫得多麼熱鬧,作者之心非冷靜不可。
光陰如駛,忽忽已一學年,感韶華之易逝,愧學業之無成,回朔既往,惄然憂之。
太熟了,放入任何文中皆成,幾乎是陳言。(人難得是識羞。)
陳言(作舊題目)
標語(作新題目)
銳敏你的感覺,啟發你的靈感。讀古人文章得到靈感甚難,需有感覺,始有靈感。《莊子•徐無鬼》有言曰:
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 [12] (跫然,走路之聲。)
這便是感覺。
《莊子》《左傳》使用虛字,使得最神氣。魯迅寫文言文,其學魏晉六朝文之痕跡也就露出來了(《中國小說史略》有文字之美,序與跋特別好)。余亦喜魏晉文章,或因受魯迅先生影響。若學魏晉文,能縮短成四字句固好;不能縮短,則須延長成八個字。切記。
「左 、史妠、謇 」,善注及五臣注謂皆當時之樂人。竊疑左、史當系人名;若「謇 」與「名倡」對舉,「名倡」既系公名,則「謇 」當亦非私稱也。「謇」,口吃也(喫東西之喫,喫、吃今混用); 、姐同。言謇 者,反語也。
「能識以來,耳目所見,僉曰詭異,未之聞也」,「識」:(一)認識、辨識;(二)志,記也,記憶、記錄,如《禮記》「禁之」、「識之」、「援筆志之」。「耳目所見」,目能見,耳如何見?何不雲「耳目所及」?「見」,生於感,如聞見、看見、聽見、意見……因為感覺之中,見最切實。身之所覺,耳之所聽……皆無如見之清楚。聞而如見,故曰聞見。見解,見屬於目,解屬於心,因見之結實故曰見解。
「竊惟聖體」以下,一篇總結。「惟」,維,思也。
「兼愛好奇」,聰明人皆兼愛好奇,兼愛必定旁通。五臣註:「兼愛,多所愛也。」李善注不通。
「先白委曲」,「委曲」,聲情之曲折也,委曲詳盡。
「旋侍光塵」,「光塵」,猶言左右。
「寓目階庭」,「寓目」,參觀。「階庭」指宮庭。
魏文帝有《答繁欽書》,《文選》未選,寫歌舞較繁欽之來書更佳:
披書歡笑,不能自勝。奇才妙伎,何其善也。頃守宮士孫世有女曰瑣,年始九歲,夢與神通,寤而悲吟,哀聲急切。涉歷六載,至於十五。近者督將具以狀聞。是日戊午,祖於北園,博延眾賢,遂奏名倡;曲極數彈,歡情未逞。白日西逝,清風赴闈,羅幃徒祛,玄燭方微。乃令從官,引內世女。須臾而至,厥狀甚美。素顏玄發,皓齒丹唇。詳而問之,雲善歌舞。於是振袂徐進,揚蛾微眺,芳聲清激,逸足橫集。眾倡騰游,群賓失席。然後修容飾妝,改曲變度,激清角,揚《白雪》,接孤聲,赴危節。於是商風振條,春鷹度吟,飛霧成霜。斯可謂聲協鍾石,氣應風律,網羅《韶》《濩》,囊括鄭衛者也。今之妙舞,莫巧於絳樹,清歌莫善於宋臈,豈能上亂靈祇,下變庶物,漂悠風雲,橫厲無方,若斯也哉!固非車子喉轉長吟所能逮也。吾練色知聲,雅應此選,謹卜良日,納之閒房。
「名者,實之賓也。」(《莊子•逍遙遊》)
當然,我們應記准一物之名字,但有時太注意名字,而望文生義。如古典,其特點在法度上是謹嚴,特別是文字之修辭。而一般人都以為是堆砌難字、怪字。如浪漫,是注重在顏色鮮明、聲音響亮……而一般人竟以為「浪漫」是可以胡寫,此皆注重「名」之病也。
「小品文」三字,為人頭痛者久矣,特別是正統派之文學家。小品文者,散文也。魏晉前之散文,是為議論思想而寫的,非為藝術而藝術。如《史記》《國策》《左傳》,亦非散文,因其是為史而寫的。魏文帝《答繁欽書》,純是為美而寫的。文人寫史上之事,醜惡之事都美化了。《水滸傳》寫殺人放火,而寫成了美。鬼,並不美,然在大畫家畫出來之鬼,把鬼給美化了。叫花子,在藝術家之筆下也變成美的了。造化者,天地也,造物主也。大藝術家之筆下,巧奪造化。因為藝術家可以巧造許多事物出來。一個文人之筆,不亞於上帝之手。《水滸傳》之作者,在創作言,就是造物主。天地間事物除去了美之外,還有什麼值得我們寫的?不美之事物,尚要寫成美,何況真的美?
