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第五章 維新運動的反動
一 反動勢力的解剖
從戊戌年(一八九八年)秋間到庚子年(一九〇〇年)的夏間,可稱為維新變法的反動時期。反動的事實,以所謂「戊戌政變」開幕,以義和團大鬧北京收場。但是我們要認識這次反動真正的內容,非先將當時的反動勢力,略為解剖一下不可。因為這種反動勢力,內容並不單純,原因也不只一端。就勢力的構成來說,上自西太后,下至小百姓,都包括在內,約略分之為三:
一、握有重權的親貴(利用「拳匪」排外的人);
二、一般士大夫階級(鼓吹「拳匪」排外的人);
三、失業的群眾(「拳匪」)。
這三種人,雖然同含在這種勢力以內,但就他們反動的心理上或精神上來解剖,卻不盡相同;有彼此一致的處所,有所謀各殊的處所;也有可原恕的處所,有全不可原恕的處所。現在請就他們反動的心理上分別敘述:
一、民族的自尊 大凡個人在社會裡面,不願自居於劣等的地位,一個民族在民族團體裡面,也沒有自願居於劣等民族的位置的,何況中國民族幾千年來常常是居於優秀地位的呢?甲午以後,一部分醒悟的人士,固然知道現在所遇的外族不是往時的外族可比,但在大多數拘於舊歷史觀念的人,卻以為現在的碧眼赤須兒,仍不過是往時匈奴、契丹、吐蕃、回紇等的一例,雖然一時在武力上受了逼迫,終久是要受我們的聖教感化的;一般新進之士不盡力宣揚自己的聖教去「用夏變夷」,反而自「變於夷」,這是何等可恥的事。我們試看葉德輝《與皮鹿門書》的書說:
……近世時務之士,必欲破夷夏之防,合中外之教,此則鄙見斷斷不能苟同者……昨讀世兄歌辭(時皮鹿門之子作《醒世歌》,有「若把地球來參詳,中國並不在中央。地球本是渾圓物,誰居中央誰四旁」等句),敢以管見所及,一明其是非。……地球圓物,不能指一地以為中,但合東西南北考之,南北極不相通,則論中外,當視東西矣。亞洲居地球之東南,中國居東南之中,無中外獨無東西乎。四時之序先春夏,五行之位首東南,此中西人士所共明,非中國以人為外也。五色黃屬土,土居中央,西人辨中人為黃種,是天地開闢之初隱與中人以中位。西人笑中國自大,何不以此理曉之。若以國之強弱大小定中外夷夏之局,則春秋時周德衰矣,何以存天王之名。魯之弱小遠於吳楚,何以孔子曰我魯,此理易明,無煩剖辨。堯、舜、禹、湯、文、武之教,周公成之,孔子大之。三代而下,異教之為聖教澌滅者不可殫述。即以文字論,佛法盛於六朝,而其梵夾之經典,反藉中文而後傳;遼、金、元人憑陵宋室,可謂至極,今三國之書不存一字;此第聖人糟粕中之糟粕而已,潛移默運,掃蕩異教於不覺,何論旁行詰屈之書乎。……
葉氏與人書還有一段說:
……夫強鄰逼處,勢力之口亦烏足憑。甲申之役,法敗而中勝,則中國進於文明,甲午之役,中潰而日興,則中國淪於半教,驢鳴狗吠,詎曰知時。蠶食鯨吞,無非肉弱。非我族類,仇視宜然。獨怪今之談時務者,若祖若父,本中國之臣民,若子若孫,皆神明之嫡脈,而亦幸災樂禍,人云亦云,問之此心,天良胡在。……
我們現在看他這種解釋「中國」兩字的妙論,什麼「五行之位首東南」,「五色黃屬土,土居中央」,中國人是黃種,便是「天地開闢之初隱與中人以中位」,真是要笑脫牙齒。但這種自尊自大的口吻,確足代表當時一般人的心理;義和團的「坎字拳」、「乾字拳」等等,與這種「五行之位首東南」、「五色黃屬土」,思想淵源上也是一貫的;義和團的首領曹福田說「吾奉玉帝敕,命率天兵天將,盡殲洋人,吾何敢悖敕命」,與這種「天地開闢之初隱與中人以中位」的見解,也沒有多大區別的。御史徐道焜上奏說:「洪鈞老祖已命五龍守大沽,夷兵當盡滅。」御史陳嘉言說:「得關壯繆帛書,言夷當自滅。」編修蕭榮爵說:「夷狄無君父二千餘年,天將假手義民盡滅之。」由有知識的士大夫階級到無知識的群眾,都認中國人是天地神明特別重視的一種人,縱然受屈一時,天地神明必維持它永久尊貴的地位。這種心理,從壞的方面說,自然是愚蠢可憐之極;但從好的方面說,即所謂「民族的自尊」,卻是民族立國的一種要件,愚蠢中尚有幾分可以原諒。
二、公共的積憤 這種積憤的心理,是根於自尊而來的,從鴉片戰爭到中日戰爭,繼之以德取膠州、俄索旅大等,累次受外國暴力的壓迫,雖以神明華貴的民族,對於這種壓迫卻是無可如何;加以當時的基督教徒驕橫、跋扈,動輒恃其後面的帝國主義勢力,干涉中國的民政;所謂數十年的積憤,上下鬱勃,無可發泄。我們試看下列兩段拳亂中的故事就可以知道:
……聯軍既破京津來保定,廷雍(本直隸臬司,時升藩司,護理直督,率領拳匪仇殺西教士及言新學者)方護督,遂被執,並及保紳。各軍公訊,雍云:「保紳夙從令,可釋,若焚殺汝人,皆我也。」叩以何為?雍曰:「道光以還,汝曹欺我太甚,倘得勢,孰不報汝,今至此斧鉞由汝,問何為。」遂見殺,今地方人尚多哀之。(見酬鳴《書<庚子國變記>後》)
