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第八章 革命與立憲的對抗運動(下) [1]
一 宣統嗣位與袁世凱之被逐
西太后是促清覆亡的一個重要人,但是維持殘局的重要人也是她。因為她的閱歷和手腕,遠非那班少年親貴所能及;她雖沒有真正革新的志願,尚有駕馭、操縱、應付的本領。她在世時,無論滿漢的大小奴才、臣工,宗室的懿親,無不在她的籠罩之下;漢臣工固屬奉命維謹,就是極驕縱的皇族子弟也不易逞其志;縱然排漢集權,也還有種種的掩飾。所以她確是維持清朝殘局的一個重要人。假若西太后死了,光緒帝不即死,清廷的顛覆固然也是不能免的,但是時間上或者也要延緩幾年。因為光緒帝雖沒有如何的雄才大略,他也是經過大風浪、受過大磨難的人,所謂「操心危,慮患深」,或者不至如載灃那麼狹隘,那麼操切;縱沒有方法可以使滿漢的情感融洽無間,或者也不至採用極魯莽的皇族集權政策,加重滿漢的惡感。這雖是事後推測的話,但光緒帝和西太后同時崩駕,確是政局轉變的一個重要關鍵。
光緒帝和西太后駕崩的月期,同在一九〇八年陰曆十月(當《欽定憲法大綱》頒布後的兩月)。西太后確是十月二十二日因病而死的。光緒帝死的確實日子和他的死因,至今還是一個疑問:一說實於十月二十一日以病終,一說則謂死於西太后之手,甚至有謂袁世凱亦參與其密謀的,但終無從證確。依惲毓鼎所記,則可疑之點顯然。惲毓鼎《崇陵傳信錄》謂:「上體氣健實。三十四年無疾病,未嘗一日輟朝……歸自西安,養晦不問事,寄位而已。左右閹侍,俱易以長信心腹。枯坐無聊,日盤辟一室中。戊申秋,突傳聖躬不豫,征京外名醫診治之。請脈時,上以雙手仰置御案,默不發一語。別紙書病狀,陳案間。或有所問,輒大怒;或指為虛損則尤怒。入診者簽雲,六脈平和無病也。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賀太后萬壽,起居注官應侍班(惲毓鼎為起居注官之一),先集於來薰風門外。上步行自南海來,入德昌門,門罅未闔,侍班官窺見上正扶閹肩,以兩足起落作勢舒筋骨,為跪拜計。須臾,忽傳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輟侍班,』上聞之大痛。時太后病泄瀉數日矣。有譖上者,謂帝聞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爾死。』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復命,直隸提學使傅增堉陛辭,太后就上於瀛,猶召二人入見,數語而退,太后神殊憊,上天顏暗淡。十八日,慶親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視壽官。二十一日始反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門增兵衛,譏出入,伺察非常,諸閹侍出東華門淨髮,昌言駕崩矣。次日,寂無聞;午後,傳宮中教養,醇王監國之諭。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於寢官,不知何日氣絕矣。哭而出,奏告太后,長嘆而已。以吉祥轎舁帝屍出西苑門入西華門,皇后披髮,群閹執香,哭隨之。甫至乾清門,有閹侍馳告太后病危,皇后率侍閹踉蹌回西苑。李連英睹帝屍委殿中,意良不忍,語小閹曰,盍先殮乎。乃草草舉而納諸梓宮,時禮臣持殮祭儀注入東華門,門者拒不納,迨回部具文書來,則殮事久畢矣……帝崩之明日,太后乃崩。」以光緒帝和西太后的關係歷史言,也不能不使人懷疑;尤其是袁世凱,有戊戌政變的一段故事在前,假若太后死而帝不死,他的危險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人家不能不疑及他。溥儀的嗣位、醇親王載灃(溥儀之父,光緒帝之弟)的監國攝政,據說也是袁世凱所贊成主張的。《容庵弟子記》謂:「德宗病勢日劇,孝欽後預議繼統事,公(指袁氏)在樞垣,最為孝欽後所倚任。青蒲陳說,情同一家,醇親王載灃長子常常入內廷,孝欽後密以詢公,公一力贊成。……德宗晏駕,遂以宣統帝入承大統。公慮孝欽後年高,且皇族中亦頗有爭競繼統者,主幼國危,無所統率,必生變亂,倡議以醇親王載灃監國。二十二日,孝欽後遽崩,於是公與二三老臣叢容定策,匕鬯無驚……」原來袁於前此被親貴派的排擠調任外務部兼軍機大臣後,表面上兵權雖然奪去了,實際上統率北洋六鎮的還是他的舊人,和他保持親密的關係;軍機大臣兼外務部管部大臣的奕劻、陸軍部侍郎的蔭昌,都和袁有特別的親密關係,也極力維護他;西太后也仍舊信任他,所以他在樞府的勢力還是很大;他能夠參與皇位繼承的重要問題,當然是意中事。