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二十八章 元代教育家及其學說

陳青之 《中國教育史》
第一節 概論 元朝以異族入主中原,對於漢族壓迫過甚,待遇極不平等,名義上雖說提倡宋學,實際不過以優俳看待,故民間有九儒十丐之謠,他們所尊崇的還是喇嘛佛教。當時中國一班學者,處在蠻橫的蒙古民族壓迫之下,日以道統中斷為憂,故他們所以講學、所以教育後進,雖對於朱、陸小有偏執,但無非以繼承宋學、開示後來為己身責任。生活既在壓迫與侮辱之下,只求能夠傳續固有的學說為滿足,至於新的開闢及教育界的特殊貢獻,殊少概見,此元代思想界所以無大起色。他們論性,全採取張橫渠的二元論:一為天地之性,二為氣質之性。天地之性即天理,又本於程伊川的「性即理」說了。他們論教育,除了許魯齋的低能教育說,吳草廬的真知實踐論,尤少精粹。至於修養的理論則更不多見,只有金仁山以「靜見天地之心」一點而已。不過熱心教育,善於教導,個個皆然,此元代教育家一大特色。 蒙古騎兵作戰圖 元朝統馭中國九十年,教育學者,有在朝活動的,有在野隱居的,不下數十輩,現在我們只取趙復、許衡、劉因、金履祥、許謙及吳澄六人為代表。此六人中,除吳氏折中於朱、陸之間以外,全是崇拜程、朱學說的,尤以許衡差不多為朱子的後身。程、朱學說在元代為最有力的學風,故這一班學者對於新的門徑雖不能有所開闢,但宋學——尤其程、朱之學——得他們的講貫而益昌明,我們卻不能一筆抹煞。又此六人中,除許衡、吳澄二人外,均含有幾分民族思想,但守志堅定不移,終身不肯臣事元朝的,只有金履祥與許謙二人,其餘概不能及了。 第二節 趙復 開元代宋學之江山的,要推趙江漢先生為首功。先生姓趙名復,字仁甫,湖北德安人,江漢先生是學者給他的稱呼。他的生死年月,很難考見,但他被虜時在太宗滅金之後,即宋理宗端平年間,其為宋朝末年的人物無疑。只因他個人關係於元代的教育及學術很大,所以把他列為本期教育家之首席。德安為宋朝的領土,趙氏當然是純粹的宋人。當太宗遣將南下攻取宋領時,德安被害最慘,百姓數十萬或虜或殺,差不多沒有存留的。趙氏也在虜中,他的全家早被蒙古兵殺得乾淨了,他自然是憤不欲生。當時北方學者漢人姚樞在軍前,奉了元帝的使命,凡儒、道、釋、醫、卜、士只要有一藝之長的,皆合脫釋。在眾俘虜中,瞥見了趙氏人物,一談論便知道他是一個有學問、有氣節的人物,極其欽佩,乃勉強勸諭他同己北上。到北平以後,姚樞與楊惟中特建太極書院及國子祠,並以二程、張、楊、游、朱六子配食,趙氏為講師,留此講學。燕、雲十六州,自五代割於契丹,久已淪於化外,北宋雖有河南程氏講學於伊洛,仍與薊北不通聲氣,其學說只隨國力所至而南遷。趙氏以江漢學者,攜帶了程、朱學說,講學於燕、薊,由是北方始知程、朱之學,而宋儒的教育思想遂流被於北方了。趙氏著作有三:一為《傳道圖》,一為《師友圖》,一為《希賢錄》,皆是纂述自堯、舜至程、朱許多聖賢的言行,以開示學者,這就是他的教育工作。後來姚樞退隱蘇門,請復傳其所學,並與許衡、郝經、竇默諸學者講學於其間,自此人才蔚出,宋學遂大顯於元代。 第三節 許魯齋(1209—1281) 一 生活小史 成吉斯汗,今通作成吉思汗。 魯齋姓許名衡字仲平,是河內的人氏。河內即現今河南沁陽縣,此地在當時屬於金人管轄之下,許氏幼時稱為金國之民亦無不可。許氏生於金之太和九年,即宋寧宗嘉定二年,當時正是蒙古領袖帖木真即成吉斯汗位的第四年。其後蒙古勢力洶洶南侵,金國滅亡,許氏以姚樞的介紹,遂臣事元世祖,為元朝立官制,定朝儀,興教育;可算元朝初年很有關係的一個人物。