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第六章 維新運動的再起
一 言論界的驕子梁啓超
梁啓超是中國近代最重要的一個言論運動家,大概人人都知道的。他在戊戌以前《時務報》時代便已出了名,一般人便以康梁並稱。但是戊戌以前的梁啓超只能算作康有為的走卒,與徐勤、汪康年、麥孟華輩同在康有為的圈子裡過活。他的思想議論純粹是康的思想議論:康有為假公羊、孟子為護符,他也假公羊、孟子為護符;康有為倡保教尊孔,他也說保教尊孔。所以在戊戌以前,只能算是康有為的時代,梁啓超還沒有獨立的位置。戊戌失敗後,康的思想始終沒有一點變化,梁在日本一面作報,一面習日文讀新書,思想言論漸漸地脫離康的羈絆,要立起異來了;丟了公羊、孟子不講,而講盧梭、孟德斯鳩、伯理知理……了;不談保教尊孔,而「論保教非所以尊孔」。梁在日本所辦的報,前後共有三個名目,從戊戌十月到辛丑叫《清議報》,壬寅以後叫《新民叢報》,庚戌以後叫《國風報》。若就他的思想議論在學術上的價值說,自然是後勝於前,但就他在中國政治社會上所發生的影響說,卻是在《清議報》和壬寅、癸卯間的《新民叢報》時代。這時代的梁啓超,可算是言論界的驕子;報館雖在日本,影響及於中國的知識階級卻是非常地大。因為自戊戌政變後,國內新生的言論機關受了摧殘,己庚之間,上海雖有所謂《亞東時報》、《五洲時報》、《中外大事報》等頗倡新說,但當中國晦盲否塞達於極點的時候,不為人所歡迎,旋興旋滅;日本留學界在己庚之頃,也有所謂《譯書匯報》、《國民報》、《開智錄》等的發行,頗能介紹西方政治思想,但亦不能持久;獨《清議報》繼續至三年余,《新民叢報》的生命更長。這是影響較大的一個原因。其次,梁啓超的文章魔力,也不是當時一般言論家所能及,所謂「筆端恆帶情感」,最易激動讀者的心弦。到辛丑年科舉程式改變,廢棄八股,改用策論後,一班應考的秀才、童生們驟然失了向來的揣摩工具,《清議報》和《新民叢報》就變了他們的「小題文府」、「三山合稿」了;政府儘管禁止,國內卻是暢銷無滯;千千萬萬的「士君子」,從前罵康梁為離經叛道的,至此卻不知不覺都受梁的筆鋒驅策,作他的學舌鸚鵡了。這是它影響較大的又一原因。再其次,梁在這時代所發的議論,大約都是趨重打破現狀的議論;除了對於光緒帝仍舊稱「我皇上」、「我聖主」以外,排滿、革命、破壞、暗殺都視為救時之良藥。(甲辰、乙巳以後,他雖極端反對排滿,但在癸卯以前,排滿的民族思想常常流露於他的筆端,試通觀《飲冰室文集》可知。)我們試看他壬寅年的《新民叢報》中《敬告我同業諸君》一文所言可知,他說:
……著書者,規久遠明全義者也,報館者救一時明一義者也。故某以為業報館者,既認定一目的,則宜以極端之議論出之,雖稍偏稍激焉而不為病。何也?吾偏激於此端,則同時必有人焉偏激於彼端以矯我者,又必有人焉執兩端之中以折衷我者,互相倚,互相糾,互相折衷,而真理必出焉。若相率為從容模稜之言,則舉國之腦筋皆靜,而群治必以沈滯矣。夫人之安於所習而駭於所罕聞性也。故必變其所駭者而使之習焉,然後智力乃可以漸進。