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基督教史綱 · 第十三章

更正教輸入中國的預備時期 當天主教教士在中國工作的時候,更正教人未嘗不注重到這東方的大國,所以也有過種種的計劃。相傳17世紀喬其·福斯(George Fox)曾經這樣嘆氣地說:「唉!能不能喚起幾位熱心的教徒,把真理宣布到中國去?」這句話是不是實在的?我們現在卻無從斷定;不過在他的日記中,的確記著: 在1661年有三位教友,名叫施丹白(John Stubbs)、考司曲路(Richard Costroppe)、福爾(Henry F.Fell),他們很勇敢的開始到中國傳教,經過了不少的困難。 結果怎樣?卻沒有知道。 萊伯尼志(Leibnitz)對於天主教在中國傳教非常感興趣,因此,在17世紀提倡更正教徒也照樣做去,希望由各宗派聯絡起來,能在中國產生一個沒有派別的教會;雖然得著各方面的贊同,但可惜沒有實現。1798年有一個非國教牧師馬錫蘭(Mosley)在英國請求把《聖經》譯為中文,並叫人注意在博物院中已有譯成之中文《新約》一部分。1801年「倫敦傳道會」就討論到派送傳教士到中國的問題,但是沒有方法進行,決定先籌備一筆款子,以便將來可以應用。同時,「大英聖書公會」主張印刷博物院裡的《聖經》稿子,以便分散到各地方。 當時更正教中注意到中國工作的,有三個人,一個是「倫敦傳道會」中的馬禮遜(Robert Morrison),一個是在錫蘭浦(Serampore)的克理(Carey),領導著許多熱心同志,在印度各部分建設傳教團體,並且把《聖經》譯成東方的各種文字。還有一個叫馬士曼(Marshman),他熱心研究中國文字,請了一個阿美尼亞(Armenian)人名叫拉薩(Lassar)的幫忙。拉薩是生在澳門的,所以懂得中文和中國話。1805年馬氏到了加爾各答(Calcutta),遇著一位懂得中文的牧師名白奇南(Claudius Buchanan),就跟他學習中文。同時,有一個到過中國的天主教教士和一個從北平來的中國人幫助他,開始翻譯《聖經》。後來拉薩同了二個中國人回到錫蘭浦,在馬氏的指導之下,於1811年完成了翻譯的工作。最有關係的,當然要算是馬禮遜。當1805年「倫敦傳道會」計劃派送傳教士到中國,最初打算派遣一位老年的教士名叫范達根(J.T.Vanderkemp),因為他多年在南非洲傳道,所以他不願離開非洲。後來又想派一位名叫勃朗(Brown)的去,結果也沒有成功。於是馬禮遜就當了選。這時候中國正是大門關閉得很緊。因為天主教會為著禮儀問題,起了內部的紛爭;想不到這紛爭,竟變成了教皇與中國皇帝的問題,便惹得康熙動怒,取締中國的傳教。到了雍正,更厲害了,發出了禁止全國天主教的上諭。所以從1700年至1842年之間,天主教在中國便沒有活動的機會。這又回到元朝以後利瑪竇以前的情形,有一百多年的中斷。直到1842年《南京條約》與1858年《天津條約》里規定「凡中國人願信崇天主教而循規蹈矩者,毫無查禁」之後,不但天主教得以捲土重來,繼續他們已往的工作,即更正教亦得公開地進入中國。此後基督教在中國,便有天主教與更正教(亦稱耶穌教)兩派並立,繼續進展了。天主教傳教中國的根據地是澳門,所以更正教初來中國的時候,便受著很大的阻礙。我們讀到馬禮遜傳道的經歷時,看見當時所受的困難,不單中國官廳的嚴禁,人民的反對,更有天主教嫉妒的壓迫。