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史 · 第十七章 革命
會黨與政治關係 中國秘密會社,由來已久,潛伏之勢力至為強大,歷史上之叛亂,往往與之有關,古代固無論已,近代白蓮教之亂、太平天國之起、義和團之禍,莫不與之有關,或即借之號召黨徒,起而為亂也。其人多為愚民,迫於生計,服從其領袖,鋌而走險,常無大志,其領袖亦不過本於取而代之之心,顛覆政府耳。列代剿平匪亂,從不考究其作亂之根本原因,而徒諉為官逼民反,政治腐敗固養成匪亂之一原因,而人民之所以為匪者,則多造成於人口增多,生計困難,不甘坐而自斃也。士大夫處於領袖地位,原少與民眾接觸,不知其痛苦,又囿於忠君思想,多所顧忌,率領貧民而為亂者例實罕見,乃於會黨或盜魁起兵勝利之後,屈己奉之,此歷史常見之例。其破先例者,其在清季乎?
思想之劇變 清季外交失敗,士大夫深受外國思想之影響,漸而改變傳統之觀念,主張採用西法,立憲運動則其明證。青年有為之士,勇於進取,對於政治希望太大,失望亦其最甚,終乃以為非革命不足以復興中國,起而組織秘密會社,潛謀起兵,更為擴張勢力及活動之計,與舊有之會黨連結。其時風氣已變,從前視倡言革命為大逆者,亦變而贊助,尤以華僑為甚。華僑住於外國,常受不平等之待遇,亟欲中國富強,予以有效力之保護,故多同情於革命。其在外國得款較易,往往出款贊助黨人。黨人多為知識界人,秘密會黨始乃改變性質。顧其活動之中心,或在外國,或在國內之租界,而在內地者,仍以舊有會黨為有勢力。新黨活動最力者,當推同盟會。
孫文略傳 初,孫文創立興中會,舉兵失敗,逃往外國,其推翻清廷之思想,迄未改變,起兵之時,年尚不足三十,據其自傳:生於一八六六年(同治五年),十二歲讀經,十三歲渡夏威夷島往依其兄,並習英文,留住五年,返國後住香港,入拔萃書室,轉入香港書院,再往夏島,不久即歸,二十一歲,始習西醫,入博濟醫校,次年,入西醫書院,五年卒業。其言所好曰:「文早歲志窺遠大,性慕新奇,故所學多駁雜不純,於中學則獨好三代兩漢之文,於西學則雅信達文之道,而格致政事,亦常瀏覽。至於教則崇耶穌,於人則仰中華之湯武,暨美國華盛頓。」孫氏博覽群書,比較中西制度,而欲有所改革,舉兵事敗,逃亡外國。其在歐、美也,對於華僑宣傳革命,初無效果,命遣同志,連合會黨起兵,亦歸於失敗。
同盟會之活動 革命前途黑暗,拳匪亂後始大改變,政府方獎遊學,各省派學生至日,留學生人數增加,分子複雜,而多數固反對政府,各派領袖認為有合作之必要,光緒三十一年(一九○五),成立同盟會於日本,勢力大增,發行報章,倡言種族革命,建設共和政府。顧宣傳之文字,或在外國印行,或在租界傳遞,仍未能喚起全國人民之注意。有效之方法,當為起兵。自同盟會成立以來,會員頗為活動,或聯結會黨,或運動新軍,並得外人之贊助,起兵於廣東六次,湘、桂、滇各一次,皆以子彈缺乏,歸於失敗。其最大犧牲,則為宣統三年(一九一一)三月二十九日(四月二十七)廣州之役。此役也,黨中有為之士,集於廣州,聯絡新軍,分隊出發,猛撲官署,死亡七八十人,歸於失敗。同盟會外,尚有光復會等,光復會領袖徐錫麟舉兵,事敗被殺。其受革命宣傳之影響,暗殺官吏,或舉兵者。亦未成功。