所謂美,即真、美、善也。
中國墮落不長進,第一即因為沒有美的觀念。試看古代之文、書、字、畫、建築,無一不美,無一不表現出古人之智慧。然而如今墮落了,即因審美之觀念退化了。現在之一般雅人,俗之入骨。一肚子狼心狗肺、升官發財,而口中風花雪月、道德仁義,此是什麼雅人?哪號的雅人?真鄙吝惡劣!
養成審美觀念最重要。
《史記》《漢書》雖不是美文,然是「文」,即科學之書也,是很好的文章——有條理、有思想、清楚。文章之輕重、長短、高下、先後,有條理地說出來就成。這還不是說思想,只是說「話」,寫出來就成了。
文章,並不是對不對的問題,只是好不好的問題。
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歐陽修《五代史伶官傳序》)
有三歲之翁,有百歲之童。(西諺)
額手相慶。
人貧志短,馬瘦毛長。
這些都是成語,若用某一成語,就得是那個意思,不得更換一字,此是沒有辦法的。有人文中寫鄉人說話:
趁人之難,劫人錢財,這是我們化養出來的軍隊干出來的。
此既非文,亦非白,根本不是鄉人之口吻。新八股,白話八股,怎麼寫出來的?怎麼說的?說「趁火打劫」不得了嗎?沒有見過一個大國國民、文化國之國民,使用其本國文字使用得如此糟的。法人伯希和(Pelliot,漢學家) [13] 在法國欲找一中國書記 [14] ,考試時錄出書來,令其標點,沒有一個是對的,真令伯希和笑倒大牙。
「修辭立其誠。」(《易傳•文言》)誠之為義,大矣哉!其一,須心誠;其二,寫出來的還須誠。如魯迅《阿Q正傳》。
《答繁欽書》開卷「披書歡笑,不能自勝」,「勝」,任、堪,平聲(不勝愁、不勝悲)。
「頃守宮士孫世有女曰瑣」,「守宮」,職務也,小吏。
「夢與神通」,「通」、「感」通,交接之意(神附體)。
「涉歷六載」,「涉歷」,經過也。
「近者督將具以狀聞」,「具」,備也,詳細。「聞」有二義:(一)自聞之,(二)使之聞。「聞」,猶之「飲」(自飲、飲人)、「食」(自食、食人)。
「祖於北園」,「祖」,祭名。古有祖道、祖餞(祖,祖道;餞,餞行)。
「遂奏名倡」,「倡」、「唱」同,猶「技」、「伎」同。
「歡情未逞」,「逞」,盡興。
「羅幃徒祛」,「徒祛」,應作「徒袪」(袪,袖),徒袪,褰去之意。
「玄燭方微」,「玄燭」,燭點時上亮下暗。
「引內世女」,「內」,納,開門納之。(自進曰「入」。)「納」,《南史》皆作內。
「厥狀甚美」,「厥」,其也。厥、其,一聲之轉,見母。
「於是振袂徐進」,「振袂」,舉袖。
「揚蛾微眺」一句,美,如散文詩。
「然後修容飾妝,改曲變度」,「後」、「後」,古通用。《禮記•大學》:「身修而後家齊。」「修容飾妝」,說容;「改曲變度」,說歌。「曲」,歌也;「度」,調子(1、2、3、4、5、6、7)。
「激清角」,宮、商、角、徵、羽,變徵、變宮。角既不太發揚(響亮),亦不沉鬱,故曰清角。(「角」,舌縮腳;「徵」,舌抵齒;「羽」,唇外取。)
中國音樂發達得頗早,至唐朝而極盛——盛唐時非極富且貴之家不能養許多音樂者。盛唐時,日本西來,將唐之音樂傳入日本,當然也是皇族享受。據日人考察,唐之合奏有四十餘種,傳至日本只有十餘種樂,但聽起來還夠偉大。如今,樂都失傳了。中國如破落戶、敗家子弟,家中有好的物品,既不能保護,更不能發展,讓它爛下去。其他事物可於書本上見到,唯音樂須口傳,經變亂向者伶工絕響,故逐漸失傳。
「揚《白雪》」,《白雪》,古歌。宋玉《對楚王問》:「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有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下里》《巴人》,俗曲也。)
「接孤聲」,「孤聲」,或是高音。
「赴危節」,板眼密時唱起來無誤,不亂。
「於是商風振條」,「於是」,「是」,通「時」。毛詩「是」、「時」通用。
「商風振條」,「商風」,秋風。「春鷹度吟」,「春鷹」,或應作「春鶯」。「飛霧成霜」,清冷之極。「商風振條,春鷹度吟,飛霧成霜」,象徵之詞,描寫舞、歌儀態。
「氣應風律」,「風律」,猶言音律。
「網羅《韶》《濩》,囊括鄭衛」,《韶》《濩》,湯樂(曲子),雅樂。「網羅《韶》《濩》」,包括《韶》《濩》之美。「鄭衛」,即鄭衛之音,俗曲。《論語•衛靈公》:「鄭聲淫。」「囊括」、「網羅」,兼收並包。
其他事物可於書本上見到,唯音樂須口傳。圖為清朝改琦《閬苑仙樂》。
音樂太俗則不登大雅之堂,太雅則不為一般人所歡迎,真難!文學便是如此之難。
