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史 · 第十九章 軍閥勢力下之中國
政治不安情狀 五年(一九一六)六月七日,黎元洪宣誓就職,內閣總理段祺瑞掌握軍權政權,不欲恢復《臨時約法》,受制於國會。西南主張恢復《臨時約法》,召集國會,事實上眾議院議員任期已滿三年,當即改選,而西南諸省視改選為不利。雙方利害不同,主張不一,相持之際,上海海軍宣布獨立,投入西南,北方迫而讓步。總統下令召集國會,速定憲法,重新任命段祺瑞為國務總理;西南撤銷獨立政府,南北形式上歸於統一,而禍根依然存在。其困難之癥結,則段為北洋軍閥首領之一,專橫太甚,大為總統所惡。其組織內閣也,敷衍各方,閣員兼有南北人員,意見不能統一。國會之召集,總統令有速定憲法之語,原欲其專議憲法,不問行政,議員固不肯受此限制。總統無權,漸與國會接近;軍閥擁護總理,警告國會,糾紛久在醞釀之中。其引之爆發者,則對德參戰也。
張勳復辟 六年(一九一七)春,德國無限制使用潛水艇,美國加入歐戰,中國受美勸告,向德抗議,斷絕邦交。其時黎、段嫌隙日深,竟至衝突。國內名流反對參戰,段則欲得協約國之經濟贊助,及擴張勢力之計,主張參戰。國會不可,乃利用督軍議決案,向國會要求指使「公民請願團」毆辱議員。五月,黎得張勳援助,下令免段祺瑞職,督軍有宣布獨立,出兵示威者,黎召張勳入京調處。張勳忠於清室,迭在徐州召集會議,為軍閥領袖之一,至是,請黎解散國會,黎氏從之,七月一日,忽擁清帝復辟,宣示革新大政。張勳自居要職,奪去直隸督軍曹錕之實權。段祺瑞亦未授官,出兵討之,曹錕響應。張勳所部多在徐州,兵力不敵,退守北京,請人調停,一無所成。十二日,段、曹所部攻城,並有飛機助戰,張勳兵敗,部下送往荷蘭使館,兵士給資遣散。斯役也,死傷百有二人,大半且為平民,固非激戰。北洋軍閥原多贊成復辟,忽而改變態度,段則假借張勳之手,實現前定之計劃,利用再造民國之名,恢復皖系權力而已。
護法之爭 復辟失敗,黎元洪不肯再出,副總統馮國璋先已代行總統職權,八月一日進京,段氏仍為國務總理,不欲召集國會,西南表示反對,上海海軍獨立。孫文至粵,組織軍政府,於是南方分裂。就區域而言,護法者只有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四省,四川、湖南態度不明,陸榮廷、唐繼堯各霸一方,不相統屬,孫文徒擁大元帥之名,後發通電言其始末曰:「其時滇、桂之師,皆由地方問題而起,而所以宣告自主者,其態度猶屬暗昧,似尚置根本大法於不問。……文不才,被舉為大元帥。……自是以後,粵、桂、滇、黔又莫不宣言護法,始以恢復非法解散之國會為共同目的,於地方之爭,一變而為護法之爭。……顧吾國之大患,莫大於武人之爭雄,南與北如一丘之貉,雖號稱護法之省,亦莫肯俯首於法律及民意之下。故軍政府雖成立,而被舉之人多不就職,即對於非常會議亦莫肯明示其尊重之意。」非常會議,乃南下議員組織之會議,人數一百餘名。綜之,武人利用護法,不過便其私圖與野心耳。
南北之戰 北京政府統治之區域廣大,並得列強承認,兵數多於南方,戰鬥力蓋在南軍之上,其困難則馮、段自相猜忌,意見不合也。馮於入京之先,懼防段氏,遣親兵一師北上,湖北、江西、江蘇督軍又其親信,其他各省督軍,則與段氏接近,或為其黨羽。八月,政府對德、奧宣戰,九月,南北戰起,北軍兩師奉命入湘,更換湖南督軍,另調軍隊往援。川、閩、湘將獨立,北軍進攻,敗之,忽而撤退,停戰,入川之兵亦被繳械,長江三督請作調人,和議乃馮主張,段氏憤而去職。七年,南軍前進,皖系再言用兵,馮遂迫而遣直軍南下,再任段為國務總理。直軍擊敗南軍,次第攻取岳州、長沙、衡州,吳佩孚之力也,然以黨爭權利之故,不肯再進。段既不肯召集國會,另訂議員選舉法,黨羽更包辦選舉。七年八月,新國會召集,徐世昌被選為總統,十月,就職。馮既滿任,段亦辭職。段自袁死而後,掌握大權,不幸一無建設,唯大借日債,專供內戰,然竟不能統一,糾紛反而增多。
