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第三章 西法模仿時代

從一八六四年太平天國被推倒,至一八九四年中日戰爭發生,共三十年;這三十年中,除了前一小段,南部尚有太平軍的餘黨,北部尚有捻軍,西北及西南尚有回亂外,總算是內部的平安時期;重要的事變,全在對外的關係上,就是藩屬的喪失。此時期中比較明敏的政治家,也看到中國對外的問題日趨緊迫,盡力講求所謂洋務。洋務如何講求呢?最重要的就是模仿西法。於是,「西法模仿」四字,成為此時代的政治中心問題。從一八六五年創設江南製造局起,作到成立北洋海軍艦隊;到一八九四年中日戰爭發生,北洋海軍被日本摧毀,西法模仿的成績歸於泡影;於是有人進一步要講維新變法了,西法模仿的時期至此終止。 一 同光兩代的朝局及政治上的中心人物 西法模仿時代,跨同治、光緒兩朝。在前章的末節,已將清廷政治勢力的推移,略略說過一遍,本節再就同光兩代的朝局變化及政治上的中心人物,分別敘述一下: 一、同光時代的朝局  肅順等失敗後,中央的政權,形式上分寄於兩位太后和議政王奕三人,實際上東太后和奕都不過是西太后的工具。太平天國顛覆後一年(一八六五年,同治四年),因為西太后所寵幸的太監安德海竊窺政權,嫌忌奕,西太后本人也忌刻奕,於是在是年三月里,藉口奕信任親戚,不能破除情面,平時於內廷召對,多有不檢之處,命奕毋庸在軍機處議政,並撤去一切差使,這是西太后第一步向奕立威。但此時皇室中及在廷臣工還有替奕鳴不平的人,惇親王綿愷、醇親王奕譞、通政使王拯、御史孫翼謀相率上奏力爭;給事中廣誠的奏語更為切直,他說:「廟堂之上,先啟猜嫌;根本之間,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觀聽,增宵旰之憂勞。……」西太后看到這種情勢,還有一點顧忌,旋令奕仍在內廷行走,並仍管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未幾,又命他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但毋庸複議政王名目。在面子上,奕算是恢復了一部分名位,但是站在軍機大臣以上的議政王,變了在軍機大臣上的行走,而此時軍機大臣的勢力又遠不如從前;自此,奕俯首帖耳,變了西太后的馴仆,西太后第一步的立威成功。 至於東太后和西太后之間,形式上東太后應該立於優勢;但西太后通文字,而東太后不大通文字,同治帝又是西太后的親生子,因此東風不敢與西風抗衡,表面上保持圓滿。及同治帝漸長,看到自己生母不正當的行為,甚不滿意,反傾心於東太后;到同治帝將要成婚立後時,東太后看中了一個阿魯特氏(崇綺之女),西太后看中了一個察富氏(鳳秀之女),阿魯特氏年已十九,察富氏年僅十四;西太后利用察富氏年幼,可以聽自己的指揮,持之頗力,而東太后不欲,相持未定,要同治帝自己取決;同治帝同意於東太后,遂於一八七三年立阿魯特氏為後,立察富氏為慧妃,帝於是年親政(此時年已十八)。西太后因為選後的競爭失敗,便用母權干涉同治帝及帝後間的關係,不要帝後常相親近。同治帝憤而獨居,鬱鬱寡歡,行為漸不規則,形式上的親政僅一年有餘,便患病死了。(同治帝之死因,私家記載多謂由近侍引出微行,感染花柳病而死。惲毓鼎力為辨證,謂系患痘症。薛福成的記載,亦認有「太監越禮狀」,大概謂患痘者掩飾之詞也。帝死時年僅十九歲,即一八七四年。)同治帝沒有生子,病危時,召其師傅李鴻藻入見,口授遺詔,謀以貝勒載澍承繼大統。鴻藻持遺詔赴西太后處,以詔草進,西太后覽草大怒,命鴻藻出。少頃,帝崩,外間尚不知道;西太后召宗室各親王密議繼統之人,西太后說:「帝疾不可為,繼統未定,誰其可者?」有人說:「溥倫長,當立。」惇親王奕誴說:「溥倫疏屬,不可。」西太后說:「溥字輩無當立者。奕譞(醇親王)長子,今四歲矣,且至親,予欲使之繼統。」所謂「溥」字輩者,在愛新覺羅氏的世系,為同治帝以下之一輩(同治帝為「載」字輩),若立「溥」字輩人繼統,則為同治帝立嗣,同治帝後將為太后,而兩太后將為太皇太后,不得再有垂簾聽政之權;若立「載」字輩中年長的人繼統,兩太后也不便再行垂簾。奕譞的長子,便是光緒帝載湉,他的母親是西太后的姊妹,所以西太后說是至親;用他來接承咸豐帝統,兩太后依然是太后,依然可以把持政權,所以西太后不用「溥」字輩人。那些宗室親王懾於西太后的淫威,沒有人敢反對,於是在清室的皇位繼承法中又開一個傳弟不傳子的新例,而載湉墮入苦海。 光緒帝繼統後七年(一八八一年),東太后也死了。據惲毓鼎所記,東太后之死亦由西太后進毒所致(參看惲毓鼎《崇陵傳信錄》)。在東太后未死以前,西太后雖縱慾無度,尚有所忌憚。(西太后所寵的太監安德海行為不法,朝臣敢怒而不敢言。一八六九年即同治八年,安德海奉西太后命往廣東織造龍衣,道經山東,招搖不法,山東巡撫丁寶楨執而殺之。丁氏實受東太后及同治帝密旨行事。清朝祖制,太監不許出北京,違者拿獲就地正法。當丁氏奏上時,東太后持祖制為言,西太后無如之何,從此心甚怏怏。)至此便沒有一個人在她的目中了。當同治初年,有一位御史滿人德泰,由安德海授意,奏請修復圓明園,並代呈內務府庫守貴祥所擬籌款章程,向京外各地方按戶按畝抽捐;為恭親王奕所格沮,不得行。同治帝親政時,因為一個廣東奸商李光昭想作官發財,向內務府呈請報效木植,修復圓明園,以備兩宮太后燕息。同治帝或者也想藉此安頓他的母親,省得她來干政,於是准行,賞李光昭道員,任為工程監督,往各省採辦木植。御史沈淮上奏反對,無效。不久,李光昭除了在各省勒索橫行外,又因為購買外國洋木,虛捏價目(以五萬兩實價報至三十萬),和外國商人鬧出一件大訟案來,命李鴻章查辦;結果,李光昭被革職處刑,又把圓明園的工事暫行停止。到光緒帝時代,東太后去世後,游宴土木之費日增月累;修造頤和園沒有錢,便挪用海軍經費。總管太監李蓮英的招權納賄,更遠出安德海之上;安德海以違背祖制出京,被丁寶楨殺之于山東;一八八六年,醇親王受命往天津巡視海口,西太后公然命李蓮英同往;御史朱一新因此上奏,請慎防宦寺流弊,便得到一個降職的處分。一八八九年,光緒帝大婚,形式上,太后雖已歸政於帝,說是由帝親政了,但事實上,皇帝一切用人行政還是要稟命於太后,皇帝仍不過是一個偶像。概括地說,同治以後的朝廷,全為西太后的朝廷。總管太監的權勢,漸至駕乎各親王及軍機大臣之上。前此肅順當權時,疏請太后臨朝的,說是怕威柄下移;現在一班親王大臣們眼睜睜地望著威柄移於閹宦,除了阿附以外,別無辦法。於此可見清皇族及在廷各大僚中,沒有一個有能力的人;換言之,清朝廷已成了一個空空洞洞、沒有實力的朝廷。 但是西太后以一弱女子,為什麼有這種籠蓋一切的能力呢?她所倚靠的就全在道德上的名教影子。就她的本身說,她是不顧名教,並且是名教主義的罪人;但她對付別人,卻全恃名教主義的威力。她自己不循祖宗的家法,對付皇室親貴,對付皇帝、皇后、皇妃,動輒藉口祖宗家法;親貴稍不如她的意旨,即拿交宗人府議罪;皇后、皇妃稍逆己意,輕則叱面,重則弛衣受杖,皇帝不敢庇護;對付在廷各臣僚,用倫理上母子君臣的名分,捧著一個兒皇帝作傀儡,把他擺在前面,各人不敢不低首於皇帝之下,便不敢不低首於皇帝的母親之下;「聖人以孝治天下」,久成為名教主義的金科玉律,沒有人敢違背這條金科玉律,便沒有人敢違抗她。東太后在時,這條金科玉律的把柄還是操在她們兩人手裡,故仍有所顧忌;東太后死後,祖宗的家法及一切名教上的威權都成了她個人的囊中物,故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她還看清了一點:太平天國是名教主義之敵,若不將此敵消滅,她便快樂不成;滿洲的親貴大僚已沒有力量;難得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一班人,浸漬在名教主義的精神裡面,願意出死力,替她保持那種可以控制一切的名教;所以她就一心一意的依靠他們,將巨大的事權委給他們,用崇高的名位圈住他們;有了他們替她抵禦朝廷以外的敵人,朝廷以內可以安然無事,她就可以享樂。關於這一點,她的眼光,不惟與肅順相同,並且比肅順還要看得深切。所以對於信用漢人以制服漢人的政策,她便踏著肅順的舊路走去;到了太平天國平定後,還是守著這種方針不變。這是西太后的眼光銳敏處,也便是她所以能夠維持長久局面的原故。 二、政治上的中心人物  依前段所說,西太后所顧慮的在朝外不在朝內,她所倚靠的實在勢力,也是在朝外不在朝內,事實上已成為外重內輕之局;因此這時期政治上的中心人物,也不在朝內而在朝外。前一個時期是曾國藩的時期,這時期,差不多可以說是李鴻章的時期;曾國藩於一八七二年去世,李鴻章便是繼續曾氏負當時重望的人物。 洪楊戰役中李鴻章與胡林翼、曾國荃、左宗棠,同屬曾國藩一個系統的要人。胡林翼在太平天國顛覆前已經去世。曾國荃因為受了別人的攻擊,於攻克南京後依其兄所主張將所領湘軍的大部分率領回鄉遣散,他自己也請假休息,處於閒散的地位(後雖再出歷任疆圻,但非重要)。左宗棠於一八六三年授閩浙總督,仍兼浙撫,平定浙省後,辭浙撫,督軍入閩;一八六五年,掃平閩省的太平軍餘黨,又受命入粵,剿滅粵省太平軍的餘黨;次年(一八六七年)正月回閩,八月,調授陝甘總督,擔任剿捻(西捻)、剿回的工作;此後左氏的活動區域限於西北,直到一八八〇年,始由新疆調回北京。(時新疆「回亂」平定,因伊犁問題,調左回京,令左氏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不久,出任兩江總督。中法戰起,又令督辦閩省軍務,旋病逝於閩。)