許氏是一個勤學的學者,幼年嗜學如饑渴,家貧無錢買書,見日者家有《尚書疏義》,則請寄宿,手抄以歸。迨後逃離蛆崍山,始得《王輔嗣易說》,雖在兵亂,而晝思夜誦,孜孜不倦。此時間或教授,而學子亦稍稍來從。三年之後,世亂稍定,許氏回到故鄉。聽見姚樞講學蘇門,特往拜訪,得見程、朱遺書,知識陡然大進,始悟從前所學所講盡屬孟浪,全不可靠,而一一改從程、朱講習之法,教授門人,自此慨然以道為己任了。許氏又是一個謹守繩墨的道學家。嘗當暑天往來洛陽,道傍有梨,眾人莫不爭先取食,他雖口渴,卻危坐樹下不動。有人問他,他說:「非其有而取之,不義。」別人又說:「世亂此無主。」他答道:「梨無主,吾心獨無主乎?」當家貧時,即親身耕田,粟熟則吃粟,不熟則吃食菜羹與稗糠;稍有剩餘,即分給族人及貧苦學生;別人如贈送禮物,倘一毫不義,絕不接收,為人之耿介廉潔可見一斑。 許衡像及家譜書影 許氏獻身蒙古政府,始於蒙古憲宗五年,即宋理宗寶祐三年,是時他已四十六歲。從這一年起,到他死的前一年止,共計服官二十六年。此二十六年中,關於教育事業的合計四次:一為提舉,三為祭酒。提舉所掌的是地方一路的教育行政大權,祭酒所掌的是中央的國子學教育行政大權。除服官以外,退休時也曾私設講壇,到處有成績,受學生的歡迎與愛戴。死之時為元世祖至元十八年,享年七十有三歲。以其平日教導之殷,感人之盛,所以懷人不論貴賤少長皆哭泣於其門,四方學士聞訃聚哭,有由數千里來哭祭墓下的。教育家當年本極清苦,果能盡心職業,愛惜後進,死後不無相當之榮哀。在封建時代,人間究竟尚有幾分道義與感情存在,享身後之精神的報酬。古今此例很多,不僅許氏一人。 二 品質論 許氏雖未明白如張橫渠所說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但觀他平日的言論,確有這樣的主張。他說:「人之良心本無不善,由有生之後,氣稟所拘,物慾所蔽,而其私意妄作,始有不善。」(《小學大學》)「良心」是天賦與人類的一種形體,中間蘊藏著天地萬物之理,謂之「性」,亦謂之「明德」。此性,是「虛靈明覺」,神妙不測,與天地一般,此又是本著程伊川「性即理」的說法——就是天地之性。天地之性原來純粹至善的,只因受生之初,機會不等,而稟氣遂有差異——有清的有濁的,有美的有惡的。這就是氣質之性。受生之初,其氣稟得清的,則為智;稟得濁的為愚;稟得美的為賢;稟得惡的為不肖。全清全美,明德全明,謂之聖人;全濁全惡,明德全昧,謂之惡人。清美之氣,所得的分數,便是明德存得的分數;濁惡所得的分數,便是明德堵塞了的分數。清的分數、濁的分數、美的分數、惡的分數,參差不齊,多寡不一,所以人類的品質便有千萬般的等第。但大概區分,可得三品:明德止存得二三分的,則為下等品質;存得七八分的,則為上等品質;存得一半,則為中等品質。此各種品質,雖得自受生之初,並非固定了的,原可以變化的。所謂「明德在五分以下,則為惡常順,為善常難;在五分以上,則為善常順,為惡常難。明德正在五分,則為善為惡,交戰於胸中而未定,外有正人正言助之,則明德長而為善;外有惡人惡言助之,則明德消而為惡」。由此得一結論:人之良心本來是善的,其所以為惡者,一因氣稟所拘,一因物慾所蔽。所以教育的功用有二:一則培養已有的善端,開發未來的善端;一則防止未來的惡端,革除已有的惡端。所謂「聖人設教使養其良心之本善,去其私意之不善,其上者可以入聖,其次者可以為賢,又其次者不失為善人」(均見《小學大義》對小大學問論大學明明德論生來所稟)。 