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第十一章 帝制運動與反帝制運動

當國民黨勢極盛的時候,進步黨盡力扶助袁世凱以抑制國民黨;到民二冬間,國民黨被袁氏摧毀後,進步黨也失去了政治活動的立足地,於是中國成為北洋軍閥官僚的獨舞台,進步黨人漸漸地抱恨於袁氏了。但使袁氏不做帝王的幻夢,不惟北洋軍閥內部不至於即時出現裂痕,就是進步黨人雖然怨恨袁氏,也還不至和國民黨人同走上倒袁的途徑;試看袁氏方在改造約法的進行中,進步黨領袖們還是將順他,希望他藉此實行所謂開明專制以救中國。不料袁氏是要由「專制」而「帝制」,卻不是為「開明」而「專制」;「專制」成,而「開明」無望,「帝制」繼起,於是把平夙擁護袁氏號稱穩健派的進步黨領袖,也逼上倒袁的途徑,北洋軍閥的內部也從此出現裂痕。所以帝制運動不惟是民國的大危機,也是北洋軍閥的一個盛衰關鍵。因為帝制失敗,袁氏倒斃,北洋軍閥失去了一個統率的頭腦,清朝遺下舊勢力的中堅,才有破毀的可能,故護國軍之役與辛亥革命之役,在中國革命史上是同等的重要。本章當以次述其經過,至袁氏死去時止。 一 約法的改造 袁世凱的帝制思想,究竟起於何時,頗屬疑問。在辛亥革命時,他和倫敦《泰晤士報》駐北京記者莫禮遜的談話,曾說:「……余深信國民中有十分之七仍系守舊分子……進步一派,不過占十分之三耳。今若推倒清室,將來守舊黨必又起而謀恢復帝制。」又說:「……深懼民主國體,不能穩固……不若保存清室。剝奪其實權,使僅存虛名,則國家安全,方能確保。」有人根據這段話,以為這便是袁氏預謀恢復帝制的暗示。但這段談話,僅能證明袁氏的欺騙無信,不能證明他在此時便有帝制自為思想;因為他向莫禮遜的表示,是要保存清室的皇位,卻暗中與革命軍勾結,以取得總統位置做推倒清室的條件。袁氏向來不輕易向人表示真意,譬如他在要實行干憲的時候,還戒飭左右說:「關於憲法上的爭衡,須概持不干涉主義。」在籌安會將要發動以前,還堅決地矢言維持共和,所以在要推倒清室以前,偏說要保存清室。這是袁氏一貫的欺人術策,所以袁氏究竟在何時發動帝制的野心,是無從知道的。不過我們知道袁氏是一個貪戀最高名位、乘機竊權的人;而他竊取權位的術策起初總是務求實在,不露形跡,必等到實權完全把握在手中,然後才露出真面來。他推倒清朝,攫取總統,是用這種方法;圖謀帝制,也是用這種方法。帝制運動的公開,雖然是起於民四秋間的籌安會,但他的實在基礎卻是在改造約法時立定了。所以我們談袁氏的帝制運動,應該從改造約法說起。 袁氏改造約法的兩個工具,一個是前章所述的「政治會議」,一個是「約法會議」。他起初本想利用政治會議作直接改造約法的工具,後來因為政治會議的人員覺得本身的來歷形式太不合資格,對於袁氏的諮詢約法增修程序令,答覆他說:「……宜於現在之諮詢機關(即指政治會議的本身)及普通之立法機關以外,特設造法機關,以改造民國國家之根本法。」造法機關的名詞,本由章士釗所創,民國元年,章不贊成以普通議會握制憲之權,主張於普通議會之外別設制憲機關,因立此名,現為政治會議所利用。於是袁氏再令政治會議議定所謂造法機關的組織,名曰「約法會議」;所以,約法會議就是由政治會議所產生的兒子。依照《約法會議組織條例》,該會議之議員:一、由京師選舉會選出四人;二、各省選舉會各選出四人;三、蒙、藏、青海選舉聯合會選出八人;四、全國商會聯合會選舉會選出四人。選舉人的資格:一、曾任或現任高等官吏而通達治術者;二、由舉人以上出身而夙著聞望者;三、在高等專門以上學校三年以上畢業而精研科學者;四、有萬元以上之財產而熱心公益者。被選資格更嚴,先由政府制定一種被選人名冊,凡當選為約法會議議員者以列名於政府所制定的被選人名冊者為限。尤奇特的是選舉人的調查,選舉監督「得因便宜以現住於該選舉監督駐在地方者為限」——意思就是選舉區限於京師及各省的省會。所以,約法會議議員形式上說是由選舉而來,實際上都是由袁政府所指派,都是袁政府的工具。故當時的新聞記者說:「政治會議者,秘書廳之所放大也;約法會議者,法制局之所放大也。」因為政治會議的要人,大概就是秘書廳的要人;約法會議的要人,大概就是法制局的要人。 《約法會議組織條例》於三年一月二十六日以教令公布;約法會議於二月十八日舉行開會式,孫毓筠當選為議長,施愚為副議長(故意把一個變節的國民黨名士孫毓筠作議長,以掩飾國人耳目)。袁氏於三月二十日提出「增修《臨時約法》案」咨交約法會議,咨文中有幾句最緊要的話:「……為目前建設國家計,根本法上之關係,宜有兩種時期,蓋增修約法為一時期,制度憲法又為一時期;質言之,則施行約法為一時期,而施行憲法當別為一時期也。增修約法與施行約法既應別為一時期,則第一要義之所在,當知施行約法為國家開創時代以來之所有事,即與施行憲法為國家守成時代之所有事者截然不同。」孫中山的約法訓政之期與施行憲政之期的劃分,民元二年間國民黨把它捨棄了,現在袁氏卻拾取來應用。不過,袁氏的所謂約法之期是收攬皇帝實權之期,而憲法之期便是帝制公表之期罷了。我們試看他所提出增修《臨時約法》大綱的七項:(一)外交大權應歸諸總統,凡宣戰、媾和及締結條約,無庸經參議院之同意;(二)總統制定官制官規及任用國務員與外交大使、公使,無庸經參議院之同意;(三)採用總統制;(四)正式憲法應由國會以外之國民會議制定,由總統公布,正式憲法之起草權亦應歸於總統及參政院;(五)關於人民公權之褫奪回復,總統應自由行之;(六)總統應有緊急命令權;(七)總統應有財政緊急處分權。關於上舉的七項,我們試查一查世界的君主國,除了在君主專制時代,誰國的皇帝有這樣的大權。那些約法會議的先生們好比入考的秀才,把一篇宿構的成文,謄寫完卷了事。到那年五月一日,新約法由總統公布,它的內容大體以袁氏所提出的大綱為根據,把總統的權擴張到最大限度;廢去責任內閣制,而採用所謂總統制。(並不是美國式的總統制。因為美國的總統制,總統與立法部相抵衡,立法部不能宰制總統,總統亦不能宰制立法部。而袁氏新約法之總統制,則並立法部而亦受其宰制也。)約法會議的先生們,就「總統制」三字生出一種新意象:因為美國的總統下面,有一個國務長官(Secretary of State),日本人把它譯作「國務卿」,於是就借用日本譯文的「國務卿」三字,輕輕地插入新約法中,說:「行政以大總統為首長,置國務卿一人贊襄之。」原來中國的所謂「卿」,是與天子諸侯為因緣的;這是所謂「烘雲托月」的法子,預先把一個「卿」字,隱射上面的總統同於「帝」。又在新約法的第二十七條,給與總統一種頒給爵位的權,也是一種「烘雲托月」的法子。(說是由顧鰲所主張,他說五等封爵,滿、蒙人均有之,獨漢人不能享受,非平等。張其鍠反對無效,因憤而去職。)有了「卿」,有了五等封爵,皇帝安有不出現之理。 「國務卿」三字,既被新約法嵌上,袁即於新約法公布後,任命徐世昌為國務卿,廢止國務院,設政事堂於總統府。政事堂的組織,以國務卿為首腦,下置左右兩丞,分設五局:曰印鑄、法制、銓敘(此國務院之舊)、機要、主計。機要局的權力遠在各部總長之上,主計局則把財政部和審計處的職權,一併網羅而去。各部總長除例行公事外,一切須經國務卿核准。簡括的說,政事堂就略同於前清的軍機處,國務卿就略同於前清的軍機大臣了。 新約法上的立法機關,是採用一院制,規定名曰「立法院」,但是還規定了一個「參政院」做總統的諮詢機關:在立法院未成立以前,以參政院代行其職權。立法院和參政院的組織法,皆須由約法會議議決。因此該會便先議決一種參政院的組織法,於五月二十四日公布。依此法,參政院的參政純由總統委任,於六月二十日成立,以黎元洪為議長,汪大燮為副議長,梁啓超亦列名其中。原來的政治會議至此取消。到六月二十九日,袁氏便以命令宣布依據新約法以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職權;而新約法上所許與的立法院,雖到十二月二十七日也公布了一種組織法及選舉法,但始終不曾實現。參政院始終為立法院的代替機關,即為洪憲帝制之創作機關,與袁氏共存亡。 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於三年八月十八日,迎合袁氏意旨,建議修改二年十月所公布的《總統選舉法》。約法會議因於十二月二十八日通過一種修正案,次日由袁氏公布。修正選舉法的要點:(一)總統任期改為十年,連任亦無限制;(二)凡屆總統改選之年,參政院參政如「認政治上有必要時」,得為現任總統連任之議決,即無須改選;(三)總統繼任人應由現任總統推薦於選舉會,其名額以三人為限——被推薦者之姓名,由現任總統預先書於嘉禾金簡,藏之金匱石室,臨選時始行取出,交付選舉會——現任總統則當然得以繼續當選。 袁氏有了三年五月所頒布的新約法,無論在事實上、形式上已經成了中國的獨裁元首;有了三年十二月所公布的《修正大總統選舉法》,至少成了終身的獨裁元首;假若在推薦繼任總統的人選時,他願意把袁克定或袁克文……的名字寫在嘉禾金簡上——因為修正選舉法上,並沒有說不許推薦現任總統的親屬,並有袁家世襲獨裁元首的可能,有了獨裁的大權,輔弼有「卿」,可以封爵,又有世襲的可能,所缺少的就只有「皇帝」兩字的稱號和一頂皇冠了。假若袁氏更聰明一點,便應該從此暫時停止進行,應該自為周文王,讓袁克定去作武王。無奈袁氏的忍耐能力到底不及曹孟德,要自己爬到「爐火之上」去,給蔡鍔一個立功成名的機會。 二 帝制運動的公開演進 袁世凱爬到「爐火之上」去,大部分的原因,恐怕是袁克定催促而成的。在民國二三年之交,北京便流行一種傳說:「共和不適於國情,證諸元二年椒擾之象,可以概見;非改弦更張,不足以救亡。」對於這種傳說便有人揣度,是由袁大公子播散的(不過無從證實)。不過恢復帝制的思想有兩派:除了袁家一派,還有清室遺老的復辟派。自新約法公布後,袁既成了事實上的皇帝,九月袁又發布祀孔令,預備到了冬間,還要祀天;清室遺老勞乃宣、劉廷琛、宋育仁、章梫等便有些不平,想乘機實行復辟運動,首先發布勞乃宣的《正續共和解》。(勞乃宣在辛亥冬即著《共和正解》,未發布。到民三六月,又作《共和續解》,至此合印為一冊,名曰《正續共和解》。全書不足萬言,附有章梫所作之跋。勞自言曾交趙秉鈞呈袁總統閱過。其正解大意據周代故事,謂君幼不能行政,公卿相與和而修政,故曰共和。故共和雲者,乃君主政體,非民主政體。不學之流,乃用為民主之名詞耳。因歷言中國不能行民主之制,是為正編。其續編乃自詡其前此有先見之明,而揣測今之總統,於皇帝初不甚尊崇,繼乃異常擁戴,謂為有伊尹之志。因主張創作一種憲法,謂宜名為「中華國共和憲法」,以共和立名者,謂合於彼之《共和正解》也。名中國不名民國者,示行君主制也。然則何以不稱帝國,謂帝國為日本名詞也。何以不稱大清而稱中華,謂中華地名,而大清乃代名也。)接著便有宋育仁等聯合國史館的守舊派人員,上書呈請復辟之議(實際宋等之呈文尚未遞上)。到十一月初旬,北京的復辟風說幾有「滿城風雨」之勢。於是肅政使夏壽康等呈請查禁,袁氏批交內務部辦理。旋以宋育仁(時為國史館協修)有復辟運動的嫌疑,由步軍統領逮捕,解回原籍。(宋被捕在步軍統領衙門訊問時,問官訊以:「見勞乃宣所著書否?」答謂:「勞書專從個人上說,我意則欲從政體立論,作一篇文字。」主者請示於總統,總統謂不妨令其作去。宋因作一書呈上。書中大意謂非贊成勞說,乃主張春秋親周王魯之旨,以清室比之東周,清室滅亡,只能存其尊號,萬難復辟。若大總統則等於魯,魯有聖人,其義當王云云。此宋以畏死之故,由復辟說而變為推戴袁氏說也。遺老之價值如此。)這是對袁家帝制運動的一個打擊。因為復辟既不可行,又烏可發生新帝?但是袁家的人物到底不能忍耐。到四年春初,運動依然進行。梁啓超說:「……去年(指四年)正月,袁克定忽招余宴,至則楊度先在焉。談次,歷詆共和之缺點,隱露變更國體,求我贊同意。余為陳內部及外交上之危險,語既格格不入,余知禍將作,乃移家天津,旋即南下。……」可見袁克定和楊度的活動,早在籌安會公開之前。但此時的環境,於帝制運動實大不利。因為在三年七八月之交歐戰爆發後,西方各列強不暇東顧,日本成了東方獨霸的虎狼國,把山東的膠濟一帶要地占領了。到四年一月十八日,便提出有名的「二十一條」要求。此時革命黨人莫不看到中國所處地位的危險,恐怕袁政府受內政外交的困難,不能專心禦侮,因是都通電宣言停止革命活動,主張一致對外。不料袁家的人物反以此為帝制運動的好時機,日本提出「二十一條」時,卻是袁公子宴客張羅帝制時。他們以為西方列強既無暇干涉中國事情,獨有日本一國,與以少許的權利作交換品,便可了事。