徐桐以漢軍翰林至大學士,以理學自命,惡新學如仇。其宅在東交民巷,惡見洋樓,每出拜客,不欲經洋樓前,乃不出正陽門,繞地安門而出。……拳匪起京師,桐大喜,謂中國自此強矣,其贈大師兄(拳匪首領之稱)聯云:「創千古未有奇聞,非左非邪,攻異端而正人心,忠孝節廉,只此精誠未泯;為斯世少留佳話,一驚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膽,農工商賈,於今怨憤能消。」
這兩個人的聲口,已很足表示當時積憤的心理;還有郎中左紹佐請戮郭崇燾之屍以謝天下;主事萬秉鑒謂曾國藩辦「天津教案」所殺十六人,請予議恤。他們以為中國累次屈辱,都由於郭、曾這輩人賣國,現在非把多年的積憤大大地發泄一番不可。
三、生活的不安 自五口通商以後,外國的經濟勢力侵入,中國固有的舊式工業受了壓迫,失業的人漸次增多;加以累次對內對外的用兵,因軍費賠款、橫徵暴斂而生出來的負擔加重,軍事完結後,兵勇的解散,潰卒的流亡;並且自光緒即位以來二十餘年間,沒有一年不被天災,或大水,或大旱,或河決,北方幾省尤甚(試參看文明書局出版的《清史紀事本末·光緒入繼》一篇可知):皆足以擴大失業人民的數量。概括言之,就是民眾的生活上受了壓迫(即所謂經濟的壓迫),社會上必然生出不安的現象來。但是這種經濟的壓迫,上面所舉三種人的第一種(握有權位的親貴),自然是不會感覺的;就是第二種(一般士大夫階級),感覺得也很少。第三種所謂失業的群眾,本是由經濟壓迫所產生,對於這種壓迫,自然特別感覺痛苦。但是他們只知自己的生活無所依靠,卻並不知他們的生活所以失靠的真正原因。他們很籠統的思維,以為使得我們窮困都是由於中國的不太平,不太平都是由於洋人的欺負。修鐵路,開礦山,把我們的龍脈挖斷了,地藏的寶氣泄漏了;設教堂,把我們的神祗祖先侮蔑了:所以使得我們一天窮困一天。我們要想免除這種窮困,非把一切洋人驅逐出去不可,那班信洋教、講洋學的人都是漢奸,也非一律殺掉不可。他們把一切的害惡,籠統歸納到「洋教」兩個字上面。但是看見洋人的兵艦槍炮卻著實利害,於是想到「封神」、「西遊」在戲台上所表顯的神通法力,必定是有幾分可靠的;起初由少數的奸猾者藉以哄騙多數,漸至彼此互相哄騙,久而久之,大家自己哄騙自己。這便是所謂群眾的心理,由生活的不安演為借神力以排外。從德國奪取膠州灣後一年半間,山東一省鬧出來的路、礦、教三項外交案,共達一千餘件;從己亥年冬到庚子年春夏幾個月間,拳民的聚積達若干萬人,都是由這種群眾心理結合而成的。
四、政爭的陰謀 自戊戌變政以來,西太后痛恨光緒帝,痛恨康梁;一般依附西太后謀得政權的人,也和西太后一樣的心理。但是康梁的逃走,都是由於外國人的救護(康之脫險,由上海英領事的救護,見梁啓超《記南海先生脫險事》;梁之出險,由日本大島兵艦之保護)。後來康梁在外國倡立保皇會,外國人不惟不加以干涉,並且還予以保護,於是由恨康梁之心,而遷怒到外國人身上去了。羅惇曧的《拳變餘聞》上述說:「剛毅奉命江南查案……得梁啓超《清議報》進於孝欽後,後大怒,憤外國之庇康梁,必欲報此仇,益恨德宗,思廢之。立端王載漪之子溥儁為大阿哥,將於庚子正月行廢立,剛毅實主之,力引載漪居要職,寵眷在諸王上。後又慮廢德宗,各國有違言,先命榮祿私於李鴻章以廢立意詢各國公使,皆不協,後益大恨。剛毅日言仇洋,見談洋務者皆斥為漢奸,過金陵見劉坤一之儲才學堂立命閉之。」又說:「載漪自以將為天子父,方大快意,聞各國阻之,乃極恨外人,思伺時報此仇。適義和團以滅洋為職,乃大喜。……」惲毓鼎的《崇陵傳信錄》也說:「義和團為邪教……朝廷所以信之者,意固別有所在,邵陵高貴之舉,兩年中未嘗稍釋,特忌東西鄰責言,未敢倉猝行。載漪又急欲其子得天位,計非藉兵力以懾使臣,固難得志也。義和拳適起……載漪遂利用之,以發大難。故廷臣據理力爭,謂邪術不足信,兵端未可開,皆隔靴搔癢之談也。」可見,西太后和一班親貴的反動心理,又別有所在。
上述四種反動心理,第一、二、三是士大夫階級和一般群眾所同具的,可命之為國民的心理,第四種是政府當局獨具的心理,合起來遂構成一種大大的反動勢力。反動雖同,所要求的卻不同。國民的心理是公的,愚而可恕;政府的心理是私的,就悖而不堪問了。
二 反動的演進——己亥建儲與庚子拳亂
戊戌八月西太后再行臨朝訓政,為反動的開始。一方面排除所謂新黨,除前章所記捕拿康梁,殺戮六君子,謫戍張蔭桓,永禁徐致靖以外,凡與維新有關係的人,一律革黜,最著的如湖南巡撫陳寶箴、尚書李端棻等。一方面布置親信剛毅、榮祿、啟秀等以次入軍機,實授裕祿以直隸總督。北洋各軍,向由直督節制指揮,榮祿既由直督召入軍機,仍舊節制北洋各軍,僅以裕祿為幫辦:這是西太后鞏固樞府實權的辦法。於是將前百日所舉辦的所謂新政,在一個月內,一律翻過來:
一、命京內詹事府等飯碗衙門,照常設立,毋庸裁併;