他知道西太后一旦崩駕,他自己的地位是很危險的,專靠奕劻和蔭昌,不足以抵抗那班少年親貴,所以他趕急拉攏載灃,希望他念其擁戴之功,忘了前此對於其先兄之夙嫌,這也是意中事。誰知載灃早和那班少年親貴一鼻孔出氣,一點不客氣,於宣統嗣位後不到一個月,就諭「命袁世凱開缺回籍養疴」,請他到彰德養壽園去休息休息,那一點擁戴的微勞完全無效。(袁在外務部時,主張聯美政策,商議中美互派大使。與奕劻商定後,乘間獨對,得孝欽後允許。樞府同列,以不獲預聞其事為恨,有議其輕舉者,因亦乘間排擠。故《容庵弟子記》謂袁之被逐,實因派大使一案。然謂派大使一案,為袁被逐之助因則可,決非被逐之主要原因也。)據人傳說,袁被逐時,親貴中有主張把他殺了的,因為有人恐怕北洋軍隊反動,從中諫阻而止。(說者並謂當時曾密電征各鎮意,第六鎮趙國賢、第四鎮吳鳳陵皆答請先免本人職以免士卒有變,致負天恩,親貴因此有所顧忌,遂不敢發。第一鎮馬龍標答詞模稜,故終袁之世,馬不甚顯擢。惟相傳如此,無從證實。)倘若當時果然把袁殺了,中國近二十年的政治,或者又另是一個局面;但清朝廷的顛覆,也是不能免的,因為滿漢的情感既有不能調和之勢,而清當局的人才又實在太缺乏了。
當載灃監國和袁世凱被逐的消息,傳布國內時,一般人對於載灃的觀察和政局的推測,有兩方面的心理:
一、立憲派的心理 他們以為載灃是光緒帝的親弟弟,必能繼續先兄的志願,切實進行革新事業;見他毅然放逐袁世凱,以為他是一個果斷而有毅力的人;又以為他既逐袁,必能將從前和袁不對的維新名士,因戊戌政變而獲罪的,一體開復起用;憲政的施行,將有莫大的希望;康梁等在海外,抱這種希望尤切。誰知載灃到底不過是光緒帝的弟弟,而不是光緒帝;他的逐袁,別有他逐袁的動機(排斥漢人的權臣),對於維新志士所希望的,非等到武漢的大炮轟擊後,得不到一點消息。惲毓鼎說:「監國醇親王以河間東平之親,居明堂負扆之重,竊謂繼志述事,為先帝吐氣,此其時矣。苒荏二年,東海逋臣(指康梁等人),交章薦之而不召(此時康梁運動開復,朝中亦有為康梁求開復的);西市沉冤(指戊戌六君子),遺孤言之而不雪。毓鼎知其無意於先帝矣。」這便是代表立憲派由希望而失望的話。
二、革命派的心理 他們並不希望載灃真能立憲或開復保皇黨人,但是看見袁世凱被逐,也以為載灃或者是能「繼志述事」的,或者要起用康梁,加重革命前途的障礙。對於這一點觀察,也是和立憲派一樣的錯誤。但是革命黨別有一部分人,從前嘗希望督撫革命的,歐洲留學生的革命黨並且曾有上書袁世凱勸他革命的,現在見袁被逐,又別有一種捉摸不著、憂喜無端的心理:憂者以為袁氏或果有不別於清廷的圖謀,被滿人看破,現在把他去了,失卻一種絕大的革命的勢力;喜者以為袁一被逐,北洋軍隊對於清廷必生出一種強烈的反感,這是促起軍隊革命的好消息。這種心理,不能說是全對,但於後來的事實,卻有幾分相似的影響,我們看辛亥年北洋軍隊的行動可知。
總之,載灃監國和袁世凱被逐,在當時成了一般人構成希望和想像的一個大問題,也確是與清政府的生死有重要關係。我們且看載灃的措施,果然何如。
二 皇族集權與立憲運動的大失望
載灃當國時,對於立憲的籌備,表面上仿佛也很熱心。在戊申年的十一月,即定諭旨由軍機大臣署名之制,這是仿照立憲國由國務總理副署負責的意思。到宣統己酉元年二月,又特下一道諭旨,宣示決行立憲的意思;十月,各省咨議局一律成立了;十二月,又頒布廳州縣自治章程及法院編制法;庚戌年九月,資政院也成立開院了,各省城及口埠又成立了審判廳;十月,又派溥倫、載澤為纂擬憲法大臣。在這兩年之內,並且還有一個陝甘總督升允因為奏阻憲政而開缺(在己酉五月),甘肅布政使毛慶蕃因為玩誤憲政的籌備而革職的,可見他對於籌備憲政的認真。但是他的熱心立憲與立憲黨人的熱心立憲,根本精神全不相同:立憲黨人希望成立一個有實權的議會和一個對議會負責任的內閣,他們以為這是救中國唯一的途徑;載灃只感覺皇室和滿人地位的危險,深恐大權旁落,滿人將受漢人的宰制,無以自存,希望一紙憲法可以遮蔽漢人的耳目,保住皇族的大權。他以這種精神來籌備憲政,所以對於憲政的熱心,還遠不如謀皇族集權的熱心。
載灃皇族集權的計劃,第一著就是攬握兵權。他在辛丑年曾被派為頭等專使,往德國謝罪(謝德國公使因拳亂被戕之罪)。他看見德國的皇室那麼有威勢,曾請教於威廉·亨利;亨利教他以攬握兵權、整頓武備為第一要著。他早把亨利的話牢記在心裡;無奈西太后在世時,因為自己是光緒帝的親兄弟,要避一避嫌疑,不能行其所志,現在得到監國攝政王的地位,就立即實行亨利的教訓:
戊申十二月 另編禁衛軍,由攝政王親統,派載濤(即載灃之弟)、毓朗(亦皇族人)、鐵良為專司訓練大臣。