(據游晦原的《中國再造史》,袁氏曾欲以承認「二十一條」為日本贊助中國帝制之條件,特外交秘密,不易證明耳。作者曾記日本某報載有當時日首相大隈重信之談話,大旨謂:日本為君主國體,中國若行帝制,則與日本同一之國體,日本當然樂為贊助。且袁世凱氏,事實上已總攬中國之統治權,改行帝制尤與事實相合云云。此報一時未能檢出,但記其大意如此。大隈氏此種談話,實所以誘袁入彀者,性質上絕無國際上之責任。袁氏以為大隈氏既有贊助帝制之表示,大事當無不可成功之理。)此所謂「白晝攫金於市,只看見金,看不見市上的人」。到五月九日承認日本的要求後,一般國民認為奇恥大辱,而袁家的臣僕反頌揚「元首外交成功」;袁家的報紙反發布「雙方交讓,東亞幸福」的傳單;袁家的封疆大吏,反祝電紛馳;並有請舉行提燈行列,開會慶賀的。(原來日本提出最後通牒時,所列要求條件共為五項:前四項是必須承認的,第五項是故示嚴重,留作讓步餘地的。袁氏承認日本要求時,對於第五項未予承認,日本亦未再加強迫。袁家人物便以為這是日本讓步了,故頌揚「元首外交成功」。)他們為什麼這般無恥,就是因為候補皇帝的聲威,在中日交涉的當中未免毀損了一點,想借「外交成功」四字,修補裝飾一下。到五六月之交,袁家的人物躍躍欲發了,袁氏還堅決地不承認;他對美報記者宣言:「吾之國體,既同於美,以後惟有奮力前進,以期發展真正共和之精神。」日本東京都喧傳了帝制的風說,袁氏又明白宣示,謂:「第一次革命之際,清皇族中曾議以帝位讓余,而余不受,胡今忽欲取之。果其取之,是欺人孤兒寡婦,不仁不義,余何忍為。且由中國歷史觀之,帝王數代必逢革命,子孫絕滅,貽禍無窮。即日君主立憲,亦終不能不依君主其人以為興替。余若為皇帝,是自絕其姒續,而無益於國家,人雖至愚亦不至此。……」(見是年六月十七日東京《朝日新聞》,《甲寅》雜誌引述)《朝日新聞》謂帝制由楊度、孫毓筠建議,楊、孫亦電駐日公使陸宗輿,托其在該報上更正。馮國璋得到一點消息,約梁啓超入京探聽內幕,袁向梁、馮也堅決地否認,且說「國人若必欲以帝位相強,余當逃往倫敦」。但是到了八月上旬,袁氏的顧問美人古德諾氏,在《亞細亞日報》上發表一篇《共和與君主論》,說中國不適宜於共和;不到一星期,六君子便據古氏的論說發起籌安會,從此帝制運動進於公開的時期。 發起籌安會的所謂六君子,便是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胡瑛、李燮和。這六人當中,孫、胡、李三人是以革命元勛的資格被借重的,劉師培是以國學淵博的資格被借重的,嚴復是以學貫中西的資格被借重的,(據嚴復與熊純如書,嚴之列名籌安會實被楊度強姦,嚴自謂雖主張君主立憲,然應戴誰為君主實為難題。嚴書見《學衡》雜誌。)然而都不過是裝點場面的配角,該會活動的中心人物要算是楊度。楊是光緒維新變法時經濟特科所拔選的人才;戊戌政變後,與革命領袖的黃興、陳天華輩很親密;後來覺得革命黨暴烈有餘,成事不足,決心作君憲黨,與梁啓超賡同調;後來又覺得梁是西太后所痛恨的人,與他合作有害無利,乃獨樹一幟,以謀活動;到預備立憲時,以四品京卿的榮擢,參與憲政編查館,在此時便與袁世凱發生很密切的關係了。袁氏被載灃放逐後,楊雖不曾同時被擯,但在那種排漢潮流的當中自然不能得志。辛亥革命事起,袁世凱出山,楊的活動機會到了;當時在北方的所謂「國事匡濟會」,便是以他和汪精衛為中堅人物;清帝退位,孫、袁總統位置的授受,他和汪便是當時重要的牽線人物。楊度若真正看到中國不適宜於共和,為什麼不在此時和梁啓超一致,力持君憲主義,卻為推翻君位的內幕人物?他的解說,是滿漢情感既裂,已無彌縫的餘地,非另造君統不可。但是二十世紀的新君統,是不容易創造的;楊若果有創造新君統的遠識,應該如梁啓超所指示的,必使「今大總統內治修明之後,百廢俱興,家給人足,整軍經武,嘗膽臥薪,遇有機緣,對外一戰而勝,功德巍巍,億兆敦迫,受茲大寶,傳諸無窮」,乃當「強鄰迫脅,吞聲定盟之時……果未熟而摘之……孕未滿而催之……」楊的見識,到底不及梁啓超遠了(上所引梁啓超語,見梁著《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楊於籌安會成立後,發表他的《君憲救國論》,大意是說共和決不能立憲,惟君主始能立憲;與其行共和而專制,不若立憲而行君主,仿佛袁氏之所以專制是因為共和的原故,我們想要立憲,須把世襲的皇冠和袁氏交換,單止一個總統位置是不夠換取憲法的。這種理論,誰能相信?所以梁啓超詰問他說:「吾欲問論者挾何券約,敢保證國體一變之後,而憲政即可實行而無障?」其實楊氏所持的理論,都是飾詞;他的潛意識,就是急於接近政權。辛亥革命以來,他替袁氏出力不少,終不能與梁士詒輩並駕齊驅,分嘗鼎之一臠。熊希齡組閣時,想取得一個交通總長的位置,都不能達目的;因窺得袁氏父子的隱衷,極力和袁克定要好,想替袁家製造一個世襲皇冠,庶幾袁帝國第一任的內閣總理可以取得。所以籌安會的出現,可以說是袁氏借重楊氏,也可以說是楊氏借重袁氏,(天津某報所發表之《北洋軍閥小史》謂:袁世凱當帝制議起時,絕無表示,凡有向袁氏說者,皆大受申斥,袁之動心,由於說客某之進言曰:「北洋諸將,從公多年,所為何事,亦惟欲攀龍附鳳,求子孫富貴耳,公不早定計,其如諸將何?」袁聆之默然,蓋已心許之矣。此所謂「說客某」者,或謂即指楊度,但今無從證實。)一個要皇冠,一個要開國的總理。誰知袁的皇冠戴不成,楊的內閣總理也終於徒託夢想。 籌安會本定八月二一日開成立大會,後來恐怕開會時被人搗亂,於十九日發布啟事,說:「本會與各界接洽之事甚忙,故不待大會,先告成立,推定楊度為理事長,孫毓筠為副長,嚴、劉、李、胡皆為理事。」其通告會員書中,略謂:「本會宗旨在研究君主、民主國體二者孰適於中國,專以學理之是非,與事實之利害為討論範圍,此外各事,概不涉及。」隨即以該會名義通電各省文武長官,請派代表到京,並寄與古德諾論文、入會願書及投票紙,請各員書明贊否,並代募會員。此時袁氏的聲調,漸漸變了;有問以對於籌安會的行動應否干涉的,他答說:「此項言論,耳聞已熟。予所居地位,只知民主政體之組織,不應別有主張。帝王非所願,總統非所戀。研究此義者,作何主張,予固無嫌疑之可慮。惟予與國人均有身家產業、子孫戚族,其欲研究所以永保安全之法,亦為人情所應有。予受國民付託,何敢以非所願、非所戀之嫌疑而強加干涉乎?」又說:「如不任令學者自由研究,則一部分主張頗力,恐以武力搖撼國體,不如以此緩和其氣。」及各省電詢政府意見,則答以「該會為積學之士所以研究國體者,苟不擾亂治安,政府未便干涉」。肅政使以全體名義呈請取消籌安會,袁但飭令內務部:「對於該會以後言論行動,為之酌定範圍。……」於是大家明白籌安會的來由了。以後有人向肅政廳、檢察廳或內務部稟請封禁籌安會或提起公訴的,都無批答的下文;籌安會所,和楊、孫的私宅,並且有握槍的軍警替他們守門。各省文武官員對於該會的函電,因此無不贊成,紛紛派代表入京。到九月中,該會通告會員,附以表決票一紙,說:「本會原擬候各代表到齊,定期開會。現因入會者將近萬人,會場難覓,不得已用投票議決之法,請於表決票上填寫君憲或共和二字,本會即據票數多少以為議決標準。」所以籌安會,號稱以研究學理是非、討論事實利害為範圍,實際上並不曾開過一次會。所謂「研究」,所謂「討論」,都是他們自己騙自己的話。這是帝制運動公開後的第一幕。 籌安會的初意,欲俟該會各省代表到齊,會議決定後,便呈請實行。但該會不是法定機關,沒有呈請實行的資格。於是改變方針,由該會各省的代表以公民資格,請願於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由該院呈請實行。但參政院在九月一日便要開會了,而該會各省的代表未能立即到京。於是不等各省代表到齊,便運用各省旅京人士,分頭組織各種名目的公民請願團。所有請願書,一律由籌安會代為起草,以便參政院開院時呈進。這是不待第一幕完功,便預備第二幕的開演。到九月一日參政院開院後,投遞請願書的便陸續不斷,如雪片飛來。六日,該院開談話會,袁氏派楊士琦到院宣言,大旨說:「改革國體,極應審慎,如急遽輕舉,恐多障礙,本大總統認為不合事宜。至國民請願,要不外乎鞏固國基,振興國勢,如徵求多數之民意,自必有妥善之辦法。」他的意思,是怕參政院徑行議決呈請實行,要他們經過「訴諸民意」的手續。參政院中有人說依照立法院職權,不能收受此種國體請願事件。討論結果,於九月二十日議決:「請政府於年內召集國民會議,為根本上之改決;或另籌徵求民意妥善辦法。」(新約法曾規定民國憲法,應由參政院推定起草員十人起草,經參政院審定後,由國民會議複決;故約法會議曾經議定《國民會議組織法》,於四年三月十二日公布;六月,參政院且已舉定憲法起草員十人,梁啓超亦憲法起草員之一,旋因帝制之議發生,憲法起草之議無形消滅。此所謂「於年內召集國民會議」者,欲依三月十二日所公布之《國民會議組織法》而行事也。又恐依此組織法進行尚太麻煩,故又以「另籌妥善辦法」為言,其意蓋重在後者。)議決後,連同請願書八十三件,咨送政府。這是參政院第一次的建議。袁氏於二十五日咨復,採用提前召集國民會議辦法。但帝制派的急色兒,總覺得國民會議的手續太繁重,於是有由梁士詒主使所組織的「請願聯合會」,把以前成立的請願團體並新組的請願團體一齊聯合起來,再向參議院請願,說該院前次的議決不應該並列兩種辦法,使政府難以應付;且國民會議是決定憲法的機關,不能代決國體問題,應請該院立即議定召集徵求民意機關的辦法。參政院接到此項請願,於九月二十八日開會討論,參政梁士詒、孫毓筠等主張依請願團的辦法,即由該院議決一種《國民代表大會組織法》,於十月二日咨請政府公布施行。這是參議院第二次的建議。袁氏即於十月八日將此項組織法公布。此為公開運動後的第二幕。 依《國民代表大會組織法》的規定,代表的選舉,以前此《國民會議組織法》上的初選當選人及其他單選選舉人為基礎,可免去繁重的手續;但是選民散居各地,召集必須時日,又須經過通知答覆各項手續,方可詣省報到,故國民代表的選舉決不是一個月工夫所能辦竣的。但自十月八日組織法公布後,到十月二十五日便開始選舉了;十月二十八日以後,便繼續國體投票了;不到一個月工夫,各省區決定君憲的已有十八處;在原定十一月二十日前,國體投票,全國各區一律告竣;結果一九九三票完全主張君憲,無一票反對的;辦理的神速和成績的優良真是駭人;袁氏的「神威」,真是要超過法國兩個拿破崙了(拿破崙第一的帝制投票,贊成者三五七二三二九票,尚有反對者二五六九票;拿破崙第三的帝制投票,贊成者七八三九〇〇〇票,亦有反對者二五三〇〇〇票)。又組織法中,對於國民代表大會僅予以決定國體之權,推戴元首,是決定採用君主國體以後的事,各省國民代表大會竟在國體投票時,連皇帝都推戴定了;各省推戴書的字句,都是用「謹以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的四十五字,竟沒有一書一字的不同,真是神妙不可思議。國民代表大會於國體投票推定皇帝時,又委託參政院為國民代表大會的總代表,向袁世凱恭上推戴書。參政院得到這種榮耀的委託,於十二月十一日舉行開會,即於是日草定一篇頌揚功德的總推戴書,聯同各處來的推戴書,一併呈上;袁氏在當天即咨復該院,表示推讓,該院於當天又呈上第二次的推戴書,袁於十二日咨復承認帝位了。這是公開後的第三幕。 經過這三幕的活動,便只要籌備改元登極的典禮了——實際上大典籌備處在九月中已成立,不過沒有公布罷了。從八月中發動,到十一月便投票決定,通共不過三個月工夫,經過這許多的曲折事情,其進行的神速真是令人嘆服。我們要知道所以如此神速的內幕,請看後列的秘密文電(後列文電,都是袁的黨羽向各省機關所發的): 一、段芝貴等十人八月十三日發出電云:「現擬第一次辦法,用各省公民名義,向參政院代行立法院上請願改革書,每省各具一請願書,均由此間代辦,隨將稿底電聞,請將尊名並貴省紳商列入。」 二、九月二十六日,孫毓筠發出電云:「現擬另籌徵求民意辦法,由各省將軍、巡按使、都統就在省各縣紳民中,每縣擇定一人,召集臨時公民大會。」 三、九月二十七日,籌安會代表團發出電云:「各縣投票人,事實上雖系軍民長官指定,而形式上仍須用『各縣推舉』字樣,以昭鄭重。一面指定各縣投票人,一面即將各縣投票人姓名分飭各縣知事,補具詳文正式推舉,但須倒填日月耳。」 四、九月二十九日,朱啟鈐等發出電云:「現正擬另組公民大會,即在各省會地點開會表決,以期速定大計,惟組織方法,雖由參政院議定,而組織之精神,則在各監督長官有以操縱之而利用之。此項公民每縣擬公推一人,能於在省各機關中挑選此項人員,必不至於誤會意旨。」 