二、復設湖北、廣東、雲南三省巡撫並河道總督各缺;
三、停止各省書院改設學校之舉;
四、命各項考試仍用八股文、試帖、經文策問;
五、停止經濟特科;
六、廢農工商局;
七、廢官報局;
八、禁止士民上書言事;
九、禁止結會;
十、禁止報館,嚴拿主筆。
總括一句話,就是一切仍舊。在那年十二月里,有位新授湖北的巡撫曾鑠,奏請變通成例,先後被人參劾,說他「擅請變法,莠言亂政」,就賞他一個「革職永不敘用」。從此沒一個人敢言及「新政」兩個字了。但是在西太后和親信的後黨心裡,還有一個不曾解決的最大問題,就是光緒帝的皇位。從戊戌秋到庚子夏,兩年的反動期間,所日夜經營不能放過的,就是這個問題。
在八月政變以前,本已密定了天津閱兵藉行廢立的計劃。及政變起後,光緒帝已幽於瀛台,兵也不用閱了,光緒帝病重的謠言也散布滿了,要廢就可以廢了。但是老於世故的西太后,知道外重內輕之勢已成,雖然拿住了直督和北洋軍事權,卻不知南方各省督撫的意思如何,因令軍機處密電南方各督撫,探詢意旨。不料遇著一位不辨風色的兩江總督劉坤一,說出什麼「君臣之義已定,中外之口宜防」的十二個字來,把他們的計劃頓挫了,光緒帝有名無實的皇位又暫時保住了(這是戊戌冬間的事)。
到己亥年冬間,西太后和剛毅等到底忍不住了,因為康梁在海外天天倡保皇,不把這個保皇的目標更換終究是禍。榮祿比較慎重一點。有一位被西太后極敬重的老理學家徐桐,和啟秀、崇綺很明了太后的意旨,於是這個問題又發動了。惲毓鼎的《崇陵傳信錄》說:「時承恩公崇綺久廢在私第,大學士徐桐覬政地綦切,尚書啟秀在樞廷,與徐殊洽,咸思邀定策功;而大學士榮祿居次輔,雖在親王下,最為孝欽所親信,言無不從,大權實歸之。三公者(崇、徐、啟)日夕密謀,相約造榮第,說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榮署名,同奏永寧宮。十一月二十八日,啟朝退,先詣榮,達二公意。榮大驚,佯依違其詞,速啟去,戒閽者勿納客;二公至,閽者辭焉。次日朝罷,榮相請獨對,問太后曰:『傳聞將有廢立事,信乎?』太后曰:『無有也。事果可行乎?』榮曰:『太后行之,誰敢謂其不可者!顧上罪不明,外國公使將起而干涉,此不可不慎也。』太后曰:『事且露,奈何?』榮曰:『無防也。上春秋已盛無皇嗣,不如擇宗室近支子,建為大阿哥,為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宮中,徐纂大統,則此舉為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遂於二十四日(己亥十二月)召集近支王公、貝勒、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上兩書房、翰林部院、尚書於儀鑾殿。上下驚傳將廢立,內廷蘇拉且昌言曰:『今日換皇上矣。』迨詔下乃立溥儁為大阿哥也。……」這便是所謂「己亥建儲」的由來。這次的動作,依榮祿的計劃,算是很慎重了;怕劉坤一又行反對,就預先命他來京陛見,以鹿傳霖署理兩江總督,這就是「調虎離山」的方法(次年仍命劉回兩江)。李鴻章這時候很失勢,是不反對的,就命他去作兩廣總督;因為康梁在海外聯絡華僑倡保皇,華僑多粵籍,恐怕廣東出甚變故,所以要李去鎮壓。這種布置,算是很周密了,不料上海又伏著一些什麼志士經元善、蔡元培等聯絡紳商千餘人電爭;海外華僑數十萬人也相繼電爭;大阿哥雖然立了,皇位的授受到底還要再等機會。實際上,他們對於這些反對的電報也並不十分怕,他們所不敢即行的原故,還是不明了外國人的意旨。於是使人諷令外國公使入賀;假使外國公使對於立大阿哥的事肯來道賀,便是贊成廢立了。但是外國公使卻置之不理,於是他們憤極了,非借重八卦教的義民不可了。
八卦教的義和拳遠源起於嘉慶時,現在不必詳敘。利用它作排外工具的人,最初是李秉衡、毓賢,其次廷雍、裕祿,其次剛毅、載漪而達於西太后。李秉衡、毓賢、廷雍的行動是代表前節所謂國民心理的,剛毅、載漪、裕祿的行動是代表前節所謂政府心理的。光緒乙未,李秉衡作山東巡撫,山東有大刀會主仇西教,秉衡很獎許他們;丁酉十月,大刀會殺德教士二人(便是德據膠州灣的導源),因德人的要求,將秉衡革職。毓賢以曹州知府至藩司,是秉衡所最親善的,到己亥二月,任山東巡撫,循秉衡的舊規,獎勵大刀會;「匪」首朱紅燈自稱「義和拳」,建「保清滅洋」的旗號,毓賢出示改為「義和團」。「匪」樹毓字旗,殺教民,焚教堂。因為法國公使的責問,乃召毓賢入京,命袁世凱為山東巡撫。袁世凱力剿,把朱紅燈捕獲殺了,山東的拳黨就轉入直隸去了。毓賢在山西嘗向他的僚屬說:「義和團魁首有二:其一鑒帥(李秉衡),其一我也。」這是很確切的自白。到庚子春初,「拳匪」蔓延直省,吳橋令勞乃宣嚴禁傳習,並上書建議督署。