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基督教史綱 · 第十四章

太平天國與基督教 滿人以異族入主中國,用種種方法來消滅漢人的民族思想;但是潛伏秘密黨會中的反清復明思想,卻並不因此而根本消滅。自乾嘉以後,滿人的威福日盛,國勢又日益衰弱,草野之間,往往有志士揭竿而起,以官逼民變相號召,遂有道光六年的貴州之變,十五年的趙城之變,雖經次第蕩平,然繼此而起的幾乎無年不有。最著者如天地會之於湖南,三合會之於廣州,潛滋暗長,大有此仆彼起之勢。彼滿人既不思根本改圖,反而驕縱自恣,專事壓迫,外交下又著著失敗。鴉片戰爭,門戶開放,國土日削,民生日敝,加以天災流行,饑饉頻見,卒至民不聊生,鋌而走險,遂釀成洪楊之役,樹民族革命之幟,由廣西起義而彌及全國。十三年命運的太平天國,事雖未成,亦足予滿人以重大打擊。記其事者,往往目之為寇逆,加以種種惡名,如《平定粵匪紀略》一書,紀自道光三十年起至同治三年止,並附著《賊名邪說逆跡瑣聞》四卷,雖屬片面的理論,然亦足為歷史參考材料。又如《太平天國野史》、《太平天國外紀》等書,一方面見得滿族功狗片面的誇誕,一方面卻可以見得太平天國的聲勢。 太平天國的首領洪秀全,於嘉慶十七年(1812年)生在廣東花縣,野史中有《天王本紀》一篇,載其自幼聰穎,喜研歷史,對於歷代成敗興亡事跡,尤為注意。曾應童子試,不第;或謂其曾為秀才,所應的考試是鄉試。當他到省城考試的時候,有人送他一本小書,名叫《規時良言》。(這本書就是當初梁發所著的《勸世良言》,中間包含九種小書的一個集子,由馬禮遜代輯付印的。)他帶了那份基督教書籍回到他的家裡去,起初並不注意,把它放在書架上有九年之久。1836年,他的考試又名落孫山,懊喪歸來,得了一場大病,據《天王本紀》里記著,他在病中遇到一種異象,其情形如下: 這一天,他因臥病在床上,忽然暴死,但心裡卻很明白。起初,似乎看見一條龍,一隻虎和一隻雞,同一走進房裡。接著有一隊人馬,奏著各種音樂,後面跟著一頂彩轎,到了房門口,就有一個人上前請他上轎。他心裡非常驚奇,又無法推辭,就跟著來人,坐上轎子,到了一所光明華麗的宮門口。站在宮門口的許多男女,看見他到了,都向他鞠躬致敬。有一個老嫗,引他到潔身池去沐浴完畢,就有一隊老者來引他到一間小室里,將他的肚子剖開,取出舊的心臟,重又安上新的心臟,然後縫合起來,毫無痕跡。於是,他就一人走出室門,遊覽宮內。但見四面牆壁上,刻滿勸善的碑文。走到正殿上的時候,忽然看見莊嚴燦爛的寶座上,坐了一位黃髮黑服的老人,招他上前,流著淚對他說道:「世界上的人類,都是我所造成,衣食一切,莫不是我所賜給;但是人類不但不知報本,反而背棄我而去親近惡魔了。我希望你能夠快去盪滅惡魔,扶持真理,使人類都能返本歸元。」說完,又拿了一把寶刀和一顆金印,送給他,算是委他去鋤奸扶正的憑證。 他在這恍惚的病態中,說是常常遇見異象,據他自己說:「有一天,他曾夢見一位中年男子,囑咐他要努力斬除惡魔,洗滅罪惡。」他以為這中年的男子,就是天兄耶穌。在寶座上的老人,就是天父耶和華。這種異象,是真是假,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把它當作一種「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閒話罷了。 直到1843年,他坐在書房裡看書,有一個朋友來拜訪他,發現那本在書架上擱置已久的書,才引起他的注意。當下便把它打開翻閱。