五、十月七日,朱啟鈐等十人發出電云:「國民代表大會推戴電中,須有『榮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字樣;委託參政院為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電,須用各省國民大會名義。至商軍政各界推戴電簽名者,愈多愈妙,將來宣詔登極時,國民代表大會及商軍政各界慶賀書,亦請預擬備用。」 六、十月十日,國民會議事務局發出電云:「國民會議議員,各縣之初選當選人,實為產出國民代表之機樞,允宜特別注意。各縣初選監督,當能體會入微,善為運用。盡可於未舉行初選之前,先將有被選資格之人詳加考察,擇其性行純和、宗旨一貫、能就範圍者,預擬為初選當選人。再將選舉人設法指揮,妥為支配。果有滯礙難通處,不妨隱加以無形之強制。」 七、十月十一日,朱啟鈐等十人發出電云:「每縣初選當選人來省報到,必須設招待員,或派員疏通意見,再由監督官以談話、宴飲為名,召之至署,將君憲要旨及中國大勢並將擬定充選之人名示之,須用種種方法,總以必達目的為止。」 八、十月十五日,國民事務局發出電云:「國體改革,果能於形式上辦到絲毫無憾,自足為久安長治之基,凡關於法律上之形式,除確有障礙者外,務必表示鄭重。」 九、十月二十六日,朱啟鈐等十人發出電云:「國體投票開票後,當即行推戴,無須再用投票手續,即由公等演說應推戴袁世凱為大皇帝;如贊成,應起立;表決後,即將擬定之國民推戴書,交請各代表署名。事畢,再由公等演說推戴及催促大皇帝即位之事,可用國民代表名義,委託代行立法院為總代表,即將預擬之國民代表致代行立法院電稿,交請各代表贊成。至推戴書文內必須敘入字樣,已將漾電奉達,此四十五字,萬勿更改。」 十、十月二十九日,國民會議事務局發出電云:「前次電達以後,尊處用款有無窒礙情形,統希隨時密示,本局謹當竭誠相助,以便尊處放手辦事。」 十一、十月十一日,國民會議事務局發出電云:「京外官署往來密商之件,實為治亂安危所系,設或稍有泄漏,轉蹈事機不密之嫌,而事關國本,密件若傳於道路,尤恐貽政治歷史之污點。此節對內對外,動關國家威信,務望特派親信人員嚴密保管。」 十二、十月二十一日,國民會議事務局又發出電云:「此項電文無論如何縝密,終涉跡象,倘為外人偵悉,不免妄肆品評,更或史乘流傳,遺留開國缺點,中央再四思維,以為不如一律查明燒毀,萬望趕速縝密辦理。」 這些文電,都是後來獨立的省區將原電紙攝影在報上發表的,沒有一字的偽造(當時所發表者尚不止此,梁啓超曾將此類電文綜合,作了一篇《袁世凱偽造民意密電書後》,見《盾鼻集》)。我們看了這些電文,就知道當時運動成功神速的由來了。梁啓超說得最妙:「自國體問題發生以來,所謂討論者,皆袁氏自討自論;所謂贊成者,皆袁氏自贊自成;所謂請願者,皆袁氏自請自願;所謂表決者,皆袁氏自表自決;所謂推戴者,皆袁氏自推自戴。……右手挾利刃,左手持金錢,嘯聚國中最下賤無恥之少數人,如演傀儡戲者然;由一人在幕內牽線,而其左右十數嬖人蠕蠕而動;此十數嬖人者復牽第二線,而各省長官乃至參政院蠕蠕而動;彼長官等復牽第三線,而千數百餘不識廉恥之輩,冒稱國民代表者蠕蠕而動。……」所謂帝制運動的活劇的真相,完全是如此。 三 反帝制各派的聯合戰線與外交形勢 袁黨的傀儡戲,扮演得如此圓滿,在他們的心目中,以為決沒有人能夠拆他們的台的。他們看定了:全國的老百姓,是希望有一個真命天子出現的;從前立憲派的人物,縱不肯幫忙,是決不會積極作反對行動,也沒有積極反對的力量的;從前的革命黨人,雖然一定是要搗亂,但已經完全失去了根據地,也沒有這種實力了;北洋軍閥的勢力,布滿了全國各要地,其間縱或有十二人不大熱心於此道,但也決不會有反對的行為的,「人亦孰不欲富貴」,重重地封賞他們,沒有不歡天喜地的。如此,還有問題嗎?但是事實全不如他們所料;民國四年的中國情勢,全不如民國二年的情形了。此時反袁的勢力,可分為消極、積極的兩大派,兩大派之中又可分為數小派,以次略述如下: 一、一般的人民  中國的普通人民,向來不問政治,但是到了他們感覺痛苦的時候,消極的反對意味,有時也很有效力;辛亥革命時對於清,癸丑討袁時對於國民黨,我們已經看見過了。袁黨以為現在的所謂「民心」,還是和民國元年、二年一樣。不知在民國二年時,並不是「民心」對於袁氏有如何特別的好感,不過是誤認革命黨喜歡鬧亂子,希望把這班亂黨除去,他們方可安居樂業的意思。現在又要行帝制,必定又要招惹革命黨來作亂,所以他們就惶恐的不安起來了。假使袁政府在趕走革命黨以後,果然有若何的德政在民,或者還有幾分擁戴的心理;但是自從癸丑趕走革命黨以後,人民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官吏的削刮,北洋駐防軍隊的野蠻,比以前的革命黨還利害;當時國內的報紙雖然不敢揭載,但是事實是不能掩蓋的。(當時有伍孑余致《甲寅》記者一封通訊,可以窺其大概,節錄如下:「……仆歸家鄉數月,默察地方吏治,見州縣之官,十九為前清聲名狼藉之污吏,而報館不敢據事直書,地方公正士紳懼言及公事,彼可誣為亂黨以鉗其口,則不能不採明哲保身之義,以故生殺予奪,為所欲為。吏治之壞……即頑固黨亦驚為前清所未有,而存時日曷喪之想。……今姑舉其有妨學務者言之:仆歸家鄉旬日,即見十一二歲之小學生因被革命之嫌疑為警察擄之以去者,凡十餘人焉。夫十一二歲之童子,安知革命為何事?則因學校之國文教科書中有『武昌革命』一節,於是小學生徒知當世有所謂黎元洪者,又知數年前有武昌革命之事,故課餘歸家,三五相從,時談武昌革命之事。警察聞有『革命』二字,不論其講他種革命或武昌革命,輒擄之以去。彼豈必欲槍斃此等十一二歲之童子,特既已擄去,其父兄不能不以金來贖耳。故為父兄者,多不敢輕令其子弟入學校讀書……故兩年來之學務一落千丈。……又自去歲以來,政府發行公債兩次,皆由縣知事強迫地方殷戶每人必認購若干,然使出錢而即給以票,則他日還償與否不可知,而目前有票以與之交換,則亦稍足以慰其心,而實際則不爾爾。縣知事告殷戶曰,爾先以錢來,我始知爾所認購者為不虛,然後待我詳文巡按使,由巡按使詳文北京,以請公債票焉,候其到縣,則以發給爾也。然以我國交通不發達,由縣達省至京,動須半月或數月,合往來之日計之,三四月或七八月者比比皆是。而縣知事之更易無常,當其未更易時,有往問者,則曰票尚未到;及新官蒞任,有再往問者,則謂前任官不知如何辦理,吾見公債簿中固無汝名也。仆固未敢謂全國辦理公債之手續如此,惟據仆所目擊,其出錢而不得票者殆居十之六七焉。故人民謂前清之昭信股票,雖不償還,尚有票焉可以供捐納虛職之用,今則並票而無之。故公債雲者,特人民出錢以償官府之債耳,略舉一二,人民之憔悴於虐政,已可概見。……」)在這種暴力壓迫的下面,自然沒有擁戴的心理;既不擁戴,還有惹起革命亂子的恐慌,由恐慌而厭惡憤恨,那種消極反對的意味,就表現出來了。 二、清室遺老的復辟運動派  在籌安會發生以前,勞乃宣、宋育仁輩,方才受了袁黨的打擊。假使袁氏真真維持共和到底,他們也沒有話說。乃宋育仁被捕解回原籍後,不過半年,袁氏便自謀稱帝,復辟派豈能甘心。現在勞、宋輩雖然沒有反對的力量,還有一個赫赫大名的康有為和一個握有兵符的張勳,方在那裡等機會,此刻雖不敢彰明昭著地提出復辟之議來,若有人要打倒袁世凱,他們也有相當的消極援助的力量。 三、北洋派的自身  袁世凱的生命全在北洋系,北洋系的生命也全在袁世凱。不過生命雖然是互相依託的,心理上卻各含有可以分裂的細胞種子。袁是統率北洋文武的總首領,段祺瑞、馮國璋是武的兩大柱石,徐世昌是文的柱石。徐的心理:若在共和的名義之下,替袁氏作一輩子的國務卿是很高興的;若要他向袁氏稱臣,並且將來還要向他的兒子稱臣,到底面子上難過;並且在共和的名義之下,他的名字也有被寫在嘉禾金簡藏之石室金匱的希望;袁若稱帝,縱然把他的名字列為「嵩山四友」之一,不要稱臣,但是作國務卿的希望就沒有了,還論總統呢!所以他就是消極反對的一個。段、馮的心理:若論地位、資格,稱臣原無不可,不過都認為時機太早,且封爵世襲雖屬可貴,總不如一國元首位置的尊榮,所以取得封爵的欲望,還不如取得承繼總統的欲望的強。而袁氏必欲稱帝,這是兩方面可以分裂的細胞種子。自癸丑戰勝革命黨以後,進步黨也失勢,北洋系的內部,官僚派和武力派已有不和的現象;梁士詒與段祺瑞,常起暗鬥;袁克定更忌刻段氏,恐其「怏怏非少主臣」。袁、段關係雖親密,因有梁氏和袁大公子浸潤其間,便漸漸的不圓滿了。袁、段間的裂痕,最初恐怕是起於袁氏設置海陸軍統率辦事處;以前的軍事大權全操於陸軍部,段氏為陸軍總長,行動如意;自三年設置海陸軍統率處,把陸軍部的權移去了一部分,段雖沒有表示不滿,但心中已感不快。不久袁又藉口北洋軍隊已呈暮氣,另組模範團於北京,選各師旅的優秀將校為心腹,以別於北洋舊軍隊,越使段氏灰心。(袁之設統率處,練模範團,與載灃之皇族總攬軍權政策完全相同。)後來因為浸潤段氏的人,集矢於徐樹錚(時已為段之親信人),袁示意於段,段憤然曰:「此極易辦,公先免我可矣。」從此袁、段間的裂痕便大暴露。到籌安會將要發生時,段便辭去陸軍總長,而赴山西。(段在山西,相傳某公子曾進食置毒藥,齎者以告,又傳見有刺客,但其事曖昧,真偽難知,惟可料非袁世凱所為。見《北洋軍閥小史》。)籌安會成立後,竟令准免職,而代以王士珍(王城府甚深,帝制初動議時,依違無所可否)。馮在四年六月入京,向袁探聽意思,袁不肯說真話,已知道袁不相信自己,及段免職,馮更「兔死狐悲」;袁氏想利用周夫人從中斡旋,但也無效,馮一以消極對付。北洋軍人的兩大柱石既皆趨於消極,於是其餘的軍界要人,除了段芝貴特別起勁(段芝貴為當時所稱「十三太保」之一)外,都失了擁袁的誠意,不過無人起而反對罷了;對於袁克定,尤十分的不快。(洪憲尚未成,而袁克定之驕矜已不可遏。一日克定傳令將赴北范閱兵,師長某遣派團長以下迎接,克定至,不見師長,拂袖立去。又李純自江西馳書克定稱仁兄,克定擲還之。其驕大抵類是,然無敢明示反對者。滇師既起,北師入川,袁遣慰勞員至出征之各師旅,各攜袁影相及宣傳員十二人隨往,各師旅皆搭彩棚,宣傳員先向袁影相叩首,然後講演,軍官等私議,仿佛開追悼會者然,其鄙視之情可見。見《北洋軍閥小史》。)袁氏誤信某政客的話,謂「北洋諸將惟欲攀龍附鳳求子孫富貴」,以為只要有了封爵,無不可以驅使,誰知後來可以聽驅使的僅得一部分,其餘的一部分不惟不受驅使,還有走反對方向的危險呢! 上面三項,都可歸於消極的反帝制派。袁氏既已得不到這一派人的援助,積極反對派的力量就更強了,試看積極反對的各派。 四、中華革命黨  自癸丑討袁之役失敗後,國民黨的首領孫中山、黃興、李烈鈞等皆避居海外,其他在軍隊中有位置的重要黨員都被放逐,國民黨隨即被袁氏壓迫解散。孫中山知道袁氏的帝制運動早晚要實現的,就是袁氏不稱帝,北洋軍閥的惡勢力也非打倒不可,於是糾合舊同志謀恢復同盟會的革命精神,於民國三年在日本組織一個中華革命黨。(依黨章,本黨以實行民權、民生兩主義為宗旨[見總章第二條];進行的次序仍分軍政、訓政、憲政三時期[總章第四條];入黨手續極嚴,黨員均須嚴格服從。總理操組織本部之全權。本部成立後,隨即派遣黨員入國內各省,秘密組織支部,海外各處亦有支部的組織。)黨既以「革命」立名,黨的精神自然以打破現狀為職志,無論袁氏稱帝與否,總須將北洋軍閥的惡勢力掃除,才算達到目的。帝制運動,既已發生,該黨當然是積極反帝制運動的急先鋒。 五、國民黨的溫和派  國民黨被破壞後,溫和派的黨員有散在海外的,有留在國內的。其散在日本的一部分,當中華革命黨組織時,中山也想羅致他們;他們也知道中國尚須革命,但是他們對於中山的辦法有點懷疑;他們最不喜歡的就是中華革命黨總章的十一、十二兩條,(十一條云:「凡於革命軍未起義之前進黨者,名為首義黨員;凡於革命政府成立以前進黨者,名為協助黨員;凡於革命政府成立後進黨者,名曰普通黨員。」十二條云:「革命時期之內[指頒布憲法以前],首義黨員悉隸為元勛公民,得享一切參政執政之優先權利;協助黨員得隸為有功公民,能得選舉及被選舉權利;普通黨員得隸為先進公民,享有選舉權利。」凡非黨員,在革命期內不能有公民資格。)在中山定這兩條的意思,是要保障革命黨員在將來不受假革命派的排斥,如民國元、二年的現象;質言之,就是在特定時期以內,采革命黨一黨專政主義。但是溫和派的人士,覺得革命黨不應該有階級的分別;並且他們以為民元同盟會所以被人疾視的原故,就是因為同盟會的人士太專擅,不能容納別黨的意見,致被別黨人以「革命元勛」四字相揶揄,「革命元勛」四字幾成為「反恭維」的話柄;現在彰明昭著把這類字面列在黨章上作為一種階級的特權,太與普通社會心理相違反。