己酉正月 派肅親王善耆、振國公載澤、鐵良、薩鎮冰籌備海軍(鐵良開去禁衛軍大臣差使)。
己酉五月 監國攝政王暫行代理大元帥,並先行專設軍諮處,以毓朗管理,尋又添派載濤管理。命載洵(載灃之弟)、薩鎮冰充籌辦海軍大臣。
己酉七月 遣載洵、薩鎮冰巡視沿江、沿海各省武備,旋又往歐洲各國考察海軍。
庚戌六月 命籌辦海軍大臣載洵充參預政務大臣,又往日本考察海軍。
庚戌八月 命近畿陸軍均歸陸軍部管轄,裁撤近畿督練公所。
庚戌十一月 改籌辦海軍處為海軍部,以載洵為海軍大臣。
辛亥四月 設立軍諮府,以載濤、毓朗為軍諮大臣(軍諮府比於日本的參謀部)。
辛亥閏六月 永平秋操,派載濤代臨,總監兩軍。
這都是以皇族攬握兵權的事實。三個兄弟,一個以監國攝政王代行大元帥親統禁衛軍,一個辦海軍,一個作參謀總長,總攬一切軍務,皇族的基本大權可算鞏固了。他們以為這是依照《欽定憲法大綱》「君上有統帥海陸軍及編定軍制之權」而行的,日德的立憲君主也有如此的大權,誰敢說不是?臣民當然也莫敢說不是。可惜他們賢昆仲,沒有威廉·亨利那麼大的本事!
此時,國內各省的立憲派得了法定的集合機關——就是各省的咨議局與北京資政院——比前更好活動。立憲論的指導者梁啓超,在《國風報》上盡力作憲政實施的指導文字,對於國會、內閣、官制、財政各方面的問題,切實發揮;其最重要的:《為國會期限問題敬告國人》、《國會與義務》、《論請願國會當與請願政府並行》、《責任內閣與政治家》、《責任內閣釋義》、《立憲國詔旨之種類及其在國法上之地位》等篇。
這些文字,對於立憲黨在國內的活動很有影響(原文太多,此處不備錄)。在己酉年的十一月(咨議局成立後約一月),江蘇咨議局的議長張謇,便以「外侮益劇,部臣失策,國勢日危,民不聊生,救亡要舉,惟在速開國會,組織責任內閣」等語,通電各省咨議局;復派人遊說各省。不久便有蘇、浙、皖、贛、湘、鄂、閩、粵、桂、豫、魯、直、晉、奉、黑、吉十六省的咨議局,各派代表三人集於上海,組織一個「國會請願同志會」,約定須俟國會正式成立始行解散。十二月,各代表相約同往北京,於次年庚戌正月在北京齊集,一面由孫洪伊領銜,以請願書托由都察院代奏,一面歷訪各王公大臣,請求贊助;旋奉諭旨拒絕。這是宣統朝第一次請願。到四月,各省咨議局的代表又聯合各省政團商會及海外僑商,各舉代表,組織「國會請願代表團」,舉孫洪伊等十人為職員,一面留代表駐京辦理請願事務,一面派員向各處演說鼓吹,結果,同時遞請願書托都察院代奏的共十起;旋復奉旨不准。這是宣統朝第二次的大請願。到九月,中央的資政院也成立於北京了;代表請願團又向資政院上書,請提議設立責任內閣,即開國會;又上書攝政王,遍求各當道大員援助。資政院多數的議員,是與各省咨議局一致的,就議決上請。此時各省督撫中,或受咨議局的要求,或被似是而非的中央集權政策所苦,(以前各督撫獨攬一省的大權,賢能者尚可有為。現在因為清政府想削減督撫的實權,處處加以牽制。是年四月,督辦鹽政大臣載澤因與督撫爭權,大起衝突。旋皆奉旨申飭。)也希望中央有一個正當的責任內閣出現,因此也聯電軍機處,主張內閣國會,從速同時設立。於是在十月初,下詔准將立憲籌備期限縮短,於宣統五年召集國會;在國會未開以前,先將官制釐訂,設立內閣。這是第三次的請願;因為資政院和各督撫的幫助,算是得了一個縮短籌備期間的小結果。請願同志會中的「預備立憲公會派」,以為有了相當結果,不再進行,但是其他各派,如湖北的湯化龍、湖南的譚延闓、四川的蒲殿俊等,還守著速開國會之議與公會派分離,在北京活動,謀為第四次的請願;東三省又來了許多請願代表。到十一月,命民政部步軍統領衙門,將東三省代表解回原籍;並命各督撫開導彈壓,如有違抗,查拿嚴辦;十二月,將天津的溫世霖發戍新疆,因為他在天津組織四次請願的原故。於是請願國會的風浪就息止了。但是北京的資政院和各省的咨議局,沒有方面可以解散,還是不斷的向政府搗亂。資政院開院後,屢有書質問軍機大臣的責任,軍機處公然以不負責任覆之。於是在十一月里,資政院便具奏,彈劾軍機大臣(時張之洞已於去年逝世,軍機的首班為奕劻),說責任不明,難資輔弼,請別組責任內閣。奉諭旨:「朕維設官制祿,及黜陟百司之權,為朝廷大權,載在先朝《欽定憲法大綱》。軍機大臣負責任與不負責任,暨設立責任內閣事宜,朝廷自有權衡,非該院總裁等所得擅預。所請著毋庸議。」但是這道上諭仍由軍機大臣署名。梁啓超在《國風報》上發表《立憲國詔旨之種類及其在國法上之地位》一文,就是為這類諭旨而作的。到辛亥年的三月,載灃果然履行先年十月所許,頒布新內閣官制,設立新內閣了;其組織及人員的分配如下:
一、內閣總理大臣,以軍機大臣奕劻任之;
二、內閣協理大臣二員,以大學士那桐、徐世昌任之;