某說部嘗言有宿逆旅者,夜見一婦人,摘其頭置案上而梳掠之,則大驚;走至他所,見數人聚飲者,語其事,述其異,彼數人者則曰,是何足怪?吾儕皆能焉,乃各摘其頭置案上以示之,而客遂不驚。此吾所謂變駭為習之說也。不寧惟是,彼始焉駭甲也,吾則示之以倍可駭之乙,則能移其駭甲之心以駭乙,而甲反為習矣。及其駭乙也,吾又示之以倍可駭之丙,則又移其駭乙之心以駭丙,而乙又為習矣。如是相引,以至無窮,所駭者進一級,則所習者亦進一級,馴至舉天下非常異義可怪之論,無足以相駭,而人智之程度乃達於極點。……二十年前聞西學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變法者起,則不駭西學而駭變法矣。十年以前,聞變法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民權者起,則不駭變法而駭民權矣。一二年前,聞民權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革命者起,則不駭民權而駭革命矣。今日我國學界之思潮,大抵不駭革命者千而得一焉,駭革命不駭民權者百而得一焉,若駭變法駭西學者殆幾絕矣。然則諸君之所以嚮導國民者可知矣。諸君如欲導民以變法也,則不可不駭之以民權;欲導民以民權也,則不可不駭之以革命;當革命論起,則並民權亦不暇駭,而變法無論矣;若更有可駭之論倍蓰於革命者出焉,則將並革命亦不暇駭,而民權更無論矣。大抵所駭者過兩級,然後所習者,乃適得其宜。某以為報館之所以導國民者不可不操此術……(這種議論,他在甲辰、乙巳以後是斷不肯發出來的。)
他的《清議報》和壬寅、癸卯間的《新民叢報》,確實是運用這種策略去作的。他的目的本不過在君主立憲,他的論議卻超過了君主立憲的範圍。但是一般讀者(除了政府當局)卻並不「駭」,不惟不「駭」,並且很歡迎。因為經過反動的大苦痛後,有志的知識界都醞釀著打破現狀的潛意識在心裡,有觸即發,遇到那種聲情激越的文字,沒有不投袂而起的。這是它影響較大的又一原因。總上面所述三因,梁啓超在此時期內,便握言論運動界的牛耳。後來嚴復罵他,說他「於道徒見一偏,而出言甚易」,又說他「主暗殺、主破壞,其筆端又有魔力,足以動人。主暗殺則人因之而僩然暗殺,主破壞則人又群然爭為破壞,敢為非常可喜之論,而不知其種禍無窮」,又說他與康有為是亡有清二百六十年社稷的人(見《學衡》所載嚴幾道與熊純如書)。這種譏評,雖然未免過當,但在戊戌反動以後的五六年間,梁啓超確有喚起青年群趨於打破現狀的效力,是不可掩的。所以在本章敘述維新運動再起的發端,就首先將這位言論運動界的驕子,略述如前。
二 新勢力復活的醞釀
梁啓超在《清議報壹百冊祝辭》里有幾句話說:「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交點之一剎那頃,實中國兩異性相搏相射,短兵緊接,面新陳嬗代之時也。」因為拳亂發生於一九〇〇年,是十九世紀的最後一年,也就是中國反動的舊勢力發泄到最高度的時候。接著一九〇一年(《辛丑和約》成立)便是新勢力復活的時期到了。二十世紀最初的五年間(從《辛丑和約》到日俄戰爭)可稱為中國新勢力復活的醞釀時期。