南北內部紛擾 南北成立相持之局勢,北方情狀已如上述,南方亦有黨爭。七年五月,軍政府將欲改組,孫文辭職,非常會議改選總裁七人,軍閥推岑春煊為主席總裁。南北政府改組,頗傾向於和議,外人亦有勸告。明年,雙方各遣代表,會議於上海,終以意見分歧,各不相讓,遂無結果而散。其主因則南方黨爭益烈,總代表之提案,嘗不先商於其他代表,蓋有以和議絕裂為便者。北方則總統無權,皖系專橫,政敵益多,於是南北政府內部戰爭又在醞釀中矣。段以舊屬不聽指揮,更練新軍,其新購之軍械一部分,為奉天督軍張作霖所奪,直系亦惡皖系,乃相連結。九年(一九二○),吳佩孚更自衡州撤兵,於是直、皖戰起,皖系失敗,直系、奉系遂得支配北京政府。南方則在閩、粵軍新得接濟,陳炯明率之回粵,陸榮廷所部退出廣東、雲南,唐繼堯亦為部將所逐。
省憲運動 軍閥各據一隅,既不服從中央政府,又無民意機關監督,為所欲為,誠所謂土皇帝也。士大夫感受內亂之迭起,倡言聯省自治者益多,武人利用其名,召集會議,制定省憲,藉以避免中央政府之干涉。省憲成立最早者,當為湖南。十年,其長官趙恆惕聘請委員起草,交人民選舉之代表審查,再經公民表決,事實上徒供政客利用,明年,公布省憲。省憲採用全民政治,有選舉、創製、複決、罷免權,顧不切合湖南環境,不適於用,迄未實行。浙江繼起制憲,且謂省政府於國憲未成之前,未受中央命令,此皖系督軍盧永祥之所欲也,亦未實行。江蘇、陝西諸省亦起而應之,要無所成,蓋非本於民意,基礎不固,不能持久也。
直、奉戰爭 直系、奉系組織北京政府,維持雙方利益之平衡,終難於持久。十年(一九二一)夏,湖北兵變,湘軍援鄂,吳佩孚出兵拒戰,攻下岳州,並敗入鄂之川兵,直系新得湖北,大啟張作霖之忌。張推梁士詒組閣,謀於軍餉上抑制吳氏,撤銷皖系人員通緝令。十一年春,吳用外交問題,發電驅梁,直系督軍起而響應,奉張為梁辯護,遣人赴粵,與孫文合作,調兵入關,隱結豫督趙倜共同制直。吳亦調兵遣將,預備作戰。四月末,直、奉戰起,奉軍不勝,退出關外,趙倜舉兵為馮玉祥所敗,直系遂得支配北京政府,倡言恢復法統,黎元洪復位,召集舊國會,以為此可統一中國,天下固無若此之易事。六月,徐世昌迫而去職,黎元洪入京就職,國會開會。
反直戰爭 直系自戰勝以來,分成派別,其首領曹錕欲為總統,竟與議長勾結,推翻內閣,軍警受其指示,逼走總統,更出重款,賄賂議員,選己為總統,所行所為,直為兒戲,大為國人所惡,此十二年(一九二三)事也。十月,曹錕就職,國會公布《憲法》,《憲法》採用內閣制,列舉中央地方權限,地方分省縣二級,省得制憲,明年,直系失敗,《憲法》隨之取銷。曹錕當選,孫文通電斥之,浙江督軍盧永祥宣布獨立,東三省先已宣布自主。直系統治區域,北有特別區域,黃河及長江大部分土地,至山西、山東長官,尚非親信,急難不能相救也。孫傳芳奉命援閩,勢力始達福建。直系勢盛,反對之者互相連合,戰事又在醞釀之中。十三年夏,浙江收編閩兵,造成江、浙之戰,兩軍激戰於安亭一帶,孫傳芳入浙,近逼杭州。盧永祥退守上海,俄逃日本。孫文、張作霖出兵應之,南軍分子複雜,不受調遣,未能北上。奉張分路出兵,吳佩孚統兵御之,直系兵力,原處於優勝地位。方戰事進行之際,馮玉祥忽自熱河回京,包圍總統府,通電停戰,於是直軍敗潰。
