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史 · 第十二篇 義和團之擾亂(續前)
五大臣之遇害〇朝旨之中變〇護送公使出京之平議〇劉坤一之保境安民〇天津之陷失〇聯軍入京之經過〇車駕出京之情狀〇北京之紛擾〇京外人民所受痛苦之一斑〇天津都統衙門之威權〇德俄之野心〇下詔罪己〇李鴻章之失策〇懲辦禍首之交涉〇和議進行之困難〇條約中之要款〇結論〇中國之屈服
於此殘忍仇殺暴民專制之中,其勇敢直言置生死於度外者,尚有人焉。榮祿於軍機大臣之中,反對拳民,稱其無用;載漪等請攻使館,榮祿獨言不可,建議護送公使出京。迨後太后下詔宣戰,榮祿無力挽回,迫於時勢,函復董福祥竟言善撫義民建立不世之功。然此非其本心,遇有事機,莫不圖謀補救,仍請停止攻擊使館,使館之不得陷者,頗賴其力。董福祥之圍攻使館也,榮祿曾出令禁之,董氏不聽,殺其差官二員。據景善日記,董氏久攻不下,請於榮祿借用武衛中軍大炮,榮祿拒之,時人斥為漢奸;其所處之地位,善如劉坤一等之電曰:「上有擅權之王公,下有跋扈之將領,同儕排擠,幾蹈危機。榮相孤掌難鳴,苦心調護,始終以保使為要。」說者猶可言其地位高尊,立有功績,久為太后所信,尚不致於危險也。其官位較低而言事激昂切實者,當推袁昶、許景澄。袁昶於御前會議,請剿拳民。據後傳說,六月十八日,二人密奏局勢阽危,拳民為白蓮教之餘孽,裕祿養癰貽患,以致殺人放火於京師,請求責成榮祿剿撫,予以便宜行事之權,收效必速。二十日德使被殺,載漪、徐桐擬斬其首,袁昶命人棺之,其自辯護曰:「余於總署識之,不忍其屍之暴露於外也。」剛毅等恨之切齒。七月初,二人再奏禍亂日亟,速謀保護使館,維持大局,懇請嚴旨責令甘軍悉行退扎城外,並令榮祿剋期驅逐拳民出城。二十二日,二人上書密陳徐桐等信崇邪術,誤國殃民,請先治以重典; [17] 景善稱太后讀其奏文,雖不能從,而亦贊稱其勇敢。景善又稱六月二十四日,上諭各省督撫盡殺外人,二人擅改「盡殺」為「保護」,山西、陝西、河南巡撫所收之電,則其所改者也。七月二十八日,剛毅知之,以之上奏,太后大怒,即命斬之,於其擅改上諭,則深諱之。景善所記不無可疑之點,朱諭稱其罪狀曰:「屢次被參奏,聲名惡劣,平日辦理洋務,均敢各存私心,每遇召見時,任意妄奏,莠言亂政,且語多離間,有不忍言者,實屬大不敬。」後和議時,公使為之要求昭雪,上諭仍以其為禍首諸臣所陷。二人反對拳民,王公大臣自深嫉之,其稱屢被參劾者,殆非虛語。聶士成先剿拳民,大臣惡而劾之,後詔稱其有負委任,將其革職留任,以觀後效,及其戰死,上諭且曰:「各國開釁,京津各軍尚皆可用,惟聶土成一軍……未戰先潰。」三人之受誣陷如出一轍,其重視國事,不顧生死也久矣。其他受禍之朝臣,尚有立山、徐用儀、聯元。立山為太后親臣,時任戶部尚書,舊與載漪有隙,而又反對拳民,為其所恨;其家近於西什庫教堂,拳民稱其家有地道接濟教士,以致教堂久攻不下,往搜其家,未得證據,捕送神壇,謂其恐懼戰慄,送往獄中。徐用儀辦理洋務頗久,不直載漪之所為。聯元為袁昶之友,初於御前會議,反對對外宣戰,亦為載漪等所恨。八月十日,三人被斬於市,說者言載漪矯詔殺之。 [18]
大臣之下,亦有平民或苦力之不顧生命而維持友誼者,方使館之受圍攻也,信息隔阻,公使數遣人往天津報告實狀,催促援軍早日來京,其為之傳遞信息者,往返京津,途中備受困難,萬一發覺,人即正法,其無勇敢冒險之精神,必不敢往,其人固有非盡動於金錢之酬勞者,例如中有拒絕不受報酬者。其言略曰:「余之出此,全為信義,證明中國人非皆如拳民之行動,而所以維持友誼也。」其激昂慷慨足以愧風時人,使館自圍攻以來,奧兵先逃,大為人所批評。其時各國之衛兵保護本國之使館,及此敗後,英使竇納樂雖曾被推為防守司令,但仍無節制所有衛兵之實權。其避難於使館之外人而加入戰爭者,亦有數十人,教民或助防守,或強迫掘壕築壘,外兵頗虐待之,有抵死不肯應募,或受重罰者,防守使館亦賴其力焉。使館設有委員會,多賴美教士主持,其人以服務見稱於時,擔任築壘之干明威爾(E.D.Gamewell)尤有大功。防守使館之外人,困於絕地,類多勇敢之士,其尤以能戰見稱者,則日本將校也。六月二十五日,景善稱載漪等擅率拳民入宮,太后惡之,轉欲議和,飭令榮祿保護使館,其言別無證明;所可知者,李鴻章領銜奏言兵釁萬不可開,團軍急宜剿除之疏到京也。其言與宣戰詔書相反,而二十五日上諭,則稱事變之起,出於意料之外,釁非我開,現在兵民交憤,在京各使館勢甚危迫,我仍盡力保護等語。明日,再降旨曰:
……爾各督撫度勢量力,不欲輕構外釁,誠老成謀國之道。無如此次義和團民之起,數月之間,京城蔓延已遍,其眾不下十數萬,自兵民以至王公府第,處處皆是,同聲與洋教為仇,勢不兩立,剿之則即刻禍起肘腋,生靈塗炭,只可因而用之,徐圖挽救。奏稱信其邪術以保國,亦不諒朝廷萬不得已之苦衷矣……此乃天時人事相激相迫,遂成不能不戰之勢,爾各督撫勿再遲疑觀望,迅速籌兵籌餉,力保疆土。
朝旨多為辯護之辭,會駐外公使會銜奏請保護使館之電文到京,二十九日諭曰:「此次中外開釁,其間事機紛湊,處處不順,均非意計所及……兵端已啟,卻非釁自我開,中國即不自量,亦何至與各國同時開釁?並何至恃亂民以與各國開釁?……現仍嚴飭帶兵官照前保護使館,惟力是視。」朝旨停止進攻使館,原欲議和,無奈勢成騎虎,載漪等復力堅持,裕祿更自天津掩敗為勝,奏報軍功。西摩之援軍敗退,和議停頓。其攻使館者,初為拳民,甘軍助之,榮祿禁之而不可得,朝廷對於李鴻章等均稱保護使館,事實上則又不然。李譯樓於《義和團事實》曰:「自五月(六月)以來,生殺予奪,皆在團。團曰可,不敢否,團曰否,不敢可。民權之說,吾於義和團見之矣。」民權之說,迥異於暴民專制,固非李氏所知,於此情狀之下,朝廷詔令不行於京內。
使館教堂久攻不下,太后至為焦急,再應疆吏之請,七月三日,頒發俄、英、日國書,飭公使轉遞,其內容則言匪亂肇禍,外釁相迫,以致紛擾,請其排難解紛,一面照會公使出館,暫住總署。公使弗應,三國均以公使安全為言,無能力助,其議發於李鴻章,主張外兵來華前議和也。其時天津處於不利之形勢,十四日,城竟失守。其先疆吏電奏四事!一諭飭各省將軍督撫保護外商教士,一降諭惋惜德公使被戕,致國書於德皇,並致國書於美法,以示敦睦,一飭查被害之外人及財產損失,以便撫恤,一剿辦拳民亂兵;另電奕劻、榮祿、王文韶請其婉為奏陳。奏上,榮祿又言使團要求之照會,乃載漪命人假造者也。太后之意轉變,十六日,慶親王致書美使,告其盡力保護,照會各國公使請其出館;明日,諭曰:
此次中外肇釁,起於民教之相哄,嗣因大沽炮台被占,以致激成兵端,朝廷誼重邦交,仍不肯輕於決絕,迭經明降諭旨,保護使館,並諭各直省保護教士。現在兵事未弭,各國商民在中國者甚多,均應一律保護,著該將軍督撫查明各國洋商教士在通商各埠及各府州縣者,按照條約一體認真保護,不得稍有疏虞。上月日本書記杉山彬被戕,正深駭異,乃未幾復有德國公使被害之事。該公使駐京辦理交涉,遽遭傷害,惋惜尤深,應定嚴飭勒拿兇手,務獲究辦。所有此次天津開戰後,除因戰事外,其因亂無故被害之洋人教士等及損失物產,著順天府直隸總督飭屬分別查明,聽候匯案核辦。至近日各處土匪亂民焚殺劫掠,擾害良民,尤屬不成事體,著該督撫及各統兵大員查明實在情形,相機剿辦,以靖亂源,將此通諭知之。
上諭根據疆吏奏請之四事而發,無可非議。明日,太后嚴飭義和團民恪守戒規,其尋釁焚殺者照土匪之例,即行嚴辦,又降詔曰:「春秋之義不戮行人,朝廷辦法,亦豈有縱令兵民遷怒公使之理。」十七日午後,停止攻擊使館,華兵高持白旗前往傳信。據《庚子北京事變紀略》,華兵與洋兵以指交談,甚相敦睦,洋人托其買瓜果食物,亦樂為役使。二十日,總署送來西瓜兩車;二十七日,送白面二千斤,瓜果菜蔬數車,休戰迄於二十八日。期內朝廷頒發法、美、德國書,再言和議。總署王大臣以太后之命,迭請公使外人出京赴津,由兵護送,且言保護教民。此種辦法由疆吏迭次奏請,各國亦皆同意,而公使則不之信。《庚子北京事變紀略》之作者鹿完天時在圍中,記其事曰:「總署催各欽使赴天津,俾教民出而各安其居。嗚呼!是信也真也,偽也!識者謂誆我也!各使館紛紛傳聞,有笑之者,有恥之者,甚至有哂之以鼻者,噫!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其謂是夫!」其言備極嘲罵,而實使館中人之感想。總署力謀和議進行,為美使轉遞電信於本國,亦無效果。值李秉衡自南方入京,李氏負有清望,對外知識原極幼稚,召對之時,主持戰議,載漪等氣為之振。其時拳民之技已窮,久攻使館教堂不下,諉為大數未到,其死於槍彈者,指為好色貪財所致。在京人數尚多,以之戰爭則力不足,以之擾民則綽然有餘。王公大臣見兵敗績,頗有悔意,然以危局由其造成,多所顧忌,乃有「不戰必亡,戰未必速亡,及斷不可束手受縛,拱手授人等語」。李鴻章時在上海,聞知外兵將至,一面電告駐外公使勸說列強勿添兵再進,一面再與劉坤一等會奏,請派隊護送各使赴津,或准其自通函電於本國。措辭急切,無所贍顧,而袁世凱不即繕發,催之始代繕遞。奏上,三十一日,再行停攻使館,奕劻迭次照會公使,請其出京,並許教民同行,由榮祿派兵護送。八月二日,上諭曰:
前因近畿民教滋事,激成中外兵端,各國使臣在京者,理應一律保護,迭經總理衙門王大臣致書慰問,並以京城人心未靖,防範難周,與各使臣商議派兵護送前往天津暫避,以免驚恐。即著大學士榮祿預行遴派妥實文武大員,帶同得力兵隊,俟該使臣定期何日出京,沿途妥為護送。倘有匪徒窺伺搶劫情事,即行剿擊,不得稍有疏虞。各使臣未出京以前,如有通信本國之處,但系明電,即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速為辦理,毋稍延擱。用示朝廷懷柔遠人,坦懷相與之至意。
詔文全應李鴻章等之奏請,同時降詔赦免教民之罪,不准妄殺。交涉進行之際,誤會發生,槍聲即起。八月七日,太后應劉坤一等之奏請,詔授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先與各國外部議商停戰,總署將其通知各國公使;十日,又致照會聲稱明日慶親王來晤,及期,謂兵昨被殺者數十人,不能前來。外人出館者,華兵未加傷害,總署將其送回,如英國學生、瑞典教士之例。其時外兵自天津前進十二日,進據通州。貴顯大臣不知所為,乃以戰敗而亡,不戰亦亡。徐桐諸人且以「甘心亡國而不恤」為言,甘軍猛攻使館,槍聲不絕。使館內之中外人員莫不驚惶,會聯軍至,始得無事。
綜觀圍攻使館之始末,多由於誤會,榮祿於宣戰詔將下之際,力謀保護公使,其致劉坤一電曰:「嗣再竭力設法轉圜,以圖萬一之計,始定在總署會晤,冀以稍有轉機,而是日又為亂匪將德使臣擊斃,從此事局又變。」榮祿事先反對絕交,未有效果,故有再設法之語。德使之被殺,實為極大之事變,誤會由此益多。自公使方面而言,亂兵無故殺害德使,為中國政府不能保護公使之鐵證,離開使館,即無安全之理,況政府聽任匪兵圍攻之乎?對於總署之建議,莫不認為含有惡意。和議進行之際,槍聲時起,總署則稱外兵先行開槍,使館則稱華兵首先開槍,責任究不易明,兩軍相峙,原易生釁,況教民從中作祟,固不如先行撤退圍兵也。朝廷初則限期外使出館,繼則限期出京,終則婉辭相商,許其在京商議,並保護教民,其逐漸讓步者,一由於兵敗,一由於疆吏之奏請也。其宣示之詔旨,均以保護使館為言,李鴻章等關於公使之奏請,往往採行。總署奉命交涉,殆難認為缺少誠意,其請公使赴津,雖由李鴻章等奏請,而英日諸國均以其為先決之條件,乃公使始終拒絕。奕劻別無辦法,而又膽小如鼠,不敢親往使館商議,劉坤一等之保境安民,請照舊還債,均奉旨允准,實欲議和。初事變之起,李鴻章迭奉諭旨催其北上,朋僚亦以為言,美艦允許將其送津,而竟不肯北上。其復劉坤一等曰,「榮慶尚不能挽回,鄙人何敢擔此危局?各國兵日內當抵城下,想有一二惡戰,乃見分曉」。其言雖憤極而發,固不應若此推諉,視國事若不相關也。會朝廷授為直隸總督,促其兼程北上;七月二十一日,始行抵滬,初欲自運河北上;繼則託故不行,京中時無明了外交方法之大員,李氏在外雖有奏請,固不如應詔入京陳說一切,主持外交,而禍或可減輕也;乃為個人安全之計,不肯北上,吾人殊深惜之。至於使館久攻不下,雖曰外兵守御之力,而榮祿之設法成全,李鴻章等之奏請,及和議之迭次磋商,因予外兵休息防守之機會,固亦不可抹殺。太后明知使館之不可攻,而終未切實保護者,豈如時論所謂,此亡而彼亦亡,不如同歸於盡耶?
外省反對拳民最力者,當推兩江總督劉坤一等,劉氏為湘軍名將,於拳民勢熾之時,景善稱其電奏剿辦,太后讀其電文,心甚煩惱。劉氏於其境內嚴禁大刀會之活動。其初持兩端而態度不甚明顯者,則為湖廣總督張之洞,景善稱其一面請禁拳民,一面表示忠於太后。漢口英國領事於亂初起之際,親往謁之,陳說利害,張氏頗為所動。又按《李文忠公全集》,六月二十五日,盛宣懷致電李鴻章,李氏將其電告劉坤一。文曰:「千萬秘密,廿三(十九)署文勒限各使出京,至今無信……以一敵眾,理屈勢窮……瓦解即在目前,已無挽救之法。今為疆臣計,各省集義團禦侮,必同歸於盡,欲全東南以保宗社,諸大帥須以權宜應之,以定各國之心,仍不背廿四(二十)旨,各督撫聯絡一氣,以保疆土,乞裁示。」李氏又復盛宣懷電曰:「廿五(二十一)矯詔,粵斷不奉,希將此電密緻峴(劉坤一)、香(張之洞)。」明日,劉坤一復稱與張之洞保護長江一帶之商教,嚴辦匪徒。二人時已商定不欲挑釁,而督辦水師之李秉衡留於江蘇,聞知英艦駛入長江,親往江陰阻之,劉坤一密電部將勿自我開釁。李秉衡電問水雷,並請撥款。劉坤一約其來寧,電告其事於張之洞,張氏電勸李氏勿動,長江始免於事。二督飭上海道余聯沅與各領妥議章程,更電駐外公使向其外部說明,領事奉命交涉,議定章程。其要款則上海租界歸各國保護,長江內地歸督撫保護,兩不相擾,以保全中外人民之生命財產也。其他南方諸省亦多不肯奉行宣戰詔書,兩廣則李鴻章首先不理朝廷之亂命,山東則袁世凱頗能維持境內之治安,袁氏主張慎重,不願聲張。其時德皇訓令其東方海軍司令強據煙臺,司令以為無所藉口,不肯執行。四川、閩、浙等省除一二例外,亦能保境安民,拳民蔓延之地乃限止於直隸,其殺害外人者,亦限於北方之長官,全國幸未大亂,頗賴李鴻章、劉坤一等之力焉。綜觀袁昶、劉坤一等之行動,其勇敢大無畏之精神,誠足令人生敬,其更足以詔示吾人者,一國之危險,莫過於理智之喪失,言論不得自由。感情用事之時,非有力者則無意見陳說之可能,而難有所補救,全體民眾殆將成為瘋人社會。政事之中對外問題,尤易激起情感。吾人所當留意者,對於政府之外交,不能囿於無根據之宣傳,而必全國一致之說,終當審其是非利害,而為有條件之贊同也。
大沽炮台陷後,西摩援軍值自廊坊退回,俄得軍隊來援,始能出險。其時清廷下詔宣戰,而列強對於北京之情狀尚未明了,中國駐外公使不願回國,李鴻章電其對外說明大沽炮台向外艦發炮,先未得有朝廷之訓令,列強苟不對華宣戰,彼將北上解決其事。同時,列強多未留心於此,其海軍大將視之無足輕重,亦無詳細報告,乃均承認尚未入於戰爭狀態。其公共之目的,則援救在難之外人,而往北京也。其在大沽,大將聲明入京往援公使外人,凡於途中阻之者,則以武力應付,對於各省尚無挑釁之表示。其政府鑒於形勢之危急,予以便宜行事之大權。外兵之自大沽往援天津者,約八千人,中有俄、美、英、德、日兵,合租界守兵,西摩退軍,約一萬二千人,清軍與之相持,互相攻擊。六月二十七日,聯軍攻取距租界十五里之東機器局,斯役也,以俄國陸軍之力為最,會來援之清兵日眾,大炮較多,混戰不已。及外國援兵至津,改取攻勢,七月九日,日本軍隊千名會同聯軍千名,取得海王寺之西機器局,守軍乃益處於不利之地位。十三日,聯軍大舉進攻,俄德軍隊五千人為第一隊,日、美、英、法五千人為第二隊。第一隊奮勇前進,而第二隊之力戰尤烈,死傷之多,占其全軍七分之一,日軍終不肯退,逼近城下,明日,清晨炮毀南門而入。斯役也,共歷一晝夜之惡戰,而天津城下,日軍之力為多,死傷者亦其最多。十四日,聯軍入城,大從事於劫掠,姦淫婦女,其慘狀不堪設想。天津自拳民入城以來,業已入於混亂無政府之情狀,及官兵戰敗,乘機搶劫,臨去之際,更行放火,聯軍相繼大掠,津民所受之痛苦,不堪言狀,謀之不臧,禍至於斯,實可痛心,無辜之人民,誠不知其死所。列強軍隊中搶劫姦淫尤慘者,首推俄、法、德、印度軍隊,其行徑直為窮凶極惡之強盜,長官不加約束,以為中國破壞國際公法,輕侮列強,而借之報復示警也。其根本錯誤,由於不知中國為專制政府,人民從無參政之機會,拳民之行為,雖為愚民之暴動,而少數昏庸之長官實造成之,長官逃去,而平民反受實禍,不亦悲乎!