一讀之下,便覺得從前在夢中所得異象,都是上帝的啟示。他就拔劍而起,從事於革命運動。這本《規時良言》,卻成了太平天國革命的動機。後來有一位教士密迪樂(Meadows)在1856年做了一本書,中間論到梁發對於洪氏的影響說: 洪秀全和他的友人馮雲山決意到外省去傳道,而以販賣筆墨維持生計,那是他受了梁發書中所載的「先知在故土室家外,莫不受人尊敬」的一句話,和《使徒行傳》十九章保羅傳道事跡影響。 洪氏既從這本書受了感動,便和他的同志馮雲山加入到朱九疇所創的上帝會。原來這個會場以傳教為名,陰實圖謀恢復明室。朱九疇死了以後,他就被推為上帝會的領袖,與同志們楊秀清等共同研究這本所謂《規時良言》,增加了他們對宗教的熱忱。1847年他第三次考試又失敗了。他決意想加入教會,順便去拜訪美國浸禮會羅孝全牧師。他與那牧師同住了幾個月,沉潛於基督教的教訓之中,他便請求牧師與他施洗,可是羅牧師因為他對於神學的認識不很透徹,拒絕了他的請求。洪秀全在失望之餘,回去繼續他自己的團體,廣事宣傳,反對崇拜偶像,聯絡革命同志。當時清廷對於一切秘密會社曾嚴厲取締,上帝會自然也在取締之列,他只好逃到香港。在香港又有機會與教會接近,跟著德教士郭實獵研究基督教道理。大約在這時候,正式加入了基督教;只因後來他的革命事業失敗了,便有人否認他是基督徒。他曾經採取梁發所用文字布道的方法,也著了許多布道小書。他初期所作的小書,極合於基督教教義,其中有一種名叫《宗教戒律》,麥都思牧師曾經這樣說過: 此書可說是太平天國諸人所著作的一些書中最好的一本,其理由正當,其禱文亦佳,而其關於人類之邪惡,耶穌以血救贖人罪,及聖靈感動人心等教義之敘述,皆能引導一切有志求道之人,共行天國。 洪秀全所組織的團體,除了分送他們自己所著作的傳道小書外,又印送《新約聖經》。當時英國教會對於他們這種運動,認為極有希望,以為可以使中國人趨向真道。所以英國聖書公會在五十周年紀念時,籌募款項,印送華文《聖經》,響應洪秀全的工作。洪秀全在廣西鵬化山中,為了要遠避官廳耳目,仍用上帝會名義,親自帶了馮雲山、李秀成等同志,到各處宣傳上帝的道理。但是因為他時常勸人必須毀掉孔子牌位和一切泥塑偶像,專心拜一位上帝,所以到處都引起人的反對,說他是傳邪教。不得已,只好帶著一班同志,走到苗族區域之內。數月之間,各地加入上帝會的,已有幾千人。他一面傳教,一面著作勸世文和讚美詩,分散給各地教友與民眾,這些文字,都成了太平天國的重要文獻。據林利氏的《太平天國外記》中說: 洪氏這時候,還沒有注意到《新約》這部聖書,他注意到的只是《舊約》的文字。 我們從洪氏的作品和思想上研究,覺得這幾句批評是很對的,因為洪氏在太平建國的時候,仍是脫不了帝王思想,而且他們唯一的宣傳,只是叫人反對偶像,專門崇拜上帝,對於耶穌贖罪重生等項道理不甚注重,這不過是《舊約》中的教義而已。而這種急進地破壞偶像的宣傳,對於一般人民的生活習慣,不免發生齟齬,因此,不但在教徒和平民之間不能相容,也引起官廳們的注意,說他們妖言惑眾,嚴加禁止,但是他們仍舊努力地進行,發展得極快,人數一天增加一天。據說楊秀清能說預言,並且能用祈禱治人疾病,於是各地人民不顧官廳的禁令,紛紛加入教會。他們又定出許多教條,禁止教徒吸菸飲酒,更不許吸食鴉片。每七天禮拜,一依基督教儀式。這時候,他們鑒於勢力的漸大,一面仍舊主持上帝會傳教事務,一面乃與當地人士,如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等結為弟兄,創立起一個保良攻匪會,明為保衛地方,實是藉此以抵抗官兵,免遭逮捕。 