終於以馬禮遜的艱苦奮鬥,建立了更正教傳教中國的基礎。所以我們說到更正教輸入的起頭,不能不對於這位開路先鋒的馬氏,表示相當敬意,把他的工作在這裡介紹一下,以表一若前面對利瑪竇一樣的欽佩。 勞勃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誰都不能否認他是更正教在中國傳教的開山祖,以前雖然印度浸禮會有過一位教士名叫馬士曼(J.Marshman)的,曾經研習華文,得著一位中國學者的幫助,把《聖經》譯成華文的事實,到底在中國沒有發生什麼影響,所以還要讓馬禮遜居首位。不過那時候中國的傳教門戶還沒有開放,雖然傳教士的足跡已經踏進廣州,因為不能公開,還只好算是預備時期。 當他年紀很小的時候,已經有傳道外國的志願。「倫敦傳道會」命他選擇非洲或中國時,他決定了中國為其目的地,便開始學習起中國文字來。他訪到一位廣東人名叫楊善達的做他的教習。同時,從倫敦博物院裡找到一本不完全的中文《新約》,天天照樣地小心謄寫。這本殘缺的《新約》,並沒有翻譯者的人名,或者就是馬錫蘭所說的那一本,但卻成了後來馬氏翻譯《聖經》的根據。他雖然這樣熱心地預備著,可是中國海禁甚嚴,外國人不能進入中國內地。「東印度公司」的輪船也不許傳教士乘坐,因為這時從英國到中國的交通樞紐,只操在「東印度公司」手裡,他們不贊成傳教士到中國來的原因,恐怕影響到他們的商業。沒有辦法,他只好繞道先到美國,再從美國乘船過太平洋到中國來。1807年,即嘉慶十二年,到達廣州,秘密地寄居在一個美商貨棧里,殷勤讀書,學習中文,在生活居住上,都仿效中國人,飲食衣服都中國化。後來卻覺得影響到身體的康健,便一方面改變以前的方法,脫去中裝,恢復舊觀,一方面打算易地調養,暫赴澳門居住。他在澳門認識一位莫小姐,發生愛情,遂於1809年結了婚。「東印度公司」也在這時候聘他為中文翻譯,做了公司的職員,便可以免去被中國政府驅逐的擔心,而且得到了公司的薪水,也可以免得依賴傳道會的津貼,同時,更可以藉此考求中文。「倫敦傳道會」也贊成他的辦法。從此,他便一面辦公,一面翻譯《聖經》,往來於澳門廣州間,可以不受天主教的反對。但是天主教仍舊禁止教友與馬禮遜往來。除了在廣州寓所里舉行家庭禮拜外,每禮拜日在澳門舉行正式禮拜。他這樣獨個兒工作到1813年,才由倫敦派來一個叫米憐(Milne)的同工,自是非常歡迎,卻不料遭受官廳及公司的反對,米氏便不能在澳門廣州安身,只好到南洋群島去找尋立足之處。後來到了馬剌甲為根據地,在那裡從事於刻板印書的工作。1814年使馬氏最快樂的一件事,便是收得一個信徒,是七年工作中惟一的果子,就是那位幫助馬氏印刷工作的蔡高,於九月九日中國的重陽節那一天,在澳門一處幽靜的海灣中,施行了洗禮。他做了中國更正教第一個信徒,雖然沒有多大事跡可考,但卻是一個忠實信徒,不幸在1819年便死了。關於他的死,有兩種不同的說法:一說他是患肺病死的,一說他是被天主教徒誣陷,死於香山縣監獄中的。後來他的兄弟—兄名亞興,弟名亞三—二人,都信了福音。 馬氏努力於翻譯《聖經》與撰著布道文字,僱工刻板印刷。這時已經成功的,有《使徒行傳》、《神道論》、《救贖救世總說真本》、《問答淺說》、《耶穌教法》,以及《舊約·創世記》等書,並且進行編輯《華英字典》。這事不但引起中國官府的注意,捕捉印刷刻板的人,也為「東印度公司」英國總部所不滿,要辭退他的職務。