此時期與維新運動的初步時期(甲午到戊戌),情勢已大不相同。在前期內,因為中日戰爭把中國的弱點完全暴露,西方帝國主義者的侵略野心就無限制地猖獗起來;但是中國大多數人士還只感覺外人的可惡可恨,對於清政府還不敢藐視。自經過拳亂的大禍後,帝國主義者對於中國國民頗起了一點戒心,侵略的方法稍稍變了;對於清朝廷,一面壓迫,卻又一面加以保持扶植。但是中國的大多數人士,卻把恨惡外人的心理完全移到清朝廷身上去了;越感覺外人的可怖,就越感覺清政府的無能。簡言之,就是清政府的信用至此已掃地無存。這便是此時期與前時期情勢不同的所在。所以在此時期內,中國必須變法已絕對不成問題,絕沒有人反對,不若在戊戌以前,尚有許多懷疑的人。此時期所成為問題的,就是戊戌百日維新變法方式尚可以應付當時的潮流,饜足國人的企望否?我們試把此時期由新勢力所發動的各種事端觀察一下,便可以答覆這個疑問。請分國內與留學界兩個方面觀察:
一、國內 當唐才常在上海組織正氣會時,拳亂方始萌芽,未幾,改名為自立會,謀在長江一帶起事。及至六月拳亂大作,北方的名士如嚴復等也避地南下至上海,唐才常便假保國救時的名義,運動在滬各省的維新志士,開會於張園,名之曰「國會」。到會的名流有容閎、嚴復、章炳麟、宋恕、吳葆初、張通典、荻保元、馬相伯、戢元丞、文廷式、沈藎、龍澤厚等,共約數百人,推容閎為會長,嚴復為副會長,唐才常為總幹事。開會的時候,章炳麟當眾把辮髮剪去,表示對於清朝決絕的意思,頗聳動一般人的耳目。其實這種集會,參與的分子很複雜,知道唐、林的秘密的人極少,大多數的會員不過震於「國會」、「民權」等新說,乘興來會罷了。及至八月,唐才常的自立軍在漢口失敗,張之洞咨請江督劉坤一查拿「國會」要人,於是與會的名流人人自危,匿居租界,不敢出頭,並且有許多人逃往海外出國了,這還是庚子年的事。國內新勢力的運動,因此頗受一小挫折。辛丑年一年內,沒有什麼惹人注目的事端,但由戢元丞在上海創設了一個作新社,從事譯著新書,又發行一種《大陸報》月刊,鼓吹革命(秦力山、楊廷楝、楊蔭杭等皆屬編著人員)。到壬寅年,上海便有所謂中國教育會的創立,發起人為章炳麟、蔡元培、黃宗仰等。恰好在這年,東京留學生與駐日公使蔡鈞發生衝突,吳敬恆被逐回國,國內南洋公學也發生學生全體罷學的風潮;於是就由所謂教育會的人士章、蔡、黃及吳敬恆等主持成立了一個愛國學社,南京陸師學堂復有一部分的退學生如章士釗、何震生、穆湘瑤、胡敦復等,也來加入愛國學社的團體。由此,這個愛國學社就成為革命思想在中國的匯集所,張園便成了革命的演說場,《蘇報》便成了革命的宣傳品。(《蘇報》初為日本人所創,後湖南衡山人陳范,以江西知縣因教案落職來上海,感激時憤,遂承辦是報。陳能隨時勢而進步,主辦是報約四年,是時由章士釗主筆,風行一時。)到癸卯年春間,便有張園反對桂撫王之春的大會(王之春有借法款假法兵平匪亂之議);四月,便有張園的拒俄大會(俄人要求改訂東三省撤兵條約);閏五月,便有所謂「蘇報案」的發生,章炳麟、鄒容因此入獄,(癸卯年四五月間,清商約大臣呂海寰受王之春囑託,函告蘇撫恩壽,謂上海租界有所謂熱心少年者在張園聚眾議事,名為拒法拒俄,實則希圖作亂,請即將為首之人密拿嚴辦。