曾國藩、李鴻章於平定江南時,曾氏任江督,李氏任蘇撫;一八六五年,曾氏授命為欽差大臣赴山東河南一帶剿捻,命李鴻章署理江督;旋曾氏因多病乞休,不許,乃命李氏繼任欽差大臣督師剿捻,曾氏仍回江督原任,兼籌剿捻軍後路軍火;一八六七年,東捻平,次年西捻亦平;曾氏授直隸總督,江督以馬新貽繼任,李氏賞太子太保,以湖廣總督,協辦大學士(未到任),旋命署湖北巡撫;一八七〇年,「天津教案」起,曾氏辦理「天津教案」,為一般士大夫所不滿意,曾氏不自安,恰好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死,清廷又調曾任兩江總督,李鴻章繼任直隸總督。曾氏於一八七二年在兩江總督任內去世,李鴻章作直隸總督一直作到一八九五年中日戰爭失敗時止,前後共二十五年(中間僅因母喪丁憂回籍,離去直督任數月耳)。這是洪楊戰役後,曾李一派要人的略歷。為什麼要把他們的略歷如此瑣敘呢?就是要使讀者明白他們幾個人在此時期內的地位關係。此時代是一個西法模仿時代,西法的模仿,以福州的馬尾、江南的上海、直隸的天津,為三個中心地點。而曾、左、李三人,便是主持這三個地方模仿西法的要人;左氏專征西北後,福州模仿西法的事務交與沈葆楨,沒有多大的發展;曾氏去世後,江南模仿西法的要人又去了;只有李鴻章一個要人留在直隸總督的地位,繼續努力模仿西法的工作(福州、江南的工作並未停止,不過主持的人不如以前的認真)達二十五年。並且自各省的亂事平定後,東南各省的督撫地位雖然重要,到底不如直隸總督;直隸密邇畿輔,為北京朝廷的屏蔽,與北京聲息相通;曾國藩去世後,李鴻章又是所謂中興立功的唯一重臣,為西太后所倚任;除領有直隸總督的本任外,又兼任北洋通商大臣,並且戴有大學士的頭銜(初為協辦大學士,後升任大學士),部下又有兵有將,可以指揮如意;所以李氏成為此時代唯一的中心人物。他在直督任內的二十餘年,不惟為主持西法模仿的要人,凡此時代的重要外交問題,大抵皆由他主持;其他各種要政,西太后也多徵求他的意見。外國人的眼中,也只有一個李鴻章,要辦什麼交涉,也多向李鴻章進行。故此時代的直隸總督,幾有成為清政府第二朝廷的趨勢,李鴻章便是這個第二朝廷的主腦人物。但是,排斥洋務、痛恨西法的士大夫,也多把李氏看作怪物,甚至罵他作漢奸;不過心裡雖然嫉惡他,卻沒有方法打倒他,因為西太后信任他的原故;一旦遇有罅隙可乘,便群起而攻;所以李鴻章一方面為此時期中的幸運兒,一方面又是此時期之末的最不幸者。 二 西法模仿與士大夫心理的反感 中國需要模仿西法的動機,最早起於鴉片戰爭結局時。魏源在此時所成的《海國圖志》序文內說:「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之長技以制夷而作。」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便是模仿西法的動機。因為受鴉片戰爭的挫敗,知道夷人也有夷人的長技,非中國人所能及,非師其長技不足以制之。在洪楊戰役中又受了一次英法聯軍入北京的大恥辱,這種感覺愈加迫切。李鴻章、左宗棠在江浙兩省與太平軍鬥爭,除得外國軍人的援助外,並得了外國槍炮、輪船種種利器的援助,對於夷之長技,更得了一番實地的經驗。李鴻章在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年)四月,致曾國荃的函說:「……此間於三月望日。克復太倉,實借戈登大炮之力。程方忠督所部逼扎崑山城下,該逆死拒不出。中隔大河,無法攻打,仍須參用開花炮或可得手。……」是月中,李氏又兩次致書曾國藩,其一次書中說: ……西洋炸炮,重者數萬數千斤,輕者數百數十斤,戰守攻具,天下無敵。鴻章現雇洋人數名,分給各營教習;又募外國匠人由香港購辦造炮器具,丁雨生即來監工。又托法英提督各代購大炮數尊,自本國寄來,大約今年底可漸集事。每思外國用兵,口糧貴而人數少,至多一萬人即當大敵。中國用兵多至數倍,而經年積歲,不收功效,實由於槍炮窳濫。若果能與西洋火器相埒,平中國有餘,敵外國亦無不足。俄羅斯、日本,從前不知炮法,國日以弱;自其國之君臣卑禮下人,求得英法秘巧,槍炮輪船漸能制用,遂與英法相為雄長。中土若於此加意,百年之後,長可自立。仍祈師門一倡率之。…… 又一次的書中說: ……洋務最難措手。終無辦法;惟望速平賊氛,請求洋器。中國但有開花大炮、輪船兩樣,西人即可斂手。日本小國,現與英人構釁,提督糾伯臨之以兵,日本君臣欲與開仗,糾酋遂一再展期。此明證也。…… 李鴻章傾心西法的精神,在此兩書中已經表現得很清白。他以為只要有了開花大炮、輪船兩樣,便可以對付外人,故他們的西法模仿,便首先銳意於此兩樣;方在與太平軍爭鬥中便購買造炮機器,設局製造。到一八六五年,便與曾國藩協議奏請設立江南機器製造局於上海(不久後又設分局於金陵)。是為積極的模仿西法之始。此後接續有下列各種的西法模仿事業: (一)設輪船製造局於福州馬尾(一八六六年由左宗棠奏請設立)。 (二)設機器製造局於天津(初設年歲未詳,大約在曾國藩督直時已設立;一八七〇年,李鴻章繼任直督,奏請擴充整理)。 (三)派選學生赴美國留學(一八七二年由曾國藩、李鴻章協同奏請而行,是為中國派遣留美學生之始,所派者皆年輕幼童,學問、思想多無根底)。 (四)設輪船招商局(一八七二年)。 (五)籌辦鐵甲兵船(一八七五年)。 (六)派武弁往德國學習水陸軍械技藝,又派遣福建船政學生出洋學習(一八七六年是為中國派留歐學生之始)。 (七)購買鐵甲兵船,設水師學堂於天津,又設南北洋電報局(一八八〇年)。 (八)設開平礦務商局,創設公司船赴英貿易(一八八一年)。 (九)築旅順軍港船塢,又設商辦織布局於上海(一八八二年)。 (十)設武備學堂於天津(一八八五年)。 (十一)成立北洋艦隊(一八八八年)。 這些事業,除第三項以前由左宗棠、曾國藩與李鴻章共同計劃外,以後各項皆為李氏所經營的事業。李氏對於所謂洋務與西法的心理,可以在他奏請設立江南機器製造局的奏語末段看出,他說: ……中國文物制度,迥異外洋獉狉之俗;所以郅治保邦,固丕基於勿壞者,固自有在;必謂轉危為安,轉弱為強之道,全由於仿習機器,臣亦不存此方隅之見;顧經國之略,有全體,有偏端,有本有末;如病方亟,不得不治標,非謂培補修養之方即在是也。……臣於軍火機器,注意數年,督飭丁日昌留心仿求又數月;今辦成此座鐵廠,當盡其心力所能及者而為之;日省月試,不決效於旦夕,增高繼長,猶有望於方來。庶幾取外人之長技以成中國之長技,不致見絀於相形,斯可有備而無患,此臣區區之愚誠所覬幸者也。…… 他相信中國的文物制度,比外國獉狉之俗好,不過亟則治標,非取外人之長技以為中國之長技不可。故他的洋務事業的範圍,不外造船,制械,築軍港,設電報局、招商局、織布局、礦務局,概括的說,不出於軍事、經濟的兩方面,而經濟方面又以裕餉為目的;就是興學堂、派遣留學生,也是全為軍事起見,否則為造就翻譯通使人才起見;對於政治、教育思想及制度上的根本改進,完全沒有夢想過,因為他認定中國的文物制度比外國好的原故。所以梁啓超批評他,說他「知有兵事而不知有民政,知有外交而不知有內務,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民,知有洋務而不知有國務」(見梁啓超著《李鴻章傳》)。他所辦的事業,郭嵩燾在中法戰役以前,已知道不是根本救濟中國的辦法,不能靠著作用,不如日本模仿西法的方針正確。郭氏於一八七七年(光緒三年,時為中國駐英法公使)在倫敦致書李鴻章說: ……日本在英國學習技藝者二百餘人,各海口皆有之,而在倫敦者十九人;嵩燾所見有二十人皆能英語。有名長岡良芝助者,故諸侯也,自治一國,今降為世爵,亦在此學習法律。其戶部尚書恩屢葉歐摩,至奉使講求經制出入,謀盡仿行之……而學兵法者絕少。蓋兵者末也,各種創製皆立國之本也。中堂方主兵,故專意考求兵法。愚見所及,各省營制,萬無可整頓之理,募勇又非能常也。正慮殫千金之技以學屠龍,技成無所用之,嵩燾欲令李丹崖攜帶出洋之官學生,改習相度煤鐵鍊冶諸法,及興修鐵道電學,以求實用,仍飭各省督撫多選少年才俊,資其費用,先至天津、上海、福建各機器局,考求儀式,通知語言文字,而後遣赴外洋,各就才質所近,分別研習。…… 郭氏寫此書時,正是李鴻章第一次派遣學生到歐洲,學習軍事及軍械方面的藝術;派往德國的幾人,由兵弁中選出來的,其他則由福建船廠中附設的船政學堂里(略如今日之職工學校)選出來的。郭氏看到這種辦法遠不如日本;他又看到外國的長處不僅在船堅炮利,故想勸李鴻章改變方針,把模仿西法的範圍擴大。但李氏的答書說:「……鄙人職在主兵,亦不得不考求兵法……兵乃立國之端要,欲舍此而別求其大者遠者,亦斷不得一行其志,只有盡其力所能為而已。……」梁啓超說他知有洋務而不知有國務,實在不是過當地批評。 但是我們要知道,李鴻章雖然只知有洋務不知有國務,他還知道一點洋務;大多數與他同時代的士大夫階級,連他所知道這一點洋務都根本地不承認。假使李氏再把西法模仿的範圍擴大,他必定受人攻擊得更利害,甚至於連地位都保不住。同治六年,北京設立了一個同文館,廷臣中有人受了曾李一派人的影響,提議於閣部翰林宮中,選年少聰穎者,入館學習外國語言文字及天文、算學、造船、制器諸法。那位講程朱之學的大學士倭仁極力反對,向皇帝上奏說: ……數為六藝之一,誠如聖諭為儒者所當知,非歧途可比。惟以臣所見,天文算學,為益甚微。西人教習正途,所損甚大。……竊聞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今求之一藝之末,而又奉夷人為師;無論夷人詭譎,未必傳其精巧;即使教者誠教,學者誠學,所成就者不過術數之士。古今來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弱者也。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何必夷人,何必師事夷人。