曾經寫信給他這樣說: 本部聽說先生印刷中文《聖經》和《勸世文》,引起中國反對。皇帝下有諭旨,禁止這書,並要重治相幫的人。我們想這樣作去,與貿易總受影響。現下議決,公司辭退先生職務。 因為那時候,印教書是有干禁律的,清廷曾頒布過禁止的諭旨,裡面有話說: 自此之後,如有洋人秘密印刷書籍,或設立傳教機關,希圖惑眾,及有滿、漢人等受洋人委派傳揚其教,及改稱名字,擾亂治安者,應嚴為防範,為首者立斬;如有秘密向少數人宣傳洋教而不改稱名字者,斬監候;信從洋教而不願反教者,充軍遠方。 可見信教及印刷教書等事,都是冒著極大危險的。上述的蔡高兄弟等以及1816年在馬剌甲入教的梁發,都是幫助他做印刷工作的人。說到梁發,是廣東高明人,本來是學習雕板的,在一個離洋行街(亦稱十三行)不遠的印刷所里做工,因此,得與馬氏發生了接觸;曾經向馬氏請求過洗禮,馬氏沒有答應他。後來他跟米憐到馬剌甲去,便變成一個熱心慕道的人。他替米憐雕刻所著的《救世者言行真史記》板本,大受了感動。在米憐牧師1816年11月3號禮拜日的日記中寫著這樣的話: 今日十二時我以三一神之名,為梁公發舉行洗禮。此禮是私下在傳道所的一室中舉行的。他是廣東省人,年紀三十三歲,未有家室,除一父一弟之外,並無其他親屬。他受過普通教育,能讀普通書籍。1815年,他伴我由廣州來到馬剌甲,他告訴我,他曾被雇雕刻我所著的《救世者言行真史記》,是否看了這本書而受感動的,那我可不敢斷言。 這一位在中國更正教歷史上占著重要地位的第一位中國牧師—梁發—後來做過一番偉大的開創工作,已經有一位麥沾恩(George H.McNeur)牧師替他做過一冊專書,敘述他的生平,我們在那一本書里看見他為耶穌的道理熱心工作。他與米憐在馬剌甲共事三年,在繼續幫助翻譯印刷之外,於1818年幫助創辦一所「英華書院」,教育中國兒童,這可以說是中國第一個學校—後來這所學校從馬剌甲遷到了香港,到現在還存在—他更熱心地撰著布道小書,一本叫《救世錄撮要略解》,末了附著幾段經文、三首聖詩和十誡,篇幅雖只三十七頁,卻是第一本中國人自著的中文布道書。他把這書稿帶到廣州給馬禮遜看,印成了二百本,分送親友,卻不料因此掀起了大獄。中國官廳把他下在監里,銷毀了版本,並且牽連到馬氏所印的書,連蔡高之弟蔡亞三也一併捕去。梁發被打了三十大板,血流至足,經馬氏挽有力商人設法營救,才得罰金釋放,回到馬剌甲,仍舊幫著米憐做翻譯《聖經》的工作。《舊約》中從《申命記》到《約伯記》那幾篇,是米憐譯出的,梁發在雕板印刷之外,或者也參與翻譯方面的事。這時候他聽到在先一年所娶的妻子黎氏,在家鄉—高明—快要生產了,便不能不打算回家,一面也希望他的妻子信道。果然,不久都償了他的願望。馬氏在報告的信里說: 米先生施洗所收的教友梁發領著他的妻子也信主領洗,過了十天,又領他的兒子進德來領洗信主了。 他把妻兒都獻給上帝之後,仍回馬剌甲,不料那患難相共的朋友米憐於1822年6月2日因患肺病而死,死的時候,只有三十七歲。他在東方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年工夫,他那不朽的工作,像上述所譯成的《舊約》一部分,與創辦了「英華書院」外,並且出版一份月報,叫做《察世俗每月統記傳》,這可以說是第一種中文報紙。他又著成一本華文小書,名叫《兩友相論》,是1818年出版的。米憐雖死,梁發卻繼承他的精神,像以利沙之於以利亞一樣,回國來傳教了。 