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四講 說「邶鄘衛」
《漢書•地理志》:「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為三國,《詩•風》邶、鄘、衛國是也。邶,以封紂子武庚;鄘,管叔尹(尹,古君字)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故《書序》曰:武王崩,三監畔。周公誅之,盡以其地封弟康叔,號曰孟侯,以夾輔周室;遷邶、庸之民於洛邑。故邶、庸、衛三國之詩相與同風。」
篇一 邶風•柏舟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
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
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
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柏舟》五章,章六句。
《詩序》曰:「《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毛傳說同,皆講得通。
《柏舟》字義:
首章:「汎彼柏舟」,「汎」,《說文》:「浮貌。」又:「泛,浮也。」段玉裁云:「上汎謂汎,下汎當作泛。」(《說文解字注》)故「汎」,形容詞(adj),浮的樣子;「泛」,動詞(v)。「耿耿不寐」,「耿耿」,毛傳:「猶儆儆也。」《廣雅》:「耿耿,警警,不安也。」楚辭「夜耿耿而不寐」(楚辭《遠遊》),王逸注引《詩》曰:「『耿耿不寐』,耿一作烱。」(《楚辭章句》)「如有隱憂」,「如」,馬瑞辰謂「如」、「而」古通用,「如有」即「而有」之意。「以敖以游」,「以」,且也。
次章:「我心匪鑒」,「鑒」,鏡子。「不可以茹」,「茹」,毛傳:「度也。」按:此「度」字即《詩》「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小雅•節南山之什•巧言》)之度。
三章:「我心匪石」、「我心匪席」,石,堅;席,平。「不可轉也」、「不可卷也」,「也」字用得好。「不可選也」,「選」,毛傳:「數也。」朱穆《絕交論》 [1] 引詩作「算」。《說文》:「算,數也。」選,或是算之假。
四章:「憂心悄悄」,憂生又不能不活。「慍於群小」,被動語態(passive voice)。「寤辟有摽」,「寤辟」之「寤」,大概是語詞,如寤言 、寤歌 、寤辟 。「摽」,形容□ [2] 貌。「寤辟有摽」,這大概是當時的白話。
五章:「胡迭而微」,「迭」,《廣雅》:「迭,代也。」韓詩作「臷」,註:「常也。」與「迭」之訓「代」者不同。
《柏舟》很好:一說是作得好,一說是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其與「二南」不同。
詩首章「汎彼柏舟,亦汎其流」,不管其有意、無意,這就是詩人自己為命運所支配,猶之柏舟泛流,寫得沉痛但是多麼安閒;次章言「我心匪鑒」,鏡子能照見影子然無感情,但我不是鏡子自不能不動感情,「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沉痛,但寫來安詳;詩第三章言「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感情到了拋物線的最高點;至詩之末四句「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真忍受不得。然忍受不得的情感,經詩人一寫出來,讀之就能忍受了。詩中也有急的地方,但是沒有叫囂、急迫。中國俗話說有見面之誼,彼此便要有面子、不好意思。這如不是美德,也只是中國人的傳統。詩人把世俗的事美化了,已經是奇蹟(miracle);再把迫切的事寫得這麼安閒,又是奇蹟;然而安詳的文字又可以把迫切的心情表現出來,這又是奇蹟。「邶」、「鄘」、「衛」中之詩尤其如此。(只《邶風•綠衣》較差。)後人作詩唯恐不深刻,要能這麼好,真是深入淺出,此乃「二南」所無之作風。夫子曰:
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論語•陽貨》)
《周南》《召南》確是中正和平之音,但也有點偏。但言者不得其實,聽者不饜於耳。吾人喜歡小說、戲曲,都是如此。說話誇大惹人厭,但在文學上誇大是許可的,而且可算一種美德。如小泉八雲(L.Hearn) [3] 說,中古時代歐洲女子之喜用麝香,用得不多不少是好的。《周南》《召南》也有誇大處,然而甚少。《柏舟》用得甚恰當,所以好。這真是中正和平,絕無半點兒矯揉造作。
古人是用活的語言寫其自己心裡的感覺,故寫出來是活潑潑的。現在我們寫詩是利用古書,用古人用了的字,若果能寫出一點自己的意思,尚可以;恐怕連這點意思還是古人的。寫得不說他不好,只是不像現代人寫的。
《柏舟》真好。細看詩人的情感也同我們一樣,但我們不能把它作成詩,作成詩亦不能那麼美。
詩人即是把他的情感和想說的美化了。殘忍的、鄙俗的,我們不能見,但是詩人不是不寫。(張士誠 [4] 之弟令倪雲林 [5] 為之作畫,雲林不聽,張令人打之,倪不語。人問之,倪曰:開口便俗。 [6] 真好。)如殺人的事、老年父母哭其子女,或者是殘忍的、鄙俗的事,雖然多半的詩人不敢寫;而如杜工部他也寫,寫出詩來不但硬,而且使我們能忍受、使我們能欣賞。大詩人真能奪造化之功。而如:
夜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
又如險語:
八十老翁攀枯枝,井上轆轤臥嬰兒,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7]
雖非詩,也近於詩。若此等事是吾人不忍見的,但是詩人胸有錘爐、筆奪造化,把不美的事美化了。李義山的思想沒什麼,但是他的詩沒人看著不美,就是他能把事物美化了。「八十老翁,盲人瞎馬」,這雖是六朝人的詩,但似是自老杜所出,有力量,他能以力量征服人。古詩是和平中正的,從不以力量征服人,所以說老杜在中國詩的傳統上是變調。
《柏舟》以安詳的文字表現迫切的心情,好雖好,然太傷感。憂能傷人,怎麼能活?詩人抱了這種心情,固然可以寫很好的詩,但是這樣怎麼能活?非像屈原投水自殺不可。余性急躁,不宜講「三百篇」,猶楊小樓 [8] 不肯唱《獨木關》 [9] 。
篇二 邶風•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 兮。
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綠衣》四章,章四句。
《綠衣》字義:
首章:「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毛傳「曷維其已」解作「何時可止」。毛傳講得不能說錯,但是還有什麼味?
三章:「綠兮絲兮,女所治兮」,「絲」,當猶前之「衣」,絲織品。「女」,毛傳:女,讀如字;鄭箋:女,讀汝。從鄭說。「治兮」猶言「作」也。今我看「綠兮衣兮,綠衣黃里」、「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觸物思人;「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想此衣為女所治。
「我思古人」,「古人」,鄭箋:「古人謂制禮者。」殊牽強!真真「明於禮義而暗於知人心」(《莊子•田子方》)!《邶風•日月》篇:「逝不古處。」毛傳:「古,故也。」馬瑞辰曰:「古者,故之渻假。」
「古」「故」通,然則「古人」雲者,猶言「故人」耳。若古人即故人,則又別有新解。古人——故人,一義指舊相識,又一義指逝者(故 去、作故 )。今二義皆可通,余則側重後一義。因既痛逝者 ,行自念也。「俾無兮」,「無 」,不相負(反背)——彼此沒有對不起的事。
四章:「 兮綌兮」,真好,益證前章。「淒其以風」,「淒其」猶言悽然、淒如。「淒其以風」,蓋夏日著夏布不覺怎樣,到秋風一起,著夏布便禁不起,故換「綠衣」,因而益思故人。(「綠兮衣兮」、「 兮綌兮」,何以前文與後句聯不上?綠衣非夏日著, 綌必夏日著。)本來想穿 綌,實不得已,一穿綠衣便又想起,故「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曷維其亡」。「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實獲我心」四字,鐵證如山,安能得比「獲我心」更好的字?萬事萬物之為什麼好?皆因「獲我心」。
《綠衣》,傷感之聖矣乎!
傷感與悲哀不同。傷感是暫時的刺激;悲哀是永久的,且有深淺厚薄之分。《綠衣》純寫傷感,但是真好。雖然只傷感是不成的,但是人如果不像小孩子那樣天真,又不了解一點悲哀,則其人不足與言、不足與共矣。《柏舟》與《綠衣》雖是傷感的,已甚近於悲哀。
《綠衣》句子短,字甚平常,而感人如是之深。較之《離騷》上天入地、光怪陸離,嫌其太費事。抒情詩最要緊是句法簡單、字面平常,這是最好的。如老杜: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月夜憶舍弟》)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月夜》)
抒情詩最要緊是句法簡單、字面平常,這是最好的。如杜甫的《月夜》等,一點都「不隔」。圖為佚名《杜甫像》。
如此詩句,一點「不隔」。若句法艱深、字面晦澀,結果便成了「隔」。如山谷、後山 [10] 之作,並非無感情、不真,乃是字句害了他的作品。彼等與老杜爭勝一字一句之間,自以為是成功,卻不知正是文字破壞了作品的完美。
古諺云:
絢爛之後歸於平淡。(絢爛,文采、光彩)
這話說得並不好。英國亦有諺語云:
The highest art is to conceal art.(conceal,遮蔽)
這說得費力。中國常說「自然而然」,試譯作:
To be as it should be.