總督裕祿以勞書示臬司廷雍及藩司廷傑。傑惡勞不先白司,廷雍則已暗與「拳匪」聯為一氣,因此將勞乃宣的建議置之不理。不久,裕祿也讚許了拳團;到三四月間,拳亂就蔓延直省各縣了。這是廷雍和裕祿在直隸養成拳亂的初步。毓賢前由山東入京後,向端王載漪(大阿哥的父親)、大學士剛毅等誇說義和團如何的忠勇可靠,載漪、剛毅就很歡喜地據以入告西太后(毓賢因此得授山西巡撫)。及至「拳匪」在直屬各處肆行焚殺教堂教民時,西太后一面嚴諭拿辦,一面命剛毅和刑部尚書趙舒翹等分途前往解散。其實並不是命他們去解散,而是命他們去察看這種「義民」的情形的。舒翹看見這些義民都是市井無賴,知道他們不足用,但是不敢違背太后的意向,就報告太后,說他們真是很可靠的義民。剛毅不惟說他們可用,並且和載漪等把這些義民引導到北京來了。這便是義和團入北京的由來。
拳民入京後,政府應付的經過,惲毓鼎的記述最為可靠,因為他是當時參與御前四次會議的人,現在把他的記述附錄在下面:
……五月十五日,戕日本使館書記杉山於馬家埠;日日殺教民,株連無辜。二十日,復縱焚正陽門西,火及城樓……其時使館街西兵,環甲實槍,嚴守東西街口,如臨大敵。午刻忽傳旨召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入見於儀鸞殿東室,約百餘人,室中跪滿,後至者皆跪於檻外。殿南向,上及太后背窗向北坐。樞臣禮親王世鐸、榮祿、王文韶、趙舒翹跪御案旁,自南而北若雁行,諸臣皆面南,剛毅則出京察看未歸。既跪行一叩禮,上首詰責諸臣,不能彈壓亂民,色甚厲。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跪在後,與毓鼎相接,默謂毓鼎,適在提督董福祥許,董自任可驅拳匪出城外,毓鼎促其上聞。永亨膝行而前,奏云:「臣頃見董福祥,欲請上旨令其驅逐亂民。」語甫半,端王載漪伸大指厲聲呼曰:「好!此即失人心第一法!」永亨懾,不能畢其詞。太后默然。太常卿袁昶在檻外,高呼「臣袁昶有話上奏」。上諭之入,乃詳言拳實亂民,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及今,斷無仗此成事者。太后折之曰:「法術不足恃,豈人心亦不足恃乎?今日中國衰弱已極,所仗者人心耳,若並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國?」太后又曰:「今京城擾亂,洋人有調兵之說,將何以處之?爾等有何見識?各據所見,從速奏來。」群臣紛紛奏對,或言宜剿,或言宜撫,或言宜速止洋兵,或言宜調兵保護。隨而派侍郎那桐、許景澄出京勸阻洋兵,一面安撫亂民,設法解散。遂麾群臣出。毓鼎與光祿卿曾廣漢、大理少卿張亨嘉、侍讀學士朱祖謀,見太后意仍右拳匪,今日之議未得要領,亂且未已也。乃行稍後,留身復奏曰:「臣等尚有書。」亨嘉力言拳匪之當剿,但誅數人,大事即定。張閩人,語多土音,又氣急不盡可辦。祖謀言皇太后信亂民,敵西洋,不知欲倚何人辦此大事。太后曰:「我恃董福祥。」祖謀率然對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太后大怒,色變厲聲曰:「汝何姓名?」對曰:「臣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朱祖謀。」太后怒曰:「汝言福祥不足恃,汝保人來!」祖謀猝不能對,毓鼎應聲曰:「山東巡撫袁世凱忠勇有膽識,可調入京,鎮壓亂民。」曾廣漢曰:「兩江總督劉坤一亦可。」軍機大臣榮祿在旁應曰:「劉坤一太遠,袁世凱將往調矣。」毓鼎復言:「風聞驚輿有西幸之說,根本重地,一舉足,天下動搖矣。」太后力辯無此說。四臣遂起,太后於祖謀之出,猶怒目送之。
二十一日未刻,復傳急詔入見,申刻召對儀鸞殿。上先詰問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尚書徐用儀。用儀奏辦,語細不可聞,惟聞上厲聲拍案曰:「汝如此搪塞,便可了事耶?」太后隨宣諭:「頃得洋人照會四條:一、指明一地,令中國皇帝居住;一、代收各省錢糧;一、代掌天下兵權。……今釁開自彼,國亡在目前,若竟拱手讓之,我死無面目見烈聖。等亡也,一戰而亡,不猶愈乎?」群臣咸頓首曰:「臣等願效死力。」有泣下者。惟既雲照會有四條,而所述只得其三。退班後詢之榮相,其一勒令皇太后歸政,太后諱言之也。其時載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戰,語尤激昂。太后復高聲諭曰:「今日之事,諸大臣均聞之矣。