當道光末後的幾年,廣西連年饑荒,人民多有餓死的,官吏只知貪贓害民,絕不顧到民間疾苦,因此各地盜賊如毛,鋌而走險。韋昌輝本為當地富豪,借上帝會名義,廣為施濟,於是災民與盜賊都聞風而來,投入上帝會,想藉此得著庇護。官廳得此消息,深恐發生意外,桂平知縣將洪秀全逮捕,並搜獲入教名冊,將興大獄,並處洪氏以死刑。廣西巡撫鄭祖琛本是一個慈祥忠厚的人,不願多所殺戮,命將洪氏釋放。不久,他們便以「打倒滿清,恢復漢族」為號召,以成揭竿之勢。因此驚動朝廷,立命巡撫率兵捕剿。洪氏實逼處此,便於道光三十年(1851年1月)起義於金田村,有眾萬人,兵皆蓄髮,人皆呼為長毛,不二月占據永安,擁洪氏為天王。清廷派提督向榮副都統烏蘭泰與戰不利,因為太平軍銳不可當,勢如破竹,連奪數十城,清兵望風披靡。不久攻陷湖南,水陸並進,不到八個月功夫,居然攻進南京,遂建立太平天國,封起義諸人為王:楊秀清為東王,蕭朝貴為西王,馮雲山為南王,韋昌輝為北王,石達開為翼王,其餘如洪大全、秦日綱、胡以洗等,莫不封王列侯,聲勢浩大。 太平軍為什麼有這種銳氣呢?自然是由於民族思想的鼓勵,人人希望驅除韃虜,光復漢家,所以呼滿人為妖魔,以殺盡妖魔為口號。然此不過是表面上的號召,猶不是他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卻是他們的宗教信仰與組織。他們的軍隊是宗教化的,軍人都充滿著宗教的犧牲精神,所以每遇戰事,莫不勇往直前,置生死於度外,並且相信死後得進天國,可以享受永生的快樂,反而看死是一件很榮耀的事。以不怕死的太平軍隊去打怕死的清軍,勝敗之數,無待蓍卜。所以太平軍的起義,雖然得力於種族革命的號召,但若沒有宗教的組織和訓練,也必不能有如此神速無敵的功效。我們看洪秀全初出兵時的檄文,開端數說滿人的罪惡,接著便說自己是奉天父天兄之命來拯救人民,你們官民人等,從前誤為滿人所用,現在應該棄暗投明,作天聖的子女。並且說到天父恩德高厚,果能敬天識主,莫不一視同仁。在這篇長凡千五百言的檄文中,一則曰「天父天兄,命我真聖主天王降凡御世」。再則曰「爾等官民人等,亦皆是天父之子女」。這不獨充滿著民族精神,尤其是充滿著宗教精神。 再看太平軍當攻取一城一邑的時候,必先派間諜去張貼許多布告,宣傳革命的意義,說太平軍是稟承天父的旨意,來驅逐滿族妖魔拯救天父的子女的,凡歡迎太平軍的,就可以出迷途而登天國。這一套話,很能迎合一般人民所謂「真命天子」的思想,所以每每軍隊還沒有到那個城,已經得到了人民的歡心了。其利用宗教思想以收拾人心,往往如此。 太平軍所定的軍律,尤其處處充滿著宗教的意義,如軍營規例中的第一條,便是「要恪遵天命」,第二條「要熟識天條讚美,朝晚禮拜,感謝規矩,及所頒行詔諭」等類,沒有一種儀式不是從基督教採取而來的。所謂天條,就是基督教的十條誡命:(一)崇拜皇上帝。(二)不好拜邪神。(三)不好妄題皇上帝之名。(四)七日禮拜。(五)頌讚皇上帝恩德,孝順父母。(六)不好殺人害人。(七)不好奸邪淫亂。(八)不好偷竊劫搶。(九)不好講謊話。(十)不好起貪心。又在每條底下,附著一首極普通的七言四句韻語,或者可以叫它是詩:像第一條底下說:「皇天上帝是真神,朝夕禮拜自超升,天條十款當遵守,切莫鬼迷昧性真。」其餘各條底下,都有這樣相同的詩,這又與現在基督教所歌唱那些讚美詩差不多。除了這十條天條之外,還有許多歌詞之類,要每個軍隊中人背得很熟;否則便要處罰,或責打,或處死。這種強迫式的宗教,使每個軍隊中人都成為教徒。