海棠是嬌麗,牡丹是堂皇富貴,是大自然的作品,是to be as it should be。我們覺得就該如此,沒別的辦法。藝術當然比人工高得多,然而也還是人創造的。看《綠衣》「綠兮衣兮,綠衣黃裳」,真是寫得好,讀了覺得就應當那麼寫,不能有別的辦法。大詩人創作就猶如上帝創造天地,飛潛動植,各適其適。《綠衣》,多舒服,自然而然,各適其適。「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兩句話傳了這麼久,而且現在這樣有意義、這樣新鮮,這代表中國傳統的民族性。這讓我們不能不有阿Q的驕傲,雖然中國失敗也在這裡。
《綠衣》詩旨:
《詩序》:「衛莊姜傷己也。妾上僣,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鄭箋:「莊姜,莊公夫人,齊女,姓姜氏。妾上僣者,謂公子州吁之母,母嬖而州吁驕。」此說不通。黃晦聞先生說:「詩言 綌,當暑所服,而以當寒風,孰知我心之苦者,唯有古人耳。言古人則絕望於其夫可知。」此說亦難通。若說不滿意其夫,真是「豈有此理」!絕望於其夫可也,用古人之謂何?從毛鄭到黃晦聞先生,雖各有理由,皆難通。細繹此詩,當是悼亡之作。「綠兮衣兮,女所治兮」,當然是追念女性。
靜安先生在《人間詞話》中說創作者有兩種動機與心情:(一)憂生,(二)憂世。前者小我,後者普遍,而其為憂也則一。
多半詩人是憂生,只有少數的偉大詩人是憂世。故說中國的詩缺乏偉大,除非在說個人時也同時是普遍的。但不要藐視憂生的人,他了解悲哀和痛苦;故雖然只是憂生,也能作出很好的詩來。人若要是混沌的、麻木的,不要說做事,連做人的資格也沒有。這種人除非是白痴,即如阿Q也不是完全混沌、麻木的,不然他何以會進城、會造反、餓了到廟裡偷東西,他也有悲哀、痛苦。憂生的詩人能把自己的悲哀、痛苦寫得那樣深刻,能不說他是詩人嗎?而且偉大的憂世的詩人也還是從憂生做起,因為他了解自己的痛苦、悲哀,才會了解世人的痛苦、悲哀。雖則似乎二者有大小優劣之分,實是同一出發點。看「邶」、「鄘」、「衛」開頭之《柏舟》《綠衣》即憂生的人,但此就其動機言之。而今日讀其詩猶與之發生心的共鳴,雖是只說他自己的悲哀,但能令人受感動,故可說沒有真的憂生的詩不是憂世的。而憂世的出發點亦即是憂生,後來擴大了、生長了,不然不會有那樣動人、那麼好的憂世的詩。
篇三 邶風•燕燕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於將之。
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於南。
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燕燕》四章,章六句。
《燕燕》詩旨:
《詩序》:「《燕燕》,衛莊姜送歸妾也。」《列女傳•母儀》篇:「衛姑定姜者,衛定公之夫人,公子之母也。公子既娶而死,其婦無子。畢三年之喪,定姜歸其婦,自送之,至於野。恩愛哀思,悲心感慟,立而望之,揮泣垂涕,乃賦詩。」
《燕燕》字義:
首章:「燕燕于飛」,「燕燕」,毛傳:「 也。」看下「頡之頏之」,似非一個。中國好將一字重說。「差池其羽」,「差池」,猶言低昂上下,與「頡之頏之」相似。
詩人最要能支配本國的語言文字。現在的文字是古人遺留的,語言則是活的;恐怕在「三百篇」時語言較文字重要,因為他們用的活的語言,所以生命飽滿。我們不成。西人說,要做自然的兒子,不要做自然的孫子。何謂也?——直接寫自己的感覺,不要寫人家感覺之後所寫的。杜詩寫燕子:
輕燕受風斜。
(《春歸》)
言其羽之美,非燕子不如此。別的鳥飛時保持平衡,斜了不好看。
次章:「頡之頏之」,「頡頏」,毛傳:「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段玉裁曰:「當作『飛而下曰頡,飛而上曰頏』。」(《說文解字注》)《文選•甘泉賦》「魚頡而鳥 。」李善 [11] 註:「頡 ,猶頡頏也。」「頡之頏之」,就其飛狀言;「上下其音」,就其鳴聲言。恰!二「之」字,與「之子」、「將之」之「之」皆不同,此「之」是語氣的完成。
「遠於將之」,「將」,有「同」義,今相將猶結伴。(山東人說「拿過來」是「將過來」。)「遠於將之」,不忍分離。「佇立以泣」,較「泣涕如雨」更深,泣涕如雨是暫時的事。「佇立以泣」,毛詩講得好,「久立也」;「以」猶「且」、「而」、「與」,皆並且(and)之義。
第二章比首章更深厚。
三章:首章言「遠送於野」,郊外;次章言「遠於將之」,遠了;至此言「遠送於南」,更遠的一個地方。首章言「泣涕如雨」、次章言「佇立以泣」,這是感情的難過;至此言「實勞我心」,這是心靈的損傷,「勞」字好。
心靈的壓迫、負擔,永遠放不下,不能休息,真是勞,真是「實」。後人說「實」總覺其不實,古人的句子多沉著,如拋石落井,「撲通」「撲通」都落在我們心上。
四章:「仲氏任只」,「任」,毛傳:「大。」按:壬,象人大腹,即後妊。壬,當作任,故任訓大。鄭箋:「任者,以恩相親信也。」鄭氏根本不懂。「其心塞淵」,「塞」,毛傳:「瘞。」「淵」,毛傳:「深也。」講不通。馬瑞辰曰:「『塞』,當作 ,實也。毛傳『瘞』乃『 』之誤。」「仲氏任只,其心塞淵」,余意「仲氏」乃詩人(次或指姊或妹),「任」是大。「任」與「塞淵」相貫,因為「任只」,所以「塞淵」。
「任只」是概念,「塞淵」是說明;「終溫且惠」,是描寫。「溫」、「惠」(gentle、kind)。鄭箋:「溫,謂顏色和也。」凡《詩》中「終……且……」,「終」皆訓「既」,猶「both ... and ...」。
文學與科學不同,但其章次步驟的分明是與科學相同。在層次分明、步驟嚴謹處上看,這不是軟性的,一點兒糊塗不得。瞧此第四章「淑慎其身」,總結以上二句而言,這真是中國的理想人物,也可以說是標準的人格。這種人哪裡去找?「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詩經•小雅•車舝》),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後來都將詩與人打成兩截。中國說「詩教」,也不是教作詩,是使做好人。我雖不識一個字,也要堂堂地做個人!不會詩、不識字,都不要緊,難道不能溫柔敦厚嗎?「淑慎其身」,「身」,士君子立身 行己之身,持身 之身 ,整個的人格,精神的、抽象的,非指血肉之身言。「淑慎其身」,多麼溫柔敦厚,無淑不慎,無慎不淑,無怪乎詩人之「勞心」也。至此詩人猶嫌不足,再雲「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味長。其人好是好,然好你的,與我何干;猶柳樹雖好看,與我何干?然只顧自己是自了漢,故云:「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先君」,故去之父;「寡人」,詩人自己;「勖」,勉也。此必同胞姊妹送同胞姊妹。「先君之思」仍是由「任」、「塞淵」、「溫惠」、「淑慎」而來的,由此以上的「瞻望」、哭泣,便不是空虛的了。同胞姊妹有如是可敬的人物,送之非哭不可。後人寫銷魂、寫斷腸,總覺得是誇大、是空虛。
《燕燕》一詩,前三章說的是一事,第四章忽然調子變了、章法變了,如此使我在感情上受更大的刺激,意義上有更深的了解。第四章是說明,但不是死板的,而是含了許多情感的。
篇四 邶風•日月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
胡能有定,寧不我顧。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
胡能有定,寧不我報。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
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
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日月》四章,章六句。
首章「逝不古處」,「逝」,毛傳:「逮也。」按:逝在句首,詩中每做語詞用。如《魏風•碩鼠》篇之「逝將去汝」、《大雅•桑柔》篇之「逝不以濯」,皆語詞也。
毛傳鄭箋講法太不科學,重出疊見之字前後應有關聯,彼等不管,以意為之。
篇五 邶風•終風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終風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願言則嚏。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願言則懷。