三 教育論及教授法 「用人當用其所長,教人當教其所短」,這是許氏對於教育主張的一句名言。所謂短者即明德不全。明德全明的人,不教而善,謂之上等品質。明德不全的人,即中等以下的品質,須有教育而後能進於善,所以教人當教其所短。教其所短,即特別注意低能兒童的教育,凡天資愚笨、性情不良,全包括在內,與提倡天才教育者適相反對。當許氏第二次掌國子祭酒時,世祖特擇蒙古子弟命他教授。他得了這個差事,非常喜悅地說:「此吾事也。國人子大朴未散,視聽專一,若置之善類中,涵養數年,將必為國家用。」(見本傳)許氏可謂注重低能教育的教育家了。 許衡墓 位於河南焦作。 關於教授方法,有數點可以敘述。(1)教兒童當培養他們的羞恥心,所謂「知恥近乎勇」。兒童有了羞恥心,則有所愛憎,施行獎懲,方有效力。當懲罰時施行懲罰,兒童因有所畏懼,遂不敢為惡;當獎賞時施行獎賞,兒童因有所羨慕,遂樂於為善。否則羞恥全亡,勿論如何施教,全不中用了。許氏嘗言為學者以治生最為先務,有了生理,則可以少分其向學之誠實,亦所以養其羞恥之心。(2)教兒童當因材施教。人類品質不一,有夙成的,有晚成的,有可成其大的,有可成其小的,有性情近於此科而遠於彼科的。人品千萬不一,絕不可施以劃一的教法。因材施教,不僅適應其個性,還須按照其學力。不僅因其個性與學力,還須隨其動機因勢利導,躐等固然不好,強注亦非良法。所以許氏平日教人,總以「因覺以明善,因明以開蔽,因其動息以為張弛」(見本傳)。(3)教授要有次序。許氏把教育分為兩個階段,一為小學教育,一為大學教育,先小學而後大學,乃一定的次序。小學教育,以朱子的《小學》及《四書》為教材,以灑掃、應對、進退為實地練習;大學教育,以《詩》、《書》、《易》、《春秋》為教材,講求修己治人之道。許氏是崇拜朱子的,這一點是完全模仿朱子教人之法。 許氏亦善於教授之人,平日講學,取漸進不取急進,務了解不務貪多。以慈母的心腸對待兒童,以寬容的態度淘養諸生,以熱忱耿介的精神感化群倫。[1]史言「其言煦煦」,可以想見其教誨之親切。史言「懇款周折」,可以想見其誨人不倦之精神。所以先生每到一處,勿論貴賤賢不肖,莫不樂從與游,隨材施教,皆有所得。離開之後,從游諸子哭泣不忍捨去,服念其教如金科玉條,終身不敢忘,許氏可謂元代僅有的良善教育家了。牧庵姚氏評曰:「語述作先生固不及朱子之富,而扶植人極、開世太平之功,不慚德焉。」所謂扶植人極即指教育之功說,可謂定評。 第四節 劉靜修(1249—1293) 一 劉因與許衡之比較 元代學者,以魯齋、靜修及草廬三人為著。草廬身世較晚,且為南方學者,元朝初年所藉以立國的唯魯齋與靜修二人,此黃百家在《靜修學案》里所說的幾句話。靜修即劉因的別號。劉氏為保定容城人,祖先屢代服官於金國,與許魯齋同為北方學者。許氏臣事元朝,官階幾至宰相,功業炳然,而享年又永,門生故吏滿朝野,所以名位大著。劉氏家世雖然貴顯,而己身則以恬靜為懷,終身不肯出山,享年又不永,所以影響所及比較許氏相差很大。以宋儒比較,許氏如同朱晦庵,而劉氏好似張南軒。他們同傳趙江漢之學,但許氏一生崇拜朱子,為程、朱的正派;劉氏頗服膺周濂溪,而性行近於邵堯夫此又一不同之點。後來的人以許氏北面臣事蒙古,頗有貶辭。其實他們祖先皆以漢族臣事金人,事元與否有何高下?且劉氏亦曾拜贊善大夫之命,再看他上宰相的書,何嘗存心於宋,與金履祥輩之絕對不臣元者迥不相同,而金氏諸人才算富有民族思想的教育家。 劉因像 二 生活小史及其思想 劉因字夢吉,嘗愛諸葛孔明靜以修身之語,把他的住室表名「靜修」,故別人稱他為靜修先生。