蘇撫立飭上海道向各國領事照會拿人。各領事業經簽名許可,而工部局獨不贊成。上海英文《泰晤士報》著論嘉許工部局能主持公道。呂海寰指名逮捕者為蔡元培、吳敬恆、陳范、章炳麟、黃宗仰等。西報對於此事記載甚詳,因此被拿者聞之,多向工部局報告姓名、居址,工部局允予特別保護。但至閏五月初,蘇撫上海道等稱奉清帝諭旨,向租界交涉甚力,遂由租界當局分派中西警探多名,赴愛國學社拘拿章炳麟、吳敬恆、蔡元培等。吳、蔡外出,僅捕拿章炳麟一人;又赴《蘇報》館捕拿陳范。陳亦外去,捕去司賬員程吉甫一名。鄒容聞訊自往捕房投到。蔡元培走柏林,吳敬恆走倫敦,《蘇報》被封,愛國學社亦解散。)被拘三年。當此案在會審公廨審訊時,清政府所延的律師聲稱:「陳范住三馬路二十號門牌,登報大逆不道,污衊今上。閏月初五,登論界說《康有為與覺羅氏之關係》;五月二十三,登《滿人九世深仇》;五月初八,登《客民篇》;五月十四,登《讀<革命軍>》,有『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老降小不降,總之驅逐滿人,匡輔真主』;五月初五,登《章炳麟駁康有為書》,交通外人,能得歡心,可使中外子民輕蔑皇上;五月七日,登『殺人主義即復仇主義,以四萬萬人殺一人,能不快心』;五月初十,登特別要聞,東京留學生捏造上諭。總之,《蘇報》污衊皇上事多,不勝一一指出。中國政府飭拿章炳麟、鄒容,因其大逆不道,謀為不軌。其《革命軍》一書,第一章敘『披毛戴角之滿洲人,應予殺盡,可比登三十六天堂,升七十二地獄,巍巍哉革命,皇皇哉革命』;第二章有『革命革命,人心不平,戴滿人而為君;滿人約五萬人,目不識丁者系親王大臣,唱京調者系將軍都統』等語。……」觀此,我們可以知道所謂《蘇報》的內容,並可知道當時國內新黨的言論聲勢。回溯己亥年,上海愛國志士由經元善、蔡元培所領導的愛國活動,尚以光緒帝的存廢問題為中心,現在竟至呼清帝為「小丑」,可想見思想變動的程度了。愛國學社解散,《蘇報》被封后,蔡元培、吳敬恆等雖皆去國,章士釗、何靡施、張繼、盧和生等,又於本年六月在上海組織一個《國民日日報》,聲勢與《蘇報》相同(該報旋因內部發生問題停刊)。從癸卯到甲辰、乙巳的兩三年間,上海革命的出版物,如《皇帝魂》、《蘇報案紀事》、《國民日日報匯編》,章士釗的《盪虜叢書》,劉光漢的《擬書中國民族志》,陳去病的《秘史》、《陸沈叢書》,蘇元瑛的《慘世界》……不下百數十種。革命的思潮,逐漸增高。甲辰年九月,便有黃興等運用會黨馬福益謀在長沙發難的事(後再詳述);十月有萬福華在上海行刺王之春的事。革命的思潮,漸漸地要隨處表現於行動了。上面所述,是二十世紀最初五年間新勢力在國內所表現的事端。
