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史 · 第五章 內亂之平定
太平軍之形勢 天國諸王內訌之年,胡林翼克復武昌,次第收復湖北沿江要城,文宗授為巡撫,總督與之合作,乃能整理稅收,剿平盜賊,湖北地位日漸鞏固,曾國藩時方困於南昌,軍餉艱難,會父病死,告假回籍。湘軍歸李續賓統率,頓於九江城下,咸豐八年(一八五八),地雷壞城牆而入,盡殺城中守兵。於是湘軍順流而下,進至安徽,其固定之策略,則自上流進攻下流也。其在江蘇,江南大營兵潰後,朝命提督和春為主帥,利用諸王內鬥,連戰皆捷,咸豐七年攻下鎮江。江北大營亦陷瓜州。太平天國頗處不利地位,幸忠王李秀成、英王陳玉成善於用兵,清兵又以英、法聯軍之牽制,捻匪之為害,不能全力進攻也。
李秀成之戰績 於此現狀之下,太平軍之敵,一為江南大營,一為江北大營,一為進攻皖北之湘軍。就戰鬥而言,江北大營最弱,湘軍人數無幾,每陷一城,分兵守之,勢力單薄。江南大營兵數最多,築有堅固之營壘,圍攻南京。李秀成作戰之計劃,先攻弱兵,然後合力進攻能戰之兵,遂於咸豐八年秋,力撲江北大營,敗之,占據揚州,更聚兵西上,聯合捻匪圍攻李續賓所部於三河,先以馬隊進攻,大軍繼之,李續賓戰死,湘軍幾盡覆沒,余兵聞風退至湖北。而江南大營尚圍攻南京,時人以為大功可成,日望捷音,但大營未有水師,不能斷絕城中運糧,所稱功績,多為浮誇之辭。咸豐十年(一八六○),李秀成統兵侵擾浙江,以分大營兵力,及其往援,即回南京猛撲大營,於是江南大營潰散。
大營潰散之影響 江南大營之兵士屬於綠營,全國兵額六七十萬,而大營較有戰績者,一則綠營舊制,戰兵月餉一兩五錢,而大營兵士時為五兩四錢,往往得其死力。一則張國梁善於戰鬥,負有時望。大營兵餉出自江、浙,及江北大營潰散,防地益廣。其失敗者,一則餉糈困難,一則暮氣深重,一則主帥非李秀成之敵也。太平軍乘勢進攻,席捲東南富庶之區,進逼上海,後更攻取浙江,兵勢張旺,所得之貨財甚多。時人益以時局難於收拾,亦有認為始有轉機者。其原因有二:一、清廷初倚大營平亂。曾國藩自統湘軍以來,未有督吏之權,強民捐輸,備受地方官紳之侮辱與非難,因以父喪回籍,及其再出,仍無督吏之權,至是,朝旨授為兩江總督,兼欽差大臣,曾氏始能展其才能。一、太平軍逼近上海,上海時為重要商港,中外人士成立會防局,道台吳煦雇用美人華爾(Ward)創立常勝軍。湘軍常勝軍均為太平軍之勁敵。當更附言天國與列強之關係。
天國與列強之關係 洪秀全原不明了國際間之形勢,其封東王則欲其統管東方各國,西王則統西方各國,南王則統南方各國,北王則統北方各國。英、美、法國以鴉片戰後,朝臣疆吏仍昏然排外,英國商業時最發達,採用高壓政策,解決爭執,而誤會困難仍時發生。洪秀全自廣西出發,攻擾五省,列強以為清廷腐敗,漢人起而創立政府,將改變對外政策。上帝會初亦引起外國牧師之同意。及太平軍攻下南京,英使親往調查,時傳英將保護太平天國,雖不足信,而固願與其領袖接近,訪問結果,主張嚴守中立。美使、法使亦曾往寧,美國主張承認其為事實政府,法國不理使臣嚴守中立之建議,援助清軍攻擊困守上海縣城之小刀會,說者謂與宗教有關。及江南大營第二潰散,英、法方與朝廷搆釁,英遣員商於天國領袖,勿擾上海附近之地,為其所拒,乃駐兵保衛。江蘇巡撫薛煥雇用外員助戰,常受英官干涉。及《北京條約》成立,始大改變態度,常勝軍借用其大炮攻城,英將遣軍隊助戰,肅清駐守上海附近之太平軍。