靜修以宋理宗淳祐九年生於容城,死時為元世祖至元三十年,享年只四十五歲,較宋儒張南軒還少活三歲。史稱劉氏「天資絕人,三歲識書,日記千百言,過目既成誦。六歲能詩,七歲能屬文,落筆驚人」(見本傳),可以想見其天才了。他的《希聖解》作於弱冠時期,所以表示他一生的志願的。劉氏開始讀經學時,研究訓詁注釋之說,嘗不滿意。及得宋儒周、邵、張、程、朱、呂諸人的遺書,一見能發見內中的精義,而極端稱許。嘗評論宋儒之所長,曰「邵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極其大、盡其精而貫之以正也」,但他所服膺的還是以周子的學說為宗。劉氏終身不願做官,至於至元十九年稍一應裕皇之請,在宮中教授近侍子弟,不到一年即以母疾辭歸;故其二十五年之教育生活全屬私人講學——以其家庭為學校。「師道尊嚴,弟子造其門者,隨材器教之,皆有成就」(見本傳),由此數語,吾人於劉氏講學的態度與方法可見一斑。 劉氏的著作有:《四書精要》三十卷,詩五卷,號《丁亥集》——是他自己撰的;又有《文集》十餘卷,及《小學四書語錄》——門生故友所錄的;《易繫辭說》,是他在病中時的作品。他的思想分見於《希聖解》、《遂初亭說》、《宣化堂記》及《訓鼠記》等編,皆收在靜修文集裡面,而《希聖解》尤稱為靜修思想的中心。在《希聖解》裡面,假託夢中與三神人相問答:一為梧溪拙翁,似指周濂溪;一為西洛無名公,似指邵康節;一為西土誠明子,似指張橫渠。問答結果,卒折服於拙翁「士希賢,賢希聖」之教。何以能夠希聖呢?據拙翁所說,凡民與聖賢原無兩樣,同稟健順五常之性,後來所以不同的,一在有欲,一在無欲。所以我們要希求聖賢,只要做到「無欲」二字就行了,人人可以做到無欲,即人人可以為聖賢。希聖是劉氏為人的標準,即是他教人的目的,而「無欲」二字乃修養的工夫。做到無欲,自然與物競;做到與與物無競,才能物我兩忘,而相與安然並存,最後物我一體了。此種工夫隨時隨地可以修養,修養成功而代天宣化時,亦隨時隨地可以表現,不拘物於出處,亦無分乎進退。此恬靜的思想在二十餘年的私人教授中,一定能夠自由表現,劉氏的教育可謂恬靜的教育了。 《劉因評傳》書影 第五節 金履祥(?—1303)與許謙(1270—1337) 一 金許之關係 我們所敘元代教育家六人中,真正懷有民族思想,不肯以漢族華胄北面臣事蒙古的,只有金履祥與許謙二人,雖然他們生長在魯齋、靜修諸人之後。以時代論,他們自然是元代的人物;但以精神論,尚不愧為宋朝的遺民。金氏字吉父,婺州蘭溪人,婺州即現今浙江金華縣。許氏字益之,原籍本在京兆,五世祖南遷金華,遂與金氏為同鄉。金氏生於何年,史書未載,但以他的成就及器量推測,絕非短壽人,至少年在六十歲以上。他去世時為元成宗大德七年,以六十五歲計算,其生年當在宋理宗淳祐初年。許氏即金氏的高第弟子,生於元世祖至元七年,卒於順帝至元三年,享年六十八歲。 金履祥像 元成德七年上距蒙古圍襄陽三十五年,是時金代曾進搗虛牽制之策。此時以前彼已師事王柏、何基,學業早有成就,想必年至少在六十歲以上。 金氏幼年得力於家庭教育,天資敏睿而肯於勤學,凡天文地形禮樂田乘兵謀陰陽律歷等書,莫不研究,少年為一才氣縱橫之志士。在年近三十時興趣一變,始傾向性理之學。當初師事同郡王柏,後來又從王氏直登何基之門,王氏為金氏的老師,而何基等於太老師。講論數年,學問所造益深。當時尚有志匡復宋室,屢進奇策,卒不能用,其後遂屏居山中,不復與問世事。