二、留學界 這時候中國往海外留學的以日本為中心。在己、庚二年間,留日學生雖有所謂《譯書匯編》、《開智錄》、《國民報》等的刊物,但是學生尚不滿百人。到辛丑、壬寅的二年間,中國留日學生驟增至數千人。辛丑年的春間,廣東的留日學生鄭貫一、李自重、馮斯欒、王寵惠、馮自由、梁仲猷等,成立了一個廣東獨立協會,主張廣東向清政府宣告獨立。留日的粵僑也有加入的,孫中山時居橫濱,極力贊助;中山和粵籍留學生發生密切關係從此始(此時汪精衛、胡漢民尚未到日本)。壬寅年,因各省留學生加多,便在東京神田的駿河台組織留學生會館。開幕的那天,吳祿貞演說,竟把會館比美國費府的「獨立廳」。本年三月,又發起一個「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發起的宣言由章炳麟所撰,學生報名赴會的數百,擬在上野精養軒舉行。駐日公使蔡鈞得到此種消息,要求日政府禁止。屆時,被日警干涉,赴會的留學生都憤激而散。幾個月後,又發生與蔡公使衝突的事,原因是吳慕良、蔡鍔想以自費入成城軍校,蔡鈞不肯咨送;湖北留學生監督錢恂和吳汝綸往為關說,都無效;吳敬恆便與孫揆均率同二十餘人強邀吳汝綸同往使署要求,堅持至夜半不肯出署;蔡鈞喚日警將他們拉出,於是留學生連日結隊往使署爭鬧,蔡鈞便嗾使日政府以妨害治安的罪名,把吳敬恆、孫揆均逮捕,押解返國;因此,留學生痛恨清廷的程度,又加高一層。到癸卯年的元旦,留學生千餘人在駿河台會館舉行團拜禮,蔡公使亦到,馬君武、劉成禺等演說滿人吞滅中國的歷史,主張推倒清廷,恢復漢族的主權,滿座鼓掌。清宗室長福起而駁辯,被大眾呵斥,不能成詞;蔡公使亦敢怒而不敢言,僅以開除劉成禺的學籍泄憤。到本年四月,因俄人強占東三省,留學界便發起一個拒俄義勇隊,旋改稱軍國民教育會,舉藍天蔚為隊長,報名者達千人,每日操演不懈,後被日政府禁止;眾推鈕永建、楊標二人回國,往說直督袁世凱請出兵拒俄,留學生願作前鋒,袁拒而不見,反有不利於二人的風說,留學界越加憤恨。到本年冬間,便有革命軍事學校的秘密組織,因為當時只有政府派送的官費生可入軍校,凡有革命嫌疑的,都得不到入軍校的機會。孫中山有一位日本朋友日野少佐,是一個軍事家,恰好此時中山由安南返日,留學界有革命思想的人,共往就商學習軍事的問題,便由中山商請日野主持,在東京青山附近秘密組織軍事學校,開校約及五月,因故解散。從癸卯到甲辰、乙巳的兩三年間,日本留學界的革命書報,如《湖北學生界》、《漢聲》、《江蘇》、《浙江潮》、《遊學譯編》、《新湖南》、《猛回頭》、《警世鐘》、《國民必讀》、《最近政見之評決》、《漢幟》、《太平天國戰史》、《二十世紀之支那》……好比雨後的春筍,陸續湧出。黃興、楊篤生、陳天華等所組織的華興會,也是甲辰年春間在日本成立的。至於歐洲留學界,據吳敬恆說:「戊戌以前甚少,因北洋水師學堂學生三十人皆派於光緒初年,歐洲再有留學生,自一九〇二年(壬寅)始,恆於一九〇三年至英,英止有南洋公學學生數人,聞法、比、德皆有湖北派往之學生。」但此時歐洲留學生雖少,革命的思潮也已經發生。中山說:「乙巳春間,予重至歐洲,則其地之留學生已多數贊成革命,蓋彼輩皆新從內地或日本來歐,近十二年已深受革命思潮之陶冶。……」湯薌銘在巴黎割中山的皮包,偷取革命黨名冊,向駐法公使孫寶琦自首的故事,就在此時發生。上面所述,是二十世紀最初五年間新勢力在海外留學界表現的形態。
總括上面兩段所記的情事,我們可以答說:戊戌百日維新的變法方式決不可以應付此時的潮流、滿足國人的企望了。但是清政府在此時代內的設施卻何如呢?