曾國藩作戰之計劃 咸豐十年,曾國藩奉旨為兩江總督,朝廷欲其往援蘇、常,曾氏則謂湘軍已薄安慶城下;安慶關係重大,不宜撤退,商請湖北出兵,並遣員入湘募勇,其弟曾國荃於安慶督戰,國藩自將湘勇進駐徽州祁門。李秀成時已攻下常州、無錫、蘇州,以上流勢急,率兵西上,攻陷皖南大城,先後兩次圍攻祁門。湘軍文報餉路不通,形勢岌岌。會左宗棠等來援,始能出險。左氏家貧,讀書勤勞,負有才略。初太平軍進攻長沙,左氏原擬入山避難,而巡撫張亮基厚禮聘之,入城佐理軍事。張氏去湘,其繼為巡撫者,仍聘為幕友,湘南田賦之整理,境內治安之維持,頗賴其調處,會為人構陷,退居家中,忽又奉旨佐理湘軍,乃召勇五千,嚴格訓練,時間雖或甚短,而固能戰之兵也。李秀成圍攻祁門。冀解安慶之圍,而曾國荃進攻益力,陳玉成往援,亦不能勝。
陳玉成之敗死 陳玉成久在皖北,往援安慶不勝,乃西擾湖北,進至德安,冀湘軍往援,而胡林翼御之,安慶圍師仍未撤退。陳玉成再至安慶,猛撲湘軍,亦不能勝。湘軍用地雷壞城,攻入城中,搜殺甚慘,時咸豐十一年八月一日(一八六一年九月五日)也。安慶既下,陳玉成部下氣沮,退於集賢關。湘軍主將恐其盤據皖北,勢將復振,分兵追擊,並另遣兵收復其部將占領之城邑。其時天國朝中無人主持大計,陳玉成與諸將書稱其不公。至是,兵敗,不敢回京,部下又不服從命令,於是逃往廬州,清兵踵至,而城中糧盡,率其親信出逃,往依練總苗沛霖,為其所縛,獻於清軍,朝命將其磔死,楚、皖一帶,湘軍少一勁敵。
浙、滬之戰 李秀成於祁門戰不能勝,部兵一部分進攻江西,咸豐十一年冬,侵擾江西之兵奉命入浙。李亦統兵往攻杭州,浙江官長乞援,曾國藩無以應之,朝命左宗棠往援,業已無濟於事。浙江大部分歸於太平軍統治,李秀成自浙入蘇,逼近上海。其地人心惶惶,紳商往謁英員,說其調兵助戰。初中法、中俄《北京條約》成立,法使、俄使均稱願代平亂。朝臣鑒於古事,多所疑慮。英國參贊又進讒言,統兵之將帥亦言不可,遂作罷論。至是,江、浙紳士忽持借兵之議,江蘇巡撫為之代奏,朝旨許之。英、法時有軍艦兵士在滬,英國久已決定不許太平軍進擾上海,法已表示援助清廷。及太平軍自浦東吳淞進犯上海,為外兵擊退,常勝軍亦於松江附近,立有功績。
常勝軍 先是,江南大營第二次潰散,上海紳商設立會防局,雇用外兵協同防守,其餉銀出自海關,上海國際貿易時頗發達,稅銀年有增加。勇於冒險之外人,多在其地。商人楊坊介紹華爾於關道吳煦議定攻取松江給銀三萬兩,商人丁吉昌為其嚮導。華爾召聚水兵百人往攻,不勝,另召人往,乘其不備,攻下松江,此咸豐十年五月事也。英國方與清廷搆釁,其在上海官長干涉滬官雇用外人,據薛煥奏稱無約國人亦常為其喚回,乃控華爾引誘英兵之罪於美領事。華爾囚於艦中,泅水逃出,召募農民為兵,而以美人為官。其兵月餉優厚,操練頗嚴,軍中購有槍炮,所向多能有功。薛煥稱為常勝軍,因以為名。穆宗(同治)得報,詔授華爾為副將。方事危急之際,上海官紳乞援於曾國藩。曾命屬員李鴻章召練淮勇往援,太平軍又多一敵。
天國末年之情狀 太平軍西援安慶,東攻上海,皆不能勝,然自江南大營潰後,新得江、浙富庶之區,南京又無圍師,固其極盛時代也。且時與外人接觸之機會較多,軍中購得洋槍,亦有外國人助之,戰鬥力視前較強。其困難則自諸王殘殺以來,天王不信大臣,深居宮中,其兄洪仁發等管理朝政,洪氏兄弟實無才能,誅求貨財,綱紀日壞。其時戰爭日久,民多逃亡,田地荒蕪,糧食缺乏。南京於江南大營圍攻之際,江面仍可自由往來,據英記者報告,守城兵士有與攻城之兵以銀換買糧食者,此可證明城中軍糧之不足。至是,太平軍攻陷東南城邑,所獲甚多,李秀成以前事為戒,主張獎勵商人運粟入城,而洪氏兄弟反而徵收重稅,城中仍少存糧。其人好貨無異自殺,遑論其他,及後兵敗地蹙,天王始授李秀成為軍師,時已遲矣。