且夷人吾仇也;咸豐十年,稱兵犯順,憑陵我畿甸,震驚我宗社,焚毀我園囿,戕害我臣民,此我朝二百年來未有之辱,學士大夫無不痛心疾首,飲泣至今,朝廷亦不得已而與之和耳,能一日忘此仇恥哉。議和以來,耶穌之教盛行,無識愚民,半為煽惑,所恃讀書之人,講明義理,或可維持人心。今復舉聰明雋秀,國家所培養而儲以有用者,變而從夷,正氣為之不伸,邪氣因而彌熾;數年以後,不盡驅中國之眾咸歸於夷不止。伏讀聖祖仁皇帝御製文集,諭大學士九卿科道云:西洋各國千百年後,中國必受其累。仰見聖慮深遠,雖用其法,實惡其人。今天下已受其害矣,復揚其波而張其焰耶。聞夷人傳教,嘗以讀書人不肯習教為恨。今令正途學習,恐所習未必能精,而讀書人已為所惑,適墮其術中耳。伏望宸衷獨斷,立罷前議,以維大局而弭隱患,天下幸甚。 還有一位倭仁的同鄉、御史張盛藻附和其意,上奏說: ……天文算學,宜令欽天監天文生習之;製造工作,宜責成工部督匠役習之。文儒近臣,不當崇尚技能,師法夷裔。…… 這些奏議傳出,北京的士大夫人人稱賞,說是至理名言。於是凡以「士君子」自尊自重的人,皆以讀洋書為恥辱,沒有人肯入同文館;結果同文館所收的學生,大半是想借當翻譯通使謀飯吃的人才,沒有遠大的志趣思想。 左宗棠在福建設的造船廠,左氏專征西北後,交給沈葆楨主持,沈氏也頗能「蕭規曹隨」;但沈氏沒有左氏那樣強悍的魄力,蒙受了十分困難;到了一八七二年頃(同治十一年),因為船廠費去的錢很多,而成效又不見得很大,經費又十分支絀,便有人上奏,主張把它停止。清廷提交各疆吏複議,左宗棠聞知,在西北一再陳奏力爭,李鴻章也極力反對停止,才勉強維持下去。李氏反對停止的奏語說: ……臣竊維歐洲諸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國,闖入邊界腹地,凡前史所載,亘古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與立約而通商……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里之遙,胥聚於中國;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西人專恃其槍炮輪船之利,故能橫行於中國;中國向用之器械不敵彼等,是以受制於西人。居今日而曰攘夷,曰驅逐出境,固虛妄之論;即欲保和局,守疆土,亦非無具而能保守之也。……士大夫囿於章句之學,而昧於數千年來一大變局;狃於目前苟安,而遂忘二三十年之何以創巨而痛深,後千百年之何以安內而攘外;此停止製造輪船之議所由來也。臣愚以為國家諸費皆可省,惟養兵設防,練習槍炮,製造兵輪之費萬不可省。求省費則必屏除一切,國無與立,終不得強矣。…… 可見李鴻章在當時的士大夫中,還是一個有特別見解的人物;他知道此時為三千年來一大變局,而一般士大夫還是睡在夢裡,口喊要攘夷,要驅逐洋人出境,不許學洋文,讀洋書。外國人修成了的一段淞滬鐵路,迫著政府出錢購回,把它拆毀,連鐵軌都要丟到海里去(此光緒初年事)。因為他們認為火車、輪船為世界上最不祥之物,是洋鬼子的奇技淫巧;若有人使用輪船、機器,便要激起士君子的義憤來。郭嵩燾因為喜談洋務,勸人不要空口攘夷,被一班守道的文人學士攻擊得不能容身;他出使英法,到了倫敦,還有人參劾他;回國時,至於不敢入京;那種反對洋務西法的空氣之濃厚,就可想而知了。郭氏在倫敦與李鴻章往來的書札,有兩篇可以證明當時一般人反對西法的情形,附錄於後,以備參證: 一、郭嵩燾與李鴻章書 前歲入都,本意推求古今事宜,辦其異同得失;自隋唐之世,與西洋通商,已歷千數百年;因鴉片之禁而構難,以次增加各海口,內達長江,其勢日逼,其患日深;究明其本來,條具其所以致富之實,其發明,其用心,而後中國所以自處與其所以處人者,皆可以知其簡要。謀勒為一書,上之總署,頒行天下學校,以解士大夫之惑;朝廷所以周旋遠人之心,固有其大者遠者,當使臣民喻知之。……道天津,亦曾為中堂陳之。聲及至京師,折於喧囂之口,噤不得發。竊謂中國之人心有萬不可解者,西洋為害之烈,莫甚於鴉片煙。英國士紳,亦自恥其以害人者為構釁中國之具也,方謀所以禁絕之;中國士大夫,甘心陷溺,恬不為悔,數十年來,國家之恥,耗竭財力,無一人引為咎心。鐘錶玩具,家皆有之,呢絨洋布之屬,遍及窮荒僻壤;江浙風俗,至於舍國家錢幣而專行使洋錢,且昂其值,漠然無知其非者;一聞修造鐵路電報,痛心疾首,群起阻難,至有以見洋人機器為公憤者;曾頡剛(即曾紀澤,國藩之子)以家諱乘南京小輪船至長沙,官紳起而大嘩,數年不息;是甘心承人之害,以使朘吾之膏脂,而挾全力自塞其利源,蒙不知其何心也。辦理洋務三十年,疆吏全無知曉,而以挾持朝廷曰公論;朝廷亦因而獎飭之曰公論。嗚呼,天下之民氣鬱塞壅遏,無能上達久矣!而用其鴞張無識之氣,鼓勵遊民,以求一逞,又從而導引之;宋之弱,明之亡,皆此鴞張無識者為之也。嵩燾楚人也,生長愚頑之鄉,又未一習商賈與洋人相近,蓋嘗讀書觀理,歷舉古今事變,而得之於舉世非笑之中,求所以為保邦制國之經,以自立於不敝,沛然言之,略無顧忌,而始終不相諒。竄身七萬里外;未及兩月,至一參再參,亦遂幡然自悔其初心,不敢復為陳論矣。…… 二、李鴻章答書 ……西洋政教規模,弟雖未至其地,留心咨訪考察幾二十年,亦略聞梗概。自同治十三年,海防議起,鴻章即瀝陳煤鐵礦必須開採,電線鐵路必應仿設,各海口必添洋學格致書館,以造就人才。其時文相(即軍機大臣文祥)目笑存之;廷臣會議,皆不置可否,王孝鳳、於連舫獨痛詆之。曾記是年冬底赴京叩謁梓宮,謁晤恭邸(即恭親王奕),極陳鐵路利益……邸意亦以為然,謂無人敢主持。復請乘間為兩宮言之,渠謂兩宮亦不能定此大計。從此遂絕口不談矣。……鄙意鐵路須由開煤鐵礦作起,興此大役,而鐵尚須購自海外,絕難告成。目下雞籠煤鐵已有成效,武穴、池州均甫開局。魏溫雲亦在寶慶、衡州等處試採煤鐵;但官紳禁用洋法機器,終不得放手為之。凡此皆鄙人一手提倡,其功效茫如捕風。而文人學士,動以崇尚異端,光怪陸離見責,中國人心真有萬不可解者矣。…… 三 西法模仿時代的對外關係問題(一) ——俄國侵占伊犁與新疆改設行省 李鴻章等模仿西法的時代,正是世界帝國主義積極發展的時代。(李鴻章於一八六五年開始模仿西法,至一八七〇年任直隸總督,這五六年間是世界政治史上最可注意的時期。美國的南北戰爭於一八六六年告終,聯邦政府的權力漸趨鞏固集中;德意志與義大利的統一事業皆於一八六六年至一八七〇年間完成;法蘭西於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後成立第三共和,政制確定,內亂歸於靜止,作成向外發展的基礎;日本於一八六八年改元明治,遷都江戶[即今之東京],德川幕府歸政,藩制廢除,開明治維新之基,采定開國進取的方針。)帝國主義的精神是積極侵略的,進取的;李鴻章等模仿西法的精神,不外「繕防固邊」四字,是消極防禦的,保守的。前章所述曾國藩答西太后的話:「兵是必要練的,那怕一百年不開仗,也須練兵防備。兵雖練得好,卻斷不可先開釁;講和也要認真,練兵也要認真,二者不可偏廢。」意思就是「能戰而後能守,能守而後能和」。李鴻章一生治兵與對外的政策,也就是以這幾句話為根本方針,一面模仿西法,一面務求避去對外的戰爭。依正當的道理說起來,不輕於對外開仗,未見得不是很對的;日本在明治初年,也是采不輕於對外開釁的方針。不過,中國的不輕於對外開仗,根本的精神上是保守的,而西法的模仿又僅得其皮毛,未能從政治的根本上有所刷新;那種保守的精神,實際上已有頹廢衰敗的傾向。一般多數的士大夫階級,精神本已傾於腐化,知識又極固陋,但是那種虛驕之氣卻又高得不可當;一方面鄙夷西法,一方面凡遇對外問題發生,總是主張開戰。清廷把這種虛驕之氣,看作可靠的所謂「士氣」,所謂「公論」。於是李鴻章等幾個比較明白的人,一方面對外要應付侵略的帝國主義者,一方面對內要應付這種士氣與公論,時常陷於極困難的苦境。結果,在此時期內,帝國主義者向中國的侵掠政策,無處不成功;中國「繕防固邊」的政策,無處不失敗。綜計此時期中,中國對外最重要的問題有三方面:一、西北方面對俄;二、極南方面對法;三、東面及東北方面對日。這三方面的問題,只有西北一方面失敗尚屬有限,余則失敗不堪言狀。本節先就西北方面的問題略述其大概,其餘於後二節分別述之。 一、俄國侵占伊犁的由來  在太平天國將要顛覆時,陝西、甘肅兩省的回民,受了太平軍及捻軍的影響,發生叛亂,經年未能平定。回教徒中有一個阿渾妥明,一稱妥得燐,由陝甘出關,潛至烏魯木齊謀起事;恰好該處有一個參將索煥章,早已蓄謀作亂,妥明乃與索氏結托,把該處的提督殺了,據有烏魯木齊,在不久的時間,便把天山北路的各要城都占領了。天山南路回教徒的別派,也聞風而起,攻陷各要城。一八六六年(同治五年)正月,伊犁大城失守;二月,塔爾巴哈台亦失守,妥明自稱清真王。當妥明橫行天山北路時,浩罕的阿古柏乘機率兵侵入天山南路的喀什噶爾,奪取南路各要城,自稱帕夏;到一八六九——一八七〇年間,又進入北路,攻破妥明之軍,擴其勢力於烏魯木齊以西。此時,左宗棠方在征剿陝甘的回亂,清政府沒有餘力顧及關外。英國則暗中援助阿古柏,俄國則不願阿古柏的勢力擴大。當妥明的勢力延至伊犁時,俄國已派兵分途進入伊犁境界,據守要隘;及阿古柏勢力北進時,俄遂以維持邊境安寧為名,於一八七一年(同治十年)公然占領伊犁,降服回目,並想進兵烏魯木齊,幸被漢民所起的義勇軍徐學功所挫,乃不復進。俄政府於是年七月令駐北京俄公使,將占領伊犁事通告清廷;清廷叩其理由,俄使答以為維持邊境安寧之必要,並無併吞土地的意思,俟中國政府威令能再行於伊犁,邊境可保安寧時,當即退還。俄政府此時,以為中國的威令斷無有再行於伊犁的可能,故如此說。清廷此時無可如何,也只好擱置。 二、左宗棠平定新疆  一八七三年,陝甘回匪肅清。清廷便決計派兵出關收復新疆,初令左宗棠將軍事、餉事、統籌全局的詳細辦法奏聞。