還有一件事為他們所不喜歡的,就是黨員入黨時要加蓋指印。因此這一派人士,就站在中華革命黨以外,不肯加入,連黃興也不肯加入。不久黃興往美國去了,留在日本的也沒有什麼黨的組織。及日本「二十一條」要求的交涉案發生,這一派留居日本的人士恐怕袁氏一面要對外,一面要防備革命黨,中國將陷於不利,於是有停止革命行動一致對外的通電發出;列名的有李根源、鈕永建、程潛、陳強、陳炯明、章士釗等二十八人(一說黃興亦列名其中,一說無黃名,因為原電一時不能查出,故列名的人不能全行錄出);他們發出此電後,覺得中國的問題正多,須有一種聯絡同志的方法,於是便有所謂「歐事研究會」的組織(此時歐戰正在進行)。組織的初意並沒有擁戴何人為首領作為政黨的意思,不過藉此聯絡同志,隨時隨事可以互相商榷,而這個「歐事研究會」的名義又不至為政府所忌,國內的人士也可藉此聯絡,互通聲氣。但是其中有一位抱政治野心的(李根源),漸漸想藉此為將來政治活動的基礎,隱隱有擁岑春煊為首領的意思。(岑春煊本與革命黨無關係,癸丑討袁之役,章士釗欲假岑以抗袁,因往說岑。岑夙負戇直名,與袁世凱不合,岑為章說所動,允出任討袁之事。章又介紹李根源於岑,岑大喜。然岑出而討袁軍已敗。李、岑偕往圖粵,粵亦不可為。岑因避居南洋,常與李、章等通聲氣。此岑春煊加入討袁之經過,亦即岑、李發生關係之經過。)有人說「歐事研究會」是黃興所創造,特以與中華革命黨立異的,實不合於事實(黃興不贊成中華革命黨章是有之,別立一機關以與中山對抗,實在沒有此事)。及帝制運動發生,「歐事研究會」的活動漸漸及於國內,和國內國民黨的溫和派籌謀反帝制的組織行動,於是「歐事研究會」隱隱成為反帝制的一種勢力。國內國民黨的溫和派,在國會將被破毀前,已有一部分與進步黨的一部分攜手,及帝制問題發生,兩派的關係更親密了。(試看當時兩派出版物的言論,如國民派的《正誼雜誌》、進步派的《中華雜誌》、歐事研究會派的《甲寅》,後來兩派合辦的《新中華》,都有互相呼應、漸趨一致的傾向。) 六、進步黨派  進步黨本是君憲黨的化身;但自清室顛覆後,頗知道已經推入溷廁的偶像,不能再令人崇拜,若要創造一種新偶像,不是倉猝間所能成功的,故在此時恢復帝制,他們決不贊成。加以他們受了袁氏的玩弄,大部分和國民黨人同樣的變為政治上失業者;就是沒有失業的,也不過是站在北洋官僚派的門下,分些殘羹冷飯罷了,所以他們此時反袁的心理,已和國民黨沒有兩樣。並且他們也知道帝制問題一經發生,現狀是決不能再維持下去的了;他們不加入反袁運動,國民黨的人士也是要動的;倘若國民黨單獨行動竟告成功,豈不和辛亥革命後一樣,他們又要受排斥。(試看梁啓超致籍亮儕、陳幼蘇、熊鐵崖、劉希陶書云:「……第一,吾黨夙昔持論,厭畏破壞,常欲維持現狀,以圖休養。今以四年來試驗之結果,此現狀多維持一日,則元氣斫喪一分。吾輩擲此聰明才力,助人養癰,於心何安,於義何取?使長此無破壞,猶可言也,此人[指袁]則既耄矣,路易十五所謂朕死之後,洪水其來,鼎沸之局,既無可逃,所爭者早暮已耳。第二,吾儕自命穩健派者,失敗之跡歷歷可指也。曾無尺寸根據之地,惟張空拳以代人吶喊,故無往而不為人所劫持,無時而不為人所利用。今根基未覆盡者,只余此區區片土[指滇黔],而人方日惎詗於其旁[指國民黨]。當此普天同憤之時,我若不自樹立,恐將有煽而用之,假以張義聲者[指國民黨]。我為牛後,何以自存?倖免於此,而為獨夫戮力,杯酒釋兵之事,數月後,行且立見,儽然共為一匹夫,以坐待到割,噬臍何及?……」)所以籌安會發生不久,梁啓超就毅然決然倡反對,發表他的《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文。(此文未發表前,袁氏已聞知,派人賄梁二十萬元,令勿發表,梁不受,繼又派人以恐嚇手段對梁,梁亦不屈,稿成後,並先以稿示袁,袁無如何。見梁著《國體戰爭躬歷談》。)梁自民元歸國後,從沒有發表過反袁的議論;此文一出,頗振動各方的耳目,大家知道進步黨的領首人物,也是立在反帝制的一方面了。 進步黨人加入反帝制的方面,對於反帝制的運動,發生很大影響:甲、進步黨的領袖,與北洋派的文武要人夙通聲氣,可以搖動北洋派擁袁的礎石,縱不能使北洋派人物積極地反袁,至少可使那消極反袁的(如馮、段、徐等)益趨於消極。乙、進步黨的領袖,夙以穩健兩字博得惰性國民的同情;現在轉為積極反袁的活動,使多數惰性的國民,也知道反袁不是革命黨的無故搗亂了。丙、進步黨在舊勢力方面,既可以與官僚復辟派人發生關係,在新勢力方面,又可以與國民黨的溫和派聯為一氣;而國民黨的溫和派自然與激進派(中華革命黨)可以聯絡的,因此進步黨人與激進派的國民黨人也一時成了朋友。於是各種消極、積極的反帝制勢力,不知不覺地形成一條不自然的聯合戰線。 上面所說,是國內反袁的情形,至於外交上的形勢,也和民國二三年大不相同。癸丑贛寧之役,袁氏所以戰勝民黨的,全在帝國主義者的大借款。而當時帝國主義團中握東方外交上牛耳的英國,尤特別袒助袁氏;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和袁氏的顧問莫禮遜(原為倫敦《泰晤士報》駐北京記者)想利用袁氏作英帝國的工具,所以特別和袁氏要好,袁氏特別得了他們的助力。歐戰發生後,外交形勢大變,西方的帝國主義團都捲入戰爭的漩渦,不暇顧及東方,日本成了東方的霸主。假使中國發生變亂,日本乘機取利,英俄諸國既不能制止日本,又不敢得罪日本,眼睜睜望著日本把中國的利益囊括而去,英俄等無可如何。所以當帝制問題發生時,英俄等國皆表示反對態度;而日本當局非正式的言論和報紙上的論調卻不反對,並且表示一種「舉欣欣然有喜色」的樣子。及帝制運動的進行到了不能中止的時候,日本便首先發難,提出警告來了。英、法、意、俄也不能不附和日本,相繼提出警告。警告的形式雖同,警告的精神,則日本與英、俄等國各別。英俄等國此時唯一的希望,在中國勿發生變亂;帝制能停止進行固好,不能停止,則務使反對派不能有為,故一面順著日本提出警告,一面暗中盡力幫助袁氏,妨礙反對派的行動。日本當局,初分兩派:一為外務省派,一為陸軍省派;前者主倒袁,後者主助袁。(此據吉野作造《第三革命後之支那》所言。一說陸軍省派主倒袁,外務省派主助袁,未知孰是。但起初兩派意見不同則為事實。)所以分為兩派的原因,就是起初對於袁派和反袁派的力量觀察,未能十分明了。倘若袁氏稱帝竟能成功,則助袁為有利於日本;若終不成功,則助袁徒增長中國國民之惡感。故當最初提出警告時,日政府的方針並未十分決定,所決定的就只有對於帝制的進行必須加以干涉;干涉的用意,一方面是向袁氏埋伏榨取權利的伏線,一方面是博取反袁派的好感,以待時機的進展。及見反帝制勢力蔓延日廣,便又提出第二次的警告(第一次警告在十月二十八日,第二次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英、法、意、俄仍舊不能不附和。此時袁氏才明白他所恃為外援的英使朱爾典和莫禮遜,都沒有制止日本干涉的能力了,於是決心向日本送禮。派周自齊赴日本補賀日皇加冕之議,雖在五年一月初旬才公表,但雙方的接洽定議實在四年十二月後期。不料個中秘密臨時敗露,惹起英俄等國的嫉妒,英俄等才放棄暗中助袁的行動。日本因秘密漏泄,恐增長中國國民的反感,而帝製成功的希望很少,又日益明白,於是幾決計倒袁,對於已經答應接待的送禮特使周自齊於臨行時宣告擋駕。袁氏賣國的外交於是全然失敗,帝制的成功遂以無望。(關於派遣周自齊赴日補賀日皇加冕事,張一麐的《五十年來國事叢談》中有一段記載可供參考,茲特附錄於此:「……初,政事堂參議伍朝樞往謁某使,某使甚不贊成[不贊成帝制也],其說帖余親見之。其後某使忽覲見,蔡庭斡任傳譯,是日問答筆記,無一詞反對,與伍君前件如出兩人。蓋某使已聞某要人言,日本業已贊成,某國如不然,恐在中國商務,某國必受損。於是陽為贊成,而陰調中日間之秘事。以電與上海某國領事,謂此次中國特派周某為大使,而日將以親王之禮相待,其中必有原因,如能查得實據者,則使館預備數十萬之外交秘密費,專辦此事。某領事乃訪寓滬之某巨公,托其設法。某巨公曰:可。適是時袁氏有同姓子在滬,其人固隨其父出入,而習知公府路徑,凡內外尉及女使婢媼,然自幼稔之者也。得某巨公之巨額費用,入京訪內差句某,某之母為袁氏舊媼,司內室曬掃虎子之役,他人所不能入,獨媼能之。某乃因其母配一鑰匙,伺項城去,開其密室中之屜,取而致之某國使館,遺工照入攝影,而以原物返其故所,絕無人知。其使乃以所攝轉與某使,某使電致紐約報略宣布之。此報章傳至日本,大隈首相乃召華使面斥之曰:余固知汝中國人不能共事,此事先與爾約,除我與爾及項城外,不許第四人知,今何如矣。華使逢彼之怒,而不知所由,至今茫然也。未幾而日政府致電外部:敝國因有未便,貴國大使可勿來云云。是時,熊君希齡以湘西賑事來京,謁某要人,問帝政可能否?某曰:專使不去,殆絕望矣。閱者諸君,不記句克明被捕之事耶[即盜公文書者]。未幾而顧問某國人某君日唱帝制不成之語。是帝制之失敗,亦某使為之也。……」按張一麐曾宦於袁氏,袁氏之取消帝制令,由張起草。張自言:自籌安會初設至帝製取消,逐日有日記,因中多牽涉當代人物,故不宣布,此處所記,於國名、人名亦多以某字代之,然讀者當能默揣而得之也。) 四 護國軍的崛起與帝制的撤銷 站在反帝制聯合戰線上的急先鋒,當然要算中華革命黨。但自癸丑討袁失敗以來,舊革命黨在國內的根據地盤完全喪失,軍隊中的基本勢力完全破壞,中華革命黨活動的困難,卻比辛亥革命以前更甚。因為在辛亥以前,長江以南各省的軍隊都是革命黨的工具;現在,除了滇、黔、粵、桂四省以外,差不多各省都是北洋軍隊的駐防地;而粵省的龍濟光和他所部的軍隊,又已為袁氏的爵位金錢所制服,成了袁氏的死黨;桂省的陸榮廷雖然還沒有納入袁氏的彀中,因受了龍氏的牽制,也是不易發動的。此時可以利用作為發難的地點,就只有滇、黔二省。而滇、黔二省向為進步黨人的地盤。(辛亥革命時,蔡鍔被舉為雲南都督。蔡命唐繼堯率滇軍入黔,唐旋以滇軍駐貴陽,黔遂納入滇之勢力範圍。元二年間,蔡鍔雖被統一共和黨擁戴為總幹事,曾與國民黨發生關係,然蔡為梁啓超之弟子,梁、蔡關係極密,故蔡實為進步黨人之保護者。滇、黔二省,久為進步黨人之活動場所。癸丑討袁之役,李烈鈞曾電蔡請同時發難,蔡以時機未至,不為動。旋蔡自知為袁所忌,乃調唐繼堯返滇,以滇督與之,而自請離滇。然蔡在滇之潛勢力則依然保存,進步黨人亦依然倚黔滇為活動之窟穴。)要想運用滇黔發難,進行無阻,非中華革命黨人所能辦到;就是舊國民黨溫和派的人士,也未必能運用圓滿,除非蔡鍔出馬,方有發動的可能。因為蔡是滇黔勢力的首腦,又是進步黨人的保護者,而中華革命黨人在該兩省沒有多大的關係,所以反帝制聯合戰線上的急先鋒,雖為中華革命黨,而聯合戰線的重心,全在領導護國軍的蔡鍔。 護國軍未起以前,上海方面有鄭汝成(上海鎮守使)被刺(十一月十日)和肇和軍艦被襲取(十二月五日)的事件,這是急先鋒的中華革命黨人所為。(主之者為陳其美。陳在日本東京與中山議定,原想在廣東舉事。及歸國過滬,各同志多以上海方面的海陸軍已有相當的聯絡,只要把鄭汝成去了,便可乘機占領上海。陳其美亦以為然。但是鄭汝成一被刺,袁即派楊善德為淞滬護軍使,防範極密,肇和軍艦雖被襲取,並占領電報局等數官署,但終不能抵抗袁軍之大隊,占領上海的計劃歸於水泡。此後中華革命黨最顯著的活動,在南為廣東方面由朱執信等領導,在北為山東方面由居正領導,都是在護國軍崛起雲南以後,頗能牽制袁家軍力,給予護國軍莫大的助力。)此時袁世凱還不曾正式承受帝位,護國軍也還在醞釀之中。到袁氏將要登極的前數日(十二月二十五日,袁改民國五年為洪憲元年,擬於一月一日登極),護國軍在雲南發動了。 關於護國軍在雲南發動的經過,梁啓超說:「……籌安會發生之次日,蔡君(鍔)即訪余於天津,共商大計。余曰:『余之責任在言論,故余必須立刻作文,堂堂正正以反對之。君則軍界有力之人也,宜深自韜晦,勿為所忌,乃可以密圖匡復。』蔡君韙余言,故在京兩月虛與委蛇,使袁氏無復疑忌;一面密電雲、貴兩省軍界,共商大義,又招戴君戡來京面商。戴君者當時甫辭貴州巡按使之職,後此隨蔡君轉戰四川……者也。(戴為貴州人,唐繼堯督黔時曾為都督府參贊,歷任黔中觀察使、民政長、巡按使等職,屬於進步黨。)戴君以去年(四年)十月到京(與王伯群同由黔入京),乃與蔡君定策於吾天津之寓廬。後此種種計劃,皆彼時數次會議之結果也。……議既定,蔡、戴兩君先後南下,余於兩君行後亦潛赴上海。