《終風》四章,章四句。
《終風》字義:
首章:首句「終風且暴」,凡詩中「終……且……」,終猶既,終、既皆有了意。終、既、已三字意同。「終風」,韓詩:「西風也。」非是。「終風且暴」,曰興也。別處興文二句,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周南•關雎》);此處一句,來得突兀。次句「顧我則笑」,文法亦不完全。誰笑?沒有句主。笑,或者溫和的笑,或者禮貌的笑,或者從心裡生出的親愛的笑。(禮貌的笑,猶西洋之meaning,雖不及溫和的笑、親愛的笑那麼有意義,然而是必要的,表示彼此無隔閡。)今「顧我則笑」的「笑」非溫和、親愛的笑,是冷笑、惡意的笑。人寧願聽呵罵,遭凶暴,而不願見冷笑、惡意的笑。下句「謔浪笑敖」(敖,同傲、遨,肆也),「笑」本好字,放在這裡多難看。這真令人傷心。故四句「中心是悼」。凡詩中用「中心」者,皆寫得極真實。「悼」字好,「傷」字太鮮明。悼,沉甸甸的如石頭壓在心上,「哀」字、「傷」字皆不成。
次章:「終風且霾」,「霾」,雨土也。(可知地在北方。)「惠然肯來」,「肯來」之肯,問語,肯猶之敢(豈敢)。「莫往莫來」,往,自我之彼;來,自彼向我。(南方人往、來二字每分不清。)「悠悠我思」,無論空間、時間皆不能斷。
三章:「不日有曀」,「有」,鄭箋:「有,又也。」有、右、又,一也。「寤言不寐,願言則嚏」,「寤言」、「願言」,「願」,思也,鄭箋以為思、想之意。「言」,王引之以為語詞;馬瑞辰謂並當為言語之言;毛傳訓我。馬說不及王說,不好講;毛傳更不好講。「嚏」,毛傳:「跲也。」「跲」,《說文》與「躓」互訓。王肅 [12] 曰:「 ,劫不行也 。」《說文》:「人慾去,以力脅止曰刼。」「跲」、「 」,皆有止意。「願言則嚏」,想起來就算了,沒有希望了;前之「是悼」,還有望。
四章:「願言則懷」,毛傳:「『懷,傷也。」李善訓「願」為思,猶言思之心傷耳。鄭箋:「懷,安也。女思我心如是,我則安也。」說與毛異。毛說無論對否尚能自圓其說,鄭氏簡直連自圓其說都不能。「寤言不寐,願言則懷」,平行句,應是一個主詞,否則應當舉明何以首句是第一身、次句(subj) [13] 是第二身。《爾雅》:「懷,止也。」《論語》「老者安之,少者懷之」(《公冶長》),「懷」與「安」對舉,亦有止義。「願言則懷」,詩句之意或亦猶「亦已焉哉」之義耳。「亦已焉哉」,中國的中庸之道,不徹底,然而也正是人情。如人死不能不悲哀,悲哀就別忘,可是不久就忘了。
《終風》詩旨:
《詩序》說《終風》是莊姜傷己也。總之,乃女子為夫所棄也。
寫愉快的或悲哀的心情,皆容易寫出好的詩來,唯寫沉重的這種感情不易寫成好詩。因為詩人作詩時是放下了重擔、解脫了束縛的。人尚在心的負擔、精神的束縛中作出詩來,是什麼樣?其詩之音節絕不會「舒以長 」,也不會「哀以思 」(化國之日舒以長,亡國之音哀以思),很容易成了呼號。老杜是了不得的詩人,然而其詩有時不像詩,顯得嘈雜,看起來不及義山——是舒以長、哀以思——以往內在沉重的負擔下、結實的束縛中,喘都喘不過氣來,如何寫詩?
這篇真是多麼重的負擔,在此種沉重的壓迫之下,當然是要呼號嘈雜,然而這詩仍然是「舒以長、哀以思」。除了溫柔敦厚,還能讚美什麼?在愉快時溫柔敦厚不算什麼;在精神受了重壓之下,氣都喘不出,而還能如此溫柔敦厚,真比不了。
篇六 邶風•擊鼓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擊鼓》五章,章四句。
此詩五章五樣,不似他篇句法、字句之相似。因為在抒情的作品中,每章句法易於相似。無論煩惱、失望、悲哀、歡喜,所抒之情只此一個,故反覆詠之,如「終風且暴……終風且霾……終風且曀」。若是敘事,則必有一事情或一故事,故事是進展的、變化的(發生、經過、結尾),既如此,當然句法、字法便不能相似。
自此篇以下,記事作品乃多。
首章:「擊鼓其鏜」,「其」,等於so:(一)代名詞,如「彼其之子」;(二)指示詞,如「其人、其物」,今人不用「其」而用「該」,該人、該物、該時、該地,不好;(三)副詞。「擊鼓其鏜」,敲鼓敲得那麼響。「擊鼓其鏜,踴躍用兵」,首二句不是歡喜,至少也應是激昂。
「土國城漕」,「土」,動詞(v);「國」,狀語(adv)。「土國城漕」,在國中做土工或在漕中做城,當然不止一個人。「我獨南行」,一「獨」字,便是不高興。
次章:「從孫子仲」,將名。「平陳與宋」,陳宋不和,衛從孫子仲率兵武裝調停。《春秋》:「宋人及楚人平。」「平」亦和意,然用「平」不用「和」。春秋時兩國打仗用「戰」、「伐」、「克」等字,用字有分寸。《左氏傳》不太追究老夫子的意思,只把事鋪張起來作文章;公、谷 [14] 追究老夫子的意思,追究為什麼用某字,有時也覺瑣碎。「不我以歸」,不以我歸也,受事之賓語(obj)常在動詞(v)前。本是出「征」,結果變成「戍」(駐防),想來陳宋雖和,而仍以兵監視之。「憂心有忡」,毛傳:「猶言憂心忡忡。」「有」,語詞。
三章:「爰居爰處」,「爰」,鄭箋:「於也。」於,於也,語詞。如「於以采蘩」(《召南•采蘩》)、「燕燕于飛」(《邶風•燕燕》)。鄭以爰為前詞,非是。「爰居爰處」,猶曰居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詩人,特別是大詩人,在悲哀的心情之下,往往寫出很幽默的句子來。馬是兵的性命,看得很重;現在懶散著,馬都丟了,可見精神恍惚迷離。好玩兒!
魏王肅曰:「爰居」以下三章,衛人從軍者與其室家訣別之辭。按:此說非是,當從方玉潤說,作戍卒思歸之詞。王說第四、五章尚可,第三章講不通。若只看下二章,王說亦有理;但前三章一氣下來,下二章忽然變了,講不來。最好合起來:戍卒思歸,想起與其家訣別之辭。
第四章最好用新式標點: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
如此,敘事活現,清楚。十六個字真精神。「成說」,即《離騷》「初既與余成言兮」之成言(說定了);訣別之辭是「死生契闊」,「與子偕老」之情形是「與子成說」、「執子之手」。然而下一章不是了。
五章:「不我活兮」,毛傳:「不與我生活也。」馬瑞辰以為「活」當讀如「曷其有佸」(《王風•君子於役》)之「佸」。「佸」,毛傳:「會也。」「不我信兮」,「信」,鄭箋如字講;毛傳訓極;馬瑞辰以為信、申、伸一也,故可訓極,猶言「曷其有極」(《王風•君子於役》)也。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蓋前雖如是說,今未必果如願。此章如言「遠了恐怕你不相信,那我必始終無變」。
好詩太多,美不勝收,不得不割愛。「邶風」中《凱風》篇略、《雄雉》篇略、《匏有苦葉》篇略。
篇七 邶風•谷風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昏,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既阻我德,賈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於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爾新昏,以我御窮。
有洸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予來塈。
以詩史言之,必是先有抒情,之後乃有敘事,再次方是說理(思想),此詩在歷史上發展之程序。
「三百篇」大半是抒情詩,夾雜著一部分敘事,說理極少。但是敘事、說理也雜有抒情的成分,才不至成為歷史故事和說理的論文。
《谷風》六章,章八句。
《谷風》詩旨:
《詩序》曰:「《谷風》,刺夫婦失道 也。」
道者,路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孟子•告子下》)
只要動,就得有路;只要生活,就要有道。道有大小、高下、深淺之別,然而絕不能沒有。不是有無的問題,只要有人活著便離不開道,無論在物質上、精神上。怎樣生活,那就是你的道;若是沒有道,便是破碎的生活、不能自立的生活。西洋人譯「道」為truth,不合適,不好譯,容易翻成哲學的、宗教的,不是中國的道——普遍的。日本有書道、茶道,很好。「由是而之焉之謂道」(韓愈《原道》)。(韓退之先講「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再講「由是而之焉之謂道」。因為韓退之是儒家思想,先抬出仁義的金字招牌。其實,老、莊說道不與仁義相干。孟子言「盡信書不如無書」[《孟子•盡心下》],我們文人這般書呆子,太信紙片子,只做紙上功夫。沒有實際生活的訓練不成,我們應當吃苦,也不妨碰釘子。)