左氏雄心勃勃,便把收復新疆的出兵計劃及所需軍餉若干一一具奏;一八七五年(光緒元年),左氏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此時廷臣多以需用軍費過大,成功又未必可靠,想把天山南路的八城放棄不要了,駐北京的英國公使也替阿古柏遊說;左宗棠力持不可,上奏說:「……臣年六十有五,豈思立功邊域覬望恩施。顧事有萬不容已者,乾隆中,准部既克,即平回部,於各城分設軍府,然後九邊靖謐者百數十年。今雖時異世殊,不必盡遵舊制;而伊犁為俄人所據,喀什噶爾各城為安集延(即指阿古柏)所據,事平後應如何布置,尚費綢繆;若此時即置之不問,似後患環生,不免有日蹙百里之患。……」清廷壯其言,遂命相機進行。左氏分路進兵,於一八七六年(光緒二年)收復天山北路;次年春,收復吐魯番。吐魯番為天山南路的門戶,阿古柏恐懼,駐北京英公使又為阿古柏遊說於清廷,勸清廷封阿古柏為王,立為被保護國。左氏反對,奏稱:「安集延非無立足之所,何待英人別為立國;即欲別為立國,則割英境與之,或即割印度與之可也,何乃索我腴地以市恩?」又謂:「英人陰圖為印度增一屏障,公然強我,回疆撤一屏障,此何可許?我愈示弱,彼愈逞強,勢將伊於胡底?臣奉職邊方,惟有勉效駑鈍,不顧目前成敗利鈍圖之。現在南路之師,擬於八月中旬、九月初旬分起進發,前聞英人遣使安集延,臣已馳告劉錦棠、張曜(左之部下兩大將)善為接待,如論回事,則以奉命討侵占疆土之賊,以復我舊土,他非所知;如欲議論別事,請向肅州大營(時左氏自駐肅州)。彼如來營,臣自有以折之。」阿古柏知事不可為,服毒死;是年冬,南路八城以次克復;除伊犁尚為俄人所踞外,新疆全定。 當南路八城將近克復時,清廷令左氏統籌全局,直抒所見,左氏復奏的語中有云:「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俄人拓地日廣,由西而東萬餘里,與我北境相連,僅中段有蒙部為之遮閡,不可不預為綢繆。今北路只伊犁未收……俄人方爭土耳其,與英相持;我收復舊疆,兵以義動;設有意外,爭辯在我,仗義執言,決無屈撓。竊以為地不可棄,兵不可停……至省費節勞,為新疆劃久安長治之策,紓朝廷西顧之憂,則設行省。改郡縣,其事有不容已者。……」於是收回伊犁與新疆改設行省,便成為對西北的兩大問題。 三、收回伊犁的經過  俄人占領伊犁時,以清廷威力能再行於西北即當交還為言;現在新疆既定,清廷向俄人要求交還,又值俄土戰爭,俄人不便說不交還;但答以須保證國境將來之安寧,並賠償俄國代守伊犁之軍政費。清廷乃於一八七八年(光緒四年)派侍郎崇厚為全權大臣赴俄京交涉。崇厚在聖彼得堡交涉許久不得要領,到次年始與俄政府定約十八條,規定中國於償還俄國占領伊犁軍費五百萬盧布外,割伊犁南部特克斯河流域廣大肥沃之疆土與俄國。崇厚受委時,僅以償費及保證國境安寧兩條件(即俄方原來要求之條件)為限;割讓疆土,實屬越權行為。條件傳達北京,朝野上下皆大憤激,西太后也異常憤怒,不肯承認。崇厚又不待朝命,徑自回國;回國後,立即下獄,議罪至斬監候;俄政府見清廷此種行動,認為侮辱俄國,也表示憤怒;國交便有破裂之勢。俄國一面增兵伊犁,一面派海軍艦隊游弋中國海面示威;中國的士大夫階級,議論激昂,大都主張向俄國開戰;張之洞(時為翰林院侍讀學士)便可說是主戰派的代表,他的奏語中有一段說:「……我之御俄,本有可勝之理,即或疆場之役,利鈍無常,臣料俄人雖戰不能越嘉峪關,雖勝不能破寧古塔,終不至制動全局;曠日持久,頓兵乏食,其勢自窮,何畏之有。然則及今一戰,乃中國強弱之基,尤人才消長之會;此時猛將謀臣,足可一戰;若再越數年,左宗棠雖在而已衰,李鴻章未衰而將老,精銳盡澌,欲戰不能……他日斗之於戶庭,悔何及乎。……」這種主戰的妙論真是幼稚得可笑。清廷為這種書生的空論所激動,一面命左宗棠布置戰備,左氏即於一八八〇年(光緒六年)五月由肅州進至哈密;一面命李鴻章整備天津及附近各處海防,聘德人漢納根築旅順黃金山炮台。一八八〇年的春夏間,中俄的戰爭幾有不可免之勢。李鴻章心中不願意有戰事,但懾於所謂公論,並且整理戰備也是他所認為必要的,故也積極地準備。此時惟駐英中國公使曾紀澤,不主張開戰。英人戈登因與李鴻章的舊關係,被招至中國,初與李鴻章會晤於天津,勸李氏勿輕於主戰。旋至北京,力言中國戰守準備不具,若開戰,俄軍必由黑龍江南下,震動北京。戈登的臨別贈言中,至謂「中國有不能戰而好為主戰之議者,皆當斬首」,並且說中國一日以北京為建都之地,即一日不可與外國開戰,因北京離海太近,中國無防禦海疆之具,外兵容易侵入的原故。清廷在是年春間,已命曾紀澤由英赴俄,要求廢棄崇厚所訂之草約;曾氏在俄京費盡無窮口舌,於一八八一年與俄政府改訂新約,將償費一項由五百萬盧布增至九百萬盧布,割讓於俄之土地僅限於霍爾果斯河以西的一小部分,又與俄人以通商上的各種權利;俄人則將伊犁交還。特克斯河流域廣大的疆土算是救住了,收回伊犁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四、新疆改設行省  此問題自左宗棠建議後,清廷也頗注意,但因事體重大,頗多懷疑;左氏力持設省之議。在南北路平定後、伊犁收回前,左氏便積極布置。他的大方針為「先實後名」四字,就是先把可以施行郡縣制的實在,辦理有條緒,再以郡縣制之名行之。新疆的地方,原來就是漢代的西域。自漢代納入中國的勢力範圍以來,歷朝都是用一種羈縻政策應付之,所謂「因俗施治」,未能與內地「一道同風」。清代對於該地的統治機關有將軍,有都統,有參贊大臣,有辦事大臣,有協辦大臣,有領隊大臣;職分互相等夷,複雜而無系統,彼此不相上下。就大體上說,都是統兵的軍官,並且多出自宮廷禁衛的武員;對於民治吏事,一切不懂。除了括取糧餉,用軍隊抑制變亂外,他們也沒有要理民事的思想觀念;朝廷也沒有要開化邊地的意思,一切皆放任,聽其自然,民族又極複雜。所以最易發生變亂,一有變亂,便蔓延不易收拾。左宗棠采定「先實後名」的方針,於南北兩路平定後,積極地進行民事:一、鑿井開渠;二、廣興屯墾;三、清丈地畝;四、釐正賦稅;五、鑄造錢幣;六、興辦蠶桑事業;七、分設義塾。第七項的關係異常重大,左氏的奏語說: ……新疆戡定已久(指清代初年之戡定),而漢回彼此扞格不入,官民隔閡,政令難施。一切條款,均藉回目宣傳,壅蔽特甚。將欲化彼殊俗,同我華風,非分置義塾,令回童讀書識字,通曉語言不可。臣與南北兩路在事諸臣籌商,飭各局營,多設義塾,並刊發《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四字韻語及雜字各本以訓蒙童,續發《孝經》、《小學》,課之誦讀,兼印楷書仿本,令其摹寫。諸本讀畢,再頒六經,俾與講求經義。疊據防營局員稟,興建義塾已卅七處;入學回童聰穎者,多甫一年,而所頒各本已讀畢矣;其父兄競以子弟讀書為榮,群相矜寵,並請增建學舍,頒發《詩經》、《論》、《孟》,資其講習。……並稱蒙童試誦告示,皆能上口。……蓋讀書既能識字,而由音聲以通語言,自易為功也。張曜因出《聖諭十六條附律易解》一書,中刊漢文,旁註回字,刊發纏民(即纏回),見者寶貴。…… 這是左氏的教育同化政策。這種政策,若能繼續地努力擴充,影響當然是很大的(可惜後來統治新疆的人不大注意於此)。左氏舉辦前列各種事業,無非想把新疆弄到和內地各省一樣;換言之,就是要立定改設行省的基礎。至於制度建置的方面,左氏的原意,想在天山北路的烏魯木齊設一個總督,在南路的阿克蘇設一個巡撫,管治各道的府廳州縣。及伊犁爭議問題發生,中俄戰爭將啟時,清廷要左氏回北京備顧問,關外經營的事業,乃交與左之部屬劉錦棠;劉氏仍能蕭規曹隨。伊犁收回後,再經一二年,改建行省的基礎略具。到一八八四年(光緒十年)冬,清廷便行添設「甘肅新疆巡撫」,以烏魯木齊為省治(即迪化府),裁撤烏魯木齊都統等缺,任劉錦棠為巡撫,是為新疆施行與內地同等統治之始。為什麼稱為「甘肅新疆巡撫」呢?這又是劉錦棠變更的小心計劃。劉氏曾經奏稱:「初議將新疆另為一省,臣頗不謂然。新疆與甘肅,形同唇齒,若劃為兩省,以二十餘州縣,孤懸絕域,勢難自存,擬仿江蘇建置大略,添設甘肅巡撫一員(原來甘肅無巡撫,由陝甘總督直接統治之),以烏魯木齊為省治,改名迪化。」清廷也恐怕新疆還難自立為一省,因采劉氏的建議,暫設「甘肅新疆巡撫」,把行省建置的各種事宜責成劉氏辦理,從一八八四年至一八八五年(光緒十年至十一年九月),府縣建置的規模大定,新疆成為中國一行省的基礎完全成立;幾千年來視同藩服的羈縻地,現在納諸與內地同等的位置了。這件事情,算是此時期中政治上一件成功的事。對伊犁的外交問題,雖有損失,也還損失得有限;新疆至今能夠保持,不為安南、朝鮮之續,未嘗不是因為在此時期中作成了一個比較安固的基礎。 四 西法模仿時代的對外關係問題(二) ——中法戰役與海軍衙門的創設 一、安南與中國的關係  安南與中國的關係,就歷史上說,比新疆還要早;就文化上說,感受中國文化的程度比新疆更深,所有一切典章制度文物,無不成為中國化;但就政治上說,時隸中國版圖,受中國的直接統治,時復脫離,僅為朝貢的藩屬國。在清代的幾百年間,便僅為中國的藩屬國,按期向清廷朝貢,清廷對於它的內政外交,一切不加干涉;遇新王即位,與以冊封;遇有內亂,則派兵征討撫定之;定後仍聽其自治。故在政治的關係上,還不如新疆的密切。因此,當其被法國勢力蠶食時,中國政府全未注意;直到法國的勢力由下交趾蔓延及於北部安南,影響於滇桂的邊境,中國始有危險的感覺。及至感覺危險,已有不能救濟之勢了。 二、法國侵略安南的由來  法國與安南發生關係,遠在法國大革命以前。安南王室本屬黎氏,乾嘉時,阮、鄭二族爭權,發生內亂;阮嘉隆王(廣南王阮定之侄)依賴法國的援助,取得安南的王位,漸受法國勢力的支配。到洪楊戰役期間,法國已用武力奪取下交趾,據西貢為根據地;此時清廷方為太平軍所苦,自然沒有餘暇顧及藩屬國的事情。