三、外務大臣,以外務部尚書梁敦彥任之;
四、民政大臣,以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任之;
五、度支大臣,以度支部尚書鎮國公載澤任之;
六、學部大臣,以學部尚書唐景崇任之;
七、陸軍大臣,以陸軍部尚書蔭昌任之;
八、海軍大臣,以郡王銜貝勒載洵任之;
九、法部大臣,以法部尚書紹昌任之;
十、農工商大臣,以農工商部尚書溥倫任之;
十一、郵傳大臣,以郵傳部尚書盛宣懷任之;
十二、理藩大臣,以理藩部尚書壽耆任之。
以上十三員均為國務大臣,裁撤舊內閣軍機處及會議政務處(舊內閣大學士及協辦大學士仍序次於翰林院),這便是所謂新內閣。一個總理大臣之下,又設兩個協理大臣,是沿襲舊內閣協辦大學士的制度而來的。最使立憲黨人失望的,就是十三個大臣之中,漢人僅得四個,滿人得了八個,而八個滿人中,皇族又占了五個,蒙古旗人一個,因此當時都稱它為「皇族內閣」。這就是皇族集權的大暴露。從此大家都明了載灃是懷著什麼一種精神來立憲了。假使那些皇族確是人才,猶有可說,實際上都是一些驕縱無度、不知世務的糊塗蟲。惲毓鼎說:「先是諸皇子讀書之所,曰上書房,選翰林官教之。光緒中葉,師傅闕不補,書房遂無人。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備拱衛扈從之役,輕裘翠羽,日趨蹌於乾清景運間,暇則臂鷹馳馬以為樂。……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常語余曰:『王室其遂微矣!』請其故,則曰:『吾立朝廷四十年,識近屬親貴殆遍。異日御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識,無一足當軍國之重者,吾是以知皇靈之不永也。』」但是載灃覺得只有他兄弟叔侄是靠得住的人才,尤其是奕劻,是皇族中有功的老前輩,除了他再無有可當國務總理大臣之任的,所以隨你們言官如何參劾,資政院如何搗亂,非把他作國務總理不可。(奕劻貪污不堪,與其子載振日以招權納賄為事,時人比之嚴嵩父子。在光緒朝,曾為御史趙啟霖所劾。宣統二年庚戌,御史江春霖又兩次抗疏參劾,疏中有言:「方今國會未開,諭旨又禁言官毛舉細故,臣慮言路諸臣,小者謂不必言,大者又不敢言,習為容默……頒布憲政,期以八年,恐未至八年而天下事已敗壞不可收拾。」奉諭旨責謂:「親貴重臣,不應任意詆誣,江春霖著回原衙門行走。」旋經御史趙炳麟等奏請收回成命,不允,於是全台憤激,由給事中忠廉領銜,公上「言路無所遵循,請明降諭旨」一疏,亦不省;時趙啟霖方在四川提學使任,聞之,再抗疏嚴劾奕劻,亦不省,啟霖遂乞骸骨告歸,許之。是為滿清末年御史團體最有聲響之舉動。從此他們亦皆失望。)但是奕劻的新內閣發布後,那些立憲黨人還想要搗亂,在辛亥年六月,又以咨議局聯合會的名義,請都察院代奏,說:「以皇族組織內閣,不合君主立憲國公例,請另簡大員,組織內閣。」奉旨斥以「黜陟百司,系君上大權,議員不得妄行干涉」。於是,熱心國會內閣的立憲黨人大失所望了。
三 革命運動的苦境
在武昌起義前最近三年內,革命黨活動見於表面的事項,比較宣統前三年為少,因為所處的境遇比較前三年更苦。其所以更苦的原因,就是清政府防範更密,而偽立憲的招牌又足以搖動一部分愚昧薄弱的國民心理,直到皇族內閣出現,大家才有幾分覺悟。梁啓超在《為國會期限問題敬告政府諸公》的文中說:「數年前革命之說遍天下,自預備立憲之詔既頒,乃如湯沃雪。夫一詔則安能有此奇效?希望心有所寄,則民氣不期靖而自靖也。及乎以諸公當預備立憲之沖,而前此一線之希望,復永斷絕於諸公之手;故前此約以九年開國會而民安之,今茲約以九年而民嘩之者,非民之靖於昔而囂於今也,希望既絕於彼乃不得不轉而向於此也。」可見,偽立憲的招牌對於國民心理的影響。革命黨知道這種偽立憲的呼聲,足以阻礙他們的前進,所以雖在處境極困難的當中,還是拚命奮鬥,以圖振興愚昧薄弱的國民精神。從宣統繼立到武昌起義前,計有下列諸役:
一、戊申十月二十六日,熊成基發難於安慶;
二、庚戌正月初,廣州新軍變亂;
三、庚戌二月,汪精衛、黃復生等謀刺載灃;
四、辛亥三月二十九日,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死難之役。
(此外還有溫生才刺殺孚琦,是三月二十九日廣州發難的先聲;林冠慈、陳敬岳謀刺李準是廣州起事失敗的餘波。)