在仁山之下,一面著書,一面講學,以傳斯道於將來。三十年的隱居生活,即其私人教授生活。門下士很多,而以許氏為高第,學者以他嘗隱居仁山之下,故稱曰仁山先生。平生著作很多,而以《通鑑前編》及《論孟考證》二書為最有關係的作品。 許氏幼年境遇很苦,生數年死了父親,不到十歲,宋室滅亡,家庭亦遭兵亂,隨著破毀了。僑寓他鄉,無力買書,乃借別人的書,分部晝夜勤讀,雖病也不廢。但初無師傅,有疑無從就正。後來知道鄉先生金仁山深明道學之要,遂拜金氏為老師,委身而學。後來所學益博,品節之高與老師相等,而收穫更大。三十歲以後,即開門授徒,設講壇於八華山中,四方學子,聞風接踵而來,遠自幽、冀、齊、魯,近則荊、揚、吳、越,前後著錄不下千餘人。綜計講學時期三十餘年,而以一身系社會的重望者垂四十年,史稱「其晚節獨以身任正學之重,遠近學者以其身之安否為斯道之隆替」(見本傳)。由此看來,許氏的思想與人格可以為當時民間的重心——其講學方面,亦可謂元代有數的教育大家。 黃氏編《宋元學案》,將北山四先生並為一案。北山四先生即是以師弟相傳的金華四先生——由何基傳授於王柏,再傳於金履祥,三傳於許謙,每傳一代而學術更昌明一代。何基為黃勉齋的弟子,黃氏又親受業於朱子,金氏可謂朱子的四傳弟子,許氏可謂五傳弟子了。元代教育諸家雖多宗程、朱,若論其嫡派,須推仁山與白雲二先生,白雲先生即許氏的別號。 二 金氏的修養論 金氏私人講學近三十年,平日所講貫的多關於哲學思想,尤重「理一分殊」之說。關於教育學理的發表,只有性論及修養論兩點。性論見於所編《孟子性命章講義》,分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為二,與許魯齋主張略同,但說理精深過於魯齋。修養論見於所編《復其見天地之心講義》,立言較性論更為透闢詳明。金氏說:「天地之心者何也?仁也,生生之道也。」宇宙萬物,生生不已,循環無窮,乃是天地之心。此心即是仁心,即是天理;有此仁心才可以見人性,推此心而擴充起來,謂之完人,謂之聖人。教育的功用,一面教者的責任,在說明此心、啟發此心;一面學者的工夫,在培養此心、擴充此心。但此心如同浩氣一樣,與天地終古,與宇宙並存,只因吾人被物慾所惑,視聽所蔽,所以不常看見。如要復見此心之明,莫如修養。如何修養,莫如以「靜」,故「靜」之一字即是金氏修養方法。靜的工夫,要「收視反聽,澄心定慮」。在此種情形之下,「玩索天理,省察初心」,必有柳暗花明之景象起來。天理復現了,即是仁心一天地之心,由此謹持不失,再加以擴充,於是天理彰而人慾泯,斯謂之完人,而教育才算成功了。所以他說:「學者須是於此下耐靜工夫,察此一念天理之復,充此所復,天理之正,而敬以持之,學以廣之,力行以踐之,古人求仁之功蓋得諸此。」 金履祥眉批《禮記》 三 許氏的講學要旨 仁山先生嘗告許氏說:「吾儒之學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又說:「聖人之道,中而已矣。」許氏一生學問,完全遵守這兩句話,身體而力行。「理」是學問的大綱,「分殊」是學問的細目,捨棄細目而高談大綱,此象山以來許多學者所患籠統的通病,結果必落於釋氏之空談。許氏是朱學的嫡傳,所以特别致力於分殊之辨,無論巨細精粗,靡不研究;不務新奇,不尚異同,每事每物只求合於中道即為可行。所以他《送古愚序》上說:「夫聖人之道,常道也,不出於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應事接物之間,致其極則中庸而已耳;非有絕世離倫、幻視天地、埃等世故如老佛之所云者。」