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顧事未可知,有如戰之後,江山社稷仍不保,諸公今日皆在此,當知我苦心,勿歸咎予一人,謂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群臣復叩首言:「臣等同心報國。」……於是立命徐用儀、立山、聯元往使館,諭以利害;若必欲開釁者,可即下旗歸國。立山以非總理衙門辭。上曰:「去歲各國使臣,瞻仰頤和園,非汝為之接待乎,今日事急,乃畏難乎。」太后怒曰:「汝敢往固當往,不敢往亦當往。」三臣先出,即諭榮祿以武衛軍備戰守;復諭曰:「徐用儀等身入險地,可派兵遙護之。」群臣既退,集瀛秀門外,以各國照會質之譯署諸公,皆相顧不知所自來;或言北洋督臣裕祿實傳之,然亦無之。嗣乃知二十夜三鼓,江蘇糧道羅某遣其子扣榮相門,雲有機密事告急;既見,以四條進;榮相繞屋行,徬徨終夜,黎明遽進御;太后悲且憤,遂開戰端。其實某官輕信何人之言,各國無是說也(一說由載漪命軍機章京連文中偽造)。故二十五日宣戰詔,不及此事。
二十二日申刻,復傳入見,籌議和戰,少頃即退。二十三日未刻,再召見於儀鸞殿,太后決定宣戰,命許景澄等往告各國使臣,限二十四點鐘內出京,派兵護行。上雅不願輕開釁端,搴景澄手曰:「更妥商量。」太后斥曰:「皇帝放手,勿誤事。」
侍郎聯元諫曰:「法蘭西為傳教國,釁亦啟自法,即戰,只能讎法,斷無結怨十一國之理。果若是,國危矣。」言且泣,額汗如珠,聞有與辯者。即派載瀾等加意扞衛宮牆,備不虞……諸臣皆退。旋傳諭二十四日辰刻更入見。次晨,俱集瀛秀門外。使臣來照會,要慶、端二王往議。召二王及樞臣先入見。剛毅適還朝,亦召入。二王旋出。命譯署復使臣曰:「有言但以書來,二王不能往也。」須臾樞臣下,傳旨撤全起(內呼召見曰「叫起」),蓋戰議成,無事啟謀矣。是為庚子御前四次大會議。方事之興,廟謨蓋已預定。特藉盈廷集議,一以為左證,一以備分謗。始也端王主之,西朝聽之;厥後勢寖熾,雖西朝亦無可如何。親昵如立山,視其駢誅,莫能阻也。當宣戰之日,固逆計異時之必歸於和,使館朝夷,皇位夕易矣。大事既成,盲風怪雨,不轉瞬而月星明概,雖割地以贖前愆,亦所不惜,無如一勝之不可幸邀也。
五月二十五日,發出宣戰的詔旨(外省督撫多未宣布),但是直到七月二十日,共計約近兩月,董福祥的甘軍和若干萬的義民,拿著引魂幡、混天大旗、雷火扇、陰陽瓶、九連環、如意鉤、火牌、飛劍、八寶法物,僅僅殺了一個德國公使,竟不能攻破東交民巷的公使館;而聯軍陷大沽,陷天津,陷北京;西太后逼著光緒皇帝同往西北,領略山水風景去了。(西太后至雁門語帝曰:「此次出京,得觀世界,亦一樂也。」)反動的大活劇,至此閉幕,此後便是《辛丑條約》的悲劇。
在這一幕反動活劇的當中,魯、粵、江、鄂四督撫袁世凱、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四人,頗能盡力保持東南沿海、沿江各省的秩序。袁世凱常對他的幕僚誇說:「此次變亂,各督撫中,若無我輩四人搘拄,國事尚可問乎?」他們對於五月二十五日的亂命,相約不理,一面向榮祿電謀救濟,一面與各國領事及駐外各使設法疏解,把亂事限拘在直省一隅,頗費了一點苦心。最不可原恕的,要算是榮祿(剛、漪諸人不足責)。李鴻章電某督撫說:「榮擁兵數萬,當無坐視群小把持慈意之理。」原來北洋的軍權完全在他手裡,他既在軍機,又是西太后所親信的人,又知道「拳匪」不可利用,外釁不可妄開,假使當拳亂蔓延到直境的時候,便和袁世凱一樣的力剿,老早可以消泯。只因「依違取寵」的一個念頭,把他制住了。直到禍延肘腋,還是用依違的手段。我們看後來董福祥罵他的書便知,書中說:「祥負罪無狀,僅獲免官,手書慰問,感愧交並。然私懷無訴,能不憤極而痛哭也。祥辱隸麾旌,忝總戎行,軍事聽公指揮,固部將之分;亦敬公忠誠謀國,故竭努力,排眾謗,以效馳驅。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舉;七月二十日,電命祥總所部入京師,實衛公也。拳民之變,屢奉鈞諭,撫囑李來中命攻使館。祥以茲事體大,猶尚遲疑。以公驅策,敢不承命。疊承面諭,圍攻使館,不妨開炮;祥猶以殺使臣為疑,公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祥一武夫,本無知識,恃公在上,故效犬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執政,而祥被罪,竊大惑焉。……」但是榮祿向江督劉坤一電告,卻又說:「……以一弱國而抵各數強國,危亡立見。兩國相戰,不罪使臣,自古皆然。祖宗創業艱難,一旦為邪匪所惑,輕於一擲,可乎?……」一面命董福祥向使館開炮,一面向人說「兩國相戰,不罪使臣」。這種依違取巧的罪惡,實萬倍於剛、漪諸人。所以這一回的亂事,他是最不可恕的一人。
三 反動期中革命黨與保皇黨的離合運動