再進至同治朝,法人因為湄公河不適於航行,旋以法國商人在雲南販賣軍械(時雲南有回亂,馬如龍為剿滅回匪故,需要外國軍械,由法商秋畢伊[或譯作屠甫夷,又或作久辟酉]供給),發見北部安南的富良江(即紅河)可以直通雲南,便蓄併吞北部安南之志至。一八七四年(同治十三年),用詭詐的手段與安南政府成立一種條約,表面上說是承認安南為獨立國,實際上已把安南作為法國的保護國了。條約共十條,其要點如次: (一)法國以王禮待遇安南國王,承認安南為獨立國; (二)安南如有內亂外患,法國盡力援助,並供給安南各種軍械及需要人員; (三)此後安南之外交事務悉依法國指導; (四)下交趾六州之地割讓於法國; (五)沿富良江至中國邊境之河道,許法船自由航行。 法人與安南定約後,於次年(一八七五年,光緒元年)由駐北京法國公使以條約全文通告清廷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清廷見約文中有承認安南為獨立國的話句,覆書不承認。覆文的大意說:「法安兩國和約之副本已收到;然約中有承認安南為獨立國之語,為中國政府所不解;安南自昔為中國屬邦,故中國政府,不能公認此條約。」法公使署的華文翻譯員,把中國的覆文譯成法文時,譯得極簡單模糊,法公使以為中國已承認了。清廷既不承認,便應該再有一種積極的行動,但是把答覆法公使的覆文發出後,暫時竟別無何種積極的舉動。 三、法國活動的進展與中法爭議的醞釀  法國方面根據法安條約,積極施行預定的侵略政策,至一八八〇年(光緒六年),竟於北部安南富良江流域的河內、海防二府配置守兵,於江岸要地自行建築堡壘。安南政府漸漸知道前次的條約不利於安南,仍舊想受中國的保護,與法訂約後,仍舊向中國進貢兩次(一八七六年及一八八〇年);法人干涉不及。又安南政府想利用劉永福的黑旗黨勢力(劉永福本為太平軍的餘黨,失敗後率餘黨亡命安南邊境,據地自雄)來對抗法人,富良江上游的法國航運常受其威嚇妨害,故有配兵築壘之舉。法人在富良江配兵築壘時,中國滇省的總督劉長佑見法人的行動可怕,奏請清廷注意,清廷至此始謀向法政府提出交涉。此時正值伊犁問題,與俄國發生最嚴重的爭議;曾紀澤由英赴俄,經過巴黎,略向法國政府試採風色;清廷因為對俄交涉緊迫,不敢積極行動;次年(一八八一年,光緒七年),伊犁問題解決,曾紀澤回巴黎,向法政府提出關於安南事件的抗議,無結果。又次年(一八八二年),法國在安南已與黑旗黨劉永福發生戰事,法軍炮擊河內;曾紀澤又向法政府提出抗議。法國主張安南為獨立國,謂中國無干涉之權;曾氏再三抗爭,謂一八七四年的法安條約,中國早已聲明不承認;法政府不為所動。清廷見法人在安南的軍事行動日進無已,一八八三年(光緒九年),令由滇粵派兵進入安南邊境。時李鴻章方丁母憂回籍,清廷強令出任艱難(因此時朝鮮方面亦與日本發生衝突)。法國方面亦發生內閣更迭的事情,繼任內閣政策較平和,令駐華法公使與清廷會商平和解決方法。由李鴻章與法使會議,成立一種中法平和草約,把安南置諸中法兩國共同保護之下。草約成後,法國內閣又更迭,繼任內閣又屬諸積極侵略派,不滿於草約內容,未批准,並將原任法使調回,別任駐日法使脫利古來中國;一面由議會通過遠征軍費案,並另組遠征艦隊。中國方面見法國悔約,主戰的空氣也很濃厚,但是李鴻章極不願意有戰事發生;曾紀澤在法國,見清廷久無一定主見,十分焦慮。法國方面的軍事行動,以討伐黑旗匪黨、迫令安南政府履行條約為口實;中國方面的進兵,始終僅以保護邊境為詞,因為李鴻章既不願意有戰事,清廷亦無對法開釁的勇氣,故一面向法國主張對安南的宗主權,一面又不敢向法國作積極敵對的表示,所派去的軍隊只在安南邊境上隱為劉永福的後援;安南政府全無實力,所靠者也全在劉永福的黑旗黨。法軍首先把安南首府攻下,迫令安南政府與法另結保護條約;中國仍舊只作口頭上的抗爭。此時中國的軍隊已達到安南的諒山、北寧、大原、興化等處;劉永福已受清廷的任命,黑旗軍已與中國的軍隊聯合;但清廷仍是希望和平解決。到次年(一八八四年,光緒十年)春間,法軍向北部進展,黑旗兵與中國的軍隊皆敗退,北寧、大原、興化等處皆為法軍所占領。中法的戰端事實上已經開始了,但是清廷仍無戰意。 西太后聽說戰端已經開始,北寧等處失守,恐怕法國艦隊乘間侵入沿海各省,異常憤怒,責備廷臣措置失當,將恭親王奕以下各軍機大臣一律免職,以醇親王奕譞(光緒帝之父)代奕。旋以廣東稅務司德人德璀琳居間調停,清廷又命李鴻章與法使在天津開和平談判,於是年四月,成立簡單條約五款: (一)法國保證不侵犯中國之邊境; (二)中國承認法國與安南所訂之一切條約,現屯北部安南之中國軍隊悉撤至中國境內; (三)法國不要求賠償軍費; (四)自後法國與安南或結新約,或改正舊約,不插入有傷中國體面之詞;(五)由兩國再派全權委員,對於本約各款擬定詳約。 此約成後,李鴻章大受攻擊,參劾他的奏章達四十七起。法國方面的侵略派,應該可以滿足了;但是因為第四款尚含有默認中國對於安南保留宗主權的類似意味,仍不滿足,未經議會批准,旋因諒山方面撤兵事,發生小衝突,又起一大波瀾,中法的戰爭遂終不可免了。 四、戰爭的破裂及結果  在諒山的中國軍隊,尚未接到撤兵的命令時,法軍即迫欲交割;中國軍隊以未接到命令,不允,遂起衝突。結果,法兵死傷共約數十人,法人大噪,說中國違背條約上的撤兵期限,致令法軍蒙此損失,要求巨額的損失賠償金。此時李鴻章因為受了所謂清議的攻擊,極不人望,西太后不敢再用他當談判之沖,乃命兩江總督曾國荃與法使會議於上海。李鴻章既以外交軟弱之故,受了多數士大夫的唾罵,法人的要求又極無理,曾國荃當然傾於強硬的一方面,對於法使提出的要求不予承認。法人因曾氏不承認賠償金,便命法艦隊向中國開始軍事行動,想占領中國沿海一要地以屈服清廷;清廷以主戰派慷慨激昂之故,也下令備戰守,但實際仍無戰意。法軍以艦隊三數艘炮擊基隆,謀占領該處,被守將擊退。法使向清廷提出最後通牒,清廷不屈,法使下旗離北京,法政府也命駐法中國公使李鳳苞(此時曾紀澤已回倫敦原任)離去巴黎,國交正式破裂。法艦隊即於是年(一八八四年)七月闖入閩江口,破毀中國保護福州船廠之艦隊十餘艘,並船廠破毀之。清廷得報大驚,始發出宣戰之布告。法艦隊繼續攻擾台灣及其附近島嶼,並封鎖揚子江口以南各要埠,謀斷絕中國南北海運的交通;北方漕運大感困難。適有一中國海關所轄管理沿海燈塔的小船,被法艦隊捕去,不肯放還;總稅務司英人赫德,電令其駐英代理人康普倍(Compbell)向法政府交涉放還該船事,並乘間探查法政府有無和解之意旨。此時法政府見清廷於福州船廠破毀後,並無屈服的表示,法國內部的黨爭又極紛擾,援軍的派遣極感困難,急欲謀和(法艦隊司令官請攻占旅順口,法政府不許,以援軍派遣困難故也),便密向康普倍表示可以和解之意。康氏電告赫德,遂以赫德為介,秘密進行談判,成立一種簡單的基本條件,即中國仍承認前次由李鴻章與法使所訂之五款,法國不再提出別種要求。中國的陸軍在諒山方面與法軍交戰,起初,中國軍隊節節敗退,到次年(一八八五年,光緒十一年)春間,以馮子材奮戰之力,法軍大敗於諒山。馮子材於攻克諒山後,方與諸將商議進取的方略,忽然奉到停戰的命令,異常憤恨;岑毓英所統之軍尚未接到停戰命令,猶併力進攻,破法軍,克廣威、成祥,進逼興化,安南人大喜,旋亦奉到停戰令而止。因為清廷早已允許赫德所介紹之和議,一得到諒山的捷報,便認為議和的絕好機會;法政府得到安南方面的敗報,主戰派的威勢更殺。於是由英國駐華公使出面調停,清廷仍命李鴻章為全權大臣,與法使巴特納(Patenotre)會議於天津,於是年(一八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陽曆六月九日)簽訂條約十款,其要點略如下: (一)中國承認法國與安南所訂一切條約; (二)中國擇勞開以上、諒山以北二處,開為通商口岸; (三)法國撤退基隆、澎湖之軍隊; (四)中國將來築造鐵路可雇用法國工程師; (五)兩國另派委員勘定中國與安南之邊界,協定陸途通商條約。 自此,安南與中國的藩屬關係完全斷絕。中國雖然免了賠償費,但所蒙經濟上的損失,共達一萬萬兩以上(據李鴻章與曾紀澤書謂,因此戰發生之新債務,亦達二千萬),並且替法國開放了一條由安南進攻雲南的途徑。 此次法國的成功,成功於僥倖;中國的失敗,失敗於寡斷。那些空口主戰的清流書生,完全不懂得內外的情勢,固不足道;曾紀澤是當時比較明白的人,平素與李鴻章同意志,又留駐歐洲有年,對於當時法國的內情,觀察比較清楚,知道法國的弱點;李鴻章則只知道中國的弱點;故曾、李二人,對於此次的問題,意見也不一致。外國人的議論,謂李為主和派,曾為主戰派,其實曾氏並不一定是主戰,不過他是偏於強硬對付的一方面。他相信法國尚沒有可以持久作戰的兵力、財力,黨派紛爭,內閣三兩月一倒,政策難於澈底;假使中國老早就表示強硬,積極的準備實行對抗,並不要真正開戰,法國侵略派的威勢是可以屈撓下去的;故他老早就希望政府採取斷然不屈的態度。李鴻章認定中國此時斷無對外作戰的能力,那幾艘微弱的軍艦斷不能防護遼遠的海岸線,自己所部的陸軍也不能開到安南去(因為此時朝鮮已發生問題,朝鮮比安南更重要),滇粵方面的軍隊未必可以作用(李鴻章與人書,謂南省軍隊對於新式軍械尚不知使用),萬一決裂,那一點經營多年的微弱海軍基礎,必根本破壞;他並不知道法國方面也有弱點,故他始終不主戰議,即到法軍炮擊基隆時,尚不願福州方面的海軍取敵對行動(關於曾紀澤與李鴻章對此次事變的態度,可參看二人全集中之書札)。西太后一面相信李鴻章的穩重見解,一面又為那些空口主戰的清議所激動、所包圍;所以也是時硬時軟,游移不定,直到福州方面海軍覆沒,始正式宣戰。故此次中國的失敗,可以說是失敗於「游移寡斷」四字。 五、朝局的小變動  在恭親王奕居軍機首班時,朝局雖甚腐敗,尚有一點畏懼清議。因為當時所謂清流的言官倚李鴻藻為後援,最喜歡以敢言博聲譽,謀升遷;鴻藻亦居軍機,與奕相倚托。