這時馬禮遜已經工作了十六年,完成兩大著作,一即完成新舊約《聖經》的翻譯;一即編成一部《華英字典》,這本書所用的中文參考書有萬卷之多,全書凡六冊,注釋詳細,風俗人物,無一不備,印刷費需要一千二百金鎊。這是一件高興的事,不過在高興之中有一件不高興的事發生,就是在三年前所娶的妻子故世了,他的子女已經送回國去,只剩他孤獨地在客旅中,所以他想預備回國一次,作短期的勾留。但使他躊躇的,便是在廣州澳門間沒有人替代他傳教的工作。恰巧梁發回來,卻使他非常高興,就封立他為宣教士—更正教在中國第一個牧師—他自己就在1824年回到英國。在梁氏一方面,他既已接受了這重大的責任,格外地熱心傳道,同時注釋一部《希伯來書》,又做成《真傳救世文》的短論。在馬氏一方面,回到了已經離開十六年的祖國,到處受人歡迎,並報告中國教會情形,引起多少人的熱情。他又在這時候續娶了,於1826年帶著新夫人及前妻的子女重回澳門。中國官府與天主教都注意他的行動,使他不敢公開講道,只能用工在文字方面。馬、梁二人常常在一起,馬氏曾說到梁氏的宗教生活,有「如何勤讀《聖經》,如何長於祈禱,雖然天性暴躁易怒,然卻在人前公認是基督徒。他註解《羅馬人書》,於我們外國傳教士極為有用」等語。 1828年梁氏在故鄉感動了一個少年名叫古天青,為他舉行洗禮。就和他在本鄉辦了一個私塾,這可以說是中國內地第一所更正教的教育機關。馬氏向「倫敦傳道會」報告,有關於梁氏的話說: 梁先生在主辦學塾和向其鄉人傳道之外,還著大批布道小叢書,此類小叢書共有十二種。其中一種是為兒童而作的基督徒問答書,其他都為回答他的非基督教友人所發的反對基督教的問題而作的。 因為馬氏對於這些小書,認為是非常有價值的東西,所以把這些小書的原稿送到馬剌甲「英華書院」去校對付印。可見他們同樣在著作方面努力。在1829年,有一個英國畫家名叫程耐里(Chinnery)的,替馬氏畫了一幅畫像,上面畫著三個人,馬禮遜手執一卷洋皮書,坐在左角有二個助手,一個老年的俯著頭在執筆寫字,一個站在中央注視老者所寫的少年。有人認為這老年執筆的就是梁發,少年叫梁滔,但是據湛約翰博士的考據,「那老者並不是梁發,其名叫陳老宜,少年叫李十公,他的父親是天主教徒,曾在葡萄牙留學」。證明這畫圖的以誤傳誤。我們研究馬、梁二人的歷史,看不出他們合作翻譯《聖經》的事,只知道梁氏曾注釋過幾卷《聖經》與撰著過若干布道小書而已,所以湛博士的話是有理由的。 1830年,在這個小小教會裡又增添了一個教友,名叫屈昂。他本來是梁氏的印刷徒弟,後來做了梁氏的傳道助手,幫助分散聖書和勸世文。那一年正是美國派遣傳教士裨治文(E.C.Bridgman)與雅裨理(Ablee)二人到了廣州,馬氏非常歡迎,邀他們到家中,乃與梁發相見。他們甚至說「梁發很像耶穌」。在相別的時候,舉行一個簡單的禮拜,梁氏領導祈禱,馬氏把他的禱文譯為英語,並且對這二位美國朋友說:「梁發的禱文,與一般形式主義者的老生常談不同,乃適合於當前的環境,使聽者覺得是出於真心的。」他們從此得著一個很深的印象。 雖然這時候取締傳教與信教的法令非常嚴厲,但是那位梁發一點也不畏縮,常常在一般拜偶像的人群中,斥責他們迷信,並且逢人便講耶穌真道,在廣州旅館中曾經勸化了旅館主人林某,與做泥水匠的李新,都做了基督徒。又陸續收了幾個教友,在1831年他領了他的父親梁沖和他二個兒子,祖孫三人同日受洗。