道,只要行得通就成。然道不可傳人;道而可傳人,莫不傳其子。長輩對於晚輩往往不教他怎樣做,只等做得不合適便罵。
中國的隱士與外國的不同,不是為靈魂的得救,只是不願做主人,也不願做奴隸,所以有許多人情味。如林和靖,梅妻鶴子,其實他是很悲哀的。圖為宋朝馬遠《梅妻鶴子》。
世間沒有「早知道」,我輩凡夫憑了經驗懂得一點,也只能自己應用在生活上,不能教給別人。如使筷子,雖古人云「教以右手」(《禮記•內則》),然實不能教,但沒有不會的。
人生是神秘的,特別是男女兩性。看社會史、風俗史,男女總立在敵對的地位。就說自由平等,也許是理想的烏托邦。要平等,必須互相了解、互相尊重,一個人果然能了解他自己嗎?很難。一個男子又怎樣了解一個女子,一個女子又怎樣了解一個男子?古哲說「自勝者強」、「自知者明」(《道德經》三十三章),說「克己」、說「三省」,這還怎麼說到了解?又怎麼能互相尊重?哪又有道?「夫道若大路然」,路在哪兒?只要是兩個人,無論夫婦、朋友,沒有平等,永遠一個是主人、一個是奴隸,至少一個支配、一個被支配。(中國的隱士與外國不同,不是為靈魂的得救,只是不願做主人,也不願做奴隸,所以有許多人情味。如林和靖 [15] ,梅妻鶴子,其實他是很悲哀的。)男女兩性,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論語•陽貨》),聖人對女子還取敵視態度。
嚴格的批評,可以成哲學家、道學家,拉長面孔,擺起架子,可敬。(老子有時拉長面孔;孟子好使氣;聖人又高不可攀;莊子人情味厚,有風趣,天才高,又不可怕,做朋友真好。)然欣賞的詩人,光明可愛,「勝固欣然,敗亦可喜」(蘇軾《觀棋》)。(又有玩世不恭之犬儒[Cynic] [16] ,臉上帶著譏笑。)哲學家就是要批評,詩人是欣賞。(Cynic,玩世的,要諷刺。)
《詩序》言《谷風》「刺夫婦失道也」,真是明於禮義暗於知人心。只有《詩經》比較了解女性的痛苦。「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洪楩《清平山堂話本•曹伯明錯勘贓記》)詩人是預言者,因為他是先覺。
《谷風》字義:
首章:開端「習習谷風,以陰以雨」,「習習」疊韻,「以、陰、雨」三個雙聲,「習習」與「以」音節調和。詩人不想批評、不想諷刺,只是欣賞玩味,所以在夫妻決裂感情斷絕之後,仍能寫出這樣平和的詩句。
「黽勉同心」,「黽勉」,《釋文》:「猶勉勉也。」亦作僶俛。「采葑采菲」,「葑」、「菲」,鄭箋:「此二菜者,蔓菁與葍之類也。」《說文》:「葑,須從也。」馬瑞辰曰:「菘,即須從之合聲,為今之白菜。菲,毛傳:『芴也。』芴,即葍也(蘆菔)。」
次章:「行道遲遲,中心有違」,好,音節好,形容情感很確切。先說「行道遲遲」,後說「中心有違」,前句是果,後句是因,想見詩人一面走一面想。
「不遠伊邇」,即說「不遠」,又說「伊邇」,著重也。
「誰謂荼苦」,「荼」,毛傳:「苦菜也。」或作「苦」,詩「采苦采苦」(《唐風•采苓》)。今所謂 蕒菜。(《廣雅》:「蕒, 也。」)看古人詩很平常,後人想空了心也想不出來,不是遠視,就是近視。古人寫得好的就在眼前。
「如兄如弟」,兄弟者,姊妹也,如「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孟子•萬章上》)。「宴爾新昏,如兄如弟」,言彼新婦而汝錯愛,由不識結合而猶故人也。夫婦由未識而結合而能相好,甚可怪。愛情是盲目的,一點兒不差,不然說不到(love)愛。西人說有一人妻子缺一目,而彼甚愛之,曰:「吾不覺其少一目,只覺人多一目。」「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亦此意。
講毛詩,真如孔子修《春秋》不敢質一詞、季札觀樂 [17] 不敢論他樂。
寫詩,雖然寫偉大的敘事詩,最好是寫瑣事而有遠致,如《孔雀東南飛》《木蘭辭》(「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老杜尚有此本領,如其寫《北征》《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此《谷風》一篇真是寫瑣事而有遠致。
三章:「涇以渭濁,湜湜其沚」,涇水濁,《漢書•溝洫志》:「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以」,使。「湜湜」,徹底清。「沚」,止也。
「不我屑以」,即不屑以我。「以」,「之子歸,不我以」之「以」,同也。
「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梁」,毛傳:「魚梁。」即今所謂碼頭、棧橋。「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與諸子登峴山》),孟浩然用「魚梁」,即碼頭。
此章一義我顧不了東西,一義其夫絕不會恤其所留之物。
至第四章主人公表己之功,突然而來。
敘事詩不要只給人事實,要給人印象,故需要一點兒技術,要有天外奇峰,特別是寫長篇的大文章要有此本領。白樂天《長恨歌》乏此本領,只能按部就班地說,不敢亂腳步,故非第一流偉大作品。好的長篇敘事詩要前說、後說、橫說、豎說甚至亂說,然而層次井然,讀之才能特別受感動。如說書,淨利王 [18] 說書不成,要能驚心動魄如柳敬亭 [19] 才算會說。然敘事詩往往過於平板,雖《長恨歌》未能免此。而老杜寫詩尚有此「天外奇峰」之本領。如老杜《北征》敘家事,再涉及國事,以小我做根基,以時勢為目的,但不止於此。中有寫道路、寫山果: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此數句「題外描寫」,真能增加詩意。而當寫到國事: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妹妲。
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
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
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簡直不是詩。老杜寫道路、寫山果,風行水流,乃因詩人偉大的心,至少是寬容的心、餘裕的心。
無論多麼憤慨、悲哀、煩惱,絕不能狹小,狹小的心絕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詩人,特別是偉大的詩人。當感情盛時,可以憤怒、傷感,但不能浮躁,一浮躁便把詩情驅除淨,絕寫不出詩。寫詩,非有餘裕不可;如此,方能風行水流。(周作人《散文鈔》中有《莫須有先生傳序》一文,中講文章、風、水講得好,風沒有不吹的,水沒有不流的。 [20] 《莫須有先生傳》是廢名 [21] 所作。)
然老杜《北征》這點兒手段,尚非所論於《谷風》。蓋老杜只是寫實的描寫,不是象徵,手段不高不低。
《谷風》「就其深矣」一章,突來之筆,真好。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鄭說:亡求其有,有求其多。不必這樣講。「何有何亡」就是「何亡」,如「患得患失」只是個患失、「惹是非」只是惹非。
「凡民有喪,匍匐救之」,「喪」,凡有不幸皆曰喪。「匍匐」,奔走慌忙之貌。《詩問》:「瑞玉曰:『匍匐救鄭喪,恐非婦人事。』余曰:『喻言之。』」(瑞玉,郝懿行妻,有問則郝答之,故曰《詩問》。)豈止此為喻言,前之「毋逝我梁,毋發我笱」以及「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皆喻言耳。(備舟尚可,游泳當時恐尚無有。)主人公不但助其夫,且凡民有喪,皆救之。有此偉大之同情心、有此真誠熱烈,豈有對其夫不好之理?此乃象徵,真是偉大。
以文體而論,此章就特別。其實無此章,前後文亦接得上,所以說是「天外奇峰」。在文章中有一段「沒有也成,非有不可」的,這就是詩,是文學。不吃飯不成,沒茶、沒煙、沒糖、沒點心滿可以,然而非有不可。人要沒有這個,憑什麼是人?憑什麼是萬物之靈?無論精神、物質、具體的、象徵的,都要有「沒有也成,非有不可」的東西,大而至於文明、藝術,皆如此也。不然,和禽獸有什麼區別!這不是思想,不是意識,只是感覺。詩人特別富於此種感覺,「如飢思食,如渴思飲」(明朝溫純《與李次溪制府》)。別人看著「沒有也成」,而詩人看著「非有不可」。若不如此,及早莫談學問,正如俗說「不是那個芯兒,不鑽那個木頭」。再看王羲之 [22] 的字,下邊心字都大,如垂紳正笏、盤膝打坐。若只說字,其實不大也是字呵!若講寫字,便非如此不可,「不大也成,非大不可」!