西太后早已不喜歡奕。安南事急,別有一派夤緣勢力的人物,想藉此排去李鴻藻,遊說當時的言官,謂樞臣應付法越事情失當,上章彈劾。(兩廣總督張樹聲於李鴻章丁憂期中,署理直隸總督,謀見好於張佩綸,奏調佩綸幫辦北洋軍務;反對者謂疆臣不得奏調京僚,佩綸因此不能即得外簡,反恨樹聲之奏調為多事;樹聲恐佩綸不利於己,乃由其子遊說言官,彈劾樞臣,以去佩綸之奧援李鴻藻。)西太后便乘此將奕等所有軍機大臣,一併免職,而代之以醇親王奕譞。奕譞援引孫毓汶等入軍機,自此朝局更腐敗,所謂清流派的言官也失了倚伴,賄賂公行,上下俱無所忌憚了。這是此期中朝局一個小變動。 六、海軍衙門的創設  福州的船廠和艦隊,在此次戰爭中破壞了,但在北京方面卻醞釀了一個海軍衙門出來,使清廷對於李鴻章等平素主張擴張海軍的信念更深一層。在中法戰役以前,直隸、江南及閩粵各省已經有了若干艘新式小兵艦,分隸於各省;那些兵艦大概都是由各省督撫籌款製造或訂購而來的,故悉由各該省調遣使用。一八七五年(光緒元年),因為台灣事變,與日本發生爭議,籌備海防之說起,李鴻章主張向外國定購鐵甲巨艦,得旨允行,自此陸續定購,到中俄伊犁問題發生時,已經向外國定購了鐵甲艦若干艘,但尚多在製造中。英人戈登由天津回國時,向李鴻章提出臨別贈言二十條,其第七、八兩條說,中國宜先整頓陸軍,然後再議水師;陸軍勁旅無多,水師終於無用,急費巨款購艦,甚為失計;其第十四條又說:「中國應有專管陸軍大臣一員,並專管水師大臣一員,該二員須常往各處巡視一切。」(戈登臨別贈言見《李鴻章全集》譯署函稿中,多切中情弊語)戈登此時,已把中國軍事無全體計劃及不統一的根本毛病看出,故所言如此。但李鴻章的地位是一個地方長官的直隸總督,沒有統攬全局的權責,他雖把戈登的贈言錄送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該衙門也不是統籌全局的機關,並且管理該衙門事務的各大員,大都是些沒有眼光的庸人,當然沒有人注意戈登的建議。及中法戰機迫切,法國海軍艦隊出沒於中國海面,沿海各省所管的幾艘兵艦,各欲恃為防護各該省海口之用,沒有一個可以自由調遣的機關;那幾艘薄弱的小兵艦,本來就沒有防衛海疆的能力,加以在這種不統一的情形之下,勢力更等於零。因此,始感覺戈登的贈言中所說甚有理由;初由翰林院侍讀學士張佩綸建議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請創設水師衙門,管理全國水師。恭親王甚以為然,便想要李鴻章擔任辦理此事。李氏乘機答覆總理衙門,請仿各國先例,在北京設立海軍部,自己或可襄辦其事,但是軍機處不以為然。正在擬議間,恭親王及各軍機大臣忽被西太后免職,議途中止。未幾,張佩綸受命會辦福建海疆事宜,臨出京時又奏請設水師衙門,特簡重臣經劃一切;奉旨飭下南北洋先行會議;此時方在一八八四年(光緒十年)的春夏間,中法戰事尚未正式破裂,但已去破裂之期很近了。會議尚無結果,而福州艦隊已被破毀;幸訂購的鐵甲艦尚多未完成,北洋及江南方面,也尚有殘餘的幾艘。及和議既成,設立海軍衙門的議論,便見諸事實了。一八八五年(光緒十一年)陰曆九月的諭旨說: ……前因海防善後事宜關係重大,諭令南北洋大臣等籌議具奏……茲據奏稱統籌全局擬請先從北洋精練水師一支,以為之倡,此外分年次第興辦等語,所籌深合機宜,著派醇親王總理海軍事務,所有沿海水師悉歸節制調遣;並派慶郡王奕劻,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會同辦理;正紅旗漢軍都統善慶,兵部右侍郎曾紀澤幫同辦理。現當北洋練軍伊始,即著李鴻章專司其事,其應行創辦籌議各事宜,統由該王、大臣等詳慎規畫,擬立章程,奏明次第興辦。 這道諭旨,便是設立海軍衙門的正式公表。醇親王奕譞以親王資格總攬全權,下面設兩個會辦、兩個幫辦,都是一滿一漢,恰與六部的堂官分為滿漢兩組同一辦法。但醇親王只有一個總司全局的空名,奕劻與善慶對於海軍的事務都是莫名其妙,一切計劃經營全出於李、曾二人。但李氏有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職務在身,駐保定、天津的時候多,未能長在北京;後來在海軍衙門實際任事的人便全靠曾紀澤。李鴻章於前記諭旨發表後,與曾國荃的書中說:「鴻章在京,勾留兩旬,召對五次。敷陳時事,愧無以仰贊高深,與當軸意見不能盡合。大抵禧聖(指西太后)與醇邸,銳意圖政,欲力變從前媕婀虛飾之習,而諸臣墨守舊規,似不足振興。亦不敢有所建白。……海軍一事,條陳極多,皆以事權歸一為主,鴻章事煩力憊,屢辭不獲,雖得兩邸主持而仍不名一錢,不得一將;茫茫大海,望洋悚懼,吾丈何以教之。」次年(一八八六年)陰曆正月,又與曾紀澤一書,說:「……海軍之役,同舟共濟,藉資贊襄,鄙人方幸卸肩有期,執事乃欲稱病避事(曾紀澤此時尚在歐洲未歸,嘗引病辭卻幫辦海軍之事)。受恩深重,只可鞠躬盡瘁,徐圖幹濟時艱耳。法事平後,各省須還洋債近二千萬;海軍無可恃之餉,尚未能多購巨艦,將才尤乏。欲仿英制萬分之什百,一時實辦不到。甚盼及時采仿西國水師兵制,以備他日逐漸振興,公其有意乎?」觀此二書,可見李氏的苦心孤詣,及對於曾紀澤的期望。但是他雖向曾國荃說「禧聖……銳意圖政,欲力變從前媕婀虛飾之習」,後來的海軍衙門卻變成了「禧聖」的「新內務府」。戶部尚書閻銘敬,在戶部千方百計的撙節,替海軍衙門預備一點經費,那位「禧聖」時時向閻索取,弄得閻氏不能安於其位;閻氏一離戶部,海軍衙門的預備費變為「禧聖」的頤和園工程費了。曾紀澤後來在海軍衙門,事事被滿人幫辦掣肘,因憤成病而死。北洋艦隊雖於一八八八年成立了,有艦大小二十八艘,但是徒具形式,組織的內容及軍需的設備腐敗不堪。李鴻章於一八九〇年會同山東巡撫張曜親出洋面校閱後,頗表示滿意,誰知甲午的大恥辱,便在此時安置了伏線呢! 五 西法模仿時代的對外關係問題(三) ——中日戰爭 中日兩國歷史上的關係雖甚久遠,但在清代,兩國初無正式的國交;發生正式的國交,恰在李鴻章就任直隸總督時;李氏的政治生命,實與中日鬥爭相終始。自甲午戰爭失敗,李氏在中國政治上的中心位置移交維新黨去了。本節就中日鬥爭的經過,分別略述之: 一、日本近代侵略中國的發端  日本在明代即屢次侵害中國,現在不必遠溯,但就其維新運動開始時略一考察。日本維新志士的老前輩吉田松陰在獄中所著的《幽囚錄》中有云:「今急修武備,艦略具,炮略足,則宜開發內諸侯,乘間奪加摸察加澳都加,諭琉球朝貢,會同內諸侯,責朝鮮納質奉貢如古盛時,北割滿洲之地,南收台灣、呂宋諸島,漸示進取之勢。然後愛民養士,慎守邊圍,則可謂善保國矣。」又其獄是帖中有言:「培養國力,兼弱攻昧,割取朝鮮、滿洲,併吞中國,所失於俄美者,可取償於朝鮮、滿洲。」還有一位佐藤信淵(德川時代人)所著的混同政策,略云:「凡侵略他邦之法,必自弱而易取始。當今世界萬國中,我日本最易攻取之地無有過於中國之滿洲者。何則滿洲之地與我日本之山陰、北陸、奧羽、松前等處隔一衣帶水,遙遙相對,距離不過八百里,其勢之易於擾亂可知也。故我帝國何時方能征討滿洲,取得其地,雖未可知,然其地之終必為我有,則無可疑也。夫豈但得滿洲已哉,支那全國之衰微亦由斯而始。既取得韃靼以後,則朝鮮、中國皆次第可圖矣。」(以上均見《獨立評論》劉叔雅論日本侵略中國的各文所引) 當英法聯軍攻陷北京時,日本有一個諸侯島津氏說:中國以如此大邦,竟為英法所屈,日本為自衛計,宜先發兵略取中國一省——最好是台灣、福建——為根據地,擴張日本的勢力,以免英法的東侵。但此時日本的內部,也方在幕府專政、封建割據的情形之下,鎖國論與開國論競爭得很烈,斷無餘暇亦斷無能力來進圖中國,故島津氏的議論也不過是一種空論。開國論戰勝,明治維新的基礎既定後,即派柳原前光來中國(一八七〇年,同治九年,即日本明治三年),求訂通商修好條約;中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初僅允通商,以李鴻章斡旋,始允立約。次年,日本命伊達宗臣為全權大使,與李鴻章訂通商修好條約於天津,此為中日兩國正式締交的開始。在此約尚未批准交換時,台灣方面曾有生番殺害琉球難民之事;日政府早有併合琉球的意思,至此並想乘機略取台灣的生番地,歸入日本的版圖;於一八七三年(同治十二年)派外務大臣敷島種臣來中國交換前次所訂的條約,乘機向總理衙門提出琉球難民被台灣生番殺害的問題;總理衙門的毛昶熙只顧省事,避免中國的責任,答說:台灣的生番皆屬化外,非中國政教所及,其殺人與中國無關。敷島氏對於毛氏的答語不置辯;次年,日政府便派西鄉從道帶兵至台灣征討生番,清政府始悟毛氏前此的答覆失計,一面詰問日本,一面派沈葆楨(時為福建船政大臣)督兵入台,促日本撤兵。日本先後派柳原前光、大久保利通來北京交涉,幾至決裂,後以英公使調停,由中國賠償撫恤難民費十萬兩,並日軍在台修治道路及建築房屋費四十萬兩,約束生番日後不再加害航民,日本始撤兵。此次交涉,台灣雖得保全,但無意中默認琉球為日本的屬邦;日政府即於是年積極進行併吞琉球的計劃;琉球屢向中國哀請救援,左宗棠頗主張救援,但以伊犁問題,正與俄國發生嚴重的爭議,清廷付之默認,琉球遂入日本的版圖,變為日本的一縣(一八七九年,光緒五年)。 二、日本經營朝鮮的發端  日本向台灣、琉球進攻時,同時並已向朝鮮進攻。前次日使因台灣問題在北京與清廷交涉時,便乘間向總理衙門訴說朝鮮對於日本的無禮,希望中國負責,改善朝鮮對日本的關係;總理衙門的人只顧省事,也用避去責任的話答說:朝鮮雖為中國藩屬,受冊封,奉正朔,但內政、外交皆聽其自主,我朝向不與聞。日使也默不置辯,回國後,遂與日政府議定以自由行動對付朝鮮。 此時的朝鮮王李熙,也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由旁系入繼王統,由其父大院君握權(李熙繼統在一八六三年,同治二年)。