許氏一生自修是如此,一生教人也是如此。學者求學當以聖人為準的;要學聖人必先得聖人之心,聖人之心全在四書,四書之義莫備於朱子,所以吾人讀書必以四書——朱子集注的四書——為基本科目。概括起來,許氏講學的大要,不外四點:一以五性人倫為本,二以開明心術、變化氣質為先,三以為己為立心之要,四以分別義利為處事之制。第一點是教育宗旨,即所以求聖人之心;第二點是訓練的工夫,即為善去惡之意;第三點是教人力求實際學問,不務虛名;第四點分別義利即分殊之辨,為君子、為小人皆從此分,屬於人格的陶冶,尤為許氏所斤斤致意的。 第六節 吳草廬(1249—1333) 一 生活小史 吳澄字幼清,撫州崇仁人。崇仁與金溪同屬於現今江西豫章道,則吳氏與南宋陸象山可謂同鄉人了。吳氏生於宋理宗淳祐九年,即元朝統一中國前二十七年,死於元順帝元統元年,即元朝滅亡前三十六年,享年八十五歲。說他是元朝初年的人物也可,說他是元朝後期的人物也可,其實在他三十歲以前還是一個宋朝人。他幼年時代,穎悟而又勤學,當三歲時他的祖父即授以古詩,能誦數百篇。年甫五歲,出就外傅,每日讀書數十餘言,一閱過即能成誦。到十五歲時,遂有志聖賢之學,不愛科舉業。吳氏受教育較早,其省悟處也較一般人為早。二十二歲,中了鄉試的選。二十四歲,開始在山中設帳,從事於教授生活,其後時局大亂,乃隱居於布水谷數年。自此以前,吳氏尚純粹為宋朝的一個青年學者。元朝統一中原十年以後,訪求江南人才,始由程文海把他薦送到燕京,而吳氏時已四十歲了。但吳氏冷於宦途,雖經元廷諸臣屢次勸駕,而終以他故辭去,綜計在元只做官兩次:一在江西,當儒學副提舉三個月;一在京師,當國子監丞及司業約三年,而行年已為六十多歲的老人。吳氏自二十五歲起到老死為止,六十年間,除兩次三年多的宦業外,全為私人講學時期,而兩次宦業亦不外教育,論終身以教育為生活者,吳氏可謂當之而無愧。元朝名儒,前有許魯齋,後有吳草廬,可謂兩個頂柱,但論功業之大,吳不如許;論教授之專,則許卻不如吳。草廬即吳氏的別號。 吳澄像 總計吳氏講學的地方,有樂安、宜黃、福州、龍興、揚州、袁州、真州、永豐、建康及燕京,約十處。或以特被延聘,或以過從所及,或臨時演講,或居住講學,每到一處,四方學子莫不聞風遠赴,如蟻聚雨集,此史書所謂「出登朝暑,退歸於家,與郡邑之所經由,士大夫皆迎請執業,而四方之士不憚數千里躡履負笈、來學山中者,常不下千數百人」(見《元史》本傳)。講學之餘,即執筆著書,到老不倦,所以他一生的著作也很豐富,此一點恐要算元代學者之最了。在國子司業職任內,吳氏曾參酌宋儒胡、程、朱三家的成法,定為教法四條,即將國學課程分為四系,令學生自由選入。一為經學系,包含《易》、《書》、《詩》、《儀禮》、《周禮》、《禮記》、《春秋》二傳等科目。二為行實系,包含孝、弟、睦、、任、恤六目。三為文藝系,包含古文及詩等科目。四為治事系,包含選舉、食貨、水利、數學、禮儀、樂律、通典、刑統等科目。但法制業已草定,因事辭歸,卒未施行。 元代朱學風氣極盛,我們以上所舉各家,皆是崇拜朱子的,而吳氏則是會合朱、陸兩家學說為一的一個學者。他在《送陳洪範序》上有一段話:「朱子之教人也,必先之讀書講學;陸子之教人也,必使之真知實踐。讀書講學者,固以為真知實踐之地,其知實踐者亦必自讀書講學而入。二師之為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門人各立標榜,互相詆訾,固至於今學者猶惑。