軍隊 就軍隊而言,統兵之諸將多為王爵,天國之初成立,封王者六七人而已,至是,數大增加。同治二年(一八六三),曾國藩奏稱「城中酋受封至九十餘王之多,」城中蓋指南京而言,受封者實不止此,或言其為四千,此系最多之估計,確數今不可考。其濫封王者,一則視為羈縻之政策,一則將士納賄求封。其弊則官爵太濫,各爭雄長,各自為政,軍權不能統一也。太平軍初起,鮮聞統兵將士投降之事例,及其季年,稟請投降者,例不勝舉,要其渙散衰亡之徵。其兵多為脅從,凡新至一地,被俘之男子,留在軍中,或作苦工,或編之為兵,十四五歲之青年,則收為養子。領袖患新附者逃去,防之甚嚴,甚者面上刺字,文曰「太平天國。」顧此烏合之眾,未有訓練,固不能抗勁敵,且其軍中洋槍多為劣貨,而官軍亦有購買。外國軍隊及常勝軍所用之炮,則無法購得,限於環境,無可奈何也。
外人報告 外人入寧報告,如英人米嘉(Michie)之紀載,頗足以見天國末年之情狀。米嘉稱其除欲軍火輪船而外,未有獎進商業之意,事實上則以劫掠為主,天國奠都南京為時八年,一無建設,田稅重於清官治理之地三倍。美教士名洛波士(Roberts)者先於廣州傳教,洪秀全識之,至是,應召至寧,天王從未許其一見,後書告其友,稱天國領袖不知政府為何物,唯尚嚴刑屠殺,因言其在寧之經驗。南京嘗禁發短者入城,愚民不知禁令,門兵捕獲十餘人而盡殺之。繕書詔令之書記二人,各寫錯一字,天王即令殺之。洛波士生長法治之國,以為犯人未受審判,即行斬首,為專制之淫威。實則此為天國之常刑,無足深怪。據張佩忍言,(見《國聞周報》十一卷四九期)庖人煮熊掌不熟,獻於忠王李秀成,忠王即命斬之,賴其一言,始得免死。其部下攻陷一城,勒索財物,自由殺人,已為常例矣。
湘軍進逼南京 湘軍攻陷安慶,曾國荃回湘募勇,同治元年春(一八六二),統之東下,以為太平軍之糧米出自巢湖等縣,遣兵往攻,將其收復,乃攻蕪湖。其地為南京屏障,以東西梁山為鎖鑰,尤以金柱關為關鍵。湘軍先下江北西梁山,決定從金柱關入手,截斷蕪湖南京交通,遣軍往攻,潛行分隊襲據太平府,次第占據,會攻蕪湖,守兵本欲投降,湘軍忽而失信,誅殺甚慘。此役也,頗賴水師之力,順流而下,未遇強烈之抵抗,陸軍進駐南京南門外之雨花台附近,人數約有二萬。皖南仍有激戰,死亡無人掩埋,時值夏季,氣候酷熱,乃成疫病,死亡相繼,秋猶未息。曾國藩奏稱鮑超一軍,病者六千餘人,死者數千,全軍人數不過一萬餘人,而疾病死亡者如此之多。信如曾氏言曰,「甚至一棚之內,無人炊爨。」其他軍隊悲慘情狀,亦與之同,人民死亡者更多。
雨花台之激戰 南京城外久無清兵,及湘軍進逼雨花台,天王詔李秀成入援,李秀成方於上海附近作戰。初淮軍以輪船之運載,於同治元年(一八六二)春,抵於上海,李鴻章奉旨署理江蘇巡撫。外兵會同常勝軍攻取嘉定、青浦,會李秀成督大軍至,外兵戰不能勝,放棄青浦,退守上海,值奉天王回援天京之詔,上海始免戰禍。秋間,李秀成統率大軍猛攻湘軍營壘,曾國荃督軍死守,形勢岌岌,相持四十餘日,為湘軍出境以來未有之惡戰。會李秀成改變戰略,渡江而北,冬季嚴寒,所過城邑,多為荒墟,野無所掠,死亡眾多。明年夏,雨花台失守,奉詔回京,江水值漲,運輸船隻為湘軍所邀擊,損失奇重,李秀成所部之精兵幾盡。湘軍乘勢攻下沿江要塞,而上海一帶之軍報,亦不利於太平軍。