《谷風》第四章正是「沒有也成,非有不可」。
英國Geroge Moose,居法多年,歸國後幾乎都忘了英語,又重新用功。他批評英國人物很嚴厲,像魯迅先生。他說某人寫作「有個字沒說出來」,也就是我們常說「搔不著癢處」之意。
詩第五章「不我能慉」,「慉」,毛傳:「養也。」非。「慉」同「畜」,好也。《孟子》:「畜君者,好君也。」(《梁惠王下》)《說文》「慉」下引作「能不我慉」,似更好。「能」,乃也、而也。(反,而意。能、乃、而,三字一聲之轉。)
「昔育恐育鞫」,「昔」,自來注釋有二義:一謂生計、謂養生也,二謂生育、謂養子也,前說較長。「育恐育鞫」,有好多講法。鄭箋說:「育乃生育子女之育;鞫,窮也。」恐怕不是此意。《詩問》曰:「昔者相與謀生計,恐生計窮。」郝懿行講得好,只是句子笨。
此一章寫實之中尚有其體例,還是象徵。
六章:「我有旨蓄」,「蓄」,有藏意,疑是醃菜、乾菜之屬。「有洸有潰」,「洸」,武也;「潰」,盛也。
「伊予來塈」,「伊」,語詞;又,誰也。「予」,我。「來」,王先謙曰:「是也。」來是「是」,卻不是是非之「是」(right),也不是是否之「是」(to be),乃是to。在動詞前面的符號,本身並無義,與「式微」之「式」通,如「是則是效」(《小雅•鹿鳴》)。全《詩》「來」字多與「是」同義。「塈」,毛傳:「息也。」馬瑞辰謂為 之假借, ,大篆之愛字。「伊余來塈」,維予是愛(句式同「維君馬首是瞻」)。鄭箋云:「君子忘舊,不念往昔年稚我始來之時安息我。」鄭氏講不通。
此一章有「伊予來塈」,又有「有洸有潰」,既如此,才更痛苦。
篇八 邶風•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式微》二章,章四句。
「式微」,「微」,非微君之「微」,乃衰也,有生活困難意。詩的主人公飄零潦倒,生活困苦。
「胡為乎中露」,「中露」,毛傳:「衛邑。」似穿鑿,想當然耳。《列女傳》作「中路」。《詩》中「中林」即「林中」、「中道」即「道中」,此處「中露」即「露中」。前章用「露中」與後章「泥中」相對也好(露天地,無遮蔽也)。「泥中」講作衛邑,也不必。從毛詩本文「中露」、「泥中」,恰當。
《詩序》言:「黎國為狄人所破,黎侯出居於衛,其臣勸之歸,而作《式微》。」豈有此理?不通!歸到哪裡去?
詩有言中之物、物外之言。胡適之主張要「言中有物」。 [23] 然物或有是非、大小、深淺、善惡之分,但既有言就有物。我們不治哲學,這倒還可放鬆,要緊的是「物外之言」。大詩人說出來的,正是我們所想而卻說不出的,而且能說得好——那即是「物外之言 」,是文采、文章之「文」。
最初的文學作品疑是傷感的文字,但漸漸進步就不限於此。若一詩人作品全是傷感,可以說是浮淺,因為傷感是人人共有的情感。一詩人固不能自外於人情,卻又不可甘居於常人之列。有些怪詩人之不偉大,即以他自外於人情。世界一切都是矛盾的,文學告訴我們美醜,我們的理想是美、是真,而社會是丑、是偽。一個大詩人、大藝術家就是從矛盾得到調和,在真偽、美醜之間得到調和。人若沒有傷感,不是白痴,就是聖人。「至人無夢、愚人無夢」,莊子常以「大人」與「嬰兒」並言,蓋其得於天之全德一也。「太上無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劉義慶《世說新語》記王戎語)因為我輩是平常人,所以傷感也多。一個大詩人不甘居於庸人之列,故不僅寫傷感。
篇九 邶風•旄丘
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
瑣兮尾兮,流離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旄丘》四章,章四句。
《旄丘》一首真是寫得登峰造極,「至矣,盡矣,蔑以加矣」(嚴羽《滄浪詩話•詩辯》)。好就是好在物外之言,是「文」,文采、文章之「文」。此一首雖是傷感的詩,但寫得極好——音好、物外之言。
《旄丘》真有彈性,多波動。江西派真是罪魁禍首,把詩之「韌」——音之長短、詩之「波」——音之上下都鑿沒了,把字都鑿死了。
余有詩云:
一盞臨軒已斷腸,尋花誰是最癲狂。
年年抱得淒涼感,獨去荒原看海棠。
(《春夏之交得長句數章統名雜詩云爾》其三) [24]
有友人說,余此小詩極好——音好。
《旄丘》字義:
首章:「何誕之節兮」,「誕」,毛傳:「闊也。」《葛覃》之「葛」,毛傳:「延也。」延、闊俱有長義,是「誕」有「延」也。
次章:「必有與也」、「必有以也」,《詩正義》曰:「言『與』言『以』者,互文。」按:「與」之為言「同」,「以」之為言「因」,恐非互文。(《江有汜》「不我以,不我與」者,是互文。但這裡不作互文講更好。)
三章:「狐裘蒙戎」,「蒙戎」,毛傳:「以言亂也。」按:只是狐裘之貌,不必有亂意。《左傳》作「尨茸」,有「狐裘尨茸,一國三公」之句。「狐裘蒙戎,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是說詩人自己,抑是「叔兮伯兮」呢?余意以為是詩人說我不是沒有衣服、沒有車子,只是沒有同伴。
四章:「瑣兮尾兮」,「瑣」、「尾」,毛傳:「少好之貌。」《說文》:「尾,微也。」瑣、微俱有小義。「流離之子」,「流離」,小鳥,極小,疑是指此。傳說此鳥結巢用人發如搖床,甚巧。「流離之子」,更小了。「褎如充耳」,「褎」,《說文》:「俗作袖。」「褎如」,猶言褎然,毛傳訓盛服。「瑣尾」(poor);「褎如」(rich),對舉。「充耳」,或者是「瑱」。瑱,填也,耳塞。毛傳:「盛飾也。」鄭箋:「人之耳聾,恆多笑而已。」毛、鄭都可通,意思差不了什麼,從毛似更好。
《旄丘》寫得真是小可憐兒。可憐的詩人、無能的詩人、傷感的詩人,但在傷感中得到最大成功,即因為有弦外之音。
《旄丘》詩旨:
《詩序》說此篇與《式微》意同,《式微》憂黎侯,《旄丘》責衛伯不助黎侯返國,余意不然。《詩經》中凡言「叔」、「伯」,俱讚美男子之稱,如「叔于田,巷無居人「(《鄭風•叔于田》)、「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衛風•伯兮》),故《詩序》所言此點可疑。無論是朋友、是男女,此詩人是怯懦的,而對方頗有拋棄之嫌。
篇十 邶風•簡兮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
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簡兮》四章,前三章四句,末一章六句。
此首前面音節短促,字句錘鍊,結尾之末章太好。
前三章寫舞者:次章先以「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句寫舞者,言其雄壯。真是虎虎有聲氣,音好,有物外之言。至第三章又以「左手執籥、右手秉翟」句寫舞者,言其儒雅。「右手秉翟」,「秉」, ,手執禾;「翟」,所執以舞者。人的腦子固然要緊,手也要緊,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也因為他有手。何以上帝為人造了兩隻手,就是要他做些什麼。若無所支持、無所作為,手最不好安放。長袖善舞是女子,此處是男子,故「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至三章末句,始由以上五句擠出此一句,也可以說是從第一章便趕此一句——「公言錫爵」。「錫爵」,賜酒也。因為他是那樣的人,故其君愛之。
末一章言美人:「西方美人」之「美人」,「三百篇」、楚辭兼之兩性而言,不限女性。
《簡兮》前三章字句非常錘鍊,此一章一唱三嘆;前三章都是凝重的,此一章至「雲誰之思,西方美人」也還如此,末二句「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亦並非縹緲,只好說是忽地悠揚起來了。
天下最美的是雲,最難解釋的也是雲。雲,太美了。中國人愛點香,是否因它給我們一個美的啟發?日光在楊葉上跳舞,不是看的日光,也不單是看楊葉,是看的另外的東西。這才是詩人的眼,這樣活著才有意思。雲,便是能給我們啟發,托爾斯太(Tolstoy) [25] 《藝術論》因許多詩人讚美雲而大怒,真是老小孩。他笨,不懂得雲的美,也不知人家懂得。
禪宗的話:「聖諦亦不為」(青原行思語) [26] 、「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真淨克文語) [27] ,如此才能成為創作。
一個偉大的作家是不能影響後人的,因為別人沒他那樣的才稟,哪能學得來呢?能影響後世者是因為它好學。陶淵明從當時人顏延之 [28] 為之作誄、昭明太子 [29] 為之作序起,已是推崇備至。唐宋元明以下,莫不眾口一詞地推美,但哪個受了影響?白樂天、蘇東坡學得像什麼?王、孟、韋、柳不過寫些清幽之境,有些恬淡之情,貌似。因為陶的生活態度太好,真是「大而化之之謂聖」(《孟子•盡心下》)。他才是真正的詩聖。淵明對人生、生活的態度好,不過他的時代和我們不同。詩人要說真話;我們生在虛偽的年代,不能說真話,這簡直就把作詩人的機會齊根截斷了。環境不許可,雖有天才也難為力。
有人說現在理智發達、科學發達,故詩不能發達。不然也。此真是「又從而為之辭」(《孟子•公孫丑下》)矣!「辭」,遁辭、曲辭。今所謂「理智發達、科學發達」,是這裡的「辭」,「從而為之辭」的「辭」。人能自省,真要大膽,所以真需要知、仁、勇。我們想說的話有多少不是「遁辭」、「曲辭」!淵明很理智,他有他的經驗與觀察,他簡直是有智慧,比理智好得多。(老杜有時糊塗,太白浪漫。)理智絕不妨害詩。