大院君是一個最頑固的持鎖國論者;日本於明治建元時,遣使通舊好,大院君因日本國書中稱大日本皇帝,拒不受,並以日本開國維新,用夷狄之法,尤至深痛惡,布告國人不許與日本人交際;故有日使向中國前述之訴說。在日使未來中國以前,急進的侵略派如西鄉隆盛等,已大唱征韓之論;及得到中國總理衙門不負責任的答語,積極進攻的方針遂定。一八七五年(光緒元年),日政府派兵艦測量朝鮮及中國遼東半島沿岸各地,過朝鮮江華灣,下小艇,溯漢江,被阻;日軍開炮,毀岸上炮台,焚永宗城,交涉遂起。日政府旋於次年春初,派黑田清隆、井上馨率軍艦六艘、陸軍一隊入朝鮮,迫脅朝鮮政府與之定約:(一)認朝鮮為獨立自主國,與日本平等,彼此互派公使;(二)朝鮮開仁川、元山為商埠;(三)朝鮮沿海各境,准日人自由測量。是即所謂日韓《江華條約》,即法國對於安南的同一辦法。當江華事變發生時,日政府曾遣森有禮至中國,向總理衙門告以對於朝鮮的行動意見;恭親王奕答以日本與朝鮮發生問題,宜先向中國交涉,不應直向朝鮮動兵;森有禮說:中國對於朝鮮的內政、外交既聽其自主,則日本當然以自主國待之。及《江華條約》發表,中國竟無積極的反抗舉動,於是日本第一步的政策成功。 三、中日兩國對於朝鮮的角逐  朝鮮與日本定約,全由受迫所致,故約定後仍倚中國為上國。此後,美國及歐洲各國陸續與朝鮮結通商修好條約,皆由中國介紹,其外交皆由中國指導;歐美各國無不承認中國與朝鮮的宗屬關係;惟日本自與朝鮮訂約後,一切交涉皆取直接行動,不認中國有干涉之權。日人在朝鮮曾惹起兩次大亂事:一為壬午之亂(一八八二年),一為甲申之亂(一八八四年)。 蓋自《江華條約》定後,朝鮮的朝廷也分為新舊兩派;新派以金玉均等為主腦,受了日本人的籠絡,倚王妃閔族的勢力,以抗大院君的舊派;大院君失勢退隱,新派勢力大張,聘日本人訓練新軍。一八八二年,因主持新軍的金閔黨人吞蝕軍餉,發生兵亂,大院君謀乘機恢復政權,嗾使亂兵犯王宮,殺閔黨要人,並殺訓練新軍的日本教練官,圍攻日本使館;日本公使花房義質逃歸長崎;日政府派海陸軍千餘人隨花房公使再入朝鮮問罪。中國方面得朝鮮變亂消息,即陸續派丁汝昌、吳長慶率北洋水陸軍隊數千人偕馬建忠入朝鮮。時因安南問題已與法國發生爭議,清廷恐日人藉端啟釁,命馬建忠等嚴重處分亂黨,捕大院君送天津,一面向日人調停斡旋;日本拒不受。但中國的軍隊已經入朝鮮京城,變亂的「張本人」大院君也已經受了中國的處分,日人僅得向朝鮮責令賠償謝罪;旋即成立一種議和條約:(一)由朝鮮賠償撫恤費五萬,軍費五十萬;(二)允日本駐兵朝鮮京城,護衛使館,兵房設置費由朝鮮負擔;(三)遣使往日本謝罪。自此中日兩國同有兵駐紮朝鮮,是為壬午之亂的結果。 壬午亂後,清廷對於朝鮮也漸知注意。袁世凱曾隨吳長慶軍入朝鮮;吳軍留駐,袁亦同留,陰與閔族相結托,以防制日本。日本仍用援助朝鮮維新獨立之名,籠絡朝鮮的所謂新黨,挑撥離間,閔族又與新黨的金玉均、朴泳孝等勢同水火。到一八八四年(光緒十年),駐朝鮮的日本公使竹添進一郎,見中國因安南問題已與法國開戰,便想乘機驅逐中國在朝鮮的勢力。是年冬間,竹添氏陰與金、朴等勾結,唆令新黨乘郵局開幕宴客之夜即席刺殺閔族要人,於鄰近放火;金、朴等赴王宮,矯令請日使帶兵入衛王宮,並要殺閔黨多人,挾制朝鮮王改組新政府。閔黨求援於中國駐軍,袁世凱奮勇率兵入王宮討亂黨,竹添氏督軍拒戰,不能敵,挾朝鮮王逃出宮門,朝鮮王旋逃入袁世凱營中,竹添氏失其所挾,乃自焚日本使館,走仁川;所謂新黨的要人金、朴等皆逃亡日本。日政府聞變,派外務大臣井上馨為全權大使,率海陸援軍赴朝鮮;清廷得報,也命吳大澂為欽差大臣,率海陸軍向朝鮮進發。井上氏到朝鮮,吳大澂也到了。井上氏與朝鮮政府開談判,吳大澂想從旁監視,被井上氏拒卻;朝鮮政府允償費、懲凶、謝罪、修復日使館等屈辱條約而罷。是即所謂甲申之亂。 此次的變亂,本為竹添氏投機冒險的行動,初非出於日政府的命令;日政府此時尚無與中國開釁的意思,故結果僅如是而止。次年(一八八五年,光緒十一年),日政府派伊藤博文為全權大使來中國,商議對於朝鮮的善後問題;清廷命李鴻章與伊藤氏會議於天津,定約三款: (一)中日兩國駐紮朝鮮之軍隊,各自撤退回國; (二)朝鮮練兵,中日兩國皆不派教練官; (三)將來朝鮮有事,兩國或一國如須派兵,須先行文知照。 此條約無異承認朝鮮為中日兩國共同的保護國。李鴻章因為中法戰爭尚未結束,國庫兵備皆極空虛,故終容納伊藤氏一部分的主張,結此勢力均等的條約。中日戰爭的伏線,即發端於此約。 四、東學黨之亂與中日戰爭的破裂  自天津定約後八九年間,中日兩國表面上無何種衝突;日本鑒於壬午、甲申兩次的不成功,注重充實內部的勢力,對朝鮮暫以維持條約上的權利而止;朝鮮王廷因金、朴等失敗,亡命日本,所謂新黨的勢力衰落,仍傾心受中國的保護;袁世凱因當「甲申事變」時行動敏捷,為李鴻章所賞識,於天津定約後,奏授總理朝鮮交涉通商事宜,長駐朝鮮;朝鮮對外的一切關係皆受袁監視、指導。日人對袁十分嫉視,一方面撥弄朝鮮的亡命黨人金玉均、朴泳孝等陰謀構亂;一方面密派少年軍人策士多人,組織所謂「天佑俠團」潛入朝鮮,煽動朝鮮內部的不平分子,破壞秩序,製造出兵的機會。到一八九四年(光緒二十年)春間,發生金玉均、朴泳孝被刺的交涉;(金、朴在日本與朝鮮之同黨通消息,謀亂,朝鮮王廷不安,乃密遣刺客赴日,謀刺金、朴。金氏被誘至滬,在滬被刺死。朴氏在日,謀刺朴氏之李逸植反被朴氏所捕,與李同謀之刺客權東壽等,逃入駐日朝鮮公使館,日政府直向該使館索捕權氏等,朝鮮公使俞箕煥憤而歸國,日人不顧。金氏在滬被刺後,刺客洪鐘宇亦被捕,滬當局以金屍並洪氏解歸朝鮮,洪氏受朝鮮王廷庇護,金氏更受戮屍之刑。日人大憤,或主張向朝鮮問罪。)繼又發生東學黨的亂事,遂為中日戰爭的直接導火線。 所謂東學黨,也是朝鮮的守舊黨,其源起於崔福成,雜取中國儒家及佛老之說,自衍為一派,稱東學,以明人倫、誅污吏、救民生相號召。大院君當權時,禁天主教,捕治教黨,牽及東學黨,黨人喬某被殺;至是黨人請為喬某昭雪,不許;朝鮮人民為惡政所苦,多思亂,黨人乘機煽動,亂事遂起;而從中操縱指揮者則為日本所密派的「天佑俠團」,東學黨又實為日人構亂的工具。亂事初起於全羅道之古阜縣,漸次蔓延,朝鮮政府剿治無效,乃請援於中國。當金、朴被刺案發生時,傳聞日本有派兵入朝鮮之意,李鴻章電駐日中國公使汪鳳藻及朝鮮袁世凱探查;袁氏兩次回電,一次說:「詳審在韓日人情形及近日韓日往來各節,並日本時勢,應不至遽有兵端;調兵來韓說,或未必確。」一次又說:「探大鳥(日本駐朝鮮公使名大鳥圭介)詞意,毫無生事端倪,並藉風聞有日本兵船數隻將來韓,詢以有無,大鳥笑答確無,必系謠言等語,似無生釁事。」(此二電均見《李文忠集》電稿中,汪公使覆電如何未可知)袁世凱大約相信日本此時尚沒有積極進攻朝鮮的可能性。及東學黨亂起,李鴻章方在小站一帶檢閱軍隊,得報,初亦無派兵助剿的意思。李鴻章四月二一日電譯署,謂:「韓王未請我派兵援助,日亦未聞派兵,似未便輕動,俟續信如何再酌。」袁氏在朝鮮電李氏,也說:「未聞日有派兵說。」但是日本實在已想出兵,並且慫恿中國出兵。(袁世凱四月二十八日電李鴻章,謂「日使譯員鄭永邦,以使令來……謂匪久擾,大損商務,諸多可慮,韓人必不能了……貴政府何不速代韓戡亂……我政府必無他意」等語。三十日,袁氏又電告李,謂:「日使署杉村來晤談,意亦盼華速代戡亂,並詢華允否……杉與凱舊好,察其辭意重在商民,似無他意。」李鴻章電譯署,亦謂駐津日本領事來晤,語意與杉村略同,皆足為日本慫恿中國派兵之證。)李鴻章、袁世凱,都相信此時日本尚不至有積極的行動。朝鮮政府向袁氏請求派兵助剿,袁氏告以須由該政府正式具文請求,一面電告李鴻章,謂:「韓廷求華代戡,自為上國體面,未便固卻。……乙酉約,華日派兵,只先行文知照,初無華派日亦派之文,日如多事,似不過藉保護使館為名,調兵百餘名來漢(指漢城朝鮮王京)。匪距漢尚遠,日兵來,反騷動,韓外署應駁阻,各洋員(指各國駐朝鮮人員)尤不願日先自擾。」這是袁世凱料度敵人的見解。李鴻章接袁氏轉來朝鮮政府正式請兵之電文,便請奏派北洋陸軍提督葉志超及總兵聶士成領兵一千五百人入朝鮮,屯駐牙山;一面行文知照日本政府(陰曆五月初二日)。中國的知照公文尚未達到日廷,李鴻章在天津已接到日本駐津領事的通知,說日本已派兵入朝鮮保護使署及商民;北京的總理衙門與在朝鮮的袁世凱,也同時接到日本派兵的知照。中國派兵僅一千五百人,日本第一批即派出七千餘人,直赴朝鮮的首都漢城。原來此時日本已施行憲政,召集國會,伊藤博文為內閣總理大臣,陸奧宗光為外務大臣;國會對於內閣攻擊得很利害。袁世凱以為日本的國會方與內閣為難,決不能對外生釁,故有「日本時勢應不至遽有兵端」之語;誰知陸奧氏與伊藤氏等一決定出兵朝鮮,日本國民的視線全集中於對外的問題上面去了。朝鮮的東學黨見中日兩國皆派大兵到來,便無形消散。中國以亂事既平,要求日本與中國仍照約同時撤兵;日政府不惟不允撤兵,並且更進一步向中國提出共同改革朝鮮的內政案來。陸奧氏逆料中國對於日本的提案必不贊成;不贊成,則取單獨的自由行動。李鴻章、袁世凱至此始有點心慌。清廷對於日政府的共同改革朝鮮內政案,當然不能贊同;起初以「日本既認朝鮮為自主,即不應干涉其內政」的理由,拒絕日本提案;後見日本繼續增兵至朝鮮,李鴻章要求日本先撤兵再議改革。日本堅持不讓,進兵愈亟。歐美各國的駐使也頗認日本的行動為過當。此時李鴻章與總理衙門各要人唯一的希望,在歐美各國出面干涉日本的行動,俄國尤為李氏等所重視。因為俄國公使起初曾向李氏表示積極干涉的意思,李氏以為俄公使的話十分可靠;英國也頗盡調停之力;美國亦曾忠告日本。但日政府方針既定,不為各國的調停所搖動,對俄略示不侵占朝鮮土地之意,俄國便立於旁觀的地位。清廷見日政府的行動日趨強橫,忙無主意。空論的書生派一面攻擊李鴻章,一面鼓吹增派大兵。