津沽於六月十七日戰作,七月十四日城陷,惡戰凡二十七日,為中國自訂約通商以來未有之力戰;其作戰者,全為北洋軍隊,時稱武衛軍數約三萬餘人,由聶士成、宋慶、馬玉崐統率;三人久歷戎行,負有盛名,尤以聶士成所部為能戰,其兵新法操練,軍械較良,及其戰死,宋慶等仍力堵防應戰。拳民則託辭推諉,反於「惡戰之際,或掠良家財帛,或奪勇丁槍械,甚至搶劫衙署,焚燒街市,事後則解去紅布,逍遙遠避,其素稱為團首者,迄今多日,終未來見,逃遁無蹤,無從再為整頓」(七月二十四日裕祿等奏語)。而朝旨仍嚴責其招之助戰,王公大臣固未覺悟也。天津既陷,北京之門戶大開,朝廷詔催各省勤王之師,兼程入京急於星火,聯軍於惡戰之後,占據天津,統將始信中國之兵尚可一戰,不敢貿然進兵,聽其軍隊嬉遊於津沽,而置公使之生死於不顧。說者言其別有利用之野心,如德皇欲各國公使盡死,謀據煙臺之例。其困難則列強互相忌嫉,不能合作也。其亟欲往援北京公使者,則為英、美、日本。英國時方從事於南非洲戰爭,除印軍而外,別無可派之兵。法國於安南有少數軍隊可調而外,亦無大軍。德皇聞其公使被殺,命兵七千東渡但非朝夕之所能來華。美國於菲律賓島雖有駐軍,然已派遣一部分來華。俄國方經營滿洲,其來援北京之兵,數亦有限。義大利等更不足言。其與中國鄰近,運輸便利,軍隊可無限制來華者,唯有日本。英國首先商請日本出兵,其時日本之國際地位尚低,鑒於列強之野心,中日之關係,頗主慎重,乃以出兵後之結果為言。英外相沙侯(Salisbury)通知俄、德、法國,征其意見,三國各存私心,答辭不一,但無積極反對之表示。七月七日,沙侯再請日本出兵,其先日本已下一師動員之令;後且決定人數增至二萬,其兵費由英國擔保。七月下旬,日兵之來津者大增,初天津攻陷,外人多信北京之公使外人已死,會中國駐美公使伍廷芳請和於美,傳遞美使之乞援電文,始信其尚在人間,因欲立時出兵往援,英國助之。及日兵來津,其主將福島即欲前進,各國統將會議,定於八月四日進攻。各國軍隊以其不受他國命令,議定每晚或必要時,統將出席會議,決定來日作戰之計劃。四日午後,聯軍開始出發,人數約一萬八千。日本最多,俄國次之,英國又次之,美國又次之,法國又次之;奧意各有代表,獨德國未有一人。其時德皇遣其大將瓦德西(Von Waldersee)來華,尚在途中,不欲聯軍進攻,及聞北京失守,至為失望,其用心之深毒,殆難推測。聯軍之進攻也,俄法為左翼,日、英、美為右翼,沿北河兩岸而行,其作戰之計劃,先攻北倉。初裕祿、宋慶自天津敗後,收聚余兵於北倉,朝旨傾向和議;會李秉衡奉召入京,李秉衡以清正自守,負有能名,曾以山東教案,奉詔落職,原非太后之意,因得起用,又與劉坤一意見不合,勤王赴京;途中攻殺河間府之教民,及其抵京,太后將以其言決定和議;而李氏知識淺陋,缺乏判斷能力,對外原欲拒抗,又受徐桐、剛毅之說,竟於陛見之時,主持戰議,後再言和。御史奏請簡為統帥,節制大軍,統率團民,同赴前敵。太后下詔命其幫辦武衛軍,又有奏請宜派董福祥所部及團民規復天津者。裕祿時守北倉,浮報戰功。毓賢更自山西奏請決戰,其言曰:
若一意決戰,天下忠義之士,莫不為之投袂奮興,況聞英國帶兵夷酋為飛炮所斃,日本新喪其國主,英人又屢為意國所挫。此三者果屬不虛,正斗伯比所謂敵有釁不可失之時也。
其言不知得之何方,而竟視為可戰之原因,其主張則遣提督馮子材往攻緬甸,提督蘇元春出兵攻越南,候補道林朝棟督帶兵輪恫嚇日本;更詔新疆、蒙古、黑龍江、吉林各路攻俄。其言直為夢囈,乃出於長官之奏疏,軍國大事,竟為兒戲,夫復何言!
八月五日上午四時,日軍右翼開始攻擊,北倉守兵御之,激戰頗烈,日中,聯軍戰敗守兵,奪據其地,裕祿退守楊村。此戰也,日軍之力為多,俄法軍隊則以泥行困難,未有戰績。六日,聯軍繼續前進,英美及日本一部分軍隊渡河,全翼沿鐵路而行,午後抵於楊村,攻擊防守之清兵,一戰敗之,英、美、日軍之力也,裕祿自殺,宋慶退守蔡村。七日,聯軍休息於楊村,各國統將會議進取通州;明日,全軍出發,日軍在前,俄、法、英、美諸軍繼之,晚間,集中於蔡村;九日,抵河西務;十日,次馬頭;十一日,駐張家灣;十二日清晨,進據通州,途中除與李秉衡之軍隊戰於河西務外,毫無阻礙。先是,李秉衡奉旨幫辦軍務,及軍事緊急始行出都,七日,抵於馬頭,聞知北倉、楊村相繼失守,宋慶退於蔡村,乃於馬頭布防;八日,進駐河西務;明日,聯軍大至,所部敗退,余兵不奉命令。其時各省勤王之師及新募之卒凡十萬人,無奈兵非素練,而能戰之武衛軍傷亡太重,士卒寒心,勢如山頹,無能挽回。十一日,李秉衡奏言潰兵情狀曰:「臣刻自馬頭退抵張家灣,就連日目擊情形,軍隊數萬,充塞道途,聞敵輒潰,實未一戰,所過村鎮,則焚掠一空,以致臣軍採買無物,人馬飢困。臣自少至老,屢經兵火,實未所見。」李氏主張嚴申紀律,截殺逃兵潰將,招集散亡,而聯軍進逼不已,自盡而死。入京之路遂通,而日俄軍官反信清軍將力拒之於北京附近,俄將且言其軍必須休息,統將會議採取妥協之辦法,決定十三日偵探清軍主力所在之地;不意俄軍竟於晚間單獨前進,九時開炮轟城,置其偵探之區域於不顧。十四日午時,俄軍占據東便門;美兵則於城上先樹國旗。日軍聞知俄軍先進,往攻朝陽門,其所遇之兵死力拒戰,反而最後入城。英將聞其同盟軍進攻,亦率軍隊前進,其公使先期告以路途,英軍先至使館,美兵次之,使館之圍始解。鹿完天記之曰:
二十日(十四),四外槍聲不斷,兩點鐘,仆正在室中飲水,忽聞人聲沸騰。仆曰:「此何聲也?」或告之曰:「義和拳攻打之聲也。」仆靜聽良久,出而視之,見一人從南御河橋飛奔而西,大聲言曰:「救兵來也!」又見各國人紛紛從美署後東馬道直上,皆摘帽狂呼。仆即往南御河橋,見英兵從水溝擁進,兩岸人皆手舞足蹈,口唱阿利路亞,相與握手歡呼,交相慶曰:「我輩九死一生,數月之苦毒,一旦盡釋矣。」仆亦歡喜非常,移時回寓少息,忽聞大炮聲,出而竊望,見前門、崇文門兩邊守城中兵,皆棄戈脫甲爭相敗北,美兵擁大炮升城,對內廷直打。仆此時不覺悽然,變喜為憂,鬱郁而歸,至院內掩面涕泣……此次禍起都門,內外教民骨積如山,血流成渠,聞者傷心,見者酸鼻。嗟乎!教民何罪,當此萬難之際,欲死不得,欲生無門,不得已乃與各國官民築壘共守百餘日,晝夜環伺,精神疲倦,腸胃饑渴,死者白骨暴露,生者黃顏疲瘠……仆等不過相與同心努力,冀免一死而已。
鹿氏之文不無誇張失檢之處,遭難之人皆慶再生,其中心之喜悅,手之舞之,蓋非文字所能形容,其悲傷者殆唯鹿氏一人。使館內之衛兵凡四百餘人,死傷過於半數;其尤難者,則西什庫教堂之未攻陷也,教堂有法意水兵四十人駐守,教民三千餘人避難於中。拳民、官軍攻之頗力,教堂上有飛彈,下有地雷,危險過於使館,教民之助水兵防守者,約有千人。其所有之器械,則為鳥槍刀矛之屬,而竟未得攻破,聞者莫不驚為神跡。
初聯軍迫近北京,都中之人恐懼日甚,朝廷奏言外人趕製中國號衣,意欲混入京城,太后飭令守城大臣嚴稽出入,而實自相擾亂也。十二日,通州失守,李秉衡兵敗自盡之報傳至。據景善日記,太后、軍機大臣相視而哭,太后言將殉國,並令皇帝自盡;榮祿說其留京,詔殺禍首大臣,太后心中尚信拳民或能挽救京師,猶豫不定,一日之中詔見榮祿八次,載漪五次,其餘軍機大臣,皆垂首喪氣,默無建議。十四日,外兵逼臨城下,開炮攻城,太后召見軍機大臣五次,心中慌亂,竟無主張矣。景善又稱午後四點鐘,載瀾直入宮中,高呼佛爺,聲稱夷兵入城。其言方畢,剛毅亦至,報告大批頭有纏布之兵駐於天壇,太后猶言其為甘肅之回勇。剛毅堅稱其為洋鬼子,且曰:「陛下必須立時出京。」夜半,太后召見軍機大臣,其入值者,只有剛毅、趙舒翹、王文韶。太后曰:「餘人何往?朕想其各自回家,置朕母子於不顧矣!無論如何,汝三人必須隨駕。」更諭王文韶曰,「汝年太高,朕不想令汝受此辛苦,隨後趕來隨駕。」轉諭剛毅、趙舒翹曰「汝等善騎,現時隨駕,不能遠去」。語畢,王文韶奏曰:「臣當盡力追從陛下。」光緒諭曰:「汝言甚是,自以迅速為宜。」朝會遂終。太后休息片時,十五日上午三時起身,吩咐一切,將行之際,召見宮中妃嬪。光緒寵愛之珍妃忽然入見,請帝留京,太后怒而即命太監推之入井;光緒跪下,為之乞恩,竟不可得。妃嬪除皇后而外,無一從者。據景善日記,太后著藍色夏衣,頭挽便髻,一如漢人,其狀近於鄉間之婦女;光緒則衣長衫,登車向德勝門而行,八點鐘抵於頤和園,守園之衛兵不識其為太后。入園片刻,登車北行。人民出城避難者,景善記之曰:「聖駕至德勝門,人山人海,致城門口幾擁擠不能行矣。」