中山自傳說:「自乙未初敗以至於庚子,此五年之間,實為革命最艱難困苦之時代也。適於其時有保皇黨發生,為虎作倀,其反對革命,反對共和,比清廷為尤甚。……」他所謂「革命最艱難困苦」的真相怎麼樣,恐怕一般人還不易知道,我們須知道在庚子以前,中山革命唯一的地盤基礎,在國外是華僑,在國內是會黨。所謂士大夫讀書階級,差不多完全是康梁維新派的地盤基礎。戊戌以前,康梁有了士大夫階級的地盤,對於國外華僑及會黨尚不過問。及至戊戌政變以後,康梁逃居海外,把固有的地盤完全失了,要想活動無所憑藉,於是非利用向不過問的地盤,即華僑和會黨不可了。於是由中山歷年經營所得僅有的地盤,被康梁奪取一大部分去了。這是由維新反動所生出來的結果,便是「革命最艱難困苦」的真相。現在把這種侵奪地盤的事實,略略敘述幾件:
興中會在海外的分會,除檀香山外,以日本橫濱為中心。中山自乙未失敗後,常把橫濱作二次活動的策源地。當時橫濱會員約百餘人,多屬著名僑商。丙申冬,鄺汝盤、馮鏡如等組織一個教育華僑子弟的學校,想到中國來聘請教員,與中山商量。中山因為興中會員都是實際活動的人,不暇從事教育,以為康梁請求變法,可算是救國的同志,並且康講學多年,門徒很多,於是就寫一封介紹信給康,叫鄺汝盤持信往滬,與康面商,並且將校名定為「中西學校」。鄺到上海晤康後,康就薦徐勤、陳默庵、湯覺頓等往任教務,並說「中西」二字不雅,更名「大同」,替他們親寫「大同學校」四字的校牌。徐勤到了日本,時與中山會面,也相互引為同志,但是徐勤等因為占得學校的地位,常與各僑商往來,慢慢地把僑商拉到他們手裡去了。戊戌八月後,康梁亡命到日本,中山以為同是為國事而失敗之人,親去見康,康以帝師自任,恐怕與革黨首領往還,於將來的活動有礙,託故不見。不久,橫濱就有保皇會出現,僑商的興中會員大半跑到保皇黨會裡面去了;大同學校並發現「不許孫文到校」的標語了。這是保皇會在橫濱侵奪革命黨地盤的故事。
梁啓超那時候卻不如康有為的矜持,與中山往來很密,並且表示贊成革命;中山也相信他。梁又曾與興中會員陳少白商議兩黨合併的辦法,後來推陳少白和徐勤起草聯合章程。但是徐勤、麥孟華暗中反對,寫信給康有為(此時康已赴新加坡)說:「卓如漸入行者圈套,非速設法救解不可。」康得信大怒,立派人攜款赴日促梁即赴檀香山辦理保皇會事。梁在日本起程赴檀時,約中山共商國事,還是說兩黨一定合作。因檀島為興中會發源地,托中山作書介紹同志。中山坦然不疑,便作書介紹於其兄德彰及其他親友。梁到檀後,拿介紹書去會僑商李昌、鄭金、何寬、卓海諸人,很受歡迎;又到茂宜島去訪德彰,德彰更優待他,並且把兒子托他帶往日本去讀書。梁在檀幾個月,漸漸倡議組織保皇黨,向各僑商說,名為保皇,實即革命。僑商因為他是中山介紹來的,也就相信他,並且捐集巨款(作後來漢口起事之用)。後來中山得知,作書責梁失信,但已無可如何了,於是檀島的興中會員也大半變作保皇會員了。這是保皇會在檀島侵奪革命地盤的故事。
梁啓超在湖南時務學堂時,認識了唐才常、林圭(號述唐)。唐才常又是譚嗣同和畢永年(長沙人)的至友,譚嗣同遇害後,唐才常異常憤恨,想乘機起事。此時畢永年已往日本,得交中山及日人宮崎寅藏、平山周等。畢與湘鄂會黨首領很有往來,中山因派平山隨畢赴湘,聯絡會黨,出入湘鄂好幾次。唐才常因為要與康梁商議起事的計劃,也於己亥年往日本去,畢永年便介紹他去見中山,籌劃長江各省與閩粵合作起事的辦法。林圭在湖南時也與會黨頭目很有往來,己亥年也到了日本,在高等大同學校讀書。此時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通共不過七八十人,但是具有革命思想的約莫也有一小半了,如蔡鍔、吳祿貞、秦力山、戢翼翬、藜科、傅慈祥……不必列舉。平心而論,畢、林、唐和那些具有革命思想的留學生,這時候對於清朝都沒有什麼顧惜,並且都有點厭惡了,就是梁啓超也是一樣的。不過厭惡的程度有深淺,而梁因康有為的關係,又受了光緒帝的知遇,就不能不站在保皇黨的旗幟下面。與梁親近一點的如唐才常、林圭、秦力山輩,也不便過於與梁立異。畢永年很想把唐才常拉到中山的旗幟下面去,而康梁把唐當作他們的徐敬業。唐左右為難,經畢多方斡旋,始定「殊途同歸」之約,於是在己亥冬間,由唐、林率領秦力山等留學生共二十餘人回國,在湘鄂長江一帶謀大舉。由日本出發時,梁啓超、戢翼翬等在紅葉館設宴送別,中山和陳少白、平山、宮崎都在座。林圭於啟程前,並親往中山處作別,由中山作書介紹於漢口某俄國商行買辦、興中會員容星橋(後來林圭在漢口很得容的助力)。這便是庚子七月唐才常在漢口謀起事的先聲。唐、林等到了上海,便在上海秘密發起一個正氣會(後改為自立會),作運動的機關。林圭便往漢口上游招納會黨,散放富有票,畢永年也招納會黨,派往香港、廣東方面去。