三 清政府遮羞的變法及主持的人物
有位扈從西太后和光緒帝出走的某官,後來向人說:「西後自出險後,恆語侍臣云:『吾不意,乃為帝笑。』至太原,帝稍發舒,一日召載漪、剛毅痛呵,欲正其罪;西後云:『我先發,敵將更要其重者。』帝曰:『論國法,彼罪不赦,烏論敵如何!』漪等顙亟稽。時王文韶同入,西太后曰:『王文韶老臣,更事久,且帝所信,爾謂如何?』文韶知旨,婉解之。……」這段故事可見西太后當時,就是對於光緒帝,也現出一種羞愧不能掩蓋的樣子,何況對於國人,對於外國人。因此在出走的途中便下詔罪己,下詔求直言;在庚子年的十二月,便在西安下詔變法;到辛丑年三月,又命設立「督辦政務處」,為籌辦新政的機關,仿佛真是要變法了。外國人聽到這種消息,說這是以巨額的代價增加了一層見識,然其實在西太后,與其說是增加了若干見識因而變法,還不如說是她的老面孔羞愧得無以對人,故假變法的各種詔旨來遮一遮羞。那個新設的督辦政務處不過是軍機處的駢枝機關,並無什麼新政可辦。試把辛丑以來五年間所謂新政,分別列舉如下:
一、裁汰各衙門胥吏差役(辛丑四月)。
二、停止捐納實官(辛丑七月)。
三、歸併詹事府於翰林院,復命裁撤河東河道總督缺(壬寅正月)。
四、裁撤雲南、湖北兩省巡撫缺(甲辰十一月)。
五、裁撤廣東巡撫缺(乙巳六月)。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除舊的新政。
六、設立督辦政務處(辛丑三月)。
七、改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為外務部(辛丑六月,從列強的要求而改的)。
八、設立商部,將路礦總局裁併(癸卯七月)。
九、設立練兵處(癸卯十一月)。
十、設立巡警部(乙巳九月)。
十一、設立學部(乙巳十一月)。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新設的機關。
十二、命各省綠營防勇,限於本年內裁去十分之二三(辛丑七月)。
十三、命各省籌設武備學堂(辛丑七月)。
十四、復命將各省原有各營嚴行裁汰,精選若干營,分為常備、巡警等軍(辛丑七月)。
十五、命鐵良會同袁世凱辦理京旗練兵事宜(癸卯五月)。
十六、設立練兵處命奕劻等管理(癸卯十一月)。
十七、在河間舉行秋操,命袁世凱、鐵良為閱兵大臣(乙巳九月)。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關於軍事的新政。
十八、復開經濟特科(辛丑四月)。
十九、命整頓翰林院,課編檢以上各官以政治之學(辛丑四月)。
二十、命出使大臣訪察遊學生咨送回華聽候錄用(辛丑五月)。
二一、命自明年為始,鄉會試等均試策論,不准用八股文程式,並停止武生童及武科鄉會試(辛丑七月)。
二二、復命各省所有書院於省城改設大學堂,各府及直隸州改設中學堂,各縣改設小學堂(辛丑八月)。
二三、命各省選派學生出洋肄業(辛丑八月)。
二四、定學堂選舉鼓勵章程,凡由學堂畢業考取合格者,給予貢生、舉人、進士等名稱(辛丑十月)。
二五、復命各省選擇學生派往西洋各國講求專門學業(壬寅九月)。
二六、命自明年會試為始,凡授職修撰、編修及改庶吉士用部屬中書者,皆令入京師大學堂分門肄業(壬寅十一月)。
二七、頒布學堂章程(癸卯十一月)。
二八、考試出洋歸國學生,自是每歲考試留學以為常(乙巳六月)。
二九、停止鄉會試及各省歲科考試(乙巳七月)。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關於學校選舉的新政。
三十、准滿漢通婚。
上面所列舉的共計三十事,比較戊戌百日維新所舉的條目,仿佛很多了,但是實際並沒有超出百日維新的範圍,不過把百日的時間延長到五年,或把戊戌的一件命令分作幾次頒下罷了(例如戊戌的裁汰冗官令)。其有超出戊戌維新的範圍的,都是百日以內想作而尚未作的。關於軍政的事項,並且是在甲午以前已經李鴻章辦過了的。五年以內所行的新政,實際不過「廢科舉,設學校,派遊學」九個字;在國民觀感上稍稍發生一點實際的影響的,也不過是這九個字。(但是辛、壬二年間,日本驟增的數千中國留學生,由政府派出的不過十分之二三。)關於准滿漢通婚的一項,戊戌年康有為曾經極力主張,不能實行,現在公然准行,算是清當局極開通的表示;但是表示太遲了,現在已不能發生絲毫的效力了。並且一面表示融和滿漢,一面更處處防備漢人,稍微重要的機關,不是把滿人壓在漢人頭上,便是滿漢對立;例如那個新設的督辦政務處六大臣,依然是滿三漢三;(奕劻、李鴻章、榮祿、崑岡、王文韶、鹿傳霖。實權操於榮祿。劉坤一、張之洞以督撫遙為參預,有名無實。李鴻章去世後,以袁世凱補授直督,亦參預政務處。)新改的外務部,用奕劻作總理,站在漢人的會辦大臣上面;新設的練兵處,也用奕劻管理;京旗練兵事宜用鐵良會同袁世凱辦理,閱兵也用袁、鐵會辦;就是一個京師大學堂,都要用榮慶會同張百熙管理。防制漢人如此的嚴密,那種准許滿漢通婚的命令,安能發生融和滿漢的效力呢?