川路之爭 革命迭起,人心已感不安,四川鐵路之爭,時人對於政府失望益甚。先是,紳士視建鐵路可獲重利,先未籌足款項,即請政府立案,川漢、粵漢鐵路,均其例也。湘、蜀且辦苛稅,作為築路經費,完工則遙遙無期。宣統三年,四國銀行團借款建築粵漢、川漢鐵路之契約成立,朝廷宣示政策,幹路收為國有,支路仍許商辦,粵漢、川漢將由郵傳部收辦。御史有劾郵傳大臣盛宣懷者,紳商利益與之有關者,亦持異議。政府發還商股,四川待遇最劣,蓋以董事侵蝕太甚也,川紳乃力反對,請願罷市,而朝廷堅持前議,並命端方統兵入川。總督趙爾豐初原敷衍紳士,為之奏請,而朝旨不許,及聞端方入川,心不自安,轉而欲懲首要,將其逮捕,形勢日益嚴重。遊民有乘機滋擾者,朝廷得報,詔岑春煊入川剿撫。岑氏舊與奕劻有隙,奕劻遇事沮之,不肯入川,而武昌革命起矣。
武昌舉兵之始末 川路之爭與武昌革命原為二事,不相聯絡,前者之影響,在使人心不安,以為禍患將作,已而革命果起矣。同盟會自廣州失敗以來,幹部人員深為失望,乃謀於長江方面活動,成立中部總會,尤注重武漢。武昌舊有日知會,創於教士,內有報章雜誌,新兵常來瀏覽,漸變為革命機關,與同盟會合作。同盟會員於漢口俄租界設立會所,運動新兵,原定於八月十五日舉兵,乃以領袖未至,延期發難。不意會所製造之炸彈爆發,巡捕捕去二人,武昌機關亦被破獲,捕去三十一人,並搜得黨員名冊。同盟會幹部人員之在武漢者,急函會員,囑勿來鄂。顧捕去人員供辭牽及軍人,且有名冊可憑,湖廣總督瑞澄欲興大獄,飭按名冊逮捕。軍人聞而不安,工程營兵倡議發難,十九日(十月十日),午後九時戕殺營官,攻據軍械局,自城外攻入武昌。瑞澄驚懼出逃,新軍主將張彪亦走,城中無主,新軍加入革命軍,遂據武昌。
今觀武昌舉兵之始末,初無一定之計劃,發難乃為自救,其能成功者,則因瑞澄出逃也。善如孫文之言曰:「倘瑞澄不逃,則張彪斷不走,而彼之統馭必不失,秩序必不亂也。以當時武昌之新軍,其贊成革命者之大部分,已由端方調往四川。其尚留武昌者只炮兵及工程營之小部分耳。其他留武昌之新軍,尚屬毫無成見者也。乃此小部分以機關破壞而自危,決冒險以圖功,成敗在所不計,初不意一擊而中也。」新軍既據武昌,號稱革命軍,尚無領袖,擁協統黎元洪都督。黎氏初學海軍,中、日戰後,改習陸軍,擢至協統,至是為兵士擁戴,諮議局長湯化龍,亦被舉而管民事。
響應區域之廣大 革命軍渡江,未遇抵抗,先後占領漢陽、漢口,聲勢大振。清廷聞報,詔陸軍大臣蔭昌統軍南下,並調艦隊助戰。北軍遲遲不來。革命軍召募新兵,充實戰鬥力,擊敗河南來攻之少數軍隊,距起義時七日矣。此役也,雖非激戰,亦未死傷多人,而影響至為重要,蓋革命黨之活動,如舉兵暗殺,久已使官吏驚惶失措。其人囿於見聞,遭遇新時代之事變,往往無法應付,武昌舉兵,清兵戰不能勝,更足以增加其惶恐,而贊成革命者,膽氣益壯,易於響應也。九月一日(十月二十二),湖南長沙、陝西西安均告獨立,明日,九江獨立,八日,山西獨立,明日,雲南獨立,皖北亦有獨立者。其他次第獨立之省,有江蘇、貴州、浙江、廣西、福建、廣東等省。
響應革命之人物 各省響應革命,初無預定之計劃,其主持獨立者各自為政,不相統率,其人或為秘密會黨之領袖,或為同盟會員,或為清廷任用之官吏與將士,於此期內,新軍將士最占重要地位。武昌革命全為新軍之力,已見於上,他如山西、陝西、九江等地,亦多由其主持。蓋其軍官曾受教育,傾向於革命,且驅逐長官之後,即可升至都督。疆吏宣布獨立,大都迫於環境,有先獨立而後取消者,山東則其明例。同盟會員集中於武漢、上海,黃興應召赴鄂,統率革命軍與北軍激戰,陳其美無兵無餉,竟能取得上海。秘密會社乘機起兵者,湖南、貴州皆有明顯之例。顧其領袖未脫舊日之思想,終不能安於位。