但是唐才常所訂正氣會章程的序文中有「非我種類,其心必異」的話,又有「君臣之義,如何能廢」的話,這本是他周旋兩派不得已的辦法,不過太自相矛盾了。畢永年因此很不以唐的辦法為然,與唐力爭,勸他斷絕康梁的關係。此時,唐不惟不忍與康梁立異,並且辦事的經費全恃康梁在海外接濟,實有不能撇去康梁的苦衷,與畢相持,辯論至一晝夜,不得結果,畢大失望。不久,畢所招集派赴香港的會黨頭目李雲彪、楊洪鈞、張堯卿、李堃、師襄等,為康有為的金錢所誘,也舍卻興中會而投往唐的旗下。畢受種種刺激,憤而削髮為僧(改名釋悟玄,初往浙江普陀山,後又改名普航,中山謀起義於惠州時,彼又在香港活動相助,惠州之役失敗後,遂入羅浮山化去)。這雖不算是保皇黨奪取革命黨的固有地盤,頗有兩派互爭地盤的樣子,若就利用會黨一點說,是保皇黨開初第一回。假使沒有百日維新的失敗,便沒有這回事了。(對於上列各事,可參看馮自由《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
上述三件,都是反動期中發生的事故,後來革命黨與立憲黨的不相容,在此時期內已暴露著一點形跡出來了。
當唐才常、林圭在長江一帶預備舉事的時候,中山和興中會的同志也預備在廣東方面起事。到庚子夏初,義和團的事件發生,兩方面都認為是起事的最好機會,積極進行;廣東方面因有閏八月惠州之役,長江方面有七月漢口和大通之役。惠州之役,革命黨以寡敵眾,很打了幾回勝仗,因為外交方面情勢中變,中山潛入內地及武器接濟的計劃不成功,終歸失敗,犧牲了一位日本同志山田良政,史堅如在廣州謀炸粵督德壽(與惠州之役有關),亦失敗而死義。長江方面,唐、林在漢口,秦力山在大通,還有安慶、新堤、常德各處的布置,本約定七月十五日各處同時起事(林圭並曾作長函托容星橋轉達中山約在廣東同起),因康梁匯款不到,再三展期,而大通方面,於七月十三日已被政府察覺,十五日單獨舉事,自然失敗;漢口方面,則以候款之故,延至二十七日,總機關被張之洞破獲,唐、林以下同時被逮殉難者共二十人,常德、新堤、安慶各處自然同歸消滅。這是利用會黨,謀以武力保皇的最初一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此後找不到第二個徐敬業,除了在《新民叢報》上恭維光緒帝幾句空話以外,再沒有用武力去保皇的機會,也再沒有用武力去保皇的勇氣了。但是革命黨的身價卻因此抬高了一級。粵督德壽對於史堅如和惠州之役發布的告示和奏摺,雖然在孫文的「文」字上仍舊加上三點水作「汶」,卻把孫和康梁並稱,什麼「無非因康、梁、孫汶各逆從中煽惑」,什麼「康、孫各逆勾結土匪」,把廣東方面的事也牽到保皇黨身上去,對於康梁未免冤屈了一點,但是把「紅眼睛綠眉毛」的孫,公然放在「帝師」一列,卻承他過於抬舉了。中山說:「當初次之失敗也(指乙未),舉國輿論,莫不目予為亂臣賊子,大逆不道。惟庚子失敗之後,則鮮聞一般人以惡聲相加。」這是實情。因為清廷的罪惡,現在已為多數人所公認。就是唐、林的本意也不是要保皇,不過借旗號罷了。唐、林失敗,給予青年知識階級一種很強烈的刺激,從此借用「保皇」兩字作旗號的人,反漸漸地減少了。這可算是由反動產出來的結果。
四 反動與袁世凱的幸運——北洋軍閥基礎的成立
北洋軍閥勢力,在最近幾十年的中國政治上關係極為重要,是人人知道的;袁世凱是創造北洋軍閥勢力的人,也是人人知道的。在此次反動期內,袁世凱除掉和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等,盡力維持山東以南沿海的秩序外,仿佛別無重要關係;但是此次反動事變,實在是袁世凱絕大幸運的照臨,也就是北洋軍閥基礎確定的第一步。所以在本章之末,非把袁世凱小站練兵的由來,和在此次反動期中的遭遇,略略敘述一下不可。
袁世凱的第一個知己是吳長慶,第二個知己是李鴻章,第三、四個知己要算是榮祿、李鴻藻。他於光緒六年(一八八〇年)入慶軍(淮軍之一部)吳長慶幕府;光緒八年(一八八二年),隨吳長慶往朝鮮;後來因為在朝鮮幹了幾件冒險的事,被李鴻章賞識了,於光緒十一年(一八八五年)中日《天津條約》成立後,便保薦他以三品銜的道員,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甲午年,在朝鮮惹起中日戰爭的亂子後,奉召回國,便隨直隸臬司周馥辦理東征轉運事宜。袁在當時本以知兵自詡,他的朋僚也認他是長於兵事的。當軍事緊急時,長蘆運司胡燏棻勸他特練一軍以資策應,他答說:「須餉優械精,熟練數月,能操不潰之權,方敢措手,否則決不願隨人奔潰。」但是說說罷了。不久有人奏請速練洋隊,就派定胡燏棻會同洋員漢納根在津招募開辦;因為該洋員所擬的辦法不能實行,中止,另由胡燏棻招練定武軍十營,步隊三千人,炮隊一千人,馬隊二百五十人,工程隊五百人,共四千七百五十人,參用西法教練。