太后出京,派榮祿、徐桐、崇綺留京辦事。城中人民對於聯軍莫不失望,榮祿、崇綺不敢留京,其他長官或隨駕外出,或出城避難,或困守家中。其出城者則以車轎全無,至為不易,婦女尤為困難。初俄日軍隊攻入城中,遇有抗拒,即怒而縱火,其先黑煙上升,來勢兇猛;俄而火光蔽天,外人乘勢搶殺,姦淫婦女。頑固仇外之朝臣自知不免於辱者,乃多自盡,其死或以免辱,或以免罪,或求恩恤。徐桐謂遭國難當死,結繩於梁,以頸承之而死,其家中婦女之自盡者凡十八人。崇綺為同治皇后之父,時為大阿哥師傅,於城破後,隻身往走保定;其子於家中作坑,並將老母幼子妻妾葬於土中,崇綺聞而自縊。景善於外兵掠劫姦淫之際,記其家中所有之女子,欲吞鴉片,止之,不得;日記尚譏其愚,心中不願自殺,其長子竟於十五日殺之,婦女均先服毒而死。醇親王載澧之未婚妻居於家中,懼辱自殺,家人盡死。其他自殺者不知凡幾,尤以婦女為甚。其人要多富貴縉紳之家,平日以貞節為重,其死固有出於自願,亦有以死求名;更有深受家庭環境之支配者,其主因則社會上輕視女子,而於失節之婦女,予以難堪也。殊不知處於武力情狀之下,失身非其所願,實不足羞;其強姦之兵士,則野蠻無理耳;而於女子之人格,固無所損。所可悲者,拳亂造成於無理智之朝臣,彼等之死未足以蔽其辜,而正當營業之平民,備受痛苦,生命危險,財產損失,無辜之婦女反而自殺,可不悲乎!其造成禍亂而留於京師者,尚有啟秀、徐承煜等。啟秀黨於載漪,前已言之,承煜為徐桐之子,見解無異其父,二人俱為聯軍所捕。
聯軍入城無惡不作,其初導之者多為被救之教民;教民志在報復,利用外兵,而亦乘機劫掠焉。外兵之搶劫也,可稱淨盡,其人無論何區,隨其意之所向,擄取一切,對於男子則強令工作,不給酬報,對於婦女則姦淫縱慾,全城人於混亂之中。十六日,列強主將會議決定劃地分防,多數防地仍在紛擾之中。總稅務司赫德在京,目觀其狀,書告其友,八月三十日曰:「各事顛倒,全城均在不安擾亂之中」三十一日曰:「余從未住於若是紛擾混亂之城。」九月六日曰:「吾人逐漸恢復秩序,但其進行極為遲慢,余對於現代軍隊戰爭之方法至為失望。」朴笛南(Putnam Weale)於《庚子使館被圍記》中記載一家中婦女多名,歡迎外兵一名,為其臨時丈夫,以保護之;他兵尚有敲門而欲闖入者。軍隊中之最野蠻者,首推俄、德、法,印軍次之;其軍律最優而首先恢復其防地之秩序者,則為日軍,次為美軍。九月十一日,英將於會議席上謂各國防地均有許多華人,而俄國獨為例外,其所有者唯狗而已。英國時患俄國乘機侵略,其將獨以之為言耳。美國十月二十日之陸軍報告,中言美軍防地於一月以來,華人爭至,營業如常。德軍防地與之相隔一街,幾無人民,華人聲稱德軍搶劫財物也。德兵於其防地,無物不取,及瓦德西至,分取中國欽天監之儀器運回柏林,法國亦分得其小部分。日軍紀律之佳,為時人公認,前已言之。其兵首往戶部衙門,運去存銀於日本使館兼取太倉之米。日將報告其政府曰:「迄於十月第一星期,日軍共得米二十五萬石,銀二百六十三萬七千七百兩。」要之,列強之於北京,蓋認人民財產為其戰勝之獎品,可得自由處置。其心理以為中國破壞國際公法,而公法亦不適用於中國,乃造成無人道之慘史。謀之不臧,禍至於此,能不哀乎!北京城中之未搶劫者,只有禁城。列強對之,意見不一,大將公使之見解又不相同,最後議決不據禁城,由公使同其屬員及少數兵士人內巡行一周,以示屈服中國之意,十月,德將瓦德西入京,駐於儀鸞殿,俄而殿罹於火,宮內珍物遂有散失。
官軍、拳民自戰敗後,潰散鄉間,四出搶劫,村民亦多逃難。太后、皇帝之出京也,尚有王公大臣太監侍衛同行,沿途供養困難;兵士搶劫民物,不可理喻,且有毆及縣官之事,太監尤為蠻橫。車駕之行程,北出長城,而往宣化,西入山西境內,南行而至太原,途中幸得岑春煊之兵護衛。初岑春煊為甘肅布政使,率兵勤王;及抵昌平,值太后出京,奉諭扈從;八月二十六日,駕抵懷安。唐晏記曰:「太后及御輿皆用藍色轎,從有馱轎二乘,以載物,聞系貫什(地名)李光裕所獻,蓋出京時本乘騾車,貫什光裕乃進馱轎,至宣化,道府各以轎進,駕始御轎……至晚,御膳甫上,廚房即為眾太監搶劫一空,諸王大臣至於竟夜不得食,聞因索費不遂之故。國勢至此,此輩尚敢如此橫行,無怪其不可為矣……時岑西林(春煊)方伯已授行營大臣,兼內務府大臣,便服手馬鞭,立行宮外,而諸大臣亦皆便服頂帽,行李蕭條……初五日(二十九日),齊某兵至,隊伍尤不整齊,軍士亦不靖。此數日間城中雖安堵,而城外被劫者極多,各軍止於不殺人而已,而橫加擄掠,有甚於賊。其住宿多在人家,且有淫及婦女者,民之畏兵如盜賊也!駕去後,懷安遂閉城不開者半月,日見逃軍掠城而過……來者均捆載充盈,無空手者,亦有以車載婦女者。」十一月,德軍將出關報復,唐晏聞之,西入山西,其紀事曰:「此次亂事,惟晉人深受蹂躪,駕過時,宦寺兵士往擾人家,上等之戶不免,故神機營斬兵二人,翼長忠某革職;又聞有太監某宿民家,而辱其婦女者,更奇!其後逃軍紛至,晉民夙怯,村民逃避一空,兵輒搜婦女使炊食,且不給衣,恐其逃去也。」太后駐於太原半月,深懼外兵攻入山西,更往陝西西安。岑春煊致各省將軍督撫電曰:「此次宮車外駕,倍極艱勞,溯憶初出國門,以黃屋尊嚴,且饑寒不免,其餘辛苦可想而知!春煊每於召對時,語及時危,竊見兩宮淚隨聲下,復聞罷朝之後,往往無端吁嘆,涕泗彌襟,或中夜彷徨,宵深起立。」光緒在西安詔曰:「乘輿出走,風鶴驚心,昌平、宣化間,朕侍皇太后素衣將敝,豆粥難求,困苦饑寒,不如氓庶。」其言多為實錄,人民更因而受禍。唐晏時游陝西,其在潼關記曰:「當大亂之際,又關中饑饉,道瑾相望,食物昂貴。」其時大旱,而官吏入關需要者殷也。粥廠放粥,饑民坐待,有飢而大哭者。於斯凶年出狩,侍衛無道情狀之下,太后、皇帝雖感不安,而朝臣所受之痛苦尤甚。太后於太原時諭京官每日給銀三兩,以示鼓勵,而來者甚少;其原因一由於畏難,一由於無力外出。張之洞等憐其苦狀,匯款入京賑之;及抵西安,下詔官吏由行在京官委任,來者始多,改令日給一兩。其尤苦者,則被難之平民也。家中原無多糧而又不得寧居,終日惶惶,生命財產均在危險之中。其在京師通州間之人民逃避一空,村中闃然無人,避難於高粱之中。周馥奉旨入京,記其見聞曰:「自山海關至京師沿途民人稀少,洋兵處處設卡,京中各街閉戶,瓦礫荊棘,觸目傷心,間有騾車過路,皆插外國旗,以為保護,各國只認全權住處為中國境,餘地皆為外國轄境。」其言多為親身所見之事實。八月二十二日,李鴻章得保定來電,中云:「近日敗兵紛紛南下,沿途搶掠不堪,路無行人,食水皆無。」其他諸省於聯軍進攻之際,亦頗感受不安。印軍奉命調至上海保護租界,劉坤一表示反對,終無效果。他國軍隊繼之而至,日軍奉命駐於廈門,德兵進駐高密,俄兵占據滿洲。於此紛擾之中,其謀趁時起兵者,有唐才常等,唐才常屬於康有為黨,結合哥老會,議定起兵,謀泄,被捕於漢口,死者二十餘人。其黨起兵於安徽之大通,湖北之新堤者,先後敗死,餘黨之活動於湖南者,亦為巡撫俞廉三捕斬,人民固已飽受驚惶矣。