1832年在他給「倫敦傳道會」的報告中這樣說: 在此數年中,已有數人信從救主,加入教會。此地差不多有十人,一心一志,繼續事主。 可見這時在廣州已經有一個小小的教會團體,這一個初期的教會,常常在馬禮遜家中聚集禮拜。因為人數的增加,給予梁發不少的勇氣,更努力於小書的撰著與印刷,在每逢鄉試的時候,分散給赴考的生員。(從前科舉時代,每三年在城舉行考試,名曰鄉試,赴考的都是些各府縣的秀才。每逢鄉試,有許多人乘機分送講因果的所謂善書。梁氏學著這方法,乘機分散布道書)衛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在1833年到廣州,與梁氏相見,曾經說到過他的分書情形: 他現在盡力從事於著書,而且已經派送過數千本了。不久以前,在廣州舉行府試,有二萬五千個童生從各縣到廣州來,梁發雇苦力數人把他的箱子抬到貢院前面去,他在那裡盡力把生命之道傳播與這些知識階級的青年,如是者三日。他是一個儀容可敬的老人,年紀在五十歲左右。 1834年,不幸的事件發生了,就是那位更正教的中國曉星馬禮遜,忽然在8月1日晚間休息在救主懷中了。他那二十七年的苦心經營,希望進入中國內地的宏願,沒有實現,還只侷促於廣州澳門之間,雖然曾經在1816年做了英國專使的翻譯,跟著到過北京,究沒有像利瑪竇那樣立定腳跟,在他可以說是齎志以終呀!然而他那種勇敢的精神,實在可以感召後來者的熱忱。總稅務司赫德曾經這樣說: 馬禮遜在屢次失敗和絕望中努力奮鬥,卒獲勝利。英雄不是只能在戰場上遇見,我們在人生的各方面都能找到英雄。馬禮遜就是我們在平民階級中所找到的英雄。 梁發在那時感到同伴的去世,覺得生命的短促,應當趁著白日加倍努力,所以繼續他那分書傳道的工作。恰巧這一年又輪到了鄉試,又約了他的同伴周亞生、梁亞新、吳亞清,連日分送出《聖經日課》二千多份。數天之後,忽然發生意外,知府把分書的人捉去了好幾個,並且捕去他的幾個親戚,結果,靠著裨治文、馬儒翰(馬禮遜之子)托人向知府說情,繳納八百元贖金,被捕的人乃得釋放,不過還是要嚴緝梁發。幸虧裨治文把他和他的兒子進德藏到伶仃島一隻船上。他雖然經著這一次風浪,可是他並不因此而氣餒。從他分送小書的工作上,發生過很大的效力。就是那個太平天國的首領洪秀全,在赴考的時候,從他所發的小書得了感動。他們既然逃避在伶仃島,後來便從伶仃島到新加坡、馬剌甲等處,繼續傳道。還有那個屈昂,也因為官廳說他是私通洋人,要通緝他,逃到馬剌甲,和他們同工。這班教友遭著非常的壓迫,「倫敦傳道會」就派了麥都思博士來慰問,於1835年7月到了廣州,遇著一個從梁發受洗的秀才名叫劉蔗泉,他是一個文學很有根柢的人,梁發嘗把所作小書請他潤色;因此,他受著感動,於不幸事件發生的上一年領了洗。他們一見之下,便成好友,不過因為風聲仍緊,只好躺在家裡。梁發之子進德回到廣州,也躲在裨治文家中,那時他的中英文學識已經很有程度,裨治文對於他抱著很大的希望。鑒於那時的情形,恐於他有所不利,不得不把他送到新加坡去。後來因為麥都思分送小書的緣故,又引起了中國官廳的注意,朝廷派了專員到廣州查究外人分書的事,發覺裨治文也是個極有關係人。但他是外國人,因此牽連到許多中國商人,風聲愈來愈緊。裨治文再把進德送到馬剌甲。屈昂的兒子被捕監禁,經過好多時才釋放。 這時這班教友,大都集中在馬剌甲,努力地印書和傳道。有個創製活版華文鉛字的戴爾(Dyer),就是創立內地會的戴德生(Hudson Taylor)牧師的岳父,熱心傳道,與梁發共事。