余到上海實十二月十八日也,而蔡、戴兩君亦以十九日到雲南。……」(見《盾鼻集·國體戰爭躬歷談》)這段話當然是事實,不過把事實說得太簡單,仿佛這件事就只有他自己和蔡、戴是發動的人,別人都不曾與聞,未免有專替己派宣傳功績的意味。其實,舊國民黨李烈鈞、李根源等的一派也老早注意到了雲南,(李烈鈞在清末曾任雲南陸軍小學總辦,又做過雲南講武堂的教官,故與雲南的軍官亦多有關係。)癸丑贛寧之役失敗後,贛軍的舊部,便有潛往雲南秘密插在滇軍裡面的。帝制問題發生後,梁、蔡等在京津方面與雲南密通消息時,李烈鈞也由日本派人往雲南活動。到雲南最早的,要算是方聲濤。(方聲濤與李烈鈞同為第六期士官生,李任贛督時,方為贛軍旅長,癸丑失敗後,與李同出亡於外。)方到滇後,住在黃毓成家,與滇中軍官秘密會商;唐繼堯得知,也曾赴黃宅與方面晤。李根源雖不曾親回雲南,也由日本到了香港,與唐繼堯及各方黨人通消息,促唐發難說以外省(如蘇督馮國璋、桂督陸榮廷等)亦有反對帝制的,如滇省一動,不患沒有聲援的話;所以向雲南謀活動的,不僅進步黨領袖的梁啓超一派,就是雲南內部的軍官,也不少主動的人;據蔡鍔與梁啓超書中所說(五年一月五日在滇與梁書,見《松坡軍中遺墨》):「滇中級軍官健者,如鄧泰中、楊蓁、董鴻勛、黃永社等,自籌安會發生後,憤慨異常,屢進言於蓂賡(唐繼堯之別號),並探詢主張,以定進止。蓂以未得吾儕之意向所在,且於各方面情形不悉其真相,遂一意穩靜,荏苒數月,莫得要領。暨聞敝宅誤被搜查(即指袁派軍警搜查蔡鍔北京寓宅事)、鍔引病出京之耗,慷慨激昂之聲浪復起。迄王伯群到滇,將鍔在津所發一函遞到——先鍔五日抵滇——蓂意遂決……」據此看來,滇軍的內部,也很有主動的人物。不過有兩點我們應該注意的:一、雲南內部的最初發動者決不是唐繼堯,唐不過是一個「看風轉舵」的人;二、唐繼堯發動的決心是由蔡鍔促成的,蔡若不到雲南,雲南的變化如何,甚不可測。(據當時隨蔡赴滇的軍官某君所言:「唐繼堯的態度,是蔡到滇後才真正決定。當方聲濤等與滇中軍官密謀時,唐初未聞知。後雖告於唐,然唐之態度不甚明了。即李烈鈞到滇——在蔡到滇之先二日——唐仍虛與委蛇。巡按使任可澄則袁世凱所恃以監視唐繼堯者,其態度尤不可靠。財政廳長籍亮儕——即籍忠寅——雖屬進步黨人,初亦甚不欲動。滇軍官之一部分,與方聲濤、李烈鈞等暗中計劃,唐若終不肯從,則將殺唐以舉事。唐亦慮及內變,故始終以虛與委蛇之態度出之。及蔡鍔赴滇之消息到滇時,且有謀邀蔡於途而殺之者——或謂系任可澄之所為——因蔡鍔機警,計不得逞。蔡抵滇後,唐知勢不可抗,始決從眾議發難。」日人吉野作造所著《第三革命後之支那》亦言,滇軍官最初發動者為黃毓成、羅佩金、趙又新、鄧泰中、楊蓁等,初未使唐知,議定後,始由黃、鄧、楊三人代表全體同志請於唐。謂唐若終不從時,則將殺唐以舉大事,可見上記某軍官之言並非虛語。)至於蔡鍔和李烈鈞,也不是到了雲南之後才同謀的。蔡由天津赴日本,由日本轉台灣,由台灣轉海防,由海防入滇,隨處和舊國民黨的軍人政客都有接洽(他和李烈鈞是在台灣已相晤一次,因避人耳目,故未一同入滇,此亦某軍官所言)。這也是在滇與梁啓超的書中,可以看得出來的;蔡的書中說:「彌月來周曆萬里,細察各處情形,多為始願所不及;綜言之,人心固結,氣象發皇;前所謂急進派者(指國民黨人)反諸平實,穩健派者力去弛惰。」他的書末,又敦促秋桐(章士釗)、鎔西(張耀曾,舊國民黨人)諸人赴滇,轉道入川,說:「此時雖為軍事時期,將來一切政治上規劃亦不得不早為著手。」這些話,都是蔡在入滇之先,早與國民黨人有接洽的證據。概括言之,護國軍在雲南發動的經過,便是舊國民黨的溫和派和進步黨結合的經過;最初的動力,同時起於京、津、東京、雲南的各方面,漸次各方的策士集中於上海、香港兩處(在滬者有梁啓超、谷鍾秀等諸人,在港者有李根源、林虎諸人),互相策應,而重要的實地戰鬥員則集中於雲南,而以蔡鍔的達到雲南,為實行發動的關鍵。 蔡鍔於十二月十九日到滇,二十三日即以唐繼堯、任可澄的名義致電北京,請袁取消帝制,懲辦禍首,限於二十五日午前十時答覆,屆時不得答覆,便於是日宣告獨立。原來的計劃,本是要從雲南把軍隊秘密運到川境後才向北京發表,趁北方援軍未到,一舉奪取四川,擬在四川組織反袁的中心機關(二一日,梁啓超在上海接得蔡鍔由滇電告,滇軍前隊定於二十三日出發,出發二十一日後,方發表獨立之公文),但因上海方面,得到外交上一種重要消息,恐怕發動過遲,於國家損失過巨(就是袁世凱預備以重要利權許日本,將派周自齊赴日訂約,日已允許),梁啓超因由南京發電至滇,促蔡從速發表,故於前軍出發之日(即十二月二十三日)便向北京發出取消帝制限期答覆的電文。蔡與梁書說:「宣布過遲,固有妨大局,宣布早,殊於軍事計劃大受影響。惟冀東南各省速起響應,使賊軍不能遠突,則西南方面軍事乃易措手。……」後來川境軍事甚不得手,就是因為宣布太早的原故。 滇省宣布獨立後,廢去將軍、巡按使名義,恢復元年都督府制,並召集省議會,推唐繼堯為都督,任留守,蔡任出征;原議設元帥府,因蔡「欲力事謙抑以待來者」(蔡與梁書中語),故出征軍只設總司令部。出征軍初定名為「共和軍」,因為李烈鈞反對,說與從前政黨——共和黨的名稱相混,恐怕世人指為共和黨一派人的行動,所以棄而不用;恰好那天是在護國寺開會,而此次興師又是以護國為目的,因改稱為「護國軍」:這是「護國軍」的由來。(護國軍共分三軍:蔡軍一軍入川,戴戡一軍入達黔川,李烈鈞出滇南。) 蔡鍔所統的護國軍,共分三梯團;三梯團的兵額,通共只有三千一百三十人(據《松坡軍中遺墨》兵數分配單所記);出發時所帶餉糈,不夠兩個月的伙食津貼之用(亦據《松坡軍中遺墨》);假使不得他省的響應,護國軍的前途,甚不可知。(據一月五日蔡與梁啓超書,謂:「第一梯團五日內可達昭通——離省十三站——其前鋒已將川邊之燕子坡占領——距昭通十站,距敘州三站——第二梯團日內由省出發,俟抵畢節後相機進行,第三梯團須元宵後可集中省會,預計非二月中旬不能抵川境。」以區區三千餘眾,軍行又如此緩慢,及全軍到川,而袁氏之大軍已雲集矣,故終困於敘瀘間。)原來貴州是預備和雲南同時獨立的,而所希望響應雲、貴兩省的是廣西和江蘇。(鈕永建、林虎曾兩次入南寧,運動陸榮廷、陳炳焜,陸、陳皆允響應。惟以龍濟光冥頑不易說通,故陸不肯與雲南同時發動,必待雲南獨立後始響應。江蘇的馮國璋本與梁啓超有接洽,早已表示反對帝制,並有雲南發難,必當予以贊助的表示。)因為雲南發動太快,貴州預備不及,便不能和雲南同時宣布,(據蔡與梁啓超書云:「黔省當局初頗踴躍,繼以該省準備一切頗需時日,各省意存觀望,甚至倡言立異,加以袁政府之虛聲恫嚇,龍建章——貴州巡按使——之暗中把持,心志為之沮喪,未敢同時宣布,然一切部署仍著著進行,循若——即戴戡——於二號啟行赴黔,伯群亦已赴興義,滇日內已趕編一混成旅及挺進軍千人為援黔及進窺湘鄂之用,接最近黔電,似已有義不反顧之決心矣。」)直到一月二十四日,戴戡所率領的滇軍到了貴陽,劉顯世方正式宣告貴州獨立。廣西到三月中旬才響應,江蘇的馮國璋則畢竟不曾響應,不過消極地不替袁出力罷了。廣西未響應以前,蔡鍔與戴戡以所率領的滇黔飢卒數千人,和曹錕、張敬堯等所領的袁軍數萬人,苦戰於敘州、瀘州、綦江之間;在護國軍方面,以寡敵眾,自然不能達到奪取四川的目的;而曹、張等亦竟不能越敘瀘、綦江而有所發展,不能不佩服滇黔護國軍的努力,和蔡鍔領導的得宜。及廣西宣告獨立,護國軍的聲勢愈大,袁軍氣益沮喪。 原來袁氏對於滇黔取包圍形勢,一面令曹、張等率大軍由川攻滇,令馬繼增所部由湖南入黔;一面令龍覲光(龍濟光之弟)率粵軍與桂聯合,由桂省的百色進攻滇南。陸榮廷的態度,很使袁氏不能放心,袁因於三月七日派陸為貴州宣撫使,另任桂軍師長陳炳焜兼護廣西軍務,意思是想借陳以制陸。誰知陸、陳的關係比袁、段、馮的關係,還要密切;到三月十五日,陸榮廷、陳炳焜等竟聯名宣告獨立了,開往百色等處的龍軍都被繳械,陸榮廷復被推為廣西都督。(廣西獨立的醞釀甚久,國民黨人之往遊說運動者亦最早。帝制之議初起,陸向遊說者即謂,「昔與黎宋卿等以十四省聯名保障共和,今共和已瀕危境,而前此之力任保障者,或變初衷,或遭排斥,然吾荷此仔肩終必有以答十二次革命死義諸烈之靈」云云。然桂省巡按使王祖同為袁氏之鷹犬,袁又假以會辦軍務之銜,以監視陸,凡民黨致陸之函電,多被王詗知。又陸子裕勛,先是為質於京,充袁氏侍衛武官,故陸甚不敢妄有所舉動,常告病假兩月。當時議者,因陸病假,以為即反對帝制之表示也。然假滿後,一變態度,迭電北京,頗多鞠躬盡瘁語,又請令其子裕勛回桂侍病,袁知不可留,命人伴送裕勛,優禮備至;抵漢,裕勛忽以暴病卒,諑謠紛起;袁連電慰唁,備極哀悼;陸雖一一稱謝,於喪子之痛,若毫不介意,然銜袁益深矣。陸於辦理帝制選舉投票各事皆極速,惟對於封爵之來,不准慶賀。滇將發難時,國民黨人又往說陸,陸極表贊同,但以桂極貧瘠,兵餉無可恃,又受粵牽制,請遲以待之,允予中立,囑滇勿輕犯桂境,陸又派秘書某入滇與謀,故外間有滇、黔、桂三省同時並舉之說。滇發難後,袁氏初欲派北軍由桂攻滇,陸托代表商民以損害商業為辭,去電力阻,袁乃轉請陸出兵征滇,陸又以餉械不足、地方防務吃緊為辭,袁因乘勢派龍覲光率粵軍赴桂助攻,以堵陸之口,實則授意龍氏,欲俟陸離南寧後,設法取而代之也。陸、龍本兒女姻親,故陸曾派人與龍密商聯合獨立事。龍不聽,而龍覲光率兵由桂入滇之舉又無詞可拒,乃戒覲光少帶兵士、多攜槍械,謂兵士可在桂沿途添募,實則預為制龍之謀。龍濟光亦因粵中革命黨人四伏,不能多出兵,故覲光入桂之兵甚不多。陸則撥助將弁,促之向滇進行。命其子裕光統兵與之偕進,而自請攻滇,向袁要求大批軍火併軍餉百萬元,袁半與之,陸再電稱非百萬不敷用,袁又與以五十萬,越數日,又去電索餉械,袁愈疑,乃因其攻滇之請,命為貴州宣撫使,而以陳炳焜兼護廣西軍務,此三月七日事也。陸旋準備出發。袁於三月十二日忽得王祖同萬急密電,謂桂省日前開會議,陸榮廷尚未明白表示,陳炳焜最激烈,於大庭中指數陸氏,謂「事新君則不忠,背舊主則不義,不念裕勛則不慈」,現陸已率師出發,恐變生旦夕云云。至十三日,而廣西向袁之「哀的美敦書」發出矣。王電中述陳指數陸氏語確為事實,所謂「為舊主則不義」者,指岑春煊也,陸為岑之舊日部屬,岑屢致函促陸獨立,陸故不動,今陳發難而自離去南寧,蓋以避王祖同監視之耳目也。至十五日,乃正式宣布獨立,而在百色等處之龍軍則悉繳械矣。獨立之電由陸榮廷、陳炳焜等聯銜,梁啓超亦列名其間。陸、梁本無關係,因陸慕梁之名,梁於滇省發難後曾致函於陸,促陸響應。陸喜,因特派代表唐伯珊赴滬,一面邀請梁往南寧任民政,謂梁朝至,桂即夕發難,一面又藉往南京與馮國璋接洽。三月四日,梁乃率其同黨湯覺頓等偕唐伯珊由滬赴桂,在港得晤李根源、林虎等,彼此極融洽。梁不敢徑由粵入桂,迂道海防,迨梁抵南寧,桂省早已宣告獨立矣。因陸慕梁之名,又知梁已在入桂之道中,故桂省獨立通電亦列梁名,實則梁於獨立後始到也。桂省獨立之經過,大略如是。)廣西獨立的消息,一達北京,袁政府的慌亂更不可名狀。因為桂省既加入護國軍,則非徒粵桂聯合進攻滇南的計劃不行,就是粵省的本身也日趨危險,護國軍的範圍就要一天一天的擴大起來。護國軍的範圍越擴大,滇黔方面的勢力就越強固,袁氏對付的計劃,就越沒有成功的希望。所以廣西的獨立,實給與滇黔護國軍莫大的助力,對於袁氏則為莫大的打擊。洪憲的帝號,不久就要消滅了。 帝制撤銷之說,在護國軍發動於雲南的半個月後,已有所聞。因為派往日本送禮的特使周自齊既被擋駕,袁世凱已知道得不到外交上的援助,帝制前途的希望,甚為暗淡。但改變國體,既說是出於全國人民的公意,忽然由政府下令取消,面子上也太難說得去;並且那時候公然反抗帝制的,還只有雲南一省,或者可以用武力鎮壓下來;假若能夠從速將雲南鎮壓下去,外交上也未嘗沒有疏通的餘地;所以帝制撤銷之說到底不欲實現,就只把登極的日期展緩,把大典籌備的精神用到戡定滇亂上去。一月後旬,貴州也正式宣告獨立;到了二月後旬,川湘方面的形勢益形緊迫;於是帝制撤銷之說,又漸漸地發生;大典的籌備竟奉令停辦,籌備費自三月一日起一律停發了;並且有提議先行取消洪憲年號、解散參政院、裁撤籌備處的。公府中疊開會議,商榷取消帝制的手續,因國體變更,既說是出於民意,則取消也要經過民意機關表示的形式,面子上方才過得去,因於二月二十八日申令提前召集立法院,以五月一日為召集期;又以立法院議員選舉程序繁瑣,咨由參政院以前此國民會議覆選當選人,為立法院覆選當選人,俾得如期召集;並分電各省長官及駐外公使徵求對於帝制之意見。(嗣得覆電,雖有少數仍請速正大位,然多數則均直接、間接表示贊成取消。)