熊成基安慶之役,並非主自同盟會,也是中山所謂「慕義之士,聞風興起,獨樹一幟以建義者」。熊為安徽新軍炮隊營隊官。戊申秋間,湖北和南洋(即蘇、皖、贛)的新軍定期會操於安徽之太湖,熊黨本想乘秋操起事,恰逢光緒帝和西太后相繼暴亡;消息傳來,人心惶惶,以為將有大變(此時外人亦有慮中國將起變亂者)。各省督撫都異常防範,查拿革命黨愈嚴。熊恐被查覺,便於十一月十九日(西太后死後第四日),率安慶城外的炮隊營聯合馬隊兵起事。此時皖撫為朱家寶,原來防範很嚴,聞變,閉城嚴守,又分電秋操軍隊和長江水師來援。熊因攻城不下,而敵之援軍四集,退去廬州,潰散。(熊成基後至哈爾濱謀刺載濤被捕,在吉林遇害。)此役雖非發於同盟會,然可見革命思想在各新軍中已到處潛伏,使一般清吏晝夜懸心吊膽,其影響亦不小。但自熊成基失敗以後,在宣統元年的一年中,革命黨毫無動作,所以梁啓超有前面所舉「如湯沃雪」的樂觀話。原來革命黨中心機關同盟會的幹部,自鎮南關河口幾次失敗以後,中山西去,黃興、胡漢民或困守南洋,或秘伏香港,物資缺乏,懲前此之失不欲輕舉,想培養一個比較有把握的基礎再動手。汪精衛則自丁未以來便懷一種用短兵突擊(暗殺)的計劃,而屢為黃、胡等所反對。己酉(宣統元年)的一年間,黃、胡等大約秘密往來於南洋、香港間,其目的在培養基礎於廣州之新軍,汪則決意進行他的短兵突擊計劃。庚戌一二兩月內,廣州新軍鬧的亂子和汪、黃在北京的被捕,都是先一年醞釀而來的。此一年內,汪、胡間常有書札往來辯論。胡以為:「此後非特暗殺之事不可行,即零星散碎不足制彼虜死命之革命軍,亦斷不可起,蓋此使吾敵之魔力反漲,國民愈生迷夢。」汪則以為:「偽立憲之劇日演於舞台,炫人觀聽,而革命行動寂然無聞……國人將愈信立憲足以弭革命之風潮……愈堅其信仰立憲之志。……吾黨若無直接激烈行動,其結果必出於此。……若謂零星散碎之革命軍,足傷吾黨元氣……至於暗殺,不過犧牲三數同志之性命,何傷元氣之有。」(見汪精衛與胡漢民書,載汪之文選內)中山、黃興和其他同志都反對汪的主張。汪、胡間雖有書札往還,而汪對於其他同志的電招,連回信都沒有,因此便有反革命派的人從中挑撥,說汪與中山有隙,將分道揚鑣了,並且藉故攻擊中山。豈知汪所以不回答他們之電信,是不願向同志說假話,又不願意使暗殺的密謀被多人知道,恐怕容易泄漏的原故。及到北京事發,胡漢民方把汪的幾封來信發布。汪和黃復生等在北京謀炸攝政王府,機關敗露,被捕,審訊時,汪的供詞洋洋數千言,清廷不敢發表一字,恐怕激動國人的耳目。汪、黃的罪刑原定處死,後來載灃聽信幾個老成人的話,想藉此博寬大之名,並以緩和黨人的心理,才定為無期徒刑;但是革命黨人並不感謝他。此次汪的計劃固未成功,而黃、胡等所經營的廣州新軍計劃,尤先汪案而失敗。廣州新軍本已運動成熟,擬於庚戌正月某日發動,不料在己酉十二月三十日,因為新軍中有兵士數人,以細故與巡警衝突,便激起一個大風潮來,不能遏止;革命黨員倪映典於庚戌正月二日倉卒入營指揮,率領新軍一部分從沙河進攻省城,至橫支岡為敵截擊;倪映典中彈而死,餘眾猶奮勇對敵,卒以眾寡不敵潰敗。費了一年多工夫的經營,竟如此「曇花一現」而散,真使他們短氣。此時中山由美東行,至舊金山,聞敗耗,因取道檀香山、日本而至檳榔嶼,電邀胡漢民、黃興、趙聲等往商捲土重來的計劃。當時磋商情形,依中山自述如下:
……時各同志以新敗之餘,破壞最精銳之機關,失卻最利便之地盤,加之新軍同志,亡命南來者,實繁有徒,招待安插,為力已窮;而吾人住食行動之資,將虞不繼,舉目前途,眾有憂色。詢及將來計劃,莫不欷歔太息,相視無言。(可見革命黨當時的苦況。)予乃慰以一敗何足餒!吾曩之失敗,幾為舉世所棄,比之今日,其困難實百倍。今日吾輩雖窮,而革命之風潮已盛,華僑之思想已開。從今而後,只慮吾人之無計劃、無勇氣耳。如果眾志不衰,則財用一層,予當力任設法。時各人親見檳城同志之窮,吾等亡命境地之困,日常之費每有不給,顧安得余資以為活動。予再三言必可設法。伯先(即趙聲之別號)乃言:「如果欲再舉,必當立即遣人攜資數千金回國,以救濟某處之同志,免彼散去,然後圖集合而再設機關以謀進行。吾等亦當回香港與各方接洽。如是日內即需川資五千元;如事有可為,則又非數十萬大款不可。」予乃招集當地華僑同志會議,動以大義,一夕之間,則醵資八千有奇。再令各同志擔任到各埠分頭勸募,數日之內已達五六萬元,而遠地更所不計。既有頭批的款,已可分頭進行。……於是乃有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廣州之舉。