嗚呼甚矣!道之無傳,而人之易惑難曉也!」(《草廬文集》)由此一段話,可以證明他是朱、陸二家的調和派,所以他論為學的基礎,絕對主張陸子「尊德性,明本心」之說;論研究的工夫即主張朱子「格物誠意」之說,至於論性則又主張程子「性即理」之說。 二 性論 吳氏論性並無創見,不過一則主張程子的「性即理」之說,一則解釋張子的「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二句的意義。他說天地之大,不外陰陽二氣。二氣流行,變化無窮,於是有形。而二氣之所以變化不亂的則有理為之秩序,而秩序即是理,故氣外無理,理外亦無氣。理在天地曰元、亨、利、貞,賦於人曰仁、義、禮、智,謂之性。形聚而後有人的身體。性寓於人的體中,如同理寓於天地的氣中,所以說性即天理。天理沒有不善,故人性亦沒有不善;天理只有一個,故人性沒有不同的。但吾人受氣之初有清有濁,成質之後有美有惡,此等清濁美惡的程度萬有不齊,所以人的氣質亦萬有不齊。氣質至清至美的人,本性之真無所污壞,謂之上聖;氣質至濁至惡的人,本性之真完全污壞,謂之下愚。除此二等以外,中間或清或濁,或美或惡,分數多少萬有不齊,本性之受污壞亦參差不一,此世間人類的個性所以有千差萬別。以張子的解釋,前者所云「性即理」,乃天地之性,孟子常言性善,即指這個性說的;後者所云「氣質萬有不齊」,乃氣質之性,告子所謂生之謂性,荀子所謂性惡,揚子所謂善惡混,及一般人所謂性緩性急,性剛性柔,種種不一,即指這個性說的。但吳氏以為氣質之性,不過受生之初,所稟受的一種氣質,原不得謂之性,成年以後,若此種氣質固定不復變易,遂成為第二天性了。假如有良善的教育,極力滌除,勿使氣質害性,使本性之真日就光明而擴充,工夫久了,氣質變好,本性自恢復其初了,所謂「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佛性者焉」。 元人狩獵圖(局部) 三 教育論 吳氏教育論,雖兼采朱、陸兩家學說,但以陸子為基礎。「聖人教人使人順其倫理,克其氣性,因其同,革其異,所以同其同也。」(送某教諭序)這幾句話即吳氏的教育宗旨。「倫理」即天理、即本性,凡人皆相同的。氣質是因人而異的,順適兒童的本性,即因其同者而利導。變易兒童的氣質,即革除其不同者使歸於同。簡單一句話:教育宗旨,一方在培養兒童相同的善良的天地之性,一方在消除他們相異的不良的氣質之性。要達到這個目的,須先明其本心;因天性附著於心中,倘心為物慾所蔽,昏而不明,而本性也受其污壞。必也使心地清明,一塵不染,待根本肅清了,則已有的善良可以發育滋長,外面的事事物物可以明白認取。心為一身的主宰,教育第一步在先明本心,此吳氏之學所以又稱求心之學。他說: 夫學孰為要,孰為至?心是也。天之所以與我,我之所以為人者在是。不是之求而他求焉,所學何學哉?聖門之教,各因其人,各隨其事,雖不言心,無非心也。孟子始直指而言先立乎其大者。噫!其要矣乎,其至矣乎!邵子曰「心為太極」,周子曰「純心要矣」,張子曰「心清時,視明聽聰,四體不待羈束而自然恭敬」,程子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入身來」,此皆得孟子之正傳者也。(《草廬精語》) 他又說: 夫人之生也,以天地之氣凝聚而有形,以天地之理付畀而有性。心也者,形之主宰,性之郛郭也。此一心也,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傳之以至於孔子,其道同。