人心之傾向 士大夫深信中國欲達富強之目的,非政治上有重要之改革,不能成功,而清廷遲遲立憲,重用親貴大臣,不能饜其所望。凡留心國事者,莫不明了外國富強,遠過於中國,對於清廷亦極失望。革命乃應時而生,既為舉國一致之運動,且有無窮之希望,青年勇敢之士,莫不興奮欲有所為。革命口號嘗有意外之效力,凡宣布獨立之各省,或舉兵之城邑,多無戰事,其易有如反掌,事例之多,不勝枚舉。茲言一例,以便有所證明。南昌新軍獨立,推協統吳介璋為都督,就職之後,境內尚安,有教官名彭程萬者,捏造函件投遞軍政府,謂孫文、黃興開會,公舉彭程萬為都督,並遣敢死隊入城。城中為之不安,忽有一人,自稱孫文代表,至軍政府宣讀彭程萬委任狀,吳介璋竟辭職去,彭程萬遂為都督。事之經過,自今觀之,直為兒戲,而在當時足以更換都督,此可見革命宣傳之力矣。
清廷之讓步 清廷應付革命軍之方略,用兵討伐,命蔭昌督師,忽又起用袁世凱為湖廣總督,一地二帥,可見監國驚慌無主之情狀。袁氏成立北洋軍隊,負有能名,至是,鑒於前事,託病力辭,而朝廷再三催促,袁尚遲遲其行。會湖南、陝西響應革命,載灃授袁欽差大臣,節制各軍。其時北軍援至,會同海軍,戰敗漢口下流劉家廟之守兵。革命軍退守漢口,利用民房,狙擊北軍,北軍縱火攻下漢口,蔭昌指揮之力也,而朝廷將其召回。時值咨政院開會,通過議案,奏請罷免親貴大臣,即開國會,人民代表協議憲法,赦免政治犯。載灃方在考慮之中,而山西兵變,人心惶恐,乃下罪己之詔,誓與軍民維新,實行憲政,不咎既往。顧革命軍之勢力日益張旺,問題將決定於兵力,人心趨向絕非一紙詔書所能挽回。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且屯兵灤州,要求立憲矣。第五鎮統制吳祿貞亦於石家莊自由行動,扣留南運軍火。
責任內閣之成立 於此情狀之下,京中人心驚惶,不可終日。咨政院草成憲法十九條,採用英制,政權歸於國會及內閣總理,載灃即命謄黃宣布,並宣誓太廟,以示遵守。朝廷又許奕劻辭職,詔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咨政院依據憲法,選袁為總理。清廷重行任命,對於張紹曾則傳諭嘉獎,改授吳祿貞為山西巡撫,會吳為人所殺,張亦不見容於部下,於是北洋軍隊全聽袁世凱指揮。袁氏奉旨入京組閣,九月二十六日(十一月十六),內閣成立,閣員多為知名之士,中有不肯就職者,實際上袁握政權,閣員多其親信,且言總理大臣不必每日入值,內外奏疏宜先送至內閣,由其代遞,召見官員及奏事處傳旨,均應廢止,免與憲法衝突。清廷許而從之,親貴大臣相繼免職,禁衛軍亦歸總理調遣。袁氏掌握政權軍權,攝政王俄亦引咎辭職,孤兒寡婦固非其敵,遂得為所欲為。
漢陽、南京之役 各省響應革命,而戰爭並不甚多,兩軍攻守之省,有山西、陝西、安徽、江蘇、湖北,而比較激烈影響重要者,當為漢陽、南京之戰。山西、陝西新軍無幾,勢力薄弱,獨立後均為清兵擊敗,形勢危險。皖北則兩軍相持。湖北則北軍攻據漢口,革命軍退守漢陽。值袁世凱南下視師,遣人說黎元洪降,弗應,會湖南軍隊援鄂,黃興亦至,黎元洪任為總司令。黃興召編敢死隊,十月,反攻漢口,戰不能勝,改自襄河上流進攻,截斷北軍後路,亦不能勝。北軍乘勝渡襄河反攻,迭據要塞,守軍逃至武昌,七日(十一月二十七),北軍占領漢陽。斯役也,革命軍戰鬥勇敢,衝鋒者多為北軍機關槍所射殺,軍械遠不相如,為之奈何!武昌驚惶。黎元洪於城外設立行台,通電暫與政府議和,幸而北軍奉令停攻武昌。上游失利,下游則革命軍攻陷南京。初南京新軍於城外獨立,為綠營改編之江防營所敗,其主將則忠於清室之張勳也。會南方各省遣軍會攻,張勳告急,而援兵不至,戰不能勝,率其殘部退守江北。此十二日事也,距漢陽之敗,僅五日耳。