照這樣的情形,如果太平天國成功以後,一定把這種變質的基督教定為國教。所以太平天國的失敗,照我看來還是基督教的大幸。因為他們雖然採取基督教的形式,卻失去了基督教的精神。且看他們的禮拜儀式,每一支軍隊中必定有一個禮拜的地方,凡是軍隊駐紮在什麼城市村墟,必先建造一個宏大的板房於曠野之中,為房虛星昴四天禮拜之用。他們禮拜的儀式,一方面採取天主教方法,一方面復參以中國拜天的習慣,所以便成了一種特創的儀式。堂的北端正中設一方桌,桌前系繡花紅桌幃,外懸幃幔,張掛燈彩楹聯畫軸,陳設鼎彝花瓶屏鏡明角燈之類,名之為天主桌,很像佛教的佛堂,惟不設香案,以其不燃香燭故,或設油燈兩盞。又設花瓶或帽筒一對,插尖角小黃綢令旗一面,桌前置長約三尺的小竹板,上面寫「奉天令」三字,為戒責之用,這又像衙門中的公案。桌後設坐椅若干,椅上各披椅衣,自三座至七座不等,要看頭目與先生的多寡而定。禮拜時各頭目先生坐於其上。此種別開生面的離奇陳設,實足予人以不良的印象。 再看他的禮拜情形。禮拜的前一日,有人一手荷著一面旗幟,一手敲鑼周行市上,口裡高呼明天禮拜。到了半夜三更時分,即開始禮拜,燃點桌上油燈及懸掛的彩燈,並在天主桌上供設清茶三杯、飯三盂、餚三盤,鳴鑼聚眾,頭目先生各坐正中,余皆環坐,齊誦讚美,然後先生跪誦章表,寫著全館(即全營)中的人名,誦畢焚化,這又好像道教中的建醮形式。此後或講道理,或誦經文天條,最後以所供肴饌分享眾人;是日皆可向廚司領得豐盛食品,休息快樂。這是七日禮拜的大概情形,各館中都是如此舉行,平日亦有兩次禮拜,在朝餐與晚餐時舉行的,也是鳴鑼召集,像禮拜日一樣,不過略為簡單一些,禮拜既畢,方始就食。即在軍事匆忙的時候,亦不能廢。這樣儀式,後來漸成為一種具文,那些禮拜的人,往往覺得討厭,暗暗咒罵,但因為法令森嚴,無法規避。如果有無病貪睡,聞鑼不到,必杖責數百板,三次無故不到,便要斬首。所以心裡雖不願禮拜,卻不敢不到,如有人犯了過失,便要在此當眾責打,即天王亦不能免。 各王宮中也有這樣的禮拜場所,陳設較為侈麗,凡遇禮拜,得向天廚中領取海菜及點心之類,為敬天之用,實則藉此多領食物,為宮中人享樂。遇有喜慶,亦行此種禮節,盛饌取樂。無論何事,都以禮拜為準。即出兵打仗之前,或打仗回來,無論勝敗,皆要召集大眾禮拜並講道理。如遇敗仗,要歸罪到一二人身上,說他們犯了天條,致干天父之怒,把那人當眾處死。或者別的時候,要治一個人的錯過,也是用講道理的方法辦理,或打或殺,說皆本之天意。講道理是一樁極普遍的事,無論遇到什麼事體,都要召集大眾講道理,亦若現在的當眾演說。所講的道理,大都是說到如何敬拜天父,如何練習天情,如何熟悉天條,有時講到天父七日創造天地的故事,或說天父的慈愛,如何照顧我們,萬事都要由天父安排,切勿懼怕!在一個限定的期間,必須把天條儀文背熟,逾期若不能背出,也要處罰,甚至處死。因此,太平軍的紀律很嚴明,都能服從命令,勇氣百倍。這些情形,是我的父親當時所親眼目睹的。 在太平軍中有一位曾經在倫敦會做過傳道的名叫洪仁玕,是天王的本家,封為干王,他特地脫離教會工作,投身到太平軍中,原想向軍人們傳道,不料天王卻命他當軍師,做軍事上的參謀。他對於宗教的制度和組織,曾經想加一番改良,但是積重難返,不能奏效;只有在規劃教區的一方面,是一些貢獻。規定凡二十五家為一教區,設教堂一所,有一個教士主持教務,合數教區設一牧師。在縣有縣牧師,在省有省牧師,這些牧師大概是地方長官兼任的。後來他同忠王李秀成駐紮在蘇州,倫敦會教士楊格非特地從上海去看他,希望得著太平軍的保護,可以在軍事區域裡往來傳教。