古代生活簡單,不需要許多虛偽的應酬,所以人一說出就是那樣。雖然簡單,但是真實,故雋永、耐咀嚼。後來的詩人只淵明能少存此意。《簡兮》篇至「雲誰之思,西方美人」,話已說完了,但還要說「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此後九字即前八字,這不是冷飯化粥嗎?但是,不然。它絕不薄。因為他真實而雋永,因他本有此情,故有韻味。今日所謂「味」,即漁洋 [30] 之所謂神韻之「韻」。「味」,就是誠於中形於外,心裡本沒有就不會有味。老譚唱戲有味,因為他唱《賣馬》就是秦瓊,因他誠,故唱得有味。詩人之情未盡,需要再說,故說了真實、雋永,大有《莊子》所謂「送君者自厓而返,而君自此遠矣」(《山木》)之境界。
篇十一 鄘風•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象服是宜。子之不淑,雲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髮如雲,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 ,是紲袢也。
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好詩太多,不得不割愛。《鄘風》之《柏舟》篇略,《牆有茨》篇略。
《君子偕老》三章,首章七句,次章九句,三章八句。
《君子偕老》詩旨:
《毛詩大序》謂「風」為「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風」,講壞了;「諷」,失了上古的忠厚和平。
《君子偕老》與《衛風》第一篇《淇奧》合看,可知上古的男性美和女性美,分言之為男女兩性,統言之為人。
《君子偕老》一詩里的女性寫得有點貴族性,別的詩雖也描寫到,但無此詳細。
古代的神話故事,多寫英雄美人,即寫常人也有他不平常處,如同鳳凰之于飛鳥、麒麟之於走獸、聖人之於人。因他精神上有特出之點,故他是貴族性的。故事中寫帝王、后妃、官吏、英雄,都是貴族性的;神,也還是貴族性的。真正平等有沒有?成問題。人為什麼崇拜貴族?因為人有向上的心,人的理想的人格是那樣。人沒的崇拜了,便創造出一個來,故希臘的神甚多,佛教的佛甚多,創造出許多來。人是要如此,才活得有勁。天下傷心事甚多,但莫甚於父母對於其子女失望,因為活得沒勁了。鄉下人自己用土和顏色做了神像,然後磕頭禮拜。
知此而後讀此詩。
《君子偕老》字義:
首章:「副筓六珈」,「副」,自有一份,又來一份,故曰副。「筓」,毛傳:「衡,筓也。」「衡」,橫;「筓」,簪。「珈」,玉屬首飾。鄭玄作箋時,已不知什麼是「副筓六珈」。余意「副」乃發網之類,以橫簪別住。「副筓六珈」,從頭上寫起。盛妝從頭上表示出來,故先寫頭。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寫得真美,自然,毫不勉強。「委委佗佗」,即委佗委佗。「如山如河」,山凝重,河流動,坐如山,行動如河。自然的山河最真實不過,後來的詩寫得假,故不美,只有討厭。最自然、最真實,故最美。且此二句所寫是官,身份恰當。
「子之不淑」,此句不懂。黃晦聞曰:古淑同叔( ),而叔又同弔( ),故誤為「淑」,實當為「弔」(《小雅•節南山》有「昊天不弔」之句)——「子之不弔」。此是悼亡之詩。如是「不淑」(不好),則是諷刺。而若是諷刺,不該寫得這樣美、這樣好。此詩前以「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二句讚美人物,那還近於客觀描寫,乃就外表觀察對象之風格;而此後則更以「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二語說出「如天如帝」之讚美,此二句乃是主觀,詩人心中生出的印象。以如此之風格丰神,如何能是諷刺?只好用晦聞先生說。
余不甚同意晦聞先生「不淑」作「不弔」解,但無更好講法。總之作悼亡詩較作諷刺為善,故以黃先生之說為長。
次章:「玼兮玼兮」之「玼」,毛傳:「鮮盛貌。」三章「瑳兮瑳兮」之「瑳」,無傳,是玼、瑳同義也。又《邶風•新台》詩「新台有玼」,「玼」,毛傳:「鮮明貌。」亦顯文。
「其之翟也」,句中「其」與「之」二字作一義用。又《王風•揚之水》有「彼其之子」之句,句中「之」字之於「子」,為語詞或指示「子」;指示詞「之」、「其」義同,如其人與之人、其物與之物;故「彼」、「其」、「之」三字一義,「彼其之子」即「之子」。出以四字,因語氣之故。
「玉之瑱也」,「瑱」,毛傳:「塞耳也。」瑱之為言填也。「象之揥也」,「揥」, ,毛傳:「所以摘發也。」揥、摘,形、音、義皆相近也。余疑摘發即搔頭。
「揚且之皙也」,「揚」,毛傳:「揚,眉上廣。」馬瑞辰釋為美,於義較長。「且」,語詞,與「哉」為一聲之轉。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而」、「如」古通,皆可作像或語詞用,如「泣涕連如(而)」。「天」,古語謂:莫之為而為者,莫之致而致,天也。 [31] 晉悼公 [32] 云:「孤始願不及此。雖及此,豈非天乎!」(《左傳•成公十八年》)莊子則認為:得於天者全也。中國稱「天」與宗教稱天不同,其微妙不可測,故曰天;其尊嚴不可犯,故曰帝。「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二句,其美如雲,寫人物如天如帝之風神,宜於與「君子偕老」。
三章:「其之展也」,「展」,《周禮》鄭註:「展衣,白衣也。」展、 通,又或作 ,《爾雅•釋名》:「 ,坦也。」展、 、坦、袒、徒,五字義近。展,誠(坦白);亶,誠。展、亶本一字,亶其然乎?
「是紲袢也」,「紲袢」,毛傳:「當暑袢延之服也。」《說文》引詩作「褻袢」。郝懿行謂袢是半衣。總上三章所言之服:「象服」,禮服之總名;「翟」、「展」、「紲袢」,禮服之各名。
末句「邦之媛也」,「媛」,美女。
篇十二 鄘風•相鼠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相鼠》三章,章四句。
《詩序》:「《相鼠》,刺無禮也。」《白虎通•諫諍》篇以為「妻諫夫之詩」。既曰「諫」,與責不同,此篇簡直是罵,而夫妻感情尚未決裂。
《相鼠》首章:「相鼠有皮」,「相」,平聲,有二義:視、互。毛傳:「相視也。」「相鼠」,禮鼠也,即拱鼠,後腿能坐,前腿拱抱,余家鄉稱之大眼賊。杜詩有「野鼠拱亂穴」(《北征》)之句。「人而無止」,「止」,鄭箋:「容止。」好。
《相鼠》三章重句重得好:首章末句言「何為」;次章末句言「何俟」,「何俟」較「何為」更重;至第三章「胡不遄死」更重。(稼軒《採桑子》 [33] 中間故重,恐偷此。後人仿之。)
這篇似真有恨了,恨之極,切齒道出。《詩經》寫恨,只此一篇,還看不見報復,雖不像西洋熱烈,已超出哀怨。
篇十三 衛風•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瑳,如琢如磨。
瑟兮 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瑟兮 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淇奧》三章,章九句。
《君子偕老》所寫是理想的、標準的女性——美女;
《淇奧》所寫乃理想的、標準的男性——君子。
中國「三百篇」、《離騷》所謂美人,不僅是beautiful,兼內外靈肉而言,內外如一乃靈肉調和的美,兼指容貌德性。
梁任公以為「君子」兩字乃中國特有。君子之美有多方面,文字猶嫌不足以形容之。古人之說堯之德曰:「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論語•泰伯》)說孔夫子曰:「博學而無所成名。」(《論語•子罕》)此即無恰當之文字可以名之。
《淇奧》字義:
三章之首二句:「瞻彼淇奧,綠竹猗猗」、「瞻彼淇奧,綠竹青青」、「瞻彼淇奧,綠竹如簀」,興也,亦比也。外國人不了解竹石之美,中國以竹象徵男性之美。(花與竹與柳皆可以比。)竹可表現德性美,其所給予人的是堅貞、沉靜;然「沉靜」二字尚太淺,有「學問」、「道德」、「思想」、「感情」的人多是沉靜的。故品格高尚的人多喜歡竹子,以其為美德之象徵。(象徵與譬喻不同。)
首章下言「有匪君子」,「匪」,韓詩作「邲」,《廣韻》:「邲,好貌。」《一切經音義》 [34] 引詩作「斐」,《論語》「斐然成章」(《公冶長》),皆「美好」之意。三章之第三句皆為「有匪君子」,「匪」作「斐」,《說文》:「斐,分別文也。」文采分明,自是表現於外;然品格乃誠於中形於外。
中國詩籠統總合,西洋是清楚分別,中國流弊是模糊不清。而吾國祖先如「三百篇」所寫,真清楚,感覺銳敏,分析、觀察清楚。
「如切如瑳」,「瑳」,治牙曰「瑳」,今作「磋」。《說文》有「瑳」無「磋」。磋與玼、泚同,鮮明也,可作adj又可作adv,故以瑳為adj、以磋為adv,實皆瑳也。「如琢如磨」,「磨」,治石曰磨。切、瑳、琢、磨是治骨、治牙、治玉、治石,骨、牙、玉、石此四物皆堅,故曰德行堅定。不分男女,皆當如此。
「瑟兮 兮」,「瑟」,毛傳:「矜莊 也。」《白虎通•禮樂論》:「瑟者,嗇 者,閉 也。」嗇、閉,有謹慎、恭敬之意,即矜莊。「 」,毛傳:「寬大 也。」《邶風•簡兮》篇,「簡」,大也。「 」、「簡」通。太矜莊則小,故又曰宏大。「赫兮咺兮」,「咺」,毛傳:「威儀容止宣著 也。」韓詩作「宣」,《說文》「愃」下引詩「赫兮愃兮」。「瑟」、「 」、「赫」、「咺」以寫君子之美,一字不足用四字形容之。前數句所寫偏於含蓄,故此曰「赫咺」。含蓄既多,必能表現於外。