國內之情狀 戰爭期內,人心惶惶,商業停頓,學堂放學,殷富之家遷居租界,稍有衣食者亦遠避難。其原因則人民之視政府漠然不關於心,久居治安之城邑,平生不知兵革,一旦遭遇事變,自不免於不安,且兵多無紀律,萬一敗潰,將必大掠。歷史上紀載兵災,死亡至為重多,太平天國之亂,則其明例。革命之役,迥異於先,固未慘殺。其死亡較多者,當為旗人,蓋當種族思想發達之時,兵士泄恨,無賴搶劫,均所不免也。戰事延長,收入大減,列強藉口海關鹽稅擔保外債,將其保管,而雙方召兵購械,在在需款,終將難於持久。外人以為戰事妨礙其商業,英使出而勸說北方議和,軍火商人則販運軍械。要之,外人之在中國,唯利是視耳。其政府且利用事變,擴展權利,接收上海會審公堂,援助外蒙、西藏「獨立」,尤其明顯之例。公廨向由華官審理本國人民,外官亦出席陪審,至是,官吏逃匿,領事派員接管,不許中國收回。外蒙古、西藏「獨立」,已見於第十六章。
臨時政府之成立 南方各省各自為政,乃因事實上之需要,議設臨時政府。咨政院議員之未北上者,在上海開會,推黎元洪為大都督,決定赴鄂,及抵漢口,漢陽已告危急,改在租界開會,匆匆通過《臨時政府組織大綱》。大綱採用總統制,分設外交、內務、財政、軍務、交通五部。臨時大總統用人行政,須得參議院之同意,議員由都督府遣派,每省三人。俄而漢陽失守,代表東下,其留在上海者,忽推黃興為大元帥,黎元洪等力持異議。及南京克復,代表前往,改選黎元洪為大元帥。黃興、黎元洪皆不就職,臨時政府無人負責,值孫文自美歸國,十七省代表舉為臨時大總統。孫文於公元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十一月十三)就職,於是臨時政府成立,而黎元洪仍稱大元帥,政權軍權仍不統一,終乃與北方議和,迫而承認袁世凱之優越地位。
南北議和 袁世凱於漢陽勝後。按兵不進,招回指揮作戰勝利之馮國璋,而以段祺瑞代之,亦不派兵往援張勳,其目的則玩弄孤兒寡婦於股掌之上,傾向於議和,以逞其大欲也,乃據英使勸說,奏准朝廷遣唐紹儀南下議和。其部將欲奉為總統,商於南方領袖,黃興等許之,臨時大總統之遲遲選出者,蓋虛位以待之也。及孫文就職,北軍自漢陽開槍,攻擊武昌,稱為袁氏而戰。南方領袖知力不敵,仍主議和,臨時大總統且有讓賢之言。袁世凱一面與南方秘密商議條件,一面利用部將脅迫親貴大臣,一月中,和議將成。袁氏密奏時局危急,諷勸隆裕太后早日決定禪讓,且引法國革命為證,曰:「如能早順輿情,何至路易之子孫靡有孑遺也。」太后迭召王公會議,無所決定。其反對者有軍諮使良弼、恭親王溥偉等。袁氏陰謀為其所知,對於袁氏將有不利之行動。會良弼遇刺,親貴大臣不能有為。段祺瑞撤兵後退,聯合北方將士,發出通電,主張採用共和政體。
清帝遜位 北方將士先稱誓死反對共和,忽而恫嚇清廷,太后以為軍心已變,召集王公大臣一再磋商,除遜位而外,別無辦法,二月一日,決定遜位。袁奉懿旨,與南方議訂優待條件,實則時已議妥,其爭執則南方要求黃興為陸軍總長,北方堅持段祺瑞也。南方處於不利之地位,放棄要求,和議遂成。二月十二日,太后下詔遜位,並公布優待條件,詔旨命「袁世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優待條件,可別為三:一、清帝尊稱不廢,民國歲給四百萬元,保護其宗廟、陵寢及原有私產。二、皇族世爵概仍其舊,民國保護其私產,除免當兵外,許其享受平等之權利。三、滿、蒙、回、藏之王公世爵及固有宗教,概仍其舊,民國代籌王公及八旗生計。清帝遜位,中國專制政體,形式上作一結束,而國內之問題尚多,固未隨之解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