聯軍之入京也,雖曰共同作戰,而實互相嫉忌,各爭功利。其在北京除日美軍隊而外,不能維持治安,恢復原狀。天津則由列強統將所設暫理地方之都統衙門管治。其委員初有三人,由俄、英、日將校充任;後瓦德西要求添派德人,美、法、意國先後提出同樣要求,人數遂增。其管轄之區域,包有天津全縣,東至北河入海之口,原有租界及聯軍所占之鐵路機器局等,不得過問;對於華人行使無限制之威權,徵收捐稅,保護治安,審判犯人。其助拳民者,由其審判斬殺,聯軍捕獲俘虜,判決罪後,亦轉交其斬殺。其對華官之態度尤為強硬,天津道檯布告就職,委員召之來見,令其更改布告,申明都統衙門管轄之地,不屬於其範圍,限其於二十四小時內離津,並轉告李鴻章嗣後任何治理該區之官,均將驅逐出境。李鴻章之就直督也,委員奉瓦德西之命,認為私人;衙門對於外人,則無權過問。委員中有轉遞德軍慘殺之報告者,備受瓦德西之申斥,其可議之點,固屬甚多,然於短促期內,頗有所為。津民於搶劫之後,食料可慮,都統衙門給以所獲之漕米,建築大橋,拆去城牆,改造馬路,浚治食水河道。其尤見稱者,則修理北河,減少路程以便航行也。及後交還政權,尚余大宗現款歸於中國,聯軍既得控制京津,對於李鴻章之請求議和,置之不理。其本國政策尚未決定,或假託親善而別有所圖,或希望太奢難於提出也。於此期內,其最引人注意者,則德軍之報復,及俄國之經營滿洲也。
初德皇威廉第二於七月一日聞知其駐華公使確死;次日,即令組織海外遠征軍,共七千人,欲以瓦德西為聯軍統帥,徵求同意於列強;俄國首先贊同,法國無所表示,余以德使遇害,復稱同意。瓦德西於普法戰爭立有功績,為歐洲名將,九月末,乘輪抵津,住留一月,始往北京,住於宮中。其名雖曰統帥,而各國軍隊,實不受其指揮,且時北京已陷,無戰可言;乃遣兵四出,專謀報復,凡直隸仇殺教士圍攻教民之地,多令兵往,捕殺官紳亂民,火焚佛寺官署,搶劫財貨,姦淫婦女。人民恐懼之甚,可於《拳禍記》所言宣化人防禍事見之。其言曰:「有送米糧者,有送銀錢者,有欲奉教者,一寸許之十字像,可賣紋銀十兩,教外人佩於胸上,以為護符;但教友無有賣者,匪徒自教友家搶去之早晚課一本,可售銀百兩,教友知之,向外人索回。」人民願出重大代價,以求免禍,可見其野蠻殘殺之一斑。他國軍隊初曾加入者,後漸知其罪惡,脫離關係,德軍獨前進行。其表面上表示好感,而首先侵奪土地者,則為俄國,俄軍自大殺華人而後,侵入北滿,九月中積極活動,向南進兵,占據牛莊,乘勢進取遼陽、奉天府、鐵嶺等地,勢力達於直隸省界,時間不足半月,可謂速矣。其兵依然前進不已,山海關之守兵奉命退出讓之,英艦泊近海岸者,聞知清兵退出,遣兵樹立英旗,及俄兵至,已無及矣。瓦德西遂命聯軍北上,駐于山海關,以防俄人南下,俄軍雖未能得山海關,然於直隸之勢力,亦不可侮。其兵駐於天津者頗多,奪取天津、北京間之鐵路,列強反對,始肯交出,作為國際公共用物,又奪唐山煤礦,幸以德璀琳之力,交還原主,其仍欲據為己有者,則天津、山海關間之鐵路也,對於他國抗議,初置不理,明年,始肯交出。其在天津,又先宣布白河東岸為俄租界,其所持之理由,則俄兵流血得之,當屬於俄也。其地長凡六里,天津之車站在焉,美使提出抗議,未有效力。初天津有英、法、美租界,其後德、日亦有所得,至是,比、意、奧國各有要求;法日更請擴展地界,美使抗議,無理之者,英德亦有要求;美國獨無所得,乃訂章程,歸併地於英國租界。俄國先開租界之爭端,對於滿洲亦有占據不退之意。初黑龍江將軍壽山奉宣戰之詔,不自量力,向俄挑釁,攻擊哈爾濱車站,拆毀鐵路,俄軍乘勢侵入,占據城邑,進至吉林。其將軍長慶自知不敵,以白旗迎降,俄軍未曾肆虐,更另派兵進攻奉天,守兵敗潰,不可遏止。將軍增祺派員周冕與俄官言和,於是俄國盡占滿洲城邑,營口海關初掛俄海軍旗,旋改掛其海關旗,殆視為俄國海關矣。英國鑒於俄國之野心,大生恐懼,又以非洲之戰事,對俄抗議難有效力,乃向德國磋商,十月十六日,議定協約,申明其不利用現時中國之事變,而仍維持其領土之安全,凡開放之商埠均得自由貿易,在華各種正當經濟之活動,待遇上不得稍有歧視。其有利用中國之事變,而獲得領土者,二國得協商應付之策略。不幸德國無遵守之誠意,反謂協約不適用於長城以北之地。美國政策則與英國相同,其國務卿海約翰先曾照會列強,依據門戶開放政策,不得占據土地。
先是,聯軍逼近通州,總署照會各國統將停戰,李鴻章亦力阻其前進,均不可得,張之洞以其將攻東直門,勢必震驚宮禁,電請李鴻章領銜致電上海領事,望其飛電聯軍各長官,予以萬萬不至震驚皇太后皇上之實據,使南方各督撫各省民心不致激成大變,務望二十四點鐘內復電。其性質近於哀的美敦書,張氏不知外交上之形勢,宜後李鴻章斥為書生也。李氏復電婉謝。其時南方與京中消息隔絕,十八日,李鴻章等始知北京失守,車駕西行,疆吏頗為憂惶,劉坤一電李鴻章曰:「洋兵入京,宗社震驚,生靈塗炭,痛澈五內。西狩已確,無人主持,望公航海北上,設法議款,挽救危局,遲恐焚燒追及,大清存亡,惟公是賴,臨電萬叩。」李氏婉稱事局略定,即航海而北,九月三日,各省將軍督撫始由袁世凱電知八月二十日之罪己詔書。文曰:
我朝以忠厚開基,二百數十年,厚澤深仁,淪浹宇內……不謂近日釁啟,團教不和,變生倉猝,竟至震驚九廟,慈輿播遷,自顧藐躬,負罪實甚!……知人不明,皆朕一人之罪,小民何辜,遭此塗炭,朕尚何所施其責備耶!朕為天下之主,不能為民捍患,即身殉社稷,亦復何所顧惜!敬念聖母春秋已高,豈敢有虧孝養?是以恭奉鑾輿,暫行巡幸太原……自今以往,斡旋危局,我君臣責無旁貸……要之,國家設官各有職守,不論大小京外文武,咸宜上念祖宗養士之恩,深維君辱臣死之義,臥薪嘗膽,勿托空言,於一切用人行政籌餉練兵,在在出以精心,視國事如家事。毋怙非而貽誤公家,毋專己而輕排群議,滌慮洗心,匡予不逮,朕雖不德,庶幾不遠而復,天心之悔禍可期矣。將此通諭知之。
詔文多責臣下之語,而於此次禍變,淡然敘述,且有自護之處,據《鮑心增行狀錄》,諭旨由其擬成,中多沉痛之語,親貴將其刪去。鮑氏為吾邑長者,時任軍機章京,從駕西行,故得擬旨。詔文今自吾人觀之,非太后承認責任,無論若何,均不忠實;光緒於拳亂始末,從未主張對外宣戰,大禍成後,空詔究有何用?二十二日,詔求直言,惜其為時已遲。為朝廷之計,對內當即嚴辦袒護拳民之王公大臣,以謝國人,向外則說誠心議和。其時和議尚無眉目,初八月七日旨授李鴻章為和議全權大臣,促其入京,而李氏留滬不行。及北京失守,劉坤一促其北上,不得,再致電曰:「宗社安危,全在中堂一人。中堂不到京,不能會議,事局非惟難定,且慮各國改易初心。千里蒙塵,是何景象!各省無所適從,是何危急!惟公念四朝恩遇之隆,兩宮倚畀之重,同僚推許之切,天下仰望之殷,迅速北發,拯溺援焚,不勝泣禱!」李氏仍不即行,上諭迭催北上,九月八日且曰:「該大學士此行不特安危系之,抑且存亡系之,旋乾轉坤,匪異人任!勉為其難,所厚望焉!」李氏久滯於滬也,一則畏難,一則別謀挽救,對內迭請保護公使,對外進行和議。駐美公使伍廷芳時頗努力,初七月中,伍氏對於美國政府報界,力言駐華公使除德使遇害而外,皆安然無事。現時中國政府予以切實保護,列強不應以拳民之罪惡,遷怒於中國。國務卿海約翰允許贊助中國,但以先用密碼致電美使,得其回電,方足證明。伍廷芳為之轉遞,美使回電言其被圍於使館,日受清兵之攻擊,速行來援,始能免於全體之被殺。由是真狀漸明,公使難於進言。八月初,李鴻章再以上諭言和,並將遣兵護送公使至津通知列強外部,不幸送使出京,迄未辦到,列強多置不理。及李鴻章奉旨為全權大臣,十二日,再向各國請和,欲止聯軍於通州,終不可得。十四日,北京城陷。十九日,李鴻章再電各國申明聯軍抵京,保使之目的已達,請求停戰;二十一日,再請議和。列強之懷有野心者,不惟不理其請,反欲捕之,德國則其明例,其事見於瓦德西之筆記,蓋以李鴻章之活動,妨礙其政府之侵略也。和議未有把握,赫德說大學士崑岡等請飭慶親王回京,李鴻章籲請加派親信曉事之王大臣會議,且於未得朝旨之先,不肯北上。太后於途中得奏,詔派奕劻充任。奕劻為總理衙門大臣,初於拳民之暴動,不敢公然表示反對,使館被圍之際,數次休戰議和,由其主持,顧其膽怯,約定親往使館面商一切,而竟不敢前往,至是從駕,太后命其回京。其入京也,由英日兵保護,帶來之衛兵,聯軍將其繳械,心中恐懼,赫德慰之。九月六日,往謁各國公使,商請議和,而各國公使未得訓令,不能開會。李鴻章時在上海,坐失較有利於中國之機會。十六日,始行北上,十八日,船抵大沽口。列強海軍大將有欲斷絕其與華官互通信息者,以美國等反對而罷。瓦德西拒之不見,飭令都統衙門認為私人。十月,李氏入京,無款可支,同其幕友三人,寄身蕭寺,狀至悽慘。