執政統治下之北方 奉軍前進,收編敗兵,進至天津,張、馮相見,請段祺瑞為臨時執政。十一月,段氏就職,總攬大權。奉張利用時機,遣兵南下,先後取得直隸、山東、安徽、江蘇地盤,十四年一月,蘇軍受齊燮元之運動,抗拒奉軍,奉軍敗之,占領淞滬,陸軍總長吳光新忽與孫傳芳訂成和約,雙方撤兵。馮玉祥令清帝溥儀出宮,修改優待條件,然勢不敵奉張所部,改稱國民軍,據有北京一帶,新得察哈爾、綏遠,與之合作之陝軍,南向河南發展,吳佩孚舊部抗之,段命在陝之豫軍東下,吳氏敗逃,南至岳州。豫軍、陝軍各爭地盤,發生激戰,陝軍勝利,進占河南。直系之在長江者,尚有勢力,禍亂仍在醞釀之中。執政迄無解決之辦法,電請孫文北上,其公布之善後會議條例,且不待其同意,國民黨拒絕參加。十月,孫傳芳起兵討奉,蘇將響應,奉軍奉命撤退,吳佩孚自稱討賊聯軍總司令。奉軍方以全力應付國民軍,而郭松齡忽而倒戈,國民軍進攻天津,河南陝軍東攻山東。奉軍戰敗郭部,十五年一月,入關作戰,北方遂在混亂之中。
西南之紛擾 西南方面,亦有戰事。陳炯明於九年回粵,驅逐桂軍,孫文南至廣州,明年,非常國會舉為大總統,五月,孫文就職,組織政府,遣兵攻取廣西,謀欲北伐。陳炯明主張聯省自治,不肯接濟,湘人又不假道。十一年(一九二二),北伐軍回粵,陳炯明奉命免職。時值直、奉戰爭,孫文命自江西北伐,粵軍忽自廣西撤回,初則要求陳炯明復職,後則圍攻總統府,孫文迫而去粵,北伐軍回粵被阻,一部分退至福建,再謀入粵。陳炯明遣兵防之,北伐軍更與桂將合作,自廣西進攻,直達廣州,在閩軍隊亦歸。陳炯明所部退守東江,於是廣東軍隊複雜,有滇軍、桂軍、湘軍、粵軍等。十二年二月,孫文返粵,任大元帥。北方反直戰起,遣軍北伐,諸將竟不聽命,又以列強之壓迫,乃與俄國往來,十三年,召集中國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通過容共案,創立黃埔軍官學校。粵商創設商團,謀抗政府,政府將其繳械,發生巷戰,死者五六千人,焚毀二千家,俄而孫文北上,陳部欲取廣州。十四年,政府軍東征,勝利後,進而解決雜牌軍隊,廣東始得統一,而孫文已歿於北京矣。
日本國際地位 日本既於中國多得權利,進而謀欲鞏固其地位,並保障其利益。先是民國元年,與俄第三次訂成密約。五年(一九一六),二國訂成協定,各不相害,如其利益發生危險,二國協助,保護其權利。同時,又訂密約,若一國因保衛其利益,與第三國宣戰,其締約國當即應其請求,共同作戰,期效五年。而中國年有戰爭,人民痛苦有增無已,外交受歐戰之影響,忍辱接受日本提出之二十一條。日本反對帝制,一面提出警告,一面贊助反對派起兵,雲南討袁,已見於第十八章。宗社黨等之活動,亦與日有關。袁死,宗社黨餘孽及土匪,仍為害滿、蒙,更釀成鄭家屯華兵、日兵互斗之案。日本進而要求多端,政府許之。其尤有關係者,日本於攻青島之前,提出條件,使英國承認日本山東權利,及據有赤道北德屬島嶼,英國許而從之,法、俄、意亦承認其條件。而地位愈鞏固,利益愈有保障矣。