「終不可諼兮」,「諼」,忘也。並不曾想不忘,是想忘都忘不了。「終不可諼兮」,此首章、次章之末一句將詩人心中徘徊動盪之思皆寫出,真好。
次章:「綠竹青青」,「青青」,菁菁,茂盛。「充耳琇瑩」,玉之瑱也。「會弁如星」,「會」,有總結之意,《說文》引詩作「 」,毛傳:「所以會發。」黃晦聞先生謂「會」即《君子偕老》之「揥」。恐非。會,會 發,「束髮冠」,其音即表義;「揥」,摘 發、「搔頭」。彼為美女此為君子,男女有別,首飾亦自不同;且會發與摘發不容混也。
三章:「綠竹如簀」,「簀」,毛傳:「積也。」亦茂義。後之「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圭方璧圓,皆不自作,乃經人工琢磨而後成了圓璧方圭,人以言天才既高又有修養。對於「如金如錫,如圭如璧」的人,高尚如神,人固然可以敬而畏之,卻非親之愛之,太嚴肅。
「猗重較兮」,「較」,舊注是車;「重較」,毛傳:「卿士之車。」大謬。仍是大意。陳玉澍 [35] 《毛詩異文箋》以為卿士之車是後人所妄加,「重較」只是宏大之義。《左氏傳》:「夫子覺其者。」杜預註:「覺,較然正直。」按:「不為虐兮」之下,毛傳亦有「寬緩弘大」之語,「寬緩」是釋前「寬兮綽兮」,而「弘大」則釋「猗重較兮」也。「猗」,或作「綺」,大謬。「猗」是讚美之詞,如「猗歟休哉」,故與「重較」聯,猶言「美哉其重較也」。
為詩,短言之不足長言之,長言之不足詠嘆之,方能情韻悠長。
情韻與性靈、機趣不同。性靈與機趣是短暫的——是外物與我們接觸的一剎那,是捕鼠機似的一觸即發,而且稍縱即逝。後來詩人多是如此,只仗了哏、巧、新鮮。古人是有「情韻」,一唱三嘆,悠長的,愈舊而彌新,其味愈玩味而彌長。這種情韻終朝每日盤桓在作者的心頭,並不曾想不忘,是想忘都忘不了,此即所謂醞釀、涵養。就好比釀米為酒,故其情韻悠長,感人之力量亦至深;但絕非刺激,卻如飲醇酒。
詩云「終不可諼兮」,君子在詩人心中盤桓已久,自然忘不了。東坡雲「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臘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就此便知他非大詩人。余平生見過幾次好山川,雖不能寫其清景,而十餘年後思之仍然如在目前,因為它是「終不可諼兮」。「三百篇」、楚辭不能在當時描寫,因為在當時也許太偉大、太沉重了,「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蘇軾《題西林壁》),要在腦中盤桓、醞釀過一個時期。與朋友寫信容易,若作篇詩文賦父母的恩情卻作不來,因它太沉重、太偉大,顧此失彼,掛一漏萬。若作之,緊不得、慢不得,慌不得、忙不得,要使之在心中徘徊、盤桓。
「詩三百篇」是窖藏多年的好酒,醇乎其醇。(老杜的詩有時都是壞酒。)中國的醇酒,並非西洋的酒精,中國常所謂酒曰「陳紹」、曰「女貞」(最好的紹酒),極醇厚。一個民族的文明如何,看他造的酒味道如何即可。舌端、喉頭、胃囊及至發散到全身四肢是什麼味道,只有自己感覺去。
詩和酒,都要自己to taste,方覺其醇厚、悠長,真真一唱三嘆。
《考槃》《碩人》二篇略去。
篇十四 衛風•氓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
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
既見復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
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葚。
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
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
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氓》六章,章十句。
《氓》與《谷風》相似。
人與人之間(不但兩性)既不易了解,即不會有感情,不會有平等,彼此之間只是鬥爭,一個主人、一個奴隸。
此詩為彼女性自作,抑一男性詩人代作呢?若果男性所作,則誠偉大矣。「無我」很難作,客觀的代言體最「無我」,以他人的思想感情為思想感情,以他人的心為心,以他人的言語為言語。敘事體詩不能好,即是不能如此。
詩的發源由於「我」,障礙也由於有「我」。「有我」是抒情詩的源泉,但寫客觀性的敘事詩難。中國詩人的使酒罵座、目中無人、不通人情也為此,其好是真,不好是支離破碎、魯莽滅裂。(文人、才子、名士、無賴,「名士十年無賴賊」[舒鐵雲《金谷園》],品斯下矣。)「無我」二字的意義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犧牲、同情,這是台階。王漁洋說「神韻」固好,但半天起朱樓,沒台階。中國詩人最沒有犧牲、同情,抒情詩人都犯此病。代言體的敘事詩,非有同情不可。要把「我」字放在一邊,要「通情」,才能同情,不同情哪有犧牲?不犧牲哪能無我?
此篇若是女子作,則道其自己的悲哀痛苦,亦道盡千古大多女子的悲哀痛苦,故是偉大的女詩人。若男性代作,便更偉大,他「通情」、「無我」。
女子生活失敗,其結果是悲哀、是痛苦,不能忍受,但沒有憤怒。憤怒是中國民族性所缺乏的。中國古聖先賢溫柔敦厚的詩教、老莊哲學、印度哲學,都教我們逆來順受。當然,「詩三百篇」的時代尚無老莊哲學、印度哲學,但詩教已是溫柔敦厚,故中國詩文中無「恨」,只是「怨」。《谷風》和《氓》只是哀怨,沒有憤怒。「非人」不好,「超人」好,這種感情是超人的,真是偉大。
《氓》字義:
首章:「氓之蚩蚩」,「蚩蚩」,毛傳:「敦厚、老實之意。」這是心理的描寫,這是通人情、知人心的詩人寫的。男女朋友相悅,要緊的是老實可靠、不貳心、不變心,「蚩蚩」也就是最好了。這樣第一個印象就寫出來了。
二章:「以望復關」,「復關」,毛傳:「君子所近也。」非是。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婦人所期之男子,居在復關,故望之。」君子何所自來?是也。(陳奐為毛辯,殊無理。)「體無咎言」,卜筮之結果,吉兆也。
三章:「桑之未落」,「桑」,毛傳:「女功之所起。」此章以桑作譬喻。為什麼用桑作譬?因對它最熟悉,印象最確切。後來詩人只求美,說花說柳,而古人只要表現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與下一章「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毛詩正義》曰:「女取桑落與未落,以興己色之盛衰。」「色之盛衰」,應是說兩人感情之盛衰。「沃若」之「若」,用在形容字後之語尾,通「然」、「如」(《邶風•旄丘》「褎如充耳」)。「其葉沃若」,真是柔桑,綠得發烏,亮得發光。「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千古之恨。男性專制,被征服者無自由。為什麼彼輕此重?傳統習慣,習慣成自然,無理由。此數句哀怨到了沉痛,恐怕男詩人作不出。
第三章,題外文章。這真是神韻、神來之筆。要緊地方說不要緊的話,不要緊的話成為最要緊的文章,突起奇峰。這是「斷」。《長恨歌》能「連」,而不能「斷」。
四章:自來說經者皆以「淇水湯湯、漸車帷裳」二句為賦實,「以我賄遷」,時水正漲。但余以為不然。前已言「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故此二句乃象徵:水如故,人情已改。(人事無殊,舉目有山河之異。 [36] )「二三其德」,此與「蚩蚩」之單純最相反。人心最不可靠,極極端。
五章:《氓》之此章可與《谷風》之第四、五章參看。以敘事論,則《谷風》比較詳盡;以抒情論,則《氓》較為哀傷。
「靡有朝矣」,鄭箋說是已非一日。
「言既遂矣」,猶《谷風》之「既生既育」;「至於暴矣」,猶《谷風》之「比予於毒」。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在「靜言思之,躬自悼矣」之前,可見別人之譏笑比自己的痛苦更難忍受。「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四句說盡了弱者的悲哀。人在悲哀、痛苦中最需要別人的幫助和同情;而若不然,只得到了別人的冷漠和譏笑,則在悲哀和痛苦之上又加上了悲哀、痛苦。尤其是弱者,更容易感受到這種悲痛,忍受不了這種悲痛。
六章:「總角之宴,言笑晏晏」,「宴」,安;「晏」,遲。宴、晏古通。陳奐謂「宴」當讀為「宴爾新婚」之「宴」,宴者,安也。宴,又通「燕居」之「燕」(宴會、燕會、會),「總角之宴」或即安居之意。「言笑晏晏」,「晏晏」,毛傳:「和柔也。」「信誓旦旦」,「信誓」,毛傳、鄭箋講成一個,余分講。「信」,信物;「誓」,誓言。「旦旦」,誠也。古曰:「信誓之誠,有如皎日。」(旦、展、亶,皆舌頭音,意同。)