觀此我們可知道辛亥三月震動全國耳目的廣州之役,是革命黨從艱難困苦到極點的境遇中振拔起來的,而亦卒歸於失敗。此次計劃的大方針,原定「以新軍為主幹。但鑒於從前運動軍隊或民軍,難於擇一發難,乃抉擇同志五百人為選鋒,任發難之責,以領導軍隊及民軍,蓋將傾全黨人力財力以赴之也。廣州一得,以黃興統一軍出湖南趨湖北,趙聲統一軍出江西趨南京」。(以黃於湖南曾辦華興會,黨羽甚多;趙曾任南京新軍統領,與新軍感情甚洽。)這種方針,是庚戌年十一月在檳榔嶼決定的。決定後,趙聲即回香港,保存廣州新軍團體。黃興於十二月中旬、胡漢民於辛亥正月中旬先後返香港,長江各省及閩桂日本各同志也有到的,便在香港組織統籌部,分擔職務,舉黃興為統籌部部長,趙聲為副。下分出納、秘書、儲備、調度、交通、編制、調查、總務八課;由趙聲、胡漢民、姚雨平、胡毅、李海雲、陳炯明、洪承點、羅熾揚等分別執掌。又鑒於累次的失敗,大概由於「機關」部分被破,牽連全局,因議定各事由各主任人負責,各部之事不相問,亦不相告,藉以保守秘密。繼續在廣州秘密分設的機關約有三十幾處,起初也是各不相知。不久,長江各省的秘密約束有了相當的成熟;廣州方面的新軍、防營、警察、民軍、本黨的選鋒隊,都有了相當準備;本有最大限度的成功希望。其失敗原因:一、由於新軍的軍械,因前次新軍變亂的原故,被政府收去,只能由本黨接濟少數的軍械;二、由於在南洋籌款時早被南洋的反對黨知道,傳達粵督張鳴岐,張已預先防備;三、由於溫生才刺殺孚琦,促起廣州當局的嚴密警戒與搜查,此實為失敗最重要之原因。發難的時期初定於三月十五日,本黨選鋒隊(以五百人不夠)定為八百人,分為十路:黃興率百人攻督署;趙聲率百人攻水師行台;徐維揚等率百人攻督練公所;陳炯明等率百人防截旗界,占領歸德、大北兩城樓;黃俠毅等率百人攻警署協署兼守大南門;姚雨平等率百人占領飛來廟,攻小北門延新軍入;以外還有五十人一隊的四隊,分攻他所。因為等候軍械延遲到三月二十日夜,而張鳴岐和水師提督李准,已把他們的秘密探出。又因是月十日,溫生才刺殺孚琦,城中戒嚴;一面調防營布防,一面下令搜索。黃興於三月二十五日入廣州,二十六、二十七日,廣州的機關和黨人,已有被破壞捕獲的。城內風聲鶴唳,黨中因有人提議延期,命各部已到選鋒隊退出,未到者暫勿來;黃興欲以一死拼李准(因籌款與集合人才不易,且恐失南洋同志之信用故也),卒以眾議決定下展期命令。至二十八、二十九日,忽有人謂,粵督調來之防營即本黨之同志,事尚可為,復下命令定二十九日午後十二點鐘舉事。至二十九日午,黃興住所附近之機關又有被破獲者,眾恐搜索至本處,將所謀全歸無效,紛請即發;朱執信至謂,若不發即自殺;因於本日午後五時半,由黃興率選鋒隊約百人撲攻督署;原定十路,因數次命令變更,或已退出而未能集合,或再集合而尚未到省,臨時變更計劃,與黃同時發動的僅有四路。其中延接新軍之一路又因計劃變更,接濟新軍之少數軍械未能達於新軍手中,新軍限於城外,束手坐觀,失去一大助力。黃興所率之選鋒隊攻入督署,張鳴岐由署後鑿孔逃往水師行台。黃率所部出署,謀分途轉攻他所,至雙門底,遇溫帶雄所率防營軍隊數百人。溫本已與革命黨人聯絡,並已得革黨命令於五時半往攻水師行台,擒拿李准,又得李准命令入城防攻黨人;溫喜極,即扣留李之傳命者,率隊出發,欲達到水師行台始換革黨白布臂章;行至雙門底,黃等見他們無臂章,不知他們是同黨,黃部方聲洞首先向溫帶雄發槍,溫即倒斃,彼此誤會互相轟擊,黃部衝散,巡防隊因溫死亦散。黃以孤身闖入一小店內猶於門隙中射擊敵人,敵散後見自身衣上血跡模糊,始知喪去三指,輾轉逃入河南,數日後始逃至香港。假使沒有雙門底一場誤會的攻擊,李准和張鳴岐同在水師行台,必為溫帶雄的防營軍隊所斃或被擒獲,廣州必為革命軍所占領;乃因防止泄漏嚴密過度的原故(溫部不能早換臂章是恐中途遇阻,而溫不以此預告統籌部,是守各部不相聞問的原則),把自己兩部分的主力軍隊由自己全行破壞;否則廣州一得,長江方面相繼響應,恐怕清廷的命運延不到本年八九月了。此次的失敗,犧牲最大,所謂黃花崗的七十二烈士(實則黨員之被難者不止七十二人)是革命黨的精華,也是國民的精華。我們試看烈士中的林覺民在此役實行後幾日寫給他的愛妻的遺書(林君遺書,作為附錄載於本節之末,請參看),便知道他們的血是為誰而濺的了。但是此役的影響也是很大,七十二烈士的血痕已深深映入國民的腦際;除了一部分意志薄弱的立憲黨人,必待皇族內閣出現,漸至半醒外,大多數的國民大概都震醒了。