總理衙門想增派大兵,又怕激起兵釁;不增兵,而英俄各國的調停又茫無效果;但是他們總夢想英俄各國的調停或者可以生效,李鴻章以誤信俄使所表示的原故,尤不願增兵,惹起戰端。袁世凱、葉志超等見日兵陸續增加,占據各要害地點,一面電請將葉軍由牙山移近漢城,一面又電請增兵,李氏尚覆電令勿輕動,謂和平解決之希望未絕。日本大兵既據漢城,又將各兵事上的扼要地點占領了,便向朝鮮王廷提出強迫改革案,並向駐日英公使間接宣言(因英使從中調停之故),說中國既不贊成改革朝鮮內政,現日本已單獨行之,中國若增派援軍,即認為有意向日本挑戰。這分明是要向中國宣戰了。但是李鴻章和平解決的念頭還是未斷。直到最後,朝鮮王廷全落入日人的手中,預備實行驅逐在朝鮮的中國人員時,李鴻章始奏請下令增派援軍八千人,由衛汝貴等統率向平壤進發;(據《李文忠集》電稿,增派援軍在陰曆六月十四日,去交涉開始時已一月有半。)援軍派出後,李氏猶電戒葉志超勿輕於開仗;(六月十八日,李覆葉電謂「日雖竭力預備戰守,我不先與開仗,諒彼不動手,此萬國公例,誰先開戰,即誰理屈,切記勿忘,汝勿性急,頃奉寄諭,亦密囑此節」,可見清廷與李氏始終無戰意。)英俄各使的調停動作也尚未完全終止,李氏猶希望有萬一和解的可能。及中國援兵的運送船「高升號」在豐島附近被日本海軍轟沉(並損失護送兵艦二艘),駐牙山的葉軍也受日軍圍攻,始知戰事已無可免。 五、戰爭的結果  自陰曆六月後旬戰事破裂,至次年三月初休戰條約成立,交戰的期間雖有七八個月之久,但勝負的結果早已決定。日軍早把軍事上的要地占據,中國只能從北部的平壤進兵;日軍以漢城為根據地,向平壤取包圍的攻擊;八月中旬,中國的陸軍由平壤潰退。丁汝昌統率海軍艦隊十二艘,與日本艦隊相遇於大東溝附近,苦戰半日,中國的艦隊僅存八艘,且皆受損傷,退歸旅順船塢修理;後移守威海衛,不敢復出,黃海的制海權全歸於日本。日軍自陸海兩方得勝後,步步進逼,至十月中,旅順、大連及奉天東南各要地悉被日軍所占領。十二月,日軍別隊由山東榮成灣上陸,進圖威海衛;丁汝昌率北洋各殘艦死守,將卒皆不用命;至次年正月,日軍招降,丁汝昌不屈,服毒自盡,部將遂以艦隊及威海衛降於日軍。中國的主戰派當交涉逼緊時,氣焰萬丈,肆口攻詆李鴻章,鼓吹開戰,到了旅順、威海衛以次失守,漸漸喪膽。李鴻章受了清廷的革職處罰,一面還是要經營戰守,一面仍不斷的運動歐美各國公使向日本調停,求休戰議和,皆無效。後以美國的誠意調停介紹,日本始略略表示可和意。清廷初派張蔭桓、邵友濂二人為全權大臣,赴日本請和。日政府以二人所受文憑不合全權資格,拒不與議,無結果而回。李鴻章此時已為一般的所謂公論所唾罵,故清廷起初不想用他為議和專使,及張、邵二人被拒後,始任李為議和全權大臣。李於一八九五年(光緒二十一年)二月中抵日本馬關。日政府起初提出嚴重的休戰條款,尚未成議,李鴻章忽被一日本小民小山豐太郎(一名小山六之介)所刺傷;日政府恐受世界各國的輿論所責難,始允無條件休戰(休戰期限僅二十一日)。旋於休戰期內,成立和約二十一款,其最要各點如下: (一)中國確認朝鮮為獨立自主國。 (二)中國割遼東半島、台灣及其附近島嶼與日本。 (三)中國賠償日本軍費二萬萬兩。 (四)中日兩國以前所訂條約一概廢棄,另訂新約,以中國與歐洲各國現在約章為基礎,並增開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為商埠。 (五)日本人在中國各通商口岸,得自由從事各種製造工業;各種機器僅納入口稅,得自由裝運入口;日本人在中國內地製造之貨物,其一切課稅均照日本輸入貨物之例辦理,享受一切優例豁免。 前例最後一項,為中國國民經濟上的最大致命傷;西方的帝國主義者屢次壓迫中國受城下之盟,皆未曾提出如此的條款。自日約中有此條款,各國皆援最惠國待遇之例一併共享,於是,中國工業全被東西帝國主義的資本所壓倒,不能抬頭。此時中國處於戰敗的地位,已全無抵抗之實力,休戰的限期又極短促,李鴻章無法,只得一一俯首承受。但是他知道俄國對於朝鮮東三省皆有野心,一面與日本磋商和議,一面將日本所提出的要求條款通知北京各外國公使,以激動各國的嫉妒心,引起干涉。及約文公表,俄國果約同德法各國出而干涉,迫令日本將遼東半島退還中國;日本暫時無力抵抗,也只得俯從。李鴻章一生「以夷制夷」的外交策略,僅於此略略發生一點效力。但是此後的問題卻更難應付了;遼東半島的名義雖仍為中國所保留,不久,俄索旅大,德索膠澳,法索廣州灣,英索威海衛,中國亦無不俯首屈從,日俄戰爭的大禍也伏機於此。 六、中國失敗的原因  此次戰爭失敗的原因詳細地分析起來,有許多種;但概括地說,不外下面的幾點: (甲)腐敗。這個腐敗的病,從西太后起一直到最下級的小官吏,能免了的很少。西太后除了移用國家正當的軍政費供自己個人的快樂外,又率領宮廷內的妃嬪及閹宦小人,相率出賣官缺,於是上行下效,凡供給於政府機關的人員,也相率以苞苴賄賂圖謀個人位置的維持並升遷。北洋海陸軍的重要將領及主管人員,多屈身於李蓮英的門下稱門生。苞苴賄賂品的來源,不外刻扣軍餉,侵吞公帑,於是弄得軍事上的設備窳劣不堪。據英人蒲蘭德(Pland)的記述說:在戰事發生前兩年,漢納根(在李鴻章部下服務的德國人)便請李鴻章購買多量克魯伯廠所造的大開花彈,供戰鬥艦上大炮之用。李氏已經簽發了命令,但是終於不曾實行。不實行的原因,就是因為當時主持軍需事務的大人物張佩綸反對,說耗費巨款購買這種開花彈,儲藏無用,太不合算;實則他所謂不合算,只是他們主管軍需的人員的不合算。及到戰爭破裂時,李鴻章急急忙忙向英德各國添買軍需品,各國因為限於守中立的原故,不能明賣;買得了,不易運到。當黃海海戰時,至有兩艘鐵甲戰鬥艦共同只有三顆大口徑的開花彈;因此在大半日的苦戰當中,中國戰艦所發射的炮都是小口徑的炮,大口徑的巨炮皆閒擱不能作用;這又安得不失敗呢?至於中國自己製造的魚雷,據嚴復所說,有用鐵渣來代替火藥裝在裡面的;這又安能守護海面呢?海軍是李鴻章用全力經營的,內容的腐敗如此,陸軍就更不用說了。所以當朝鮮問題發生時,李鴻章十二分的不願有戰事,千方百計想用外交手段解決;那些書生參劾他,罵他畏葸,催他出兵,他總是遲疑不決,就是自己知道自己的弱點的原故。 (乙)不統一。這個不統一的病,包括當時政治上的各方面,軍事上、外交上、財政上以及其他,無不如一盤散沙。形式上,皇帝握有一切大權,好像十二分的統一;事實上,皇帝只是一個偶像:皇帝上面的西太后,只有賣官鬻爵、黜陟官吏的大權;遇有外交問題,令多頭並立的總理衙門協議;總理衙門又要與離開北京的北洋大臣或南洋大臣協議。李鴻章有擔負外交事實上的責任,卻沒有主持外交事務的全權;總理衙門和南北洋大臣以外的許多學士們,御史們,尚書、侍郎、督撫們,對於外交問題,差不多人人可以發言,人人可以出主張,外交的全權到底不知道在何人手裡。日本只有一個內閣總理,一個外務大臣,只要對付國會一個機關。李鴻章既不是內閣總理,不是外務大臣,要對付許多不負責任散漫龐雜的學士們、御史們以及其他的人;皇帝和太后也到底不知道誰的主張好。從問題發生到問題解決,一時一刻,千變萬化,沒有一個人今天知道明天如何行動,簡單地說,就是自始至終無所謂方針。為什麼不能有方針?就是事權不統一的原故。再就軍事上說:海軍衙門說是管理並指揮全國海軍的,但是實際上僅能指揮北洋艦隊;若要調遣北洋以外的南洋艦隊,就非繞一個彎先打電報和南洋大臣商議不可。即海軍衙門的本身,總理之下有兩個會辦,再加上兩個幫辦;總理有「權」無「能」,會辦、幫辦有「能」有「不能」,而「權」則彼此相捋;故在該衙門的自身,事事就不能統一。陸軍的不統一,更甚於海軍。兵部是配相的機關,各省的兵已經成了各省督撫的兵;李鴻章可以直接調遣的,限於北洋的陸軍;其他各省的軍隊雖然可以奏調,但是編制、訓練器械既不統一,指揮的將校又各不相習,那種散漫無紀的狀況,比海軍更甚。再就財政上說:戶部說是管理全國財政的機關,但是事實上,有錢的機關是各省藩庫;各省的督撫,權比戶部更重。李鴻章負有支配軍事費用的責任,卻沒有運用全國財政的權力;他所能直接籌備、支配的限於直隸一省的收入;若向他省要錢,必須奏撥,皇帝得奏,例交戶部審議;部議准了,再以諭旨下之於指撥的各省;各省有時候也可以託詞告乏;所以雖然奏撥准了,還要向指撥各省的主管機關講人情。對外的問題發生了,說硬話的督撫是很多的,要他們供給軍費,就要看對於各該本省的財政活動上有無妨礙。所以李鴻章說他自己是「以直隸一省,當日本全國」,這並不是他掩飾自己過失的話,而是實在的情形。 (丙)總原因。上面兩點,是就當時政治上所表現的情形分別說的。還有一個總原因,就是日本已經成了一個近代新式國家的組織,政府是一個國民結合體的單位,有一個主腦的神經系,五官、四體運用靈活,無障無礙。中國還是停滯在舊時代中的國家,政府自為政府,人民自為人民;國家的各種機關,是皇家的機關;立於皇家最高位的人,又成了沒有活動能力、沒有靈敏感覺、沒有振作精神與純正德性的偶像;立於這個偶像之下供他役使的人員,無異於衰敗之家的奴僕,各圖各的利益與快樂,懶惰、偷竊、鬥爭,無所不為;有十二個忠實有為的人站在裡面,想把那個衰落的門楣支撐起來,縱具三頭六臂,也無所施其技。當李鴻章和伊藤博文在馬關會議彼此應酬的閒談中,李氏說:「貴大臣之所為,皆系本大臣之所願為;然使易地而處,即知我之難為,有不可勝言者。」伊藤博文答說:「要使本大臣在貴國,恐不能服官也。」(語見《中東戰記本末》)這雖是應酬的話,卻是實情。原來日本所以制勝,因為日本已經過一次政治的革命,不流血的革命;維新黨先制勝於內,故能制勝於外。中國此時最需要的也是政治革命,但是主持西法的新人物還是拘束在舊偶像之下,不敢作政治革命的活動,內部國民全無整個的活動新精神,對外安得不失敗呢?不過有了這一次的失敗,舊偶像的威力不能再維持下去了,政治革命的勢力要開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