和議久不能開,列強之意有不可知者,初聯軍攻陷北京,其政府得有公使之報告,明了清廷之責任,各以利害關係,一時難得共同之政策,於是不理中國方面之請求。李鴻章立意聯俄,由來已久,至是,密電駐俄公使楊儒與俄外財兩部大臣會商,力言中俄親善,中國不信華洋各報所言俄心叵測之說,請俄先行撤兵,以作各國榜樣。財相微德許之,面奏俄皇;俄皇允許即日將兵隊公使人民一併撤至天津,以示真心見好。雙方既有諒解,八月末,俄國致通牒於列強,建議公使退住天津,撤回北京之兵,列強信其另有作用,多置不理。俄使獨奉命出京,後見其無影響,始再回京。九月,俄國再致通牒於列強,詢問對於和議之意見,亦無效果。其主張嚴厲者,首推德國,次為英國。先是德皇聞知事變,訓令其東方艦隊強據煙臺,司令以其無隙可乘,倘或無故挑釁,既屬破壞宣言,而又引起列強之反感,未肯執行。德皇深以為恨,及瓦德西東渡,諄諄然以此囑之,且欲多得賠款,以備其擴張海軍之助。九月十八日,德國致通牒於各國,申明中國先辦禍首,始可言和。其時載漪、載勛、載瀾、剛毅等從駕西行,途中由甘肅之兵侍衛,時傳太后仍深受其影響。李鴻章乃以懲治禍首為言,二十五日,上諭莊親王載勛,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瀅均革去爵職,端郡王載漪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議,並著停俸;載瀾、英年交都察院嚴議,剛毅、趙舒翹交都察院吏部議處。公使以為大臣革職復用,例不鮮見,而慘殺教士之毓賢,及圍攻使館之董福祥,罪尤重大,竟置不問,表示懲罰太輕。十月,駐外公使奏稱各國非開議不停兵,非懲惡不開議,請嚴懲罪首,且曰:「否則無以明中朝悔禍之心,無以謝數萬生靈之命,且無以禁諸強有挾之求,安危存亡,在此一舉。禍魁就罪,和議可成,宗社幸甚,天下幸甚!」會李鴻章入京會同奕劻再行電請。十九日,太后詔禁革職之大臣隨侍行在,罷免毓賢,外使仍不滿意,舉行會議,一致議決要求中國將載漪、載勛、溥靜、載濂、載瀅、載瀾、董福祥、毓賢、剛毅、趙舒翹、英年正法。李鴻章為之解說,而使團不理,瓦德西派兵赴保定捕殺布政使廷雍等,聲稱西行。李鴻章與奕劻切實電奏禍首難減,西行難阻。十一月,上諭革去載漪爵職,與載勛、溥靜、載瀅同交宗人府圈禁;載濂革爵,閉門思過;載瀾、英年降級調用;趙舒翹革職留任;毓賢革職,發往極邊充當苦差;董福祥獨未提及。其時董福祥統率回兵尚在西安,朝廷以其為陝甘漢回所信服,將其嚴辦,恐致事變,後始命其回籍。剛毅時已病死。使團仍不滿意,說者謂其困難之癥結,由於朝廷遠在西安,回兵保護,而勢不能有為。初聯軍逼近北京,李鴻章等會銜電奏車駕不可出京,張之洞不肯列名;電至,而北京已陷。及車駕抵於太原,列強欲其返京,而太后聞知外兵西行,反往西安。奕劻、劉坤一等先後奏請迴鑾,皆不之許;外使迭以為言,太后保護禍首,可謂無微不至。今自吾人觀之,拳亂之禍,造成於載漪等之保護與獎勵,其慘殺外人、攻擊使館,違背國際公法,固無論矣。其影響之所及,而使無辜之人民,或喪生命,或失財產,或受污辱,禍及數省,其罪狀之重大,一死不足以蔽其辜。及外使迭次要求,始乃從輕發落,朝廷不先將其懲辦,必待屈服,方肯辦理,一方面表示其無正確之見解,一方面徒失政府之尊嚴,思之未嘗不為之痛恨也!
懲辦罪魁交涉之際,列強之意見紛雜,尚無具體之條件。十月四日,法國致通牒於各國,提出六點,作為和議之根據。一、中國懲辦北京使團提出之罪魁;二、禁止軍火運華;三、賠償國家團體個人之損失;四、駐兵保衛北京使館;五、毀大沽口炮台;六、占據北京至大沽間之要區二三,以便使館人員或軍隊之往來。列強對於通牒中之建議,雖未一一同意,而大體上則無爭執。十五日,中國全權大臣提出和議之條件凡五:一、中國承認圍攻使館違反國聯公法,深以為歉,擔保以後不再發生此事;二、賠償損失;三、列強可得修正商約,或另訂新約;四、聯軍交還總理衙門及其檔案於中國;五、休戰。使團認其擅自草定條件,避重就輕,其中且有未得本國政府訓令,而無權磋商者,將其駁回。其時中國代表急望早訂條約,雖以法國建議為磋商之基,亦願接受。公使迭次討論法國之建議,對於罪魁,主張斬殺董福祥、毓賢等,並請上諭宣布凡仇教之府縣官立即革職。當其會商之時,對於罪魁爭論頗烈,一派陳說載漪、載瀾為皇族近支,董福祥統有軍隊,朝廷勢難處以死罪,一派仍請處以死刑。其餘五條亦稍修正。會議中另有建議凡三:一、上諭頒貼各地,嚴禁仇外之會社,其入會者處以死刑;二、中國取消總理衙門,另設外務部,委任總理一人;三、使團與朝廷之關係,須以明達妥善待遇為基礎。其討論之結果,通過第一建議,第二、三於原則上同意,其採行待後決定。十一月,德國、日本被殺人員之案解決。十二月二十四日,使團始以和議總綱交於中國全權大臣,內稱不容改修一字,奕劻、李鴻章即以原文電告西安,二十六日,上諭允許。和議開始進行,公使謂中國全權大臣證書,未用國寶,改用始已。
和議進行極為遲緩,先以懲辦禍首之爭執,毫無進步,明年二月,太后許辦趙舒翹罪,方始解決,中俄交涉更增加其困難。初俄軍占據滿洲,有兼併之心,李鴻章反欲聯俄,其在津也,出入有哥薩克兵護衛。盛京將軍增祺擅派委員周冕訂成喪失主權之章程,一九〇一(光緒二十七)年一月,朝廷將其交部議處,詔其回京,而俄反對,乃得暫行留任。公使楊儒與微德密談,微德擬訂之條款十二:(一)軍費在京核定,另算鐵路賠款;(二)東省簡放將軍及常設兵警,須先與俄商明;(三)每將軍處,俄派文武二員,一稽兵數,一辦鐵路;(四)滿蒙及北省各項利益,不得讓與他國;(五)中國不得造鐵路於滿蒙等處;(六)金州歸入租借地;(七)俄國代辦滿洲稅關;(八)陸路進口貨納稅後,不再收稅;(九)中俄借款應改每年付息;(十)軍費未清,中國無權贖回東省鐵路;(十一)俄國收購山海關至營口鐵路,其價在軍費賠款內扣算,下欠之款,即在滿洲稅關進款內扣算;(十二)俄國保路之兵分期撤退。其條款嚴酷過於周冕所訂之章程,誠出世人意料之外,而楊儒、李鴻章見事不明,竟視俄國為友。劉坤一聞知增祺所訂章程,稱其關係中國安危大計,電奏朝廷曰:「各國眈眈虎視,此次允和而不占疆土,彼此猜忌,互相牽制。若允俄獨得東三省政權兵權,無異地為彼有,各國必將效尤,分裂之禍立見……與其允而失中國,何如堅持勿允?雖弱猶可圖存!」劉氏之言可謂扼要,其建議之辦法,奏請將其作廢,更密商於各國公使以為鉗制。二月,朝廷寄國書於楊儒,派為全權大臣。列強頗以中俄交涉為慮,尤以日英為甚。日本外務省迭勸中國議款,萬不可割地,如允一國,他國必群起效尤。俄國竟強楊儒承認草約十二條,其內容與微德前言稍有出入,而滿蒙劃為俄國特殊勢力範圍,迄未稍改。中國不能自由派官遣兵及行使主權於滿洲,其不同於前者,中國反而承認新疆為俄勢力範圍,許其向北京築一鐵路,先達長城。損失視前尤甚矣。