(附錄)林覺民與妻書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顧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司馬春衫,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也。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使吾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后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室,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淚痕。又回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復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告妾,妾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相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能重圓?則較死為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人人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顧汝也。吾今死無餘恨。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歲,轉眼成人,汝其善撫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又或是男,則亦教其以父志為志,則我死後,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後日當甚貧,貧無所苦,清靜過日而已。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旁汝也,汝不必以無侶悲!
吾平生未嘗以吾所志語汝,是吾不是處;然語之又恐汝日日為吾擔憂;吾犧牲百死而不辭,而使汝擔憂,的的非吾所思。吾愛汝至,所以為汝體者惟恐不盡。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於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於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意洞手書。家中諸母皆通文,有不解處,望請其指教,當盡吾意為幸。
(此是革命黨員一篇至高尚純潔的情書,附錄於此,使讀者知道黃花岡烈士是為什麼流血犧牲的。假使後來的革命黨員,大家都守著這種高尚純白的精神,替國民謀幸福,民國當早抵於安康福樂的境地了,何至尚有今日的擾攘。乃一至清朝傾覆,而此種高尚純潔的黨員不易見,吾知林烈士當與諸烈士痛哭於九原。)
四 鐵道國有政策的反響
革命與立憲的運動,本是由東西帝國主義的壓迫促起的。在辛亥年的夏秋間,有一件與黃花崗烈士殉難同認為武昌起義導火線的事件,所謂鐵道國有政策,原於帝國主義投資的競爭而生的,不可不敘述一下。
自日本戰勝俄國後,日本的國威膨脹,加入世界帝國主義者的隊伍,與他們並駕爭趨,想執中國問題的牛耳;西方的帝國主義者,看見日本的來勢兇猛,對於侵略中國的方針也發生變動。如日英同盟的改訂(一九〇五年八月),日法協約(一九〇七年六月)、日俄協約(一九〇七年七月)的成立,日美照會(一九〇八年十一月)的宣布等,都是日本和西方列強整理步調的動作。及日俄兩國在滿蒙進行囊括的計劃過於猛烈時,美國有些眼熱,便向各列強提出一種「滿鐵中立案」,想牽制日俄的行動;結果滿鐵中立案失敗,反促起日俄的結合,於是有日俄第二次的協約(成立於一九一〇年並有密約)成立。(第二次日俄協約的成立,最驚動國人耳目,革命、立憲兩黨的運動積極猛進,都因感受這種局勢的危急。)美國自「滿鐵中立案」失敗後轉變方針,另采一種聯合投資政策。此時清政府因為要粉飾新政,處處需錢,財政又日趨窮迫;一班貪婪的少年親貴擁著一個貪而且庸的奕劻,更相互以斂殖私財為事;聽到一班獵官的新人物,貢獻他們一種「利用外資,開發實業」的政策,就喜歡的了不得,於是內外湊合,在辛亥年春夏的幾個月間,外債驟增約二萬萬;其最著者為:
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幣制借款一千萬鎊(即一萬萬元,三月十七日成立);
日本鐵道公債一千萬元(三月二十四日成立);
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川漢、粵漢鐵道借款六百萬鎊(六千萬元)。