這種舉措,就是想用召集立法院作一個相機轉舵的方法,倘若對於滇黔的戰事成功,帝制仍可進行,否則由立法院宣告取消。因為立即取消,恐怕前敵的將士灰心,於政府的威信有礙。三月初旬,忽得到前敵幾次的捷報,帝制派的鷹犬又揚揚得意,想慫恿袁氏作登極的準備。不料廣西方面,忽然打下一個晴天霹靂來;外交方面,又傳來一種很可慮的噩耗;(雲南起義前,外交團既以恐釀內亂為口實,兩次提出警告;雲南起義後,外交團又相繼質問袁氏的應付辦法。袁氏初以雲南事件實由少數之所為,不難於三數月平定答覆之。現廣西又宣告獨立,亂事有日益擴張之勢。相傳某公使接得該國政府訓電,以「中國內亂蔓延甚廣,袁政府已無平定能力,雲貴方面既以維持共和為名,不能視為亂黨,北京方面之帝國,各國均未承認,已失去代表國家之資格,以後對南北均為交戰團體」云云,相傳某公使將據以向袁政府致送前述意旨之通牒,袁因異常焦急。此所謂某國者,日本也。日本此時已決計倒袁,謀市恩於民黨,而取利也。)軍費又日益困難;想向外國借款,此時可以應募外債的就只有日美兩國;美國的資本家雖然有願意應募的,但不願意在洪憲帝國的名義之下簽約;日本既采倒袁主義,不惟自己不肯應募,並且對於美國的借款還要極力破壞,所以向外借款一時全無希望。於是袁所希望的,就只有向反帝制方面求調停的一個辦法。要想調停,非取消帝制不足以平反對者之心,也不能塞反對者之口;並且左右回顧,負一部分的人望,可以向反對方面說話的,只有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等幾個人;現在黎、段、徐都已與己疏遠,非取消帝制不能挽回他們的心理。於是袁於二月二一日(廣西獨立後五日)在公府召集會議(並預以取消帝制之意旨通知徐、段等,求徐、段一併到會,徐、段亦應召而往),提出立即取消帝制之議。帝制派的要人都面面相覷,不知所對;朱啟鈐、梁士詒等,因為利害切己,表示反對,袁又以所謂五將軍的密電示之,(所謂五將軍者,傳者不一,大抵為馮國璋、李純、張勳、靳雲鵬、朱瑞,或謂無張勳而列湯薌銘。所謂密電,即勸袁取消帝制,以平滇黔等之氣。當時誠心擁袁稱帝者,惟直督朱家寶、奉督段芝貴、豫督趙倜、陝督陸建章、皖巡按倪嗣沖等而已,以外大都多采中立態度,所謂五將軍者即此中立派人。)帝制派才俯首無詞;倪嗣沖適亦到會,尚憤憤不平說:「君主政體,中國行之數千年,何物小丑,敢以取消為要挾!臣誓死掃蕩群醜而後已。」袁溫語慰止。於是即命張一麐起草命令,於二十二日宣布將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承認帝位案撤銷,竟用不著預備轉舵的立法院了。同日,又特任徐世昌為國務卿;二十三日,又特任段祺瑞為參謀總長,明令廢止洪憲年號,仍以本年為中華民國五年。帝制的活劇,至此全歸泡影。 張一麐替袁氏所草撤銷帝制令的原稿,關於袁氏自身,通篇皆稱「予」,並無「大總統」字樣。原稿經阮忠樞、徐世昌等修改無數次;後袁氏自己,又將罪責帝制派人的語句削去,並於令文的末尾,加入「本大總統本有統治全國之責」的語來。「大總統」的字面不見於公文者已經有三個月了,聽說袁氏提筆加此數字時,躊躇再四,連他自己都不免有點忸怩;但不乘此機會輕輕地提出,則前此承認帝位時,總統業已自己取消,今又把帝位的承認撤銷了,自己將站在什麼地方呢?所以非老著麵皮把這幾個字插入不可。但此問題,不是在令文上插入「大總統」的幾個字面就可以解決的了。 五 帝制撤銷後南北兩方的行動及袁氏之死 帝制撤銷後,最可注目的事件,在北方就是段祺瑞的復出,改組內閣;在南方就是廣東的被迫獨立,組織兩廣都司令,繼復組織軍務院為獨立各省的統一機關;站在南北之間以謀操縱政局的,就有馮國璋所提倡的南京會議;到六月六日袁氏羞憤成疾死,這一幕活劇,才完全終了。分別略述如下: 一、段祺瑞改組內閣  袁氏撤銷帝制,本是藉以向南方謀和的,而要向南方求和,非拉出幾個可以向南方說話的人不可。於是於撤銷帝制後,便用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三人的名義,向蔡鍔、唐繼堯、劉顯世、陸榮廷、梁啓超發出一電,要求停戰,商議善後辦法。(此電,段雖知之,並未署名,黎則並不之知,惟徐頗為盡力。)一面托人說黎,請其出管將軍府事以為餌,黎宣言除約法上之副總統外,無論何職皆不承受;一面促段出就參謀部長職。相傳段曾要求三事:甲、和平解決南事;乙、暫緩擴充模範軍(袁氏有招足十旅計劃);丙、恢復參謀部事權。但是袁氏不願將全權交與參謀部,故段始終未到部視事,惟徐一人到政事堂就國務卿之任。徐於就任後,於勘日通電獨立各省徵求意見,並電未獨立各省力保地方治安,向袁條陳種種善後辦法,又電懇康有為、伍廷芳、唐紹儀、湯化龍等力任調人,又令龍濟光與陸榮廷婉商協調。(此時梁啓超尚未達南寧與陸面晤,恐陸為所惑,在龍州聯發數電與陸,囑勿為龍所誘。)但是這些氣力,都是空賣了的,不曾發生絲毫效力,因為護國軍的方面,非袁氏去位,決不罷手。不過川黔方面的戰事,因為滇黔護國軍經過長時間的惡戰苦鬥,已極疲弊,想乘間休息以圖恢復補充;袁軍也因為帝制撤銷,軍氣沮喪,事實上已在停戰的狀態中。川督陳宦,也知道袁氏的冰山靠不住了,想和護國軍要好,便與蔡鍔以函電秘使相往還,於三月三十一日得蔡鍔的允許,停戰一星期。(到四月六日,又經雙方同意展長停戰期間為一月,一月滿後,又延期一月,蓋自四月以後,川黔方面已無戰爭。)此後,川黔方面戰事便全停了。但是蔡鍔對於以黎、段、徐三人名義所發求和的電,答覆卻甚強硬,說:「……默察全國形勢,人民心理尚未能為項城曲諒。凜已往之玄黃乍變,慮日後之覆雨翻雲。已失之人心難復,既墮之威信難挽。若項城本悲天憫人之懷,為潔身引退之計,國人軫念前勞,感懷大德……崇奉豈有涯量。……」所謂「其言雖婉,其意堅決」。到四月中旬,獨立各省會銜答覆黎、徐、段的電詞,更為嚴厲:「……項城違反約法,自召兵戎。若僅削除帝號,復稱總統,廉恥既亡,威信全失,愈益國家之憂,莫慰中外之望,無術可以調停。請轉項城,速行宣告退位。……」徐世昌知道此事甚不易了,因為川黔方面雖然停了戰,而廣東反在川黔停戰後被迫獨立了(四月六日)。到四月十二日,浙江也獨立了(江蘇的江陰、吳江各處也有被運動獨立的騷動)。段祺瑞依然不熱心出力,其意非袁氏將軍政大權給他,他不出負責任。袁氏也知道難於收拾,想借改用責任內閣制的名義,一以餌段氏,一以愚民黨;於是在四月二一日發出一道申令說: 曩以庶政待理,本大總統總攬政權,置國務卿以資贊襄;兩年以來,成效未著,揆厥原因,皆由內閣未立,責任不明,允宜幡然變計。茲依約法制定政府組織令,委任國務卿總理國務組織政府,樹責任內閣之先聲,為改良政府之初步…… 此令的意思,就是現在我只留一個總統的虛位,把政權交給責任內閣,再不若從前那麼專制,你們應該罷休了。此令宣布後,於次日(四月二十二日),特准國務卿徐世昌免職,改任段祺瑞為國務卿兼陸軍總長,組織內閣(到五月四日修正政府組織令及政府真屬官制,改稱政事堂為國務院,並公布修正大總統公文程式令),段祺瑞因此漸出任事。但至段氏擔任內閣後,要求將軍政大權交與內閣,並裁撤機要局、統率處、軍政執法處;袁氏雖然應允,實際並沒有完全移交,統率處等亦不曾裁撤,拱衛軍及模範團,內閣仍不能指揮。這便是袁氏比載灃厲害的處所,也便是段氏不及袁氏的處所。不過袁氏把握這些大權,終沒有方法制服護國軍。 二、兩廣都司令及軍務院的組織  廣東正式宣告獨立雖在四月六日,但是兩廣都司令的組織直至五月一日才實現。因為廣東的獨立是龍濟光受了四面的壓迫,無可如何,想藉此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和勢力,其實是和護國軍背道而馳的。(此時中華革命黨和舊國民黨的李根源、林虎、陳炯明、徐勤等皆注全力,謀奪取廣東,依當時《中華新報》所編的《護國軍紀事》所載,以「中華革命軍」名義所占領的地方共三十一處,軍艦二艘;以「陳炯明護國軍」名義所占領的地方共七處,軍艦一艘;以「徐勤護國軍」名義所占領的地方一處,軍艦二艘;潮汕方面的莫擎宇,欽廉方面的馮相榮等皆已響應廣西宣告獨立。龍氏已成孤立,其勢力殆不能出廣州,又因平素仇殺民黨,積怨極深,難於和解,故陸榮廷屢次派人勸說,並允保證其現在位置,龍皆不從。岑春煊亦曾數次致函龍氏,欲龍氏與革命派要人在粵租界內會商,龍亦未允。李根源又曾以代表唐督名義親往廣州與龍交涉。龍以各方迫脅,勢甚岌岌,乃陰與蔡乃煌密電袁政府速派重兵南下協防。袁軍行有日矣,旅滬粵人大嘩,警告招商局,勿承運北軍以禍粵,粵中民黨聞之愈憤。四月四日,寄碇省河之軍艦數艘忽然駛去,軍隊中亦有高懸旗幟,上書「聽候龍濟光、張鳴岐宣告獨立」字樣,為龍所見,龍知大勢已去,乃電袁政府請辦法,袁覆以「獨立,擁護中央」六字,龍因於六日下午召集會議後即行宣布獨立,然其所發表獨立之文告無一語指斥袁氏者,從前所捕之黨人一律皆未釋放,民黨所切齒之蔡乃煌,則加以保護。故民黨知龍之獨立,不過為緩兵計也。)所以粵中舊國民黨的各派,對於龍之獨立皆不信任,必欲逐龍而後已;就是穩健派的梁啓超在未到南寧以前,也堅持逐龍的主張。(梁啓超在龍州致陸榮廷電有云:「粵之得失為國命所系。若彼[指龍氏]尚持異同,非使之屈而從我不可;即彼欲要求保其地位,亦請勿輕許。龍與超本有私交,豈欲過為已甚。但彼失政已甚,粵人共棄,望公如望慈父母,公安能合而不救。至於為國家計,粵不得手,西南大局終無法維持。……若公輕許彼把持吾粵,則是不忍於一二友人之爵位,而忍於全粵數千萬人幸福之消滅,及國命之顛危……」又致湯覺頓電云:「現在舍袁退位外,對京無調停餘地;舍龍退職外,對粵無調停餘地……」又致馬濟電云:「現在舍袁退位外,對北京斷無調停之餘地;舍龍、張[鳴岐時為廣東巡按]退職外,對廣東亦無調停之餘地。此兩者關係全局安危,絲毫不容有失。」觀此數電,可見梁氏意思之堅決。)但是陸榮廷不願與龍破裂,促岑春煊南下。因為龍也是岑的舊部,想用岑的名義制服龍氏,並力北伐。梁啓超到了南寧後,也贊成陸的主張,四月七日,梁在南寧致李烈鈞電云:「粵於魚日獨立,其當局雖或不饜人望,然藉此免糜爛,我軍得專力規服中原自是大佳。……」又致周孝懷電云:「干[即陸榮廷]對粵別有規劃,持之頗堅,弟初不謂然,今亦首肯。」)並且代替龍氏向國民黨勸解;在四月八日,由南寧致電李根源、林虎、楊永泰、徐勤等,說:「干公於粵事計劃精詳,粵之宣布,全屬與此間熟商之結果。龍、張(鳴岐)為干公至誠所感,亦以至誠相應,絲毫無可猜疑之餘地。今日之事,必須兩粵完全安堵,乃可蓄精銳以殲狂寇。干公已專電為兄等略述此意。(陸氏另有一電致粵舊國民黨各派領袖陳炯明、朱執信、李根源等,其電文亦梁氏所擬。)務望苦勸各同志,協保秩序,待干公到後(時陸、梁已預備東下),斷無不可解決之問題。此時若生葛藤,則是破干公之計劃,授敵以間隙,非諸公所忍出也。要之粵為討賊之策源地,粵若糜爛,猶獲石田,將焉取之。想諸賢必深會此意也。」梁於發出此電的一天,便和陸督由南寧起程赴粵。到梧州,得到海珠事變的消息,(湯覺頓充陸督代表先由梧州來粵,與龍氏接洽。十二日,與龍氏部下及民黨徐勤等會議于海珠,龍部顏啟漢於席間刺徐及湯等,徐倖免,湯及譚典虞皆被刺死。)梁異常憤激,粵中的民黨也異常憤激。此時陸督率領入粵的軍隊約及萬人,龍氏以海珠事變的原故,恐怕陸督翻臉,派張鳴岐親往梧州,向陸、梁二人解說。陸督提出七款,龍全部承認,陸即統軍入粵。陸、梁抵肇慶時,忽接粵中各方面函電,皆以陸督和龍氏妥協的七款中仍許龍氏督粵,一致反對。陸、梁不得已,乃勸龍率師北伐,推岑春煊繼粵督;龍恐力不敵桂,又戀粵督的地位不能舍,乃於四月十九日親往肇慶,向陸求調和,議定妥協條件五項:甲、廣東暫留龍濟光在都督之地位;乙、於肇慶設臨時都統府,以岑春煊為都統;丙、蔡乃煌處刑;丁、從速實行北伐;戊、地方民軍候岑入粵後,設法撫綏。此種妥協的辦法本是一種不徹底的辦法,梁啓超後來(五月十四日)電告蔡鍔說:「吾為粵事,吞聲嘔心,卒無善果;海珠之變,殲我三良……悍將蟠於上,私黨哄於下,浩劫終無倖免,所爭早暮耳。然吾深思熟計,以圍攻觀音山(粵督署所在地),雙方相消之兵力,足舉湘、贛、閩而有餘。龍變而桂亦疲,更何挾以御賊。況糜爛後之結果,非期月可奏功。故飲淚言和。……」(梁啓超調和此事,曾親往廣州與龍及民黨領袖商洽,龍部欲害梁,故此云云。)因為急謀兩廣合力北進,以緩川黔敵勢的原故,所以只好如此妥協了事,民黨也暫時含忍下去。岑春煊於四月十八日由滬抵香港,次日赴肇慶,乃公推岑為兩廣護國軍都司令,梁啓超為都參謀,李根源為副都參謀,設都司令部於肇慶(所以設在肇慶的原故,就是表示不侵逼龍氏地位的意思),於五月一日正式成立。