道之為道具於心,豈有外心而求道者哉?而孔子教人未嘗直言心體,蓋日用事物莫非此心之用,於其用處各當其理,而心之體在是矣。操舍存亡惟心之謂,孔子之言也,其言不見於《論語》之所記,而得於孟子之傳,則知孔子教人非不言心也,一時學者未可與言,而言之有所未及耳。孟子傳孔子之道,而患學者之失其本心也,於是始明指本心以教人。……此陸子之學所從出也。(《草廬精語》) 觀他這兩段說法,偏於陸子明心之學極其顯然。但不說承繼陸子,而說直接孔孟,且謂這種學說為古代聖賢相傳之大道,此吳氏掩護偏於陸子之誚,亦所以自高其價值的意思。 求本心在回複本性,本心清明以後怎樣呢?第二步則在讀書窮理,關於朱子的學說也必兼采。他說:「若曰『徒求之五經而不反之吾心,是買櫝而棄珠也』。此則至論,不肖一生切切然惟恐其墮其窠臼。學者來此講問,每先令其主一持敬以尊德性,然後令其讀書窮理以道問學,有數條目警省之語,又採擇數件書以開學者格致之端,是蓋欲先反之吾心而後求之六經也。」(《草廬精語》)此數句話,即先明本心而後讀書窮理——先尊德性而後道學問的意思,朱、陸兼采,不過有先後次第。道學問而不尊德性,則屬於聞見之知,記誦之學,如無源之水,無根之草,所得皆是死知識。但若只尊德性而不道問學,則又流於空虛,不免為釋氏異端之學。要內外合一,本末兼顧,所知方為真知,所學才是實學。所以他說:「蓋聞見雖得於外,而所聞見之理,則具於心,故外之物格則內之知致。此儒者內外合一之學,固非如記誦之徒博覽於外,而無得於內;亦非如釋氏之徒專求於內,而無事於外也。」(《草廬精語》) 吳澄研究著作書影 吳氏雖反對記誦之知,亦反對空虛之學,他是最重實踐的。在日用人倫上求知識,亦在日用人倫上實踐所得的知識。換一句話,行以求知,知必本於行,不從行上求知,謂之假知識;知不本於行,謂之死知識。所以他說:「窮物理者多不切於人倫日用,析經義者說無關於身心性情,如此而博文,非復如夫子之所以教,顏子之所以學者矣。」(《草廬精語》)他更有一段話說得最明顯,我們引在下面作一個結束: 今不就身上實學,卻就文字上鑽刺,言某人言性如何,某人言性如何,非善學者也,孔、孟教人之法不如此。如欲去燕京者,觀其行程節次,即日僱船買馬起程,兩月之間可到燕京,則見其宮闕如何,街道如何,風沙如何,習俗如何,並自瞭然,不待問人。今不求到燕京,卻但將曾到人所記錄逐一去挨究,參互比較,見他人所記錄者有不同,愈添惑亂。蓋不親到其地,而但憑人之言,則愈求而愈不得其真矣。(《草廬精語》) 本章參考書舉要 (1)《元史》的各家本傳 (2)《宋元學案》的《江漢學案》、《靜修學案》、《草廬學案》、《北山學案》 (3)《理學宗傳》的《元儒考》 (4)《許魯齋集》 (5)《靜修文集》 (6)《吳草廬集》 * * * [1] 《魯齋遺書·古今儒先議論》:「牧庵姚氏曰:『先生之學,一以朱子之言為師,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其教也,入德之門,始惟由《小學》而《四書》;講貫之精,而後進於《易》、《詩》、《書》、《春秋》。耳提面命,莫不以孝、弟、忠、信為本,四方化之。』」 《歐陽元神道碑》:「其為學也,以明德達用為主;其修己也,以存心養性為要;其事君也,以責難陳善為務。其教人也,以灑掃應對進退為始,精義入神為終。雖時當枘鑿,不少變其規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