所以1837年,可以說是馬剌甲的黃金時代,這一年竟有三十人受洗進教。梁氏又襄助美國公理會杜里時(Tracy)翻譯一本小書,名叫《新加坡栽種會敬告中國務農之人》,同時,他自己做了一篇《鴉片速改文》,勸人戒除鴉片。1839年,梁氏回到廣州,那時在廣州沒有英國教士,只有幾個美國教士,在這不安定的局勢下,繼續進行他們的工作。同時,因為鴉片問題,中國和英國陷入於戰爭狀態。馬儒翰正在做英國駐廣州領事,梁進德在林則徐手下任英文翻譯,以及公理會「博濟醫院」院長伯駕醫生,都為消滅這行將爆發的戰事而努力,然而卻沒有效果,戰事終於在下一年發生了。梁氏正在對時局極其悲觀的時候,得著了兩樁欣慰的消息,就是(一)馬禮遜的長婿合信(Hobson)醫生,奉了「倫敦傳道會」的差遣到中國來,只因為時局的關係,停在澳門工作,後來才到香港。梁氏父子都與他合作到底。(二)是米憐的兒子美魏茶(人都叫他小米憐)牧師也到了澳門。這都是使梁發特別高興的事。這位小米憐,就是當時米夫人到中國來的時候,在船上所生的孿生子之一,可惜他的母親很早就死了。米憐在馬剌甲去世的時候,這對小孤兒無依無靠,只得回到英國去,現在長大了,重新到中國來,很希望同這位父執相會。所以他托伯駕醫生帶一信給梁氏,梁氏在回信中說到當時他們回國的情形,使那位小米憐感動得要流淚。到1841年,梁氏才到澳門去探訪他們—合信醫生,小米憐牧師—同時,還有一位從倫敦派來傳教士叫雒魏林(Lockhart)醫生,也到了澳門,舊友新交,其樂無窮。趁機會講解經義,他們都驚奇他聖經知識的豐富。 中英戰事的結果,中國開了廣州等沿海五處商埠,並且把香港割讓給英國,簽訂《南京條約》。這條約不單對中國的國運有極重大的關係,即在傳教史上也是有極重大的關係。從此,傳教得著條約的保護,前此種種不自由的障礙,都一掃而空,所以天主教、更正教各教會都得空前的活動起來。「倫敦傳道會」決定把他們在東方傳教的中心機關及「英華書院」,從馬剌甲遷到了香港,那時「英華書院」的校長,就是理雅各(Legge),他帶來了一個青年名叫何福堂,是一個中英文均優的英華學生,能熟讀《新舊約》原文希伯來文—一面與校長從事譯著,一面熱心傳道,幫助梁發在廣州、香港等地做傳道工作,到1846年受封為牧師。後來他與湛約翰(Chalmers)牧師同往佛山創設倫敦會禮拜堂,不意遭民眾暴動,搗毀教堂,從窗口逃出,回到香港,不久就在廣州去世,年紀只有五十四歲。他的兒子叫何啟,是香港有名的紳士。他的女兒就是著名外交家伍廷芳博士的夫人,還有一個女兒嫁給著名的醫生王寬,在廣州沙基辦理「惠慈醫院」的。 在初期的傳教士中,這位第一任中國牧師梁發,他享壽最長,六十九歲才去世。在他晚年的時候,眼見得教會一天天地發達起來,英美傳教士繼續的來到中國。一方面也看見那些當時同工的人,一個個地凋謝,那個老友的兒子馬儒翰,只有二十九歲便去世了,真有點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以他雖然年老力衰,仍舊努力傳道著作。他在伯駕的醫院中傳道好幾年,感人的力量非常之大。合信醫生曾經這樣稱讚他: 我對於老友梁發是非常的滿意,他忠心盡力,用最聰明的方法宣傳福音。他的演講,人都注意聽他,聽後都十分感動。 在他六十四歲那年,還感化了一個有為的青年,後來在教會裡也做了一番事業。