「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二句不好,穿鑿。黃晦聞先生曰:「思,句中語助也;其,亦句中語助。『不思其反』,言『不反』也。」又曰:「當時信誓曾矢言不反,今是不反乎?」此說太勉強。
恨,陽剛,積極;怨,陰柔,消極。中國所謂怨恨,恐怕是有怨而無恨。若《谷風》《氓》,恐怕「怨」都少,而是「哀」;怨尚可及於他人,哀只限於自身。恨較怨更進一步,最積極。恨,報復。《舊約全書》所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即報復。「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水滸傳》第一百三回),與西洋的報復同。在西洋可以看出復仇的文學來,中國不然。在中國通俗小說中尚可見報復之事,但一到知識階層成為士大夫,就「量小非君子」了。太史公有言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史記•伍子胥列傳》)太史公頗有恨意,其作《項羽本紀》《平原君列傳》《魏公子列傳》《魯仲連王列傳》《遊俠列傳》,皆有怨毒在內。
詩,在文學中是最上層,詩教是溫柔敦厚,教人忠厚和平。
* * *
[1] 朱穆(100—163):字公叔,南陽郡宛(今河南南陽)人,東漢桓帝時任侍御史,以文章名世。朱穆有感時俗澆薄,曾著《絕交論》倡導交往以公。
[2] 按:原筆記「容」字下缺一字。
[3] 小泉八雲(1850—1904):原名拉夫卡迪奧•赫恩(Lafcadio Hearn),英國人,後歸化日本,從妻姓,曰小泉八雲。著有《日本:一個解釋的嘗試》《文學的解釋》《西洋文藝論集》等。
[4] 張士誠(1321—1367):元末明初農民起義軍領袖、地方割據勢力之一,字確卿,泰州白駒場(今江蘇大豐)人。
[5] 倪瓚(1301—1374):元朝畫家,初名珽,字泰宇,後改字元鎮,號雲林,江蘇無錫人。
[6] 明朝顧元慶《雲林遺事》記載「元處士倪雲林先生知天下將亂,一日棄田宅去,孤舟蓑笠載竹床茶灶,飄遙五湖三泖間,多居琳宮梵宇,人望之,若古仙異人。張士誠招之不往。其弟士信致幣及絹百匹,冀得一畫,雲林裂其絹而立返其幣。一日,士信偕諸文士湖游,聞異香縷縷出自菰蘆中,搜得雲林,箠之。幾死,終不開口。一時文士在士信左右者力救得免。人問曰:『何以無一言。』曰:『開口便俗。』」
[7] 劉義慶《世說新語•排調》:「桓南郡與殷荊州語次,因共作了語……次復作危語。桓曰:『矛頭淅米劍頭炊。』殷曰:『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曰:『井上轆轤臥嬰兒。』殷有一參軍在坐,云:『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8] 楊小樓(1878—1938):京劇演員,工武生,武技動作靈活,似慢實快,姿態優美,有「武生宗師」之美譽。
[9] 《獨木關》:京劇劇目,敘寫唐薛仁貴從軍,隸張士貴部下,屈抑難伸。張士貴兵次獨木關,為敵將安殿寶所困。薛仁貴扶病出戰,刺死安殿寶。
[10] 陳師道(1053—1102):字履常,一字無己,號後山居士,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蘇門六君子」之一,江西詩派重要作家,有「閉門覓句陳無己」之稱。
[11] 李善:唐朝人,淹貫古今,人稱「書簏」,著有《文選注》。
[12] 王肅(195—256):三國時期魏經學家,字子雍,東海(今山東郯城)人。曾遍注群經,編撰《孔子家語》等書。
[13] Subj:英文,subject的縮寫。
[14] 公、谷:指傳《春秋》的公羊高與穀梁赤。公羊高,戰國時期齊國人,穀梁赤,戰國時期魯國人,相傳二人師從子夏治《春秋》。
[15] 林逋(967—1028):北宋初年隱士,字君復,諡號和靖先生,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林逋種梅養鶴,一生未娶,人稱「梅妻鶴子」。
[16] 犬儒學派(Cynic):古希臘四大哲學學派之一,代表人物有創始人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第歐根尼(Diogenes)。該學派反對柏拉圖「理念論」,要求擺脫世俗利益,強調禁欲主義,克己自製,追求自然。後期走向憤世嫉俗,玩世不恭。
[17] 《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
[18] 淨利王:指語言平淡的人。
[19] 柳敬亭(1587—1670):明末評話藝術家,原姓曹名永昌,後變姓柳,改名逢春,號敬亭。因面多麻子,人稱「柳麻子」。明朝張岱《陶庵夢憶•柳敬亭說書》曰:「余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其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哱夬聲如巨鍾,說至筋節處,叱吒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聲。閒中著色,細微至此。」黃宗羲《柳敬亭傳》引莫後光之語評柳敬亭之說書:「子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蓋進乎技矣!」
[20] 周作人《莫須有先生傳序》:「能作好文章的人他也愛惜所有的意思、文字、聲音、故典,他不肯草率地使用它們,他隨時隨處加以愛撫,好像是水遇見可飄蕩的水草要使他飄蕩幾下,風遇見能叫號的竅穴要使他叫號幾聲,可是他仍然若無其事地流過去吹過去,繼續他向著海以及空氣稀薄處去的行程。」
[21] 廢名(1901—1967):原名馮文炳,湖北黃梅人,現代具有田園風格的鄉土抒情作家。
[22] 王羲之(303—361):東晉書法家,字逸少,琅琊臨沂(今屬山東)人,有「書聖」之稱。曾為會稽內史,領右軍將軍,人稱「王會稽」、「王右軍」。
[23] 胡適《建設的文學革命論》:「不作言之無物的文字。」
[24] 《春夏之交得長句數章統名雜詩云爾》其三(1944):見《顧隨全集》卷一,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454頁。
[25] 托爾斯太(1828—1910):今譯為托爾斯泰,俄國偉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著有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批評著作《藝術論》等。
[26] 青原行思(673—740):法號行思(一說慈應),唐朝禪宗高僧,六祖惠能之法嗣。因住于吉州青原山靜居寺,世稱青原行思。《五燈會元》卷五記載:「(行思禪師)聞曹溪法席,乃往參禮。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祖曰:『汝曾作甚麼來?』師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師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深器之。」佛法有世諦、聖諦之別,世諦指世俗之理事,聖諦指聖者所見之真理。
[27] 真淨克文(1025—1102):北宋臨濟宗黃龍派高僧,法號克文,死後賜號「真淨」,後人習稱「真淨克文」。《古尊宿語錄》記載:「(真淨克文)良久乃喝云:『昔日大覺世尊,起道樹詣鹿苑,為五比丘轉四諦法輪,惟憍陳如最初悟道。貧道今日向新豐洞裡,只轉個拄杖子。』遂拈拄杖向禪床左畔云:『還有最初悟道底麼?』良久云:『可謂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喝一喝下座。」
[28] 顏延之(384—456):南朝宋文學家,字延年,琅琊臨沂(今屬山東)人。與謝靈運並稱「顏謝」,著有《陶徵士誄並序》。
[29] 蕭統(501—531):字德施,小字維摩,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梁武帝蕭衍長子,諡號昭明,故後世又稱「昭明太子」。編纂有《文選》《陶淵明集》。
[30] 王士禛(1634—1711):清朝詩人、詩論家,字貽上,號阮亭,別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今桓台縣)人,論詩主「神韻」。
[31] 《孟子•萬章上》:「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
[32] 晉悼公(前586—前558):春秋中期晉國傑出君主,姬姓,晉氏,名周,又稱周子、孫周。
[33] 《採桑子》:即《醜奴兒》。稼軒《採桑子》當指《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一首。
[34] 《一切經音義》:唐朝貞元、元和間釋慧琳所撰,凡開元錄入藏之經典兩千餘部,皆為之注釋。
[35] 陳玉澍(1853—1906):近代文學家、學者,原名玉樹,字惕庵,鹽城上岡人。著有《爾雅釋例》《毛詩異文箋》。
[36] 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