常勝軍之戰績 初外兵退守上海,太平軍西上,華爾欲得南京財貨,迭請往攻,曾國藩不可,李鴻章命其往援寧波,華爾於慈谿受傷而死。秋間,英將主張肅清上海附近之太平軍,統率英兵常勝軍作戰,無不勝利,收復城邑,交淮軍駐守,由是淞、滬解嚴。其時湘軍力戰李秀成兵,危險萬狀。李鴻章調常勝軍赴援,而其主將竟不服從命令,明年(同治二年)一月,改歸英人戈登(Gordon)統帶。戈登奉命往攻常熟,陷之,回援太倉,亦敗敵兵。其時淮軍人數增加,李鴻章深悉外國槍炮之威力,頗有購買,淮軍戰鬥力視前為強,亦能獨當一面。四月,淮軍以常勝軍之援助,收復崑山,戈登斷截交通之路,守兵懼而出逃也。夏間,戈登統常勝軍西行,攻陷吳江,復敗蘇州來援之敵,逼近蘇州。李秀成方在南京,乃親往援,戰亦不勝。諸將斬主將獻城,李鴻章患其人數過多,殺其首領,戈登認為違反人道,幾致釀成嚴重之事變,明年(一八六四),方始改變態度,再統常勝軍出發。其先無錫守將請降,李鴻章殺之,常州守將乃死守城,淮軍久攻不下。常勝軍於收復宜興、溧陽、金壇之後,助攻常州,四月城陷,戈登辭職,常勝軍解散。
太平軍之餘黨 太平天國兵敗地蹙,其在外侵擾者,亦不能勝。石達開自內訌後,擾於西南諸省,同治二年(一八六三),侵入四川金沙江,深入土司境內,欲逃不得,被殺。陳玉成死後,其部將陳得才滋擾河南、陝西、安徽等地,清廷命將御之,頗有斬獲,勢力漸衰。太平軍之在浙江者,一部分回援南京,會左宗棠自浙江攻入,寧波守兵又為外兵所敗,常勝軍及法將訓練之洋槍隊,各有功績。太平軍迫而次第放棄城邑,退於江、浙邊境。就上形勢而言,天國之將滅亡,殆為大勢所趨,將帥多欲乞降。南京守將請英官作保,保全生命,即開門獻城,不果。及李鴻章計殺蘇錫降將,太平軍始乃固守常州、杭州。嘉興守將請率眾獻城出降,左宗棠竟不之許,城亦先後失守。
南京之失守 太平軍敗於東南,李秀成再回南京,仍欲固守,令部將入援,而援軍終不能至。攻城之湘軍人數增加,同治三年(一八六四)春,攻下紫金山要壘天保城,派兵截斷入城孔道,城中糧食缺乏。天王詔食甜露,甜露固不足以充飢,乃以大籃放出婦孺萬人,城中糧仍不足,漸入於混亂情狀。會淮軍攻下常州,李鴻章迭奉詔旨,會攻南京,然知湘軍不願他軍分功,乃託辭延宕。曾國荃督軍攻城,並用地雷毀壞城牆,初仍不得闖入,城中固已驚惶。天王服毒自殺,子洪福瑱(原名洪天福貴)嗣位,六月城陷,其領袖有逃出者。曾國藩奏言南京情狀曰:「三日之間,斃賊十餘萬人,秦淮長河屍首如麻,凡偽王、偽主將、天將,及大小酋目約有三千餘人,死於亂軍之中者居其半,死於城河溝渠及自焚者居其半,三日夜火光不息,」可謂慘矣!
餘黨之敗沒 南京下後,李秀成於城外被捕,力勸詔降餘眾,而疆吏多欲立功邀寵。太平諸將欲降不得,奉年幼無知之洪福填為主,掠食於江西。清廷聚兵會攻,太平軍退逃,竄入廣東,轉至福建。洪福瑱被捕,磔於南昌。福建山多民強,政治腐敗,無賴地痞,聚則為匪,散則為民,搶劫滋擾,所在皆是。及太平軍竄入,人數大增,勢力轉強,先後攻取汀州、漳州。左宗棠督師往攻,淮軍、粵軍奉命會剿。同治四年(一八六五),太平軍內部分化,戰不能勝,清軍次第恢復閩南諸城,進攻漳州,守將懼而出逃,統率餘眾,侵入廣東,占據嘉應州,粵軍戰不能勝。左宗棠將兵入粵,召降脅從,許免死罪,餘黨乃多散去。明年春,太平軍之在南方者,始平。其在長江以北或逃往江北者,多投入捻匪。洪秀全於一八五○年起兵,餘黨於一八六六年平定,首尾凡十七年。天國平定,國內滋擾者,尚有捻、苗、回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