這位青年姓周名學,號叫勵堂,先前讀過許多布道小書,認識一位分送書籍的傳道人羅廷喜,由他介紹到梁氏地方,就領了洗。他幫助梁氏講道並做文字工作,直到梁氏去世。後來進了循道會,服務有四十五年之久,造就許多傳教人才,這是梁氏一生中最後所得的佳果。當他去世以後,他的兒子報告他父親去世的情形說:他在1854年跟美國公使到南京去,回來見他的父親身體不像從前康健,勸他不要勞作了,可是他的父親說:「我信道已經有四十年了,外國弟兄尚且不遠萬里而來傳福音給中國人,我是中國人,怎忍放棄不為呢?到最後的一分鐘,也要傳福音於人。」所以臨死的上兩天,還在醫院中與家中講道,這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值得後人紀念的。所以在1920年,他的墳墓葬到嶺南大學之中。 「倫敦傳道會」在中國南方積極工作之外,同時也注意到蒙古方面的工作,1817年就有傳教團體從北方到達比勒茲(Buriats),得著俄國皇帝的特許,借道西伯利亞而來,把《聖經》也譯成了蒙古文,並且也得著幾個信徒。後來因為俄國政府的禁止,於1841年傳教事宜就此終止。 英國在中國傳道的團體,除了「倫敦傳道會」以外,尚有其他,如「大英聖書公會」也曾相當的努力,派員幫助馬禮遜譯經工作;又由荷蘭派來的乾尼克(Janicke)教士,往來於澳門、新加坡與中國海岸之間,學習中國語言,繼馬禮遜而為澳門官方的中文書記。 英國以外,注意於中國傳教事業者,莫如美國。1822至1823年間,他們開始實行散發《聖經》給中國人的工作。1830年從美國派來兩位教士,即雅裨理與裨治文。雅氏是代表美國的「船員友誼會」來做中國水手的牧師,裨氏則來幫助馬禮遜做開創工作的。他們都得美國商人柯利芬(D.W.C.Olyphant)的幫助,能夠免費坐船安全到達中國。為中國傳教事業宣傳,激起美國公理會人的注意,並且使美英婦女團體來幫助傳教工作。裨氏在廣州學習語言,不久辦了一個學校,從文字工作方面進行,同時,又印成一報,叫《中國叢報》(The Chinese Repository),這有名的刊物,不單記載傳教士的新聞與中國的法律制度等等,並且介紹中國的文化給西方人知道。到1832年又來了一位史第芬(Edwin Stevens)教士繼續雅裨理工作。1833年衛三畏來管理印刷的事務,他是一個學者,做了好幾年工作。1834年伯駕(Peter Parker)醫生來到中國,也是從美國公理會派來的,可以說是更正教第一個到中國的醫生,不過並不是西方醫藥輸入的起頭。因為以前耶穌會教士已經介紹過金雞納霜到中國,其次在「東印度公司」中的外科醫生,亦曾為中國人看病。有一個醫生名叫畢爾生(Pearson),曾經教過中國人種牛痘。還有一個郭雷樞(T.R.Colledge)醫生在澳門開設一爿藥房。馬禮遜也做過點醫藥的工作。不過伯駕是專門辦理醫藥事業而來的,他不單在醫藥方面有專門技能,而且在科學方面也受過相當訓練。既到中國,先在新加坡學習中國話一年,就在廣州設立個眼科醫院。這些都是美國公理會幫助馬禮遜在中國的開創工作。說到公理會,最初在廣東是叫它「綱紀慎會」,是譯音的,是從所謂「綱紀慎主義」(Congregationalism)譯出的,意思就是「人民平等聚議」,所以後來便改稱「公理」。同時也稱為美部會,因為在美國公理會中有一個國外布道部,所謂美部者,「美國布道部」的簡稱。他們來中國的最初動機,是在1828年的時候,有旅美的廣東華商二人,請求派遣教士以助馬禮遜而起。