歐戰對於遠東之影響 日既籌得保衛利益之方法,始允中國對德絕交,參加歐戰。五年八月,中國加入戰團,取消德、奧庚款,收回租界,協約國除俄而外,允許停付庚款五年,並得德、奧在我國領海內之船隻。其許我者,惟改正海關稅則切實值百抽五耳,六年(一九一七),俄共產黨執政,日遣大員石井赴美,成立諒解,互換文件。中國方面,皖系方握政權,大借日債,數逾二萬萬元,多無擔保,所謂西原借款也,用途多作軍費,併購日械,雇用日員操練軍隊。共產黨於俄既握政權,單獨與德議和,日本更欲利用時機,伸長勢力。七年,多方誘說中國當局,訂成中、日軍事協定。斯年冬,德國乞和,明年一月,巴黎和會開會,中國南北政府各有代表,其共同目的,則收回喪失之主權也。關於山東問題,中、日發生嚴重之爭執,和會許日承受德國享受之權利。國人聞而大嘩,北京學生怒而焚毀親日派之宅,和議代表拒絕簽定德約。奧約則簽字,故得加入國際聯盟,十年(一九二一),中、德訂成條約,恢復邦交,中、日問題,仍未解決。
中、俄關係之劇變 帝俄侵略中國、同於日本,二國四次締結密約,維持奪得之利益。俄在中國建築鐵路,煽惑外蒙古獨立,革命成功之後,叛亂時起,列強更常贊助叛人。共產黨初尚自顧不暇,勢力未達於遠東,且為宣傳之計,改變傳統政策。協約國援救捷克軍隊,出兵西伯利亞,援助白俄領袖組織政府。日本借端占據庫頁島北部。中國政府撤銷帝俄外交人員之承認,封閉俄郵,管理俄人,接收租界,東三省長官亦收管鐵路區域。中東鐵路則由國際委員會管理,道勝銀行旋與中國代表議定共管鐵路章程。外蒙亦因俄之革命,取消獨立,都護使陳毅原與蒙古王公接近,議訂優待條件,八年十月,籌邊使徐樹錚將其推翻,威脅活佛王公取消自主,呼倫貝爾特區亦奉命取消。會直、皖戰起,駐軍撤回,白黨恩琴侵入,紅軍敗之,占據其地,外蒙復脫離中國。中、俄時未恢復邦交,蘇俄一再宣言放棄侵略所得之權利。政府初多顧慮,未能利用時機,立即訂約。
華盛頓會議 巴黎和會未能解決中、日之爭執,日、俄問題亦未解決,西伯利亞尚有日兵。美國久與日本立於利害衝突之地位,不欲英與日本再訂同盟條約。十年(一九二一)召集華盛頓會議,中、日、英、法、意、葡、荷、比均有代表,其目的一為限制海軍,一為解決太平洋之問題,俄國獨未被邀加入。中國參與會議,希望甚奢,明年,閉會,雖不免於失望,然亦能有所得。議決案關於我國者,約有數端:一、《九國公約》載明尊重中國主權領土完整,及各國在華之經濟機會平等。二、中國增高海關稅則,尋常貨物加稅百分之二·五,奢侈品百分之五,廢除厘金後,得增至百分之一二·五。三、列強允裁客郵,停止無線電營業。四、英願歸還威海衛,余若廢除領事裁判權,迄未實行,無庸列舉。中、日問題於此時解決者:一、日本歸還膠州灣,膠濟鐵路許中國於十五年內出日金四千萬元贖回。二、日本聲稱南滿、東蒙鐵路,新銀行團可以投資,放棄雇用日人優先權,及第五號將來再議之條件。《公約》成立,法國要求解決金佛郎案,始肯批准,遲至十四年(一九二五),方始解決。
中、俄協定 俄國雖未參與華會,而影響中國外交及遠東國際形勢者,至為重要。共產黨領袖方欲引起世界革命,故力援助被壓迫之民族,起而反對資本主義之國家。故自革命以來,宣布放棄侵略所得之權利,中國初置不理,互派代表亦未改善二國之邦交。十一年(一九二二),俄派大員越飛來華,除與孫文發表共同宣言而外,未有成績。明年九月,其外交委員加拉罕入京,交涉遲至十三年春,方始議定大綱,解決懸案,旋與外交總長顧維鈞議成協定。其要款凡四:一、恢復邦交,中國還俄使館等。二、俄歸還租界,取消領事裁判權,庚款作為教育經費。三、一月內二國會議解決懸案。四、二國共管中東鐵路。凡涉主權者,概歸華官辦理。協定載明之會議,遲至年余方始開會,竟未有所決定,中國之不統一,固其原因之一。俄遣員至奉,議成協定,減少歸還鐵路之年限。新疆長官先已與俄訂約通商,外蒙則俄地位已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