第一次卻只見到了忠王,忠王自己說他是信基督教的人,和西國人本是弟兄,所以很歡喜彼此常常往來。第二次才得見干王,很受干王歡迎,並且探聽教會的工作。他又說:「基督的國,必要發達,終究要戰勝一切敵者。」楊氏就在他的營里領了一個禮拜,干王自己唱了一首讚美詩,覺得太平軍中的宗教空氣非常濃厚。後來,由干王介紹,得到南京謁見天王,要求天王出一諭旨,准傳道者在天王轄境內,有隨意傳教的自由,得著天王允許。可見太平軍不但使他的軍隊宗教化,也是希望能普遍到民眾。 現在我們所提倡的白話文,以為是文學革命的產物,是空前的,卻不知道當太平天國的時候,早有過一番改革。我們且看一看他們所用的經典與文告,有好幾種很通俗的東西,這些東西是很淺近的,與現在的白話差不多。想不到在貴族文學極盛的時候,竟有這種平民文學出現。可見太平天國的革命,不單是單純政治民族問題,也是及到了宗教與社會革命。他們每禮拜所誦讀的,有所謂《新遺詔聖書》、《舊遺詔聖書》。我們現在把《新遺詔聖書》與《新約·馬太福音》比較一下,覺得完全是一樣的。第一章講耶穌的譜系和降生,以下每章都與馬太所記相同,全書也有二十七章,文字都是非常的淺近。他們辦理許多初級學校,實施國民的強迫教育,同時,也用開科考試的科舉,分為男女兩科。以《聖經》里的教訓做考試的題目。特編《三字經》、《幼童詩》做初級學校的教科書,是根據《新舊約》的歷史編成的,文亦淺顯。 三字經 皇上帝,造天地,造山海,萬物備。六日間,盡造成,人宰物,得光榮。七日拜,報天恩,普天下,把心虔。說當初,講番國,敬上帝,以色列;十二子,徙麥西(即埃及國),帝眷顧,子孫齊。後狂出,鬼人心,忌興旺,苦害侵。命養女,莫養男,煩役苦,實難堪。皇上帝,垂憫他,命摩西,還本家。……乃釋放,出麥西,日乘雲,夜火柱。到紅海,水汪洋,以色列,實驚慌。追兵到,上帝攔,會紅海,水兩開,以色列,盡保全。行至野,食無糧,降甘露,人一觴。西奈山,顯神跡,命摩西,造碑石。皇上帝,設天條,傳至後,暫不遵,中魔計,陷沉淪。皇上帝,憫世人,遣太子,降凡塵,曰耶穌,救世主,代贖罪,真受苦,十字架,釘其身,流寶血,救凡人。死三日,復重生,四十日,論天情,臨升天,命門徒,傳福音,宣詔書。信者救,得上天,不信者,定罪先。…… 全書有三百五十二句,從這裡所節錄的幾句,見得它是完全敘述基督教歷史,每個小孩子,從小讀熟了這樣的詩,將要發生什麼樣的效果呢?《幼童詩》是仿從前的《神童詩》,是五言一句的,意義上與它差不多,是說到禮拜上帝的重要。此外有許多詩歌和格言,如《敬雙親詩》、《君道詩》、《臣道詩》、《父道詩》、《母道詩》、《子道詩》、《媳道詩》,以及《兄道》、《弟道》、《姊道》、《妹道》、《夫道》、《婦道》等等,都各有詩。又有《身箴》、《目箴》、《耳箴》、《口箴》、《手箴》、《足箴》,也各有詩,而且每本書末附載天堂詩一首:「貴賤皆由己,為人當自強,天條遵十款,享福在天堂。」文字都是那樣的通俗淺近,在一般士大夫眼裡,自然覺得太俚鄙,但卻不知道是普及思想的利器,這方法在更正教初期也曾採用過。另外有所謂《天父上帝醒世詔》,也稱為《十全大吉詩》的,是七言一句,不但俚俗,而且像一種謎語,每首詩里用拆字的方法,暗藏著一個字,好像第二首說: 人字腳下一二三,一直不出在中間,為人不可起歪心,全敬上帝自無尤。 這裡面是明明含著一個「全」字,十首詩都是這樣子,在我們覺得很奇怪,然而在民間文學的範疇里,卻有偉大的價值。而且我們看它末一句不押韻,用一個「尤」字煞腳,若然要押韻,很可以換個「愆」字,這又可看見他們對於舊詩的格律音韻,一起推翻了。