日、英、德、美、意、奧聞之,先後抗議。李鴻章說其徑與俄國商辦,俄使見之,謂為二國之事,可置不理。楊儒來電竟以危辭要挾,其心殆不可知,關係若此重大之條款,何不早先請訓也。李鴻章為之多方解說,引用俄使恫嚇之言,謂中國聽信讒言,不願立約,東三省必永為俄有。朝廷則患不許俄請,俄將阻撓和議。日本多方說明非俄所能阻撓,准許俄約,他國將有同樣之要求,造成瓜分之禍;俄不過虛聲恫嚇,並不敢於啟釁。英美諸國亦勸拒俄,以保大局。日本駐滬領事小田切迭向劉坤一勸說,劉氏先後電告西安、北京。張之洞則以英領之陳說,亦以為言,且請外國援助。駐日公使李盛鐸、會辦商務大臣盛宣懷、山東巡撫袁世凱等均言俄約不可允准,朝廷遂詔奕劻、李鴻章妥議,更命楊儒向俄商減條款,期保自主之權。駐京俄使負氣向李鴻章恫嚇,楊儒向俄外部磋商,外部反催定議,最後復稱不能再易一字,限期畫押,危辭威逼,退回公文,拒之不見,但於駐俄英國大使之詢問,則稱新約無礙中外條款,仍可商改等語。李鴻章不信俄有此言,三月十六日,電復楊儒竟說其電催畫押,以破劉坤一等之迷惑。日本外部再進強有力之忠告並向俄國詢問,俄稱新約無礙中外條約。李鴻章仍稱俄必決裂,禍即在目前,電請畫押,朝廷又以英國嚴重警告,主張緩議,且以各國駐使向我聲明,公約未定以前,不得與他國議立專約;及期,條約未曾簽字,楊儒適得重病,俄國亦無異舉。四月三日,俄向各國說明滿洲仍照舊例。其堪稱異者,李鴻章以法為俄同盟國,四日,電告駐法公使裕庚囑其向法外部,聲稱公約成後,再行畫押俄約,請其轉告俄國。李氏時以中俄交涉與劉坤一等不協,又先以會銜奏請與張之洞不和,張氏謀固祿位,對於重大事件,拒絕列名,關於電請迴鑾,竟謂如列其名,將即電奏聲明,其卑劣至是,古人所謂鄙夫也;又好發言,不為李鴻章所喜,亦力反對中俄交涉。綜之,關於中俄交涉,劉張二氏之主張,固勝於李鴻章也。
和議前後,其親善中國者,首為日本。初當使館圍攻之際,其外務省多所忠告,及後出兵,稱其專為救使。李鴻章謀阻外兵入京,日本亦願討論。及聯軍逼近北京,日本通知東南督撫,申言日兵將力保護太后、皇帝。及北京失守,禁門由日兵保護,其外務省對和會建議曰:「寧償費,勿割地。」並派兵士保護慶親王奕劻入京。瓦德西遣兵往攻保定,日本先期通知,並述應付之策。德兵進至滄州,亦先電告清廷。會聞中俄新約將成,百方勸阻,其政策則以中日地理相近,種族文化相同,日本工商業益形發達,中國土地保安,日商可得經濟上平等之待遇,萬一俄得滿洲之主權,列強效尤,則將妨礙日本經濟上之發達。尤有進者,俄國干涉還遼,經營朝鮮、滿洲,與日立於衝突之地位。其政治家故力反對中俄條約,其助中國,而實自謀也。朝臣疆吏多以日本「真心助我」,二國邦交頗為親善。
列強之目的不同,是以和議進行頗形遲緩,瓦德西筆記,稱英俄利害衝突,而德與英締訂協約,英使故意拖延,而欲德軍久住中國,於其對俄較為有利。其言雖不盡確,而英實有相當之責任。一九〇一年八月,李鴻章電報和議情狀,稱英使薩道義(Ernest Mason Satow)曰:「堅執外省獲咎人員及停止考試二事,未經辦完,斷難有全數撤兵之望,而獲咎人員,散在各省,查復需時,軍機處及各督撫來電常有應商減免之員。各使甚為厭煩,又不肯以時答覆,遂至曠延時日。」其他爭執之焦點,則為賠款,其數頗難決定,擔保品限於關稅、鹽課,乃議辦進口貨收足值百抽五,及前免稅貨徵稅,遲之又久而後定。瓦德西反欲遣兵報復,屈服中國,屢次揚言將攻山東,並遣法軍往攻山西,下令聯軍預備作戰。美使抗議其破壞和議,他國亦有力持不可者。瓦德西進攻陝西之計劃,不能實現。八月,和約議成,公使必欲朝廷明降諭旨,停止仇教各地之考試,嚴辦仇外之附從官吏,及禁軍火入境,方可簽字。李鴻章等迭電催辦。九月七日,雙方簽字,是為辛丑公約。中國代表為奕劻、李鴻章,外國方面有英、美、日、德、奧、比、西、俄、法、意、荷十一國公使,其中比、西、荷三國,未有軍隊加入作戰,余如丹麥等國未與和議,條約共十二款。茲分言其要者於下。
一、道歉。 中國政府對於德國駐京公使克林德之被害,特命醇親王載澧赴德表示惋惜,於其遇害之處,豎立銘碑,列敘皇帝惋惜之意,並建牌坊一座。其於日本使館書記生杉山彬之被害,朝旨簡派侍郎那桐為專使,赴日表示惋惜,凡拳民污掘之外國墳塋,中國允許出款建立滌垢雪侮之碑。載澧、那桐均於條約議定之先出國。
二、懲辦禍首。 載漪、載瀾均定斬監候罪名,由皇上加恩,貸其一死,發往新疆永遠監禁。載勛、英年、趙舒翹皆令自盡。毓賢、啟秀、徐承煜均即正法。董福祥革職回籍。載勛等之懲罰,於條約成立之先,業已分別執行。剛毅、徐桐、李秉衡時已身死,追奪原官。毓賢自盡。徐用儀、立山、許景澄、聯元、袁昶奉旨開復原官,以示昭雪。其殺害外人之城鎮,官長革職,地方停止文武各等考試五年。其地共四十五城,山西二十二,直隸十二,滿洲六,河南二,湖南、陝西、浙江各一。
三、禁止軍火。 中國允許禁止軍火及製造軍火之材料入境,期為二年。自一九〇一年八月二十五日起,嗣後諸國仍得續請,得再展期二年,顧以張之洞等之反對,續禁之請,雙方諒解不再提出。
四、賠款。 賠款之爭執最為激烈,美俄力說北京之形勢難得公平之解決,主張交于海牙和平會辦理。他國則以駐華公使熟悉中國情形,均言不可。其尤爭執不下者,則為額數。英、美、日本皆言賠款不能超過中國財力所能擔負,最高之額數須在三萬萬兩以內,而德皇久已決定索取大宗賠款,以為擴張海軍之補助,主張額數二十萬萬馬克(約銀七萬萬兩),其於瓦德西之東渡,明白告之。其公使於和議席上,堅持不能減少,德皇更派殖民監督司徒來爾(Von Stuebel)赴英磋商,提高中國海關之稅率,以供大宗賠款之用。英國以其商業在華最為發達,加稅則其本國商人首受影響,拒絕其請。交涉既無進步,一九〇一年三月,列強組織委員會,調查中國財政,以德、法、英、日公使充任,其所得之結果,則為中國全年收入共銀一萬萬兩,而支出一萬一千萬兩。委員會召詢專家如赫德等之意見,赫德始終堅持中國方面之支付或繳利能力,萬不能超過銀幣三萬萬兩。委員會乃籌增加收入之計劃,信其可得四萬五千萬兩。賠款之額數遂定,通知中國代表,奕劻等奏報朝廷,五月二十九日,上諭准可。賠款或主現款,或言借債,多數則主限期還清,年限初為三十年,附加利息,最後定為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四厘,賠款雖為銀幣,以兩計算,而於條約上載明分按各國金幣之匯兌率付出,自一九〇一年七月一日起息,一九〇二年一月付款,迄於一九四〇年清訖。自一九〇二至一九一〇年,每年所付之款,平均計算,凡一千八百八十二萬九千五百兩。自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四年,年付一千九百八十九萬九千三百兩。一九一五年,二千三百三十萬三千三百兩。自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三一年,年付二千四百四十八萬三千八百兩。自一九三二年至一九四〇年,年付三千五百三十五萬一百五十兩,共計九萬八千二百二十三萬八千一百五十兩。此就銀幣而言,迨後銀價低落,各國以恫嚇之辭,要求賠款改作金幣計算,中國之損失更巨。其分配也,各國之多寡不同,可於下表見之。