乙未,中日和議既成,袁以浙江溫處道留京,充督辦軍務處差委。軍機大臣李鴻藻和榮祿就在此時賞識了他,要他草擬創練新軍辦法(康梁和他交識邀他贊成強學會即在此時)。於是年十月,由醇王、慶王會同軍機大臣奏請變通軍制,在天津新建陸軍,保薦袁世凱督練,恰好此時胡燏棻派造津蘆鐵路,定武軍須人接統,便奏請由袁就固有的定武軍十營,加募馬步各隊,湊足七千人,依他所擬營制餉章編伍辦理,候有成效,逐漸擴充,奉旨照准。同時又請求派道員蔭昌挑選八旗精壯子弟附入天津武備學堂(由曾國藩、李鴻章所設立,袁之將屬多由此出身),為預備將校之用,與袁督練陸軍相依附。定武軍本駐離津七十里的新農鎮,就是津沽間所稱為小站(昔為淮軍駐所,且辦屯田,淮軍散後,成為廢壘)的地方。袁受委後,依所擬計劃進行,所用將校人員,一部分是宿將,一部分是從前天津武備學堂畢業的學生,如薑桂題、楊榮泰、吳長純、徐邦傑、段祺瑞、王士珍諸人皆隸麾下;馮國璋、陳光遠、王占元、張懷芝、何宗蓮、馬龍標、雷震春、王英楷、田中玉、孟恩遠、陸建章、曹錕、段芝貴等當時都屬偏裨;徐世昌也在他幕中,參謀營務。這便是所謂「小站練兵」和「新建陸軍」的名詞所由來。
戊戌政變時,因為譚嗣同想利用他作光緒帝的心腹,得到一個候補侍郎的地位;因為他不為光緒帝所用,又得了西太后的賞識;但是除於榮祿入京時作了十天(初十至二十)的護督兼北洋大臣和四千兩新建陸軍賞銀以外,卻別無所得。十天後,裕祿來作直隸總督,他仍回小站營次。他的新建陸軍至此訓練已近三年,頗有一點聲名;次年己亥三四月間,奉旨開往山東德州、沂州一帶操演行軍陣法。此時,沂州有義和團鬧教案的事情,他曾陳請善為應付,五月回營。十一月,因毓賢在山東縱容「拳匪」,為外人所責難,乃將毓賢調京,命袁署理山東巡撫;到庚子二月,就實授山東巡撫。他往山東時,便將所練的新建陸軍(時已改稱為「武衛右軍」了)都帶到山東去。山東原有的勇隊尚存三十幾營,他把那些勇隊挑選裁併,編為二十營,奏請改稱「武衛右軍先鋒隊」,以新軍人員居中訓練;於是他的軍隊實力又擴充了一點。他運用這些軍隊把山東境內的義和團一霎時就趕跑了,因此外國人頗讚賞他。等到拳亂最盛時,山東竟安然無事;直省避難人民多往山東跑;「匪軍」到了德州地界,便不敢進了;德州與直省接近的人民,至用白堊在壁上大書「山東地界」字樣。李鴻章恭維他說:「幽薊雲擾,而齊魯風澄。」「袁世凱」三個字從此在中外人士的腦子裡面就有了一點印象,他的名望就漸漸地高起來了。這是幸運照臨他的一點。庚子五月二十一日,袁曾奉旨調新建陸軍入都,這是袁與北洋軍閥存亡的一個大關頭。西太后的意思,是要他入京幫助義民的;榮祿的意思或者是要他去解散義民,或者是要他去保駕,不甚明了;東南各督撫,也有主張「袁慰帥即由山東提兵由保定進京,以清君側、護兩宮為要義」的;但是袁將所部軍隊一部分開到直、魯接境各處,卻不前進了。後來頗有人責備他,說他擁兵自重,不肯赴難的。但是我們試看看聶士成和他所領武毅軍的末路:一面被「拳匪」攻打,一面被聯軍攻打,結果聶士成以身殉難,武毅軍同歸破毀。假使袁果提兵北上,一定是那些義民的大敵;聯軍到了,恐怕也不認得他罷!他還是打義民呢,還是打聯軍呢?他和新建陸軍的末路,一定是和聶士成與武毅軍一樣,所以他帶兵出撫山東與此次屯兵不進,又是幸運照臨他的一點。自咸同以來,兵權寄於各省督撫,直隸總督尤為軍權所寄的重心;因為自李鴻章督直兼北洋大臣以來,盡力經營北洋軍備,而直省又是皇畿所在,所以直督的地位是各督撫中一個最重要的地位。中日戰爭,李鴻章受了所謂輿論的攻擊,於乙未七月命其入閣辦事,以直督授王文韶;到戊戌四月,光緒帝要變法,滿洲人是認為於他們不利的,西太后很與他們同意,知道要制服光緒帝和新黨,非把北洋軍權拿在手裡不可,於是把王文韶調京,把直隸總督授予親信的滿人榮祿。政變後,榮祿調入軍機,直督一席復以所親信的裕祿繼任。直到拳團鬧到不可收拾,裕祿也死於聯軍,才再把李鴻章請到北京來,又授以直隸總督。假使沒有這回的大亂子,不惟李鴻章沒有復任直督的希望,恐怕這個位置並非漢人所能期望了。恰當《辛丑和約》的悲劇閉幕時,李鴻章辭世了。李於臨逝前一日,口授于式枚草遺疏薦袁世凱繼任直督,說「環顧宇內人才無出袁世凱右者」,這是因為在拳亂中,李鴻章看見他的行動與眾不同,所以特別賞識了他。西太后得了李的遺疏,想了一想,除掉袁世凱,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因為從前對於他,已有相當的信任,現在又只有他所部的軍隊還可以鎮住北方;於是就把直督兼北洋大臣一席,授予他了。這是幸運照臨他的又一點。北洋軍閥的基礎,第一步從此確定。這也可算是由反動產生出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