這便是兩廣都司令設立的由來。 兩廣都司令的設置,是解決廣東問題的;兩廣和其他獨立的各省,尚沒有一個統一的機關。在雲南起事以前,梁、蔡等本有候雲、貴、兩廣獨立後,即組織一臨時政府,戴黎元洪為總統的意思;因為袁既叛國,失去總統資格,依約法當然由黎副總統繼任。及梁入桂之時,便在旅途中草擬一種《軍務院組織條例》。(梁啓超《從軍日記》云:「瀕行之夕,唐蓂賡書至,極言選舉元首設立臨時政府之急務。因思兩廣既下,茲事信不容再緩,乃覃思其條理,以為黃陂繼任,乃約法上當然之程序,但依法宣言一次已足,無須選舉,選舉乃反非法也。國務院在法律上無從發生,在事實上倉猝發生,必招惡果,今方當以綜核名實救袁氏之弊,若最初即建一指鹿為馬之責任內閣,其所以異於袁者幾何,故擬在軍政時代設一軍務院。……磊磊落落,名實相符。院置撫軍無定員,以合議制裁決軍國重事。其撫軍即以現在首義掌兵之人充之,而互選一人為撫軍長。竊以此為今日臨時政府最善之制。與同行諸員,往復討論,僉所讚許。乃草擬關於元首繼承軍務組織之宣言五通……軍務院組織條例附焉。」此時在上海至香港舟中。)廣東問題即將解決,梁氏便提出設立軍務院的主張,向各方面徵求意見,皆同意。蔡鍔起初不大讚成(因為尚沒有看見軍務院條例,以為組織政府,推舉首長,將要生出爭總統的問題來),後來接到梁氏所草的條例及宣言文稿,也就同意了。便以滇、黔、桂、粵四督唐、劉、龍、陸和蔡、戴、梁、李(烈鈞)、陳(炳焜)等任代表護國軍軍政府,發布宣言五通:第一號宣言,宣告袁世凱自稱帝以後,已喪失大總統之資格;第二號宣告大總統既已缺位,依民國二年十月所公布之《總統選舉法》第五條,由黎副總統繼任;第三號宣告黎總統因陷於賊中未能即時執行職務(梁啓超與蔡松坡第五書中謂「津中諸賢,極力設法,欲拔黃陂於賊中,已托西人密往救挈,而黃陂聲稱,惟待死耳,不願更出……」),國務院亦無從產生,暫設一軍務院,隸屬於大總統,指揮全國軍事,籌備善後庶政,院置撫軍若干人,用合議制裁決一切,對內、對外皆以本院名義行之,俟將來國務院成立時,本院即行撤銷;第四號宣布《軍務院組織條例》;第五號宣告依組織條例,以唐繼堯、劉顯世、陸榮廷、龍濟光、呂公望(浙江都督,此時浙已獨立)、岑春煊、梁啓超、蔡鍔、李烈鈞、陳炳焜、羅佩金等為撫軍,並互選唐繼堯為撫軍長,岑春煊為撫軍副長,梁啓超領政務委員長。五月八日,軍務院正式成立,即以肇慶為軍務院所在地;因為唐繼堯未能來粵,依組織條例第四條的第二項以岑春煊攝行撫軍長職權。於是護國軍便有了一個形式上的統籌機關了。 三、馮國璋所提倡的南京會議  袁氏復用段祺瑞改組內閣,是謀保持總統的地位;南方組織軍務院,就是堅決的否認袁氏總統資格的存在。所以自帝制撤銷後,問題的中心,全在袁氏的退位與否。馮國璋自帝制問題發生後,早與反帝制各派的人士通聲氣,已沒有擁護袁氏的意思。袁氏撤銷帝制後,起初想向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辭職,即由該院以代表民意的資格挽留,但該院一部分尚有良知的人自慚形穢,不願再自丟臉,有向袁表示自請解散的,因此這一著便不能行。這一著既不行,袁氏便想仍用未獨立各省的將軍、巡按作留聲機,由公府秘書擬好一篇擁護袁氏仍留總統地位的電文,特派阮忠樞赴南京,請馮國璋聯合各省照發。馮以現在通電,決無效力,尚須等待時機為詞,拒絕他;經阮再三懇求,馮但允聯合各省,擔任調停;可見馮氏並無擁護袁氏的意思了。不過馮氏想乘機取利,對袁則挾南方以自重,對護國軍則挾北方以自重,恰如辛亥年袁氏對待清廷和革命軍一樣(可說是承受袁氏的衣缽),所以始終採用一種模稜的手段。(馮在四月十六日電袁氏大發牢騷,說袁不應該采中央集權主義,削奪各省將軍的權力,現在人心解體,再不宜向南方用兵,宜「及此尊重名義推讓治權」;又電徐、段、王,要他們勸袁「敝屣尊榮,急求自全之策。」這是明明主張要袁退位。但是他四月十七日的通電又說:「大總統在任四年……群生依賴,責任所在,既非反對者所得獨持異議,亦非當局者所得自卸仔肩。……」並且擬定辦法八條:(一)應遵照清室充付組織共和政府全權,原先承認袁大總統,仍居民國大總統地位;(二)慎選議員,重開國會;……餘六條不備錄。上記各電原文均見《護國軍紀事》第四期,因原文過長不備錄。)袁氏對於馮氏本來早不信任,所以想利用段氏替他盡力;段氏出組內閣的時候,雖無絕對要袁退位的意思,但也沒有絕對要袁不退位的意思。段於組閣後即致電南方,謂責任內閣已成,袁名為總統,實則虛位,請派代表來京與祺瑞等直接媾商云云。又以南方疑於內閣組織,更電晰五事:甲、內閣確係過渡性質,非軍樞性質;乙、對各方面負責任,非專對總統負責任;丙、既完全負責,即為特別政權,並不受總統及他方牽掣;丁、並非拋棄國會,為國會未能倉促成立;戊、因南方要人不來京,故閣員暫由在京人員遴選云云。及見南方堅持袁氏退位之說,段亦暗中贊成。袁見段不能轉移南方趨向,且亦傾於贊成退位之說,因棄去倚賴段氏的思想,有繼續備戰的傾向,所以對於段所要求的移交軍政大權雖已允許,卒不實行。段因平和無望,又握不到實權,面請辭職。袁雖不願倚段,又不敢立即去段,因為馮也不贊成用兵,並且財政上絕無辦法,所以對於段的辭職不曾允許,但是大勢已成僵局。馮氏因為想操縱南北的政局,在四月中旬,曾發出和平辦法八條(見前注),通電未獨立各省徵求意見,於四月二十五日又通電未獨立各省,說:「滇黔等四省意見尚持極端……計惟……先與各省聯絡,各保疆土……擴充實力,對於四省與中央,可以左右為輕重;然後依據法律,審度國情,妥定正當方針,樹立強固根本,再行發言建議,融洽雙方。四省若違眾論,自當視同公敵,政府如有異議,亦當一致爭持……」馮的意思,是想組織一種中間勢力,由一己操縱,以達一己的目的,(他的目的,就是想各省擁戴他作繼任總統,方法就是另組新國會,候新國會開會後,袁向新國會辭職,再由國會另選繼任總統,這是在他所提出的八條辦法上可以看出的。)前電發出後,旋得各省贊同,便於五月一日將前次所提出的辦法八條加以修改,並詳細說明,通電各省,大旨與前無異。甲、若謂民國中斷,大總統地位已經消滅,則副總統亦當同歸消滅,中國目前實一無合法政府之國,不如依據清室付託袁大總統組織共和政府全權的事實,承認袁大總統對於民國暫負維持之責,俟國會開幕後,袁大總統即行辭職,由國會另選。乙、參酌國會組織法及選舉法,嚴定資格,慎防流弊,速籌國會(其他六條不備記)。此電發布後,反袁各派皆大嘩,由唐紹儀領銜,以二十二省旅滬公民的名義發表一篇反對馮電的宣言書。馮氏不顧,於五月五日親赴徐州,與張勳、倪嗣沖會商,決定在南京舉行會議。倪本袁之走狗,張此時也想買袁歡心,以取得重權,二人便與馮聯銜電告中央,並電未獨立各省請各派代表一人於十五日,齊集南京開會。袁接電後異常歡喜,以為此會可為己所用,於是宣言對於總統的地位絕不戀棧,但須候南京會議妥定辦法,此時他利用段氏的心理,便移到馮氏身上去了。這便是南京會議的由來。 開會的日期本定在五月十五日,但是實際到十八日才開會,列席的代表共二十三人(獨立各省未與會),由馮國璋主持,劈頭便是總統的去留問題。山東代表丁世嶧首先主張請袁氏速即退位,說山東現狀危急,恐釀成國際交涉(此時居正率領中華革命黨員在山東活動最力,謀獨立的暴動紛起,日人左袒民黨);湖南代表和之(因為湖南也有黨人的活動,亦甚危急),各省代表也多贊同;主袁退位者竟占多數。馮以此條關係重大,未付表決,便宣告散會。這一晚,倪嗣沖由蚌埠率衛隊三營到寧,各界驚訝。次日,繼續會議,倪到會,首先發言,主張總統不可即行退位,丁世嶧起而反對,張勳的代表萬繩栻贊成倪說,多數代表皆為倪所脅,主張退位的忽變為少數。是日仍未付表決。次日續議,馮國璋說:「袁總統本應退位,惟宜向國會辭職,本會礙難建議。」倪請以馮說付表決,多數贊成,當場便請馮之秘書廳擬稿,電告各省。到二十二日,馮將所擬電稿付討論,代表中有根本不贊成發此電的,頗生爭論,丁世嶧便乘間發言,說:「辦法不外三端:不退位,即退位,緩退位。即此電稿所云由國會解決,即為緩退位之一種。事實上,獨立各省縱主張即退位,其手續亦須亘十二月之久。我輩縱主張緩退位,國會一開,第一即為彈劾總統問題,至遲亘三四個月之久,結果仍不免退位。我輩既鑒於時勢,不能主張不退位,緩急之間亦不過一二月之差。因此一二月之期間,與獨立各省爭執,非徒無謂,若一旦決裂,則咎將誰歸。」馮為丁言所動,便說「鄙意與丁代表意略同」,主張電請獨立各省也派員加入會議,解決善後方法,眾贊成。於是將原電變更,另發通電,電文中有「……總統問題關係國家存亡,既非五省片面所能主張(指獨立各省),亦未便以十五省之心理為依據(指未獨立各省),急宜研究妥善辦法以救危亡」的話。此電發出後,張勳的代表回徐報告,張大憤,便通電痛斥各代表,又通電主戰。袁氏見南京會議開會後不利於己,知道馮氏究竟是靠不住的,便想誘馮為國務總理,以張勳取蘇督地位而代之;若馮不遵命,即以張勳、倪嗣沖合力制蘇。張此時變為擁袁,原欲取得蘇督,所以欣然樂從。劉冠雄、段芝貴也力主用兵,袁於是決計備戰,因於五月二十九日特頒告令,宣布帝制案的始末,想以此解除叛國的責任,為繼續用兵的先聲。不久,獨立各省,也回電拒絕加入南京會議,馮於是宣告解散,並且電告北京,說:「目下會議已經停頓,獨立各省在未經退位以前均不允遣派代表,是最初預定之結果,斷難辦到。為今之計,只有三項辦法:第一或宣告退位,尚可繼續開議;第二或另訂辦法,以求轉機;第三如仍無相當手續,國璋能力只可維持江蘇秩序,其他未能兼顧。」這就是南京會議的結果。 四、四川、湖南的獨立與袁氏之死  南京會議既無結果,袁欲繼續用兵,南方軍務院方面也以袁之即行退位為罷兵最低限度的條件,(梁啓超在肇慶致各督及總司令電謂,須「以退位為媾和條件之主眼」。又梁於五月四日致段祺瑞電云:「今日之有公,猶辛亥之有項城,清室不讓,雖項城不能解辛亥之危,項城不退,雖公不能挽今日之局。」可見南方逼袁意志之堅決。)但是繼續戰爭,事實上到底尚可能否。就北方一面說,中交銀行已於五月十二日宣告停止兌現,財政的窮迫可知;張勳、倪嗣沖等雖然誇說某省可派兵餉若干萬,某省又可派若干萬,都是空談。就南方一面說,軍務院雖然成立在肇慶,廣東的問題並未解決;桂軍雖然陸續入湘,龍部的粵軍則以堅守廣東的地盤為唯一的目的,所允出兵北伐是一句空話;李烈鈞所率領的滇軍,雖然由百色東下抵肇,預備由粵入贛,但是經過粵境便有侵占龍家地盤的嫌疑,與龍部將起衝突;川湘方面的滇黔軍,已到精疲力竭的景況,唐繼堯雖然允許補充,總不實行(忌蔡之功)。在這種情況之下,若不發生別種變化,可謂已成定局。但在南京會議當中,四川忽然宣告獨立了(五月二十二日)。到袁世凱宣布帝制案始末的一天(五月二十九日),湖南又宣告獨立了。(陝西的陳樹藩,亦曾於五月九日獨立。)原來川督陳宦、湘督湯薌銘都是袁氏所恃為忠實的鷹犬,現在也叛附護國軍,袁氏不能不痛心。(陳宦早與蔡鍔密使往還。三月三一號,蔡鍔致電梁啓超,便謂「陳二庵時派人來言,意在倒袁行聯邦制,而舉馮、段、徐為總統」,並謂「已派人聯絡湘、鄂、贛三省,已得贊同」等語,可見陳氏通款之早。因陳所部之北軍亦有與蔡通款迫陳獨立者,蔡鍔在四月二十日致唐繼堯等電謂:「馮玉祥[此時為旅長,在四川]兩次派人來言渠已決心效順,其主張在倒袁以推馮,並擔任聯絡北軍。馮曾在灤州首義,後為袁所驅,故深恨之。其部曲亦多識大義,現已囑令速舉,並迫二庵宣布。」所以四川早傾於反袁。湘督湯氏雖非誠心擁袁,然以其殘暴為湘人所恨,獨立實被迫所致。)袁自護國軍崛起以來,焦勞羞憤,早已病在膏肓;及聞川湘相繼獨立之耗,憤怒更不可遏,病遂不起,到六月六日死去,於是退位的問題,不解決而自解決了。 袁氏臨死所受的痛苦,和他自己所加於清室的痛苦大略相同,他的措施也有和載灃相近之處。載灃想藉宣布憲法信條以保持皇位,袁氏也想藉撤銷帝制以保持總統;載灃向袁氏投降廢止親貴內閣,起用袁氏組織責任內閣以收人望,袁氏也向段氏投降,廢止政事堂,起用段氏組織責任內閣;袁氏對載灃再三要挾,必取得實權而後出,段氏對於袁氏也有所要挾,不肯即出,必取得相當實權而後動;袁氏在辛亥時秘密與革命軍通款,以顛覆清室,現在馮、段、陳宦之流也秘密與護國軍通款以倒袁;辛亥時外人的輿論,一致非難清室,現在外人的輿論也一致責難袁氏:大概辛亥年清室所受的苦惱逼迫,現在袁氏也一一領略了一番。