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二十二章 宋代學風及學派
一 學風
宋代國力雖弱,而學術思想可較前朝異常發達。我們考究此時學術思想所以發達的原因,大概不外下之四點:第一,由於各種思想的融會日久,自然能夠產生新的種子;第二,由於書院制的興起,有了專門講學的人才及專門研究學術的場所;第三,由於印刷術的發明,知識時傳播較前迅速;第四,在當時有較多的賢者在位,新的學術只經政府裡面有力者二三人一提倡,演為風氣更覺容易。但宋代學術思想雖然發達,而宋儒所研究的對象與方法,完全與漢、唐諸儒不同,他們簡直重新組成了一種學風。這一種學風,倡導於宋儒,元、明兩朝相繼演繹其說,已形成學術史上的一個體系,後世目之曰「宋學」。以宋學的內容與漢、唐諸儒所講的訓詁註疏學區別,又名此學曰「義理之學」。但這一種儒者所講的義理,並未包含六經全體,只有《易經》、《論語》、《大學》、《中庸》及《孟子》等書為他們研究的主要材料,有餘力則涉及他經。他們把這五部書,融會與擴充,概括為兩個問題:一則研究天地之大原,謂之本體論;一則研究人性之究極,謂之道德觀。綜合起來,不外「理氣心性」四個字——理氣是研究天地之大原的,心性是研究人性之究極的。天地萬象皆由陰、陽二氣所變化,變化雖有千形萬狀,氣質不一,但在此變化不一之中卻有一定的法則,而理未有不同。理是宇宙變化的自然法則,氣是所變化的種種形態;形態雖有種種,而法則總是一個,所謂「理一而分殊」。性是與理相對的,心是與氣相對的;不過自存諸天而言謂之理與氣,自賦諸人而言謂之性與心。人是稟受於天而與天一致的,天之所有者人莫不有,人就是一個小天;所以宋儒所講的「理氣與心性」,也可以說是「天人合一論」。這種學說,純粹屬於形上學,其思想的進步,探討的精深,自然駕乎漢、唐諸儒之上;不過他們這種研究,自以為直接孔、孟的真傳,其實極不純一。本體論由老、莊思想嬗脫而來,心性說又入了佛家的範圍,他們是融合佛、老於孔、孟而另組成一種形上學的宋學。可是他們口頭上還是反對佛、老,自謂真儒,是什麼意思?佛、老全講理一,儒家是主張分殊的。唯其分殊,所以人與禽獸不同,男女有別,貴賤不等,各安各的本分,不相逾越。唯其理一,在地位雖有貴賤不等,而性分相同,人格則一,可以藉此自為安慰,能夠安貧樂道而不悔。這種天人合一的觀念,理一分殊的主張,真是士大夫階級的口吻,有諸內自然形諸外,不可以絲毫假借的。
畢升
蘇軾回翰林院圖
二 學派
宋代學術思想較漢、唐發達,而派別流長亦較漢、唐為多。在北宋有二種區別:(1)自學術上分,有王、程二派,王學是以《三經新義》為主的,程學是以《易》及《論》、《孟》、《大學》、《中庸》為主的——前者近於事功,後者偏於性理。(2)自地域上分,有洛、蜀兩派,洛黨以程頤為領袖,態度嚴整;蜀黨以蘇軾為領袖,性情放浪——前者謂之道學家,後者屬於文士派。在南宋有朱、陸及永嘉三派:朱子的學問以道問學為主,是由窮理以盡性的;陸子的學問以尊德性為主,是由明心以達理的——但兩家所講全屬於性理學的範圍,可謂同一。至於永嘉學派,完全與前者相反,他們不講性理,喜談政治,是主張經國治民的——屬於事功一派。綜合起來,北宋之程,南宋之朱、陸,同屬於性理派;北宋之王,南宋之永嘉,同屬於事功派;至於蘇氏父子,只以文章名世,且近於縱橫者流,於哲學上尚稱隔膜。除此以外,在北宋,還有濂溪周敦頤、洛陽邵雍、關中張載,雖同講性理之學,與程、朱相近,但前二人為道士派的儒者,後一人頗有荀學的遺風。在南宋還有廣漢張拭,東萊呂祖謙,與朱子一派很接近。總之,論其體系,則以程、朱之學為宋學的正統,其他皆屬旁支。論其在當時的勢力,北宋以王學為大,南宋以程、朱之說為歸;其餘雖各闢門徑,互持異議,究不敢與前兩家抗衡了。
黃宗羲《宋元學案》書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