我們又在他們的文告中,看見許多忌諱的字。例如:把「丑」字改作「好」字,「卯」字改作「榮」字,「亥」字改作「開」字。還有一種特別的名詞,像「燈草」、「放草」、「寬草」、「一條草」這一類,很有些莫名其妙,後來才知道「心」字是忌諱的,所以用「草」字代替。但是為什麼忌諱?為什麼這樣改法?到底什麼意思?卻不能知道,在宗教上恐怕是沒有關係的。 林利氏在《太平天國外紀》中說道: 基督教在中國三十年中,僅得千四百信徒,今太平天國一旦有七千萬信徒,而歐洲教士,不知加以扶助教導,其外交官且禁止教士入太平境,此其顛倒之甚者矣。 又有一個美國人名叫白齊文,他本來在清軍中服務的,鑒於太平天國的宗教信仰,竟表示非常的欽佩,特地從清軍中出來,投身到太平軍中,為之計劃軍事,並且說: 鋒鏑之中,乃能篤信宗教,不失儀節,其道德自當高出於清軍,吾何憒憒,乃為虎作倀,憑利器而殺上帝之信徒哉? 於是他便在神前懺悔,誓效忠於天國,後竟為太平天國而死。可見西人中贊成太平軍的,大有其人。可惜有許多教士,看見太平天國的宗教儀式中,加入了許多中國固有儀節,認為基督教的叛徒,加以反對,各向他們的本國政府報告,說了許多壞話,像郝姆士的《南京遊記》中有一段說: 洪秀全不是一個詐騙者,也必是一個無智識的狂徒;從他的人,都是些危險分子。他的組織,無異於一群盜匪,擁戴他做盜匪的頭兒罷了。 這篇遊記,由英公使轉呈到英政府,英政府受了他的影響,便把太平天國看做亂黨,派兵幫助清政府攻打,這是太平天國失敗的一個原因。所以林利氏很為之不平,說: 太平之宗教戰爭,不背上帝之誡,而歐洲教士之至支那者,本能扶助此宗教之革命,……如維多利亞主教,如約翰,如密爾,如密納,如洛勃斯克,如倫白等,皆未反對者。獨有郝姆士,則更狂詆太平,不足以言傳教矣。 真是「說好不足奇,說壞傳千里」,像郝氏的話,便發生了極大的壞影響。尤其是那時的天主教徒,對於太平天國,大都表示不滿。原來洪秀全的上帝會,起初是取法於天主教的,後來又受了耶穌教的影響,反對偶像,不獨把佛道教的偶像盡行毀壞,就是天主教的聖母像等,也為他們所蹂躪。於是天主教人把破壞正教的罪名,報告到羅馬教皇和法國政府,於是法國政府便與英國政府抱同樣態度,幫助清政府平亂。 同時,他那毀壞偶像、不拜祖先的舉動,與中國數千年來牢不可破的習慣相背。凡太平軍所到之處,廟宇偶像,無一倖存。初起,大家知道是民族革命,所以十分歡迎。及至定都南京以後,卻變成了社會革命,連一切宗教上的遺傳,都用激烈手段徹底破壞。不但如此,凡一切習慣風俗,都要加以改革;如禁止纏足,改用陽曆,實行共產,都足以引起舊社會的不安。所以後來的人民,不但大失所望,更發生仇恨之心,不可謂非太平軍操之過激的緣故。清政府便利用這種社會弱點,從舊禮教舊宗教方面去鼓動人民反抗,使十三年壽命的太平天國,乃至功敗垂成。質言之,太平軍之興,興於利用宗教的力量,太平軍之亡,也亡於宗教上的矛盾。因為太平軍以破除迷信為前提,而他自己所產生的宗教,仍舊是變相的迷信。想要利用宗教做手段,來達到他的革命目的,那自然要失敗的。而且這種強迫式的宗教,像林利氏所說「一旦有七千萬信徒」,這種信徒,我以為完全靠不住的,當時即使成功,也是於基督教有害無利的。 我們述說太平天國的經過與他在宗教上的情形,最大的用意,不過是證明馬禮遜、梁發等教士們工作上所生的影響,而這種影響,究竟是好是壞,那是另一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