不過袁氏比載灃到底厲害一點,他對於清室所施的要挾逼迫,無不如願相償,而段氏對於他的要挾,他卻能把持不放;辛亥時,為清帝退位的阻力有良弼等一派的宗社黨人,現在也有段芝貴、倪嗣沖等的一派,為袁氏退位的阻力;而袁氏個人意志的堅強又遠在載灃之上,所以袁氏退位的問題比清帝退位的問題還要難解決。最後促成清帝退位的,為清軍前敵將領段祺瑞等四十餘人的聯電,現在雖沒有這樣一個聯電,川湘兩省獨立的電告,也可謂有同樣的功效了。 袁死後,以副總統黎元洪繼任,當然不成問題;及段氏自動改組內閣,由黎副總統宣告恢復舊約法、舊國會,南方的軍務院也自行撤銷(此諸項之經過待於下章再詳述),帝制的戰爭便完全告終。袁氏當國四年有半,他的政治展布和成績,無容多加批評,讀者自能明了。不過袁氏所種的隱毒,恐怕人多忽略。梁啓超有一段批評他的話,請附在後面: 護國軍總司令蔡將軍之言曰:「吾儕今日不得已而有此義舉,非敢雲必能救亡,庶幾為我國民爭回一人格而已。」嗚呼!我全國父老昆弟……知將軍此言,其中含有幾斗之血、幾斛之淚者。嗚呼!我四萬萬人之人格,至今日已被袁世凱蹂躪而無復余,袁氏自身,原不知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何在,以為一切人類通性,惟見白刃則戰慄,見黃金則膜拜,吾挾此二物以臨天下,夫何其不得者。四年以來,北京政府曷嘗有所謂政治,惟有此二物之魂影縱橫披猖,盤旋薰灼於人人心目中而已。夫無論何國,皆中人資居大多數。中人云者,導之善,則可以向善,導之惡,則可以向惡。袁氏據一國之最高權,日日以黃金誘人於前,而以白刃脅人於後,務使硬制軟化一國之人以為之奴隸。自非真強立之士,其不易自拔也有固然矣。……蓋四年以來,我國士大夫之道德,實已一落千丈,其良心之麻木者,十人而七八,此無庸為諱者也。而此種罪業誰造之?吾敢斷言之曰,袁氏一人造之。袁氏窺破人類公共之弱點,乃專務發達此弱點以資利用。其有能自制其弱點而不甘受彼利用者,則必設法屠殺之,驅逐之,窘蹙之,使其不能自存。當前清之末,袁氏執政,已專用此策以自植勢力;我國政界惡濁之空氣,實自茲播種。及其為總統,乃益煽而揚之。試思以此種人為淘汰之術,挾大力以鼓鑄社會,云何可當。使袁氏帝國成立,賡續行此政策數年乃至數十年,其必善類日漸滅絕,惟惡種獨能流傳,其不至使全國人盡喪失其為人類之價值焉而不止也。 六 帝制戰爭的副產物——南北小軍閥的產生 帝制戰爭的目的在倒袁,袁的倒斃,算是帝制戰爭的正產物;袁死而北洋軍閥失去一個統率的首領,伏著分裂的動機,便可算是帝制戰爭的副產物。但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副產物,就是在帝制戰爭中南北各方地盤割據思想的潛滋暗長,培植許多小軍閥的基礎。其最顯著的例如下: 一、張作霖的取奉  張作霖在清末和馮德麟、吳俊陞等都不過是東北舊巡防營的統領,並無勢力。辛亥革命時,趙爾巽因為不信任新軍,調張入省,用以脅制新軍,參預省政。元年,駐奉新軍第二混成協發生兵變,紀律廢弛,聲威大減;到是年九月,改巡防營為二十七、二十八兩師,張作霖乃升為二十七師師長,馮德麟為二十八師師長,勢力漸增,但在張錫鑾督奉時,張作霖、馮德麟都俯首帖耳,不生問題(因為張錫鑾對於二人皆有舊恩)。及袁將稱帝,以其心腹段芝貴代張錫鑾為奉督,張作霖對於段氏便有些不服節制了。護國軍初發動時,張欲得袁歡心,曾電請袁氏早正大位,並自請出兵征討西南。段芝貴想乘此去張,便密請袁氏調張領兵赴湘。張本志在取得奉督,因請餉械於段,及得到餉械後,陰令奉省商會電請留防,另以他軍代行,段的陰謀失敗,張的跋扈更甚,並且揚言:袁若不退位,奉軍將宣布獨立。此時段所有的衛隊不過千人,而張所能指揮的軍隊則已達萬數千人;段既不能敵張,北京又不能增派援兵來奉,並且傳聞革命黨人紛紛由大連到奉,段無計可施,乃自請退去奉天,以將軍的位置與張。袁氏此時也無計可施,想用名位籠絡張氏,便以張為盛武將軍督奉,兼署巡按使。這便是張氏趁帝制戰爭的機會,攫取奉省地盤的經過。馮德麟與張素處平等地位,張恐馮吃醋,乃為請於袁氏,以幫辦軍務名義與之;同時在黑龍江握有兵權的許蘭州,也以謀獨立的口實驅逐黑督朱慶瀾,當時宣傳黑龍江獨立,其實是許氏爭奪黑督。袁政府因以畢桂芳督黑兼巡按而令許為軍務幫辦以籠絡之。許氏尚不甘心,張作霖想和許氏打成一片,因電阻畢桂芳到任,請以許為將軍,袁政府也無可如何。這便是東北軍閥基礎的培植。 二、陳樹藩的取陝  陝督陸建章是袁氏的心腹,而陝南鎮守使陳樹藩本不是北洋軍閥裡面的人。帝制戰爭發動後,陸恐陳不能為用,乃令陳轉任陝北鎮守使。誰知陝北是革命黨人的淵藪,陳竟與陝北黨人聯為一氣,變為陝西護國軍的總司令,於五月九日宣布獨立。陸建章的兒子戰敗被擒,勢益窮蹙,因向陳氏求和,自行退去陝西,請以陝督與陳。袁氏初以陝西勢孤,想用兵力制服,因僅以軍務幫辦與陳,陳不受。不久,袁便死了。陳氏聞袁死耗立即撤銷獨立,向黎、段電稱:「樹藩謹舉陝西全境奉還中央,一切悉聽中央處分。維持秩序自是樹藩專責,斷不取稍存委卸,貽政府西顧之憂。……」這是他想用服從中央的條件,取得陝西地盤的策略。段氏果如其願以相償。 三、周駿奪取四川的失敗  周駿在癸丑討袁之役,因附袁而取得重慶鎮守使。護國軍入川以後,頗想附南,又有點怕曹錕,不敢輕動,暗中電促陳宦,宣布川省獨立(陳宦離川時致周書,謂周曾七次電促陳氏獨立)。但是等到陳宦宣布獨立後,袁政府任周為崇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周即進兵成都,謀逐陳氏。袁氏既死,中央電令周、陳罷兵,以蔡鍔為川督(蔡因南方軍務院尚未撤銷,不便即受北政府之委任),周氏佯為不知,進兵不已,陳不得已離川。及中央嚴電周氏刻日入京,周氏的覆電說:「四川者,四川人之四川,非川軍不能收拾川事。」意思就是不許蔡鍔為川督,自己要割據川省,也便是後來川滇軍閥爭哄的發端。但周氏的人望、兵力都不夠,到底不能抗蔡,蔡軍一到,周便逃走了。 四、唐繼堯大雲南思想的萌芽  唐繼堯本沒有反抗袁氏的決心,因為不敢抗拒蔡鍔,卻得到首義的美名;但是他的心中最初以保守雲南固有的地盤為唯一要義。護國軍發難時,蔡氏表示或留守,或出征,惟唐意是從,唐即表示願自任留守,這就是他要保守固有地盤的意思。他給與蔡氏的軍隊僅三千餘人,軍餉僅平時給養費兩個月;後來蔡在前敵,屢次電請增援,唐一以空言搪塞,未嘗補充一兵、一錢、一械,皆由蔡氏就地羅掘。唐的隱衷,一則是忌蔡之功,二則是不願把自己保守地盤的實力弄空虛了。及至袁氏既死,戰事已了,雲南的援軍卻又陸續向川省出動了。據蔡鍔致唐繼堯皓電云:「我輩應始終抱定為國家不為權利之初心,貫澈一致,不為外界所搖惑,不為左右私匿所劫持,實為公私兩濟。邇者,滇省於袁氏倒斃之後,於剛出發之軍,不惟不予撤回,反飭仍行前進;未出發者亦令剋期出發。鍔誠愚陋,實未解命意所在。近則與川軍起衝突於寧遠矣,若徇某君等之一意孤行,必至敗壞不可收拾,將何以善其後。鍔為滇計,為蓂公計,不忍不告,務望力圖挽回。……」因為此時雲南地盤的保守已無問題,想更進一步以四川為雲南的外府,將多數滇軍送入川省,造成一種大雲南的勢力。但是川軍也不是不要地盤的。後來川滇許多糾紛,便在此時發端了。(蔡鍔卻不欲據有川省,他頗有插入北軍隊中改造北洋軍隊的意思。他致劉顯世的電文云:「弟之思退[辭川督],一以償夙願,一以病軀難勝繁劇,亟須趁時療治,俾免啞廢[蔡病喉痛]。蜀雖可為,但民情澆薄虛矯,絕不適於從軍。若專用外軍屏絕土著,主客不相容,終成水火。加以連年變亂,巨紳良民,多習為盜匪,恬不為怪,澄而清之,談何容易。故弟常謂治蜀非十年以上不能收效:開始二三年中,須臨以雷霆萬鈞之力,芟夷斬伐,不稍姑息,俟亂根既盡,民志漸蘇,乃噓以陽和之氣,培植而長養之,殊盛業也。而弟意甚漠然。北軍朴勇耐勞,為全國冠,惜少國家思想與軍人智能。得賢將領以董率改造之,確可植國軍之基礎。弟甚欲置身彼中,為此後改良之導線,然刻病未能也。……」此電見《松坡軍中遺墨》,可見蔡所見獨遠,絕無割據地盤的思想。)至於貴州,本來是一個貧瘠省份。戴戡所統的滇軍,唐氏不願其再返滇省,由滇給養,黔省又豈願其留黔。不惟不願滇軍留黔,就是戴所部的黔軍也想找一個外府。並且戴氏勞苦功高,豈可不給他一個重要地位?於是後來川滇軍的糾紛,又加入黔軍一派,成為川、滇、黔三省爭奪地盤的局面。 五、龍濟光的死力據粵和陸榮廷的並粵  陸榮廷在護國軍發動時,保守廣西地盤的思想是有的,擴張地盤的思想似尚不曾發生,因為他對於龍氏始終采和平聯合主義。(陸氏亦曾實行出兵向湖南進展,袁死後,陸亦不欲霸有湖南的地盤。)但是龍氏的死力霸守廣東,卻給陸氏一個擴張地盤的機會。軍務院在肇慶成立後,編制滇、粵、桂聯合北伐軍,命滇第二軍總司令李烈鈞率滇軍由粵入贛,本無侵占粵省地盤之意,龍氏卻很懷疑,反對滇軍取道粵垣。經岑都司令派人再三與龍交涉,龍氏才允滇軍由粵省三水轉北江以達韶州。但是滇軍沿途皆受龍部妨礙。及抵韶,又不許滇軍一人入城,且在城樓開炮威嚇滇軍。滇軍不能再忍,便起戰爭。袁氏一死,龍不商諸軍務院,自行宣告取消廣東獨立。段祺瑞想利用龍氏以抗民黨,便任命龍氏以粵督兼署巡按,龍愈得志。粵人大憤,孫中山、唐紹儀、王寵惠等及粵民團體紛紛通電反對,便是最溫和的梁啓超也反對龍氏再留粵省。此時舊國民黨的李根源一派,未嘗不想留岑春煊為粵督,但是段氏決不能允。梁啓超一則想拉攏陸氏,二則不願粵省地盤落入國民黨系之手,暗中運動以陸督粵。到七月六日,中央便任命陸氏為粵督。(陸未到任以前,令龍暫署。又派龍督辦兩廣礦務。粵人以段袒龍,仍不服,龍亦未罷兵,及陸由湘返桂率兵來粵赴任,龍始被迫赴瓊崖。)陸氏初猶表示謙遜,欲以讓岑,但岑於就任都司令時曾宣言「袁生則不與俱生,袁死已即退隱」,欲踐前言,表示不受陸氏的推薦,於是粵省入於陸氏之手。所謂舊桂系軍閥的基礎,便在此時確定。 上面所舉,都是南北各小軍閥地盤建設的顯明事實。至於北洋大軍閥的分崩,雖尚無顯明事實的發現,但到袁氏將倒的時候,各將軍及各大小將領,或與南軍頑抗,或與南軍通款,也無非是為保固各人自己的地盤勢力計了。就中陝督陸建章、川督陳宦、湘督湯薌銘的失敗,使北洋軍閥失去三省的地盤;(陳宦、湯薌銘雖非北洋系人物,然其所部駐川湘之軍隊則皆北洋系,故在二人未失敗時,川湘皆為北洋軍閥地盤。)但陳樹藩旋即變為北洋派的附庸,實際僅失去川湘二省。不過以前的北洋軍閥是整個的,現在的北洋軍閥但有整個的形式,精神上已不是整個的了。 就政黨派別的地盤而論,在帝制戰爭前,進步黨系因受了蔡鍔的卵翼,在滇黔二省保留相當的關係,國民黨系的地盤幾於全行喪失。帝制戰爭發動後,形勢漸生變化,滇、黔、粵、桂,初為兩系共同活動的地盤;(進步系在滇黔勢力為優,國民系在粵桂勢力為優。進步系初於粵桂無甚關係,自陸榮廷招梁啓超入桂,進步系始漸及於粵桂。梁啓超《從軍日記》云:「干卿此次殷殷相招,期我以粵中善後初時,同人殊不願我以此自承。……雖然中國之政治,以省為單位也久矣。今後此種積重之勢有加無已,吾儕自審能否謝事不任。如其不能,宜審所擇,欲行其志,恐地方實較中央優也。此當視所以與干卿相處者如何。若其耦俱無猜,固當任之。……」可見進步系初無意於桂粵,及陸氏相招,始相率加入活動。)因李根源輩積極活動,國民系在滇、粵、桂三省的潛勢力,似較進步系漸趨優勢。蔡鍔因病離川不久即逝世,進步系失去了一個卵翼的大人物,因極力擁護戴戡入川,想在川省培植一點根基,但是終歸失敗。(梁啓超在袁氏未死以前,極想鞏固在南方的勢力,又想以川、滇、黔為活動的基礎。他在五月十四日致蔡鍔的電說:「此役結果,最低限度,亦須造成南北均勢,否則無以對死事先烈也。」又致蔡鍔的第五書說:「此時優在亡秦,雖雲艱瘁,然有共同之向心,尚可力圖控搏。神奸既殛之後,人慾橫流……過此以往,則為演水簾洞、演惡虎村之時,決無我輩插足之地,惟有與吾弟共艱苦於邛蜀滇僰間,冀莊嚴此士,為國人覓一遺種地耳。……」意思就是想用蔡的力量,據川、滇、黔為政治改革的小地盤。但袁一死,他的「造成南北均勢」的思想立刻消滅,卻盡力與段祺瑞聯絡,主張速撤軍務院。及蔡因病去川,他「莊嚴邛蜀滇僰」的思想,也遺失了。不過仍想扶植戴戡入川,以承蔡氏後。)至於舊國民系的急進派——中華革命黨——在山東、廣東及長江流域各處的計劃皆未成功,因此不曾取得一隅的地盤(並且陳其美在滬被刺死,失去了一位健將)。所以帝制戰爭結局後,只有所謂溫和派的舊國民系和進步系,能夠周旋左右於南北各武人間,踞一時政治的重心;但是他們的活動,不過以將順武人為操縱政治的妙用,其結果也不過是助長大小各軍閥的勢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