就這時期當局的人物觀察,反動派的首領剛毅在扈從出走的當中恚憤死了,端王載漪依列強的命令處罰充軍去了;政府的中樞勢力,就全在奕劻和榮祿手中。奕劻留京,與李鴻章辦理議和事務,榮祿從駕在西安,故榮祿的勢力尤重;最初所下的遮羞變法詔旨和設立督辦政務處的辦法,都是由榮祿所主持的。督撫中的重要人物,要算李鴻章、袁世凱、張之洞、劉坤一十四人。但李鴻章北上以後,圍困在外交問題的難關中,於其他變法的計劃,無暇籌及,及至和約略成便辭世了。最初實際變法的動議,是出於劉坤一和張之洞的三折(即當時所謂「江楚會奏變法三折」),所以在辛丑八月特頒的懿旨,有所謂「責成中外臣工,將應行變通興革諸事,力任其難,破除積習,以期補救時艱,並將劉坤一、張之洞會奏整頓中法以行西法各條,隨時摘要舉辦」的話。原來五年間的新政,辦到「廢科舉,設學校,派遊學」九個字的實際,還是依照劉、張會奏所提出「整頓中法以行西法」的綱領而來的。及至李鴻章辭世,袁世凱繼任直督,劉坤一亦於壬寅年九月辭世,督撫中便以袁世凱、張之洞二人為柱石。榮祿於癸卯年三月去世,親貴中便以奕劻為柱石。袁世凱從前結托榮祿,以邀西太后的眷顧;榮祿死後,便極力結托奕劻以圖西太后的信任,他又居在密邇畿輔的直督的地位,於是奕劻、袁世凱便成了當時的內外兩大柱石,而張之洞尚不能及。奕劻依違戀權同於榮祿,能力、知識尚不及榮祿,而貪污則過之;張之洞比較袁世凱多一點故紙堆中的知識,能力、手腕卻不如袁,但他迎合取巧的心理也不讓於袁,不過地位不若袁的重要,又帶幾分書呆子見識;以論操縱當時時局,袁世凱要算是最重要的人物,可惜他還是讀書太少,所模擬的唯一人物還不過是李鴻章,而個人的人格修養又不及。這五年間的新政辦到前面所舉九個字的實際,他固與有贊助之力(科舉的廢止,最後是由袁世凱與張之洞的會奏而實行的),但他所最注意的事項還是籌款練兵,與李鴻章在北洋大臣任內所注重的無異。前面所舉關於軍事的新政,要算是他的成績了。北洋軍閥的基礎勢力在此五年內又增加了不少。但是滿人對於他的疑忌,漸漸見端了,鐵良漸漸地要露頭角了。
四 日俄戰爭與立憲的動機
在清政府從容的變法期間,帝國主義者的進攻是不若他們那麼從容的;他們方在從容不迫的「整頓中法以行西法」,帝國主義者要借中國領土東北的一隅作戰場了;震動一時的日俄戰爭,適於此時期之末(一九〇四年至一九〇五年)發生。日俄戰爭第一個遠因即由於甲午中日戰爭,第二個遠因即由於庚子的拳亂之役:中日《馬關條約》本已將遼東半島割讓於日本了,因李鴻章利用俄國協同德法壓迫日本退還,日本已蓄報復之意;及至拳亂當中,俄國乘隙出兵占領東三省,有不肯退出的意思,並且想進圖朝鮮,日本便積極準備作戰。到一九〇四年二月,日俄間即以關於東三省及朝鮮問題的談判破裂,正式宣戰。戰爭的期間延長至一年零四個月,日軍節節勝利;到一九〇五年五月底,俄國波羅的海海軍艦隊也全軍覆沒了,於是這個震動一時的大戰爭方告終結。