主持這些借款的重要人物,就是載澤和盛宣懷。載澤之妻與光緒帝後(此時稱太后矣)為姊妹,在親貴中勢力很大,任度支大臣,總攬財政全權;盛宣懷本是由張之洞卵翼而得勢的,(甲午戰爭時,盛為天津關道,因犯貪污賣國之嫌,為輿論所攻擊,奉旨開缺查辦。此時任查辦者為北洋大臣王文韶、南洋大臣張之洞;王本袒盛,張則素惡盛,盛因乞張保全。張此時因辦漢陽鐵政局[即漢冶萍公司前身],虧空公款六百餘萬,受戶部切責。乃謂盛曰:汝若接辦鐵政局為我彌補虧空,則保汝,否則劾汝。盛不得已允之,並謂鐵政局既有虧空,所出之鐵又無銷路,則負擔太難;若能保舉宣懷辦鐵路,則此事易任。張亦允之,於是遂與王文韶聯銜保盛督辦鐵路,是為盛宣懷與路政發生關係之始。從此盛以路礦致巨富,而漢冶萍公司則虧累日增,陸續借入日債,其權遂落入日本人之手。此則張之洞提倡實業之大功也。)現在夤緣親貴,巴結載澤,任郵傳部大臣,想藉鐵道借款,一面擴充私囊,一面鞏固權位,因投合皇族內閣集權的心理,提出一種鐵道國有政策,於辛亥年四月十一日,用上諭宣布。四月二十二日,盛乃與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簽訂川漢、粵漢鐵道借款。這便是鐵道國有政策的由來。
近五六年來的革命立憲運動,本與帝國主義的經濟侵略有密切關係,及見政府如此濫借外債不遺餘力,已惹起群眾的大非難。但在四國幣制借款和日本一千萬元借款宣布時,群眾雖然非難,還沒有發生大風潮,因為這兩項借款,尚與商民無直接的利害衝突。及到鐵道國有政策和川粵漢鐵道借款宣布後,反抗的大風潮就起來了。原來粵漢鐵道曾由美國合興公司承辦,後以該公司違約,由人民力爭收回,已批准由商民集股自辦,川漢路亦經批准商辦。但是商民的力量,除廣東一省較為充足外,如川、湘等省,股本實難招足,因此在川、湘等省有抽收租股及米鹽捐、房捐等辦法(湖南已收集民股二百餘萬元,租股一百二十八萬元,房捐股四萬餘元,湖北、四川未詳),粵省已早修築,川省宜萬一段亦已開工。忽然說要取消商辦案,以國有名義,把權利送給外人,因與各省商民的權利發生直接的衝突,於是反抗之勢如火燎原,不可撲滅了。川、粵、湘、鄂各省紛紛設立保路同志會,一面以各省咨議局為開會反抗的大本營,一面派代表進京,一面電請各省京官援助,於是奏劾盛宣懷的奏摺如雪片飛來。署理川督王人文左袒商民被申飭,湘撫楊文鼎、川督趙爾豐起初也左袒商民,被申飭。盛宣懷倚靠皇族內閣為後盾,絲毫不能動搖,對於各省的反抗集會,並下格殺勿論之諭。日本留學界援助商民,力主「路存與存,路亡與亡」之說,旅美粵僑也開會集議,勢尤憤激,說「粵路股銀,皆人民血汗,當執定成案,有劫奪商路者,格殺勿論」。政府對於反抗的人民,用「格殺勿論」四字,僑商對於政府也用「格殺勿論」四字,可謂針鋒相對。在相持最激烈的當中,湯化龍在北京,見各省京官所上爭路公呈全無效力,曾提出一種調停的辦法:擬定商民股款不向政府索回,作為路股,要求發給股票,並要求郵部許各省商民立查賬會,有稽核鐵路度支之權。但是盛宣懷意在把持,絕對不容商民有干涉權,湯的調定辦法亦無效。此次爭路風潮最激烈的,要算四川人。川代表劉聲元在北京,以為政府大臣皆與盛宣懷一氣,想直向攝政王載灃請願,兩次前往,皆為門役所阻,乃跪地安門外,等候載灃,攔輿遞呈,令逮交步軍統領衙門訊究;步軍統領衙門把他釋放了,他又向奕劻上書,於是令步軍統領衙門將他解回原籍,旅京川人紛紛集合哭送。這是川人在北京爭路的情形。至於在四川省內的情形,尤為好看:七月初一日,保路同志會議決罷市,商民每家皆供光緒帝牌位,舉哀號哭;各國領事見勢不佳,照會政府請設法保護;趙爾豐也恐怕惹起大亂來,與將軍玉岷聯名奏請川路暫歸商辦;奉旨申飭,不許。端方因奏劾趙爾豐庸懦無能、敗壞路事,乃命端方自湖北帶兵入川查辦。七月十五日,川人聽說端方帶兵入川,舉代表往督署,求阻端方。趙爾豐因前此容納商民意見,被端方藉為口實,負氣不過問;代表再四要求,乃將代表蒲殿俊(咨議局議長)、鄧孝可(法部主事)、顏楷(股東會會長、翰林院編修)、羅綸、胡嶸等拘禁署中;人民相率至署求釋放,被衛兵開槍擊殺多人。趙因電奏川人以爭路為名,希圖獨立,意在變亂,與路事無涉;清政府命嚴飭新舊各軍,相機剿辦,近省民團多為官兵所焚殺。這是四川省內爭路的情形。
此次爭路風潮,當然有革命黨人在裡面煽動,但是若與商民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煽動未必有這大的效力。自此風潮發生以來,與革命黨人素無關係的商民,也不知不覺趨向革命黨方面來了。革命黨刻刻乘機待發,立憲黨亦已失望,一般商民又積憤無可伸雪,於是只等武漢炮響,愛新覺羅氏相傳二百六十八年的金交椅,就此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