但是到了1867年,他們卻放棄了在廣州傳教的工作,遷到了北京去。因為他們鑒於在廣州三十七年工作之間,收效太微,只成立了兩處禮拜堂,和醫院女校各一所,而且受洗進教的人只有三個。所以他們把廣東傳教工作讓給了長老會。 說到浸禮會,在1833年就有一位教士名叫瓊司(John Taylor Jones),從緬甸到曼谷,替四個中國人施洗。過了兩年,又有一位鄧惠廉(William Dean)也到了曼谷,在那裡組織了一個小小的禮拜堂。1836年叔未士(John Lewis Shuck)帶著家眷到了澳門,這可說是浸禮會第一個到中國的牧師,他曾經到過廣州視察,因為官廳的禁止,不能停留,只好退回澳門。次年又有一位羅孝全(I.J.Roberts)牧師,自費來華,也住在澳門,無法進入廣州。直到1842年才由澳門遷到香港,在皇后大道建造起禮拜堂與住宅,再由香港推展到中國的內地。 其他還有禮賢會。在1830年有一位德國教士叫郭實獵,是由荷蘭教會差遣到中國傳道的。他先遊歷京、津,後到了閩、粵,同樣感到不能在中國立足,退居澳門。迨中英戰事起,香港政府聘請他做翻譯官,乘機在公餘之暇宣教聖道。後來繼續派來柯士德、葉納清二教士。柯氏在江門病卒,葉氏在虎門鎮口布道施醫。第一個信教而後來協助傳道的,名叫王元深,即今國民政府外交部王寵惠的祖父。同時,有稱為巴陵會的,也是郭實獵所手創,1872年禮賢、巴陵二會合併,在廣州油欄門開堂宣教。後來才推廣到廣東各地。 美國聖公會在1835年曾派了駱、韓二位教士到中國來,因為不能入境,就駐在爪哇對華僑傳道。直到1844年有文惠廉主教東來,方才成立了上海聖公會的基礎,漸及於江蘇全省,更進而推到皖、贛、鄂、湘等處。 1837年美國長老會聽到馬禮遜在中國傳教的情形,就派了兩位教士到中國來,這兩位教士,一位姓宓,一位姓何。因為中國那時還是禁止傳教,只得在新加坡設堂布道,並且翻譯《聖經》。不到幾年,宓氏去世,何氏回國。到1842年有婁禮華教士來到澳門,又繼續派來了幾位教士,遂漸分工到寧波,到廈門,到上海;在廣州澳門之間的有哈巴與高利兩教士,後來高利也到了寧波。 這些材料,都是幾年前從他們本公會的領袖處探訪得來的,但卻有些模糊影響,連傳教士的名氏也舉不出來,我們更無從知道他的詳細了。不過在這個時期里,短短的三十多年工作,卻已奠定了更正教在中國的基礎。受洗的人數雖不到百人,然而他們所發生的影響卻是很大。例如梁發,從他一人的熱心,收得了多少的果子。《聖經》也已經譯成了,又發行許多的小書。這些小書中最顯著的效果,從太平天國洪秀全身上表現出來。同時,中國的文學書籍,也有些譯成了英文,使外人知道中國是個文化程度很高的國家。學校、醫院、報紙,亦都開始辦理,西洋文化得由此介紹進來。只是因為中國嚴禁傳教,這些工作的活動,大都在南洋群島如馬剌甲、新加坡等處,那些教士,亦都徘徊於中國門口。廣州十三行街雖容許外國商人自由居住,澳門為中國政府所指定的外人居留地,然而十三行街只限於商人,澳門又為天主教所壟斷,所以更正教教士之來,不但得不到幫助,反而遭受他們的種種壓迫。馬禮遜也只好借著「東印度公司」的招牌,得居留廣州,秘密工作,可見當時傳教的困難了。直到《南京條約》規定在商埠傳教不受限制以後,方始進入了一個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