這次戰爭,關於東西黃白兩人種的屈伸自然有很大的影響;就是在政治主義上也使人對於立憲自由,增加一層新信仰。日本的立憲政治,雖然還不曾得到真正民權自由,但是它施行欽定憲法沒有多年,便以區區三島打敗一個龐大專制的中國,再過十年,又打敗一個龐大專任的俄國;於是大家相信「立憲」兩字,是確有強國的效力了;仿佛一紙憲法便可抵百萬雄兵,中日與日俄的兩次戰爭便是最明白的證據。在戊戌以前還有人說:
今人動言日本變法,驟致富強,不知日本幸遇我惜兵愛民之中國耳。向使以區區三島,抗行於窮兵黷武之俄法間,吾知成敗之數且有不可逆睹者矣。又使中國雖敗,而陸戰持久終不言和,則勝敗兵家之常,亦不知鹿死誰手矣。(見《郎園書札》)
意思是說:「日本戰勝中國,不是因變法戰勝的,假若它和俄國或法國戰也能取勝,我就相信變法的效力了。」現在公然戰勝俄國了,於是反對變法立憲的人也沒得話說了。俄國的人民也暴動起來了,俄國的政府也有立憲的表示了,中國還可獨居為專制國麼?當日俄和議尚未成立的時候,江蘇的新黨名士張謇便作書去慫恿袁世凱,要他主張立憲,書中說:
……公今攬天下重兵,肩天下重任,宜與國家有死生休戚之誼。顧亦知國家之危,非夫甲午庚子所得比方乎?不變政體,枝枝節節之補救無益也。不及此日俄全局未定之先,求變政體而為揖讓救焚之迂圖無及也。……日俄之勝負,立憲專制之勝負也。今全球完全專制之國誰乎?一專制當眾立憲尚可幸乎?……日本伊藤板垣諸人,共成憲法,巍然成尊主庇民之大績,特命好耳。論公之才,豈必在彼諸人之下,即下走自問志氣,亦必不在諸人下也。……
袁世凱對於張謇的話,頗有感動。孫寶琦在駐法公使任內,也以立憲的意思向政府奏請。國內南部的老新黨名士,大部分都受了梁啓超的言論影響,此倡彼和,於是二三疆吏也相率建議立憲;中樞諸親貴,也知道立憲兩字是無可反對的了。西太后緊緊地握著政權在手,就是對於自己的兒子、侄子,正正堂堂坐在皇位上的,尚不肯分讓一點實權給他,何況對於人民呢!於是用「今茲未能,請輕之,月攘一雞」的方法來延搪,說:你們說立憲真可以強國麼!好,我就派人往立憲各國去考察一考察看。所以在一九〇五年的六七月,便有派載澤、戴鴻慈、徐世昌、端方、紹英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的諭旨。這是表示要立憲的意思。但是政府表示要立憲,一部分的國民卻不願意接受他們的憲法了;不惟不願意接受,並且還要反對。那出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在北京正陽門車站,便被吳樾的炸彈嚇退兩個(徐世昌、紹英遇炸後,不果行,後改派尚其亨、李盛鐸)。吳樾的炸彈,便是國民不承認清廷偽立憲的表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