「豈能上亂靈祇,下變庶物,漂悠風雲,橫厲無方,若斯也哉。」「亂」,變也,感動也。「無方」,無比。「漂悠風雲」,變化無測。「橫厲」,厲害之意。
「練色知聲」,「練色」,說跳舞;「知聲」,說歌。
「納之閒房」,收入後宮。
魏文帝是魏晉文學運動之中心,其與漢文學之不同——唯美派——為藝術而藝術。唯美派之感覺特別發達,注重感覺。佛家之「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感覺包括前五種。凡注意感覺之作家,不論散文、韻文,皆屬唯美派。天地間之現象皆由耳目而入,故人之耳目特別發達,因此注重歌舞。此派文人寫歌舞之文多佳。白居易往好處說,可以說是唯美派詩人,可惜其集中之詩有簡直不是詩的,其好的詩都是描寫歌舞的。眼之所見好寫,耳之所聞則難。眼之所見是具體的,聲音比形象更神秘,聲音是實在之物而剎那即空,然聽起來的的確確有一「物」,因為抓不住、摸不著而偏偏要寫出來。聲音與形象之區別,不用物理學上之理由來解答,而用平常之感覺來寫,但聲音都實有而神秘。
文帝之文真美,有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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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繁欽(?—218):魏晉建安時期文學家,字休伯,穎川(今河南禹州)人。善寫詩賦,長於書牘,代表作為《定情詩》。
[2] 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青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採風流今尚存。」
[3] 曹叡(204—239):字元仲,曹丕長子,能詩文,與曹操、曹丕並稱魏之「三祖」。
[4] 蕭衍(464—549):字叔達,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南朝梁政權建立者,諡稱武帝。蕭衍傾力佛學,長於經史,亦工詩文,有《梁武帝御製集》。
[5] 蕭綱(503—551):南朝梁文學家,字世纘,蕭衍第三子,諡稱簡文帝。有《梁簡文帝集》。
[6] 蕭繹(508—554):南朝梁文學家,字世誠,自號金樓子,蕭衍第七子,諡稱元帝。著有《金樓子》。
[7] 馮贄《雲仙雜記》卷九引《朝野僉載》:「唐楊炯每呼朝士為麒麟楦。或問之,曰:『今假弄麒麟者,必修飾其形,覆之驢上,宛然異物。及去其皮,還是驢耳。無德而朱紫,何以異是?』」麒麟楦,喻指虛有其表而無真才之人。
[8] 《南史•謝靈運傳》謝靈運稱頌曹植:「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9] 佛羅伊德(1856—1939):今譯為弗洛伊德,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其精神分析的主要觀點包括心理結構觀點、人格結構觀點、動力觀點、心理性慾發展學說、防禦機制學說等方面。
[10] 唐玄宗朝五臣奉詔重注《文選》,稱《五臣注文選》。五臣,即由工部侍郎呂延祚所組織的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李周翰五人。
[11] 陶淵明《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記載桓溫問孟嘉之語:「(溫)又問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近自然。』」
[12] 《莊子•徐無鬼》:「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徑,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
[13] 伯希和(1878—1945):法國語言學家、漢學家,精於漢學研究,主編歐洲漢學雜誌《通報》,著有《伯希和敦煌石窟筆記》《元朝秘史》《馬可•波羅遊記注釋》《金帳汗國史札記》等。
[14] 書記:指擔任文字抄寫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