列強提出之賠款,不許考核減少,美國所得之款,只百分之七點三,就德、俄、法三國之比例而言,不能謂大,而上海道所欠常勝軍主將華爾之款,乃亦併入計算。俄德之要求,殆難以情理論之,徒增無辜平民之擔負而已。嗚呼!處於衰弱腐敗之國,人民所受之痛苦固多也。賠款之擔保,共分三項。一、海關之收入;二、常關之進款,其在通商口岸者,改歸海關管理;三、鹽稅。其後美國對華表示好感,一九〇八(光緒三十四)年,退還其一部分剩餘之款,專作教育之用。歐戰之時,中國對德奧宣戰,列強允許中國延期付款,戰後德、奧、俄款之處置,均有變更。美國退還餘款,英日等國亦將其另作他用。
五、使館。 中國允許擴展各國使館,重行劃定地界,地基分送各國,民房由中國收買。界內歸使團管理,並得自由防守;各國得住兵隊保護,華人不准居住界內,使館區域擴大約達一千二百畝,列強各有所得;留京之兵,各國不同,其最多者數為四百,少者一百。
六、交通。 中國拆毀大沽及有礙北京至海口之炮台,並許各國酌定數處留兵,以免交通斷絕之虞。其許外國駐守之處,條約上指明黃村、廊坊、楊村、天津、軍糧城、塘沽、蘆台、唐山、灤州、昌黎、秦皇島、山海關。
七、禁令。 清廷允許張貼嚴禁仇外之上諭於各府廳州縣,其設立或加入仇外之會黨者,即行正法。布告懲辦仇外之官吏,停止害虐外人城鎮之考試。其發貼各省上諭中之扼要語曰:「各直省文武大吏通飭所屬,遇有各國官民入境,務須切實照料保護,倘有不逞之徒,凌虐戕害各國人民,立即馳往彈壓,獲犯懲辦,不得稍涉玩延,如或漫無覺察,甚至有意縱容,釀成巨案,或另有違約之行,不即立時彈壓,犯事之人,不立時懲辦,各該管督撫文武大吏及地方有司各官一概革職,永不敘用,不准投效他省,希圖開復,亦不得別給獎敘。」
八、訂約。 中國允許各國商改通商行船條約,並襄辦改良北河、黃浦水道。北河由外人修治者,於天津政權交還之後,由中國派員與諸國所派之員會辦,每年出銀六萬兩。黃浦另設專局整理水道,其每年費用,占算四十六萬兩,期為二十年,中國與列強各出其半。其詳細進行之章程,另有附文,劉坤一反對,各國不允考慮。
九、設官待遇。 中國允許各國之要求,廢除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改設外務部,班列六部之前;使團之意欲去舊時習慣,另換外交上之氣象也。太后簡派奕劻總理外務部事務,授王文韶、瞿鴻為會辦大臣,徐壽朋、聯芳為左右侍郎,外使覲見禮節,另有附件。覲見之所,定為大內之乾清宮正殿。
十、撤兵。 條約末後申明字句及往來文牘均以法文為憑。聯軍之在北京者除防守使館兵隊而外,於本年九月十七日撤退,直隸之外兵亦於二十二日開始回國。賠償軍費則以七月一日為截止之期,各國軍隊有先撤退一部分回國者。
和約成立,中國對外關係恢復常態,其未完之問題,仍在交涉之中。方議和之際,大臣奏請聖駕回京,太后不許,迨外兵撤退,車駕始自西安出發,東往河南,留於開封多日,始自鄭州北上。途中鐵路築成者,即乘坐火車,一九〇二年一月七日,抵於北京。方太后、皇帝之在河南也,上諭稱奉懿旨撤去溥儁大阿哥名號,令其出宮,車駕抵京之後,光緒御乾清官接見駐京公使,待遇頗為優渥,太后亦於宮中撤簾與公使言語。頃之,公使夫人入宮覲見,其曾受驚於使館者,太后慰之,亦頗自悔焉。其時外兵陸續回國,直督袁世凱商請各國統將交還天津政權,統將初持異議,幸賴公使之指導,迫而於四月議定交還章程,關於中國駐兵,尚有限制,八月歸還政權,凡其行政稅收等,均有詳細報告,剩餘之款十八萬兩,交於直督。直隸而外,上海、廈門、高密、滿洲尚有外兵。先是,上海印兵先至,法、德、日軍繼之而至,實則長江下流並無問題,而各國互相監視也。至是,中國請其撤兵,四國提出一國派兵上海,本國仍可駐兵。德法進而要求於揚子江流域,享受機會平等之待遇,始肯撤兵。英國聞而抗議,中國言其並未予以承認。明年,外軍始乃撤退。廈門日軍亦回本國,其駐山東者則為德軍,德國藉口護路防禦拳民,駐兵膠州、高密,建築營房。事平,中國迭次請其撤兵,均置不理。一九〇五(光緒三十一)年,德國始允撤退膠州之兵,高密仍須分期撤退,其營防建築物售於中國,價銀四十萬兩。滿洲俄軍始終無撤退之意,造成日俄戰爭之禍。
撤兵為中國之請求,其為外國所注意者,則為實收值百抽五之關稅與改訂商約也。稅率根據於一八九七、八、九,三年之貨價而定,一九〇二(光緒二十八)年九月,始行告成,十月三十一日實行,期效十年。其先適用之稅則,訂於一八五八(咸豐八)年,中國雖據條約要求改定切實值百抽五之稅,列強竟不之許,四十年後,始得改定稅率,未定以前,則自一九一〇年十一月十一日,海關照按估價百分之五徵收。列強之先訂商約者,則為英國,一九〇二年九月,中英商約成立於上海。明年,中美、中日商約成立,大體上多仿英約而成者也。商約而外,其載明於辛丑公約而後改變性質者,尚有黃浦河道局焉。其經費半出於中國,而大權反歸於外人,德國因有擴張勢力之計劃。兩江總督認為有礙主權,不肯派員。會海關建議中國出款自辦,一九〇五年,改訂章程,後二年,荷蘭之工程師承攬濬浦工程,頗著成效。
綜觀拳亂,始於民眾感受荒年衣食之困難,被惑於白蓮教之神奇傳說,深懼外國勢力之侵入,刺激於少數教民之專橫,造成於頑固雪恥之大臣。其人不知國際上之形勢,缺少辨別是非利害之能力,恨惡外人,而力無如之何,仇視外人之心理,蘊郁日深,其報復之心愈毒。同時,外國專於中國圖謀權利,不顧信義,其所威脅而成之條約,關於中國之利益,且多漠然視之,關稅尤其明顯之例;一八九七至一八九八年中,倡言瓜分,或租軍港,或築鐵路,或劃定勢力範圍,或鞏固其地位。中國形勢之危險,汲汲然不可以終日,共御外侮,遂成普遍之需要。其所難者,則外國之軍火遠非中國之所能御,拳民因而利用其不畏槍炮,及扶清滅洋之說,大臣信之,載漪假造照會,竟無一人疑之。其愚陋可想,外兵乘之,攻取炮台,大亂遂起。拳民外兵各以殘殺焚搶報復為事,其悲慘之情狀,吾人思之,尚為心悸,其身受其影響而入於痛苦之境遇者,更不知若何矣!迨及聯軍攻陷北京,列強對華之政策不一,尚有主持瓜分之議,幸其利害衝突,互相忌嫉,而無滿意解決之辦法。更就中國之國際地位而言,其屈服可謂至矣,北洋精軍悉數敗潰,太后皇帝狼狽出逃,聯軍統帥住於宮中,條約中之要款,尚有毀炮台,出賠款,外兵駐防使館等。其堪稱異者,中國於兵敗屈服之際,而朝廷尚未徹底覺悟,對於天津失守,則信「倭人裝扮拳民模樣,夜賺城門」所致。關於議和,則不知適當處置之方法,國中所謂清議,亦未能辨別是非也。禍首之懲辦,徐用儀等之開復,必待外國之要求,其詔復徐用儀等之原官,則曰「經朕再垂詢,詞意均涉兩可,而首禍諸臣遂乘機誣陷,交章參劾,以致身罹重辟。」其後更應英美公使之請求,詔復張蔭桓官,張氏於拳亂時被害於新疆故也。上諭之措辭,竟謂由於外使之要求焉。輿論之足稱異者,廣州報紙於聯軍攻陷北京,尚捏造其敗潰不堪之情狀。及車駕在陝,瓦德西遣兵挑釁,朝廷迭以嚴防應戰為言,乃戰無不敗退,馮子材等亦持力戰轉弱為強之說,天下之事,固不若此之易!幸賴李鴻章等之力,始免於事。張之洞據人報告,致電劉坤一論隨駕人員曰:「其議論皆是一派舊話,於時局一切茫然,憂焦萬分。」又曰:「今日見自陝來人言,西安京外官紳士,多言敵不能深入,若添足一百營,必能破敵。京津破敗,皆漢奸為之等語。今日又見自湘來人言,湘紳多言必須戰勝,方可和。由鄂省昌言保護,兩湖平安無戰事,以致湘人勇猛無從施展;電報局于洋勝則報,華勝則諱,皆是漢奸等語。」其言不知何所根據,竟出於士大夫之口。陝西人士聞知趙舒翹之斬罪,表示不服,朝廷改而令其自盡。甘肅文人於毓賢之正法,群謀救之,毓賢自知不免,止之,自殺。於此可見自南京條約以來,締結天津條約、馬關條約、辛丑公約,其一次損失過於前一次者,未始不由於知識之淺陋,以及執政者無適當之處置也。外人利用時機,更何足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