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十五章 本期教育家及其學說

陳青之 《中國教育史》
第一節 概論 王肅像 本期經學大師,首推王肅,其次則為徐遵明。王氏字子雍,江蘇東海縣的人,在曹魏時代做官至中領軍散騎常侍。平日喜究賈、馬之學,所學駁雜,又喜著述。當時海內講經的學者多宗鄭氏之說,自王氏出,儼然為鄭氏一大學敵。到南北朝時,經學遂分著兩派:北朝以鄭氏為宗,南朝以王氏為主,兩家門徒互有攻訕。今文學家以王氏喜為造作,又多附會冒充的話,所以對他格外不滿。徐氏字子判,陝西華陰的人,為北魏時代一大宗師。徐氏自幼時即愛讀書,但他的性情卻肆放不守繩墨,易師四次而業始就。學成以後,在外講學二十多年,海內莫不宗仰,只以頗愛錢財,每講必懸價格,與儒者的風度不同,所以時人對於他的人格每多疵議。以上二人雖為一代的經師鴻儒,對於思想方面,毫無表現。本期以儒家而具教育理論的只有傅玄與顏之推二人。傅氏論性與揚子的善惡混說相似。顏氏注重兒童教育及論環境勢力的重大,並提倡胎教,極見精要。除儒家以外,道家取葛洪一人,佛家取劉勰一人,為代表葛氏言教育的功用,劉氏論修養的方法,較有可采。至於清談派,思想近於莊子,態度可極鄙陋,且無一人具有教育意味者,所以只好從略。 第二節 傅玄與顏之推 一 傅玄 傅氏生於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死於晉武帝咸寧四年,應為三國時的魏朝人物。但他在晉朝,官遷至太僕,且對武帝上疏貢獻過政見,他的《傅子》一百二十卷也是完成於晉初,所以史家把他列入晉朝了。原籍北地泥陽,今屬於甘肅,一生剛勁亮直,於沙漠生活不無關係。本期儒家的純粹分子,應推他為第一,所著《傅子》,大抵系闡明儒家的經濟政策與倫理哲學,關於社會經濟方面的議論,尤具卓識。但他的倫理哲學,完全是唯心的。他以心為「神明之主,萬理之統」,所以「立德之本,莫尚乎正心:心正而後身正,身正而後左右正,左右正而後朝廷正,朝廷正而後國家正,國家正而後天下正」。《傅子·正心篇》傅氏論性,與揚雄的善惡混說很相近。他以人類有「好善尚德之性」,又有「貪榮重利之性」——前者是善的,後者是惡的。但此善惡混雜之性,並不固定,是極活動而富於矯揉的。打個比方: 《傅玄評傳》書影 人之性如水焉:置之圓則圓,置之方則方;澄之則淳而清,動之則流而濁。(《傅子·附錄》) 因為人性是極活動的,所以容易受教育。因為人性是善惡混雜的,所以必須給以好的教育。好的教育就是禮義,以禮義為教,則善日長而惡日消,於個人則可以為君子,於社會國家則可以得到安順。所以他說: 先王知人有好善尚德之性,而又貪榮而重利也,故貴其所尚,而抑其所貪。貴其所尚則禮讓興;抑其所貪,則廉恥存。(《戒言篇》) 能夠以禮義為教,發達人類的善性,自然上安而下順;否則施教不以其道,使惡性發展,則天下必同受其禍。所以他又說: 人之性,避害從利:故利出於禮讓,則修禮讓;利出於力爭,則任力爭。修禮讓,則上安下順而無侵;奪任力爭,則父子幾乎相危,而況於悠悠者乎」。(《貴教篇》) 二 顏之推 顏氏名之推,字介,是山東瑯邪臨沂的人。性愛飲酒,多放縱,不是純粹的儒者。幼年承家學,善《周官》、《左氏》。稍長,博覽群書,無不該洽;喜為詞章,也極典麗。生於天監年間,當十二歲時,值湘東王繹自講老、莊,遂做了他的門生,後又在他的幕下當參軍,很受器重。到後來,湘東王繹失敗,顏氏被虜至北齊。隋文帝興起,又在隋朝做過學士。 顏之推像及《顏氏家訓》書影 顏氏的思想,見於《顏氏家訓》。此書二十篇,凡讀書、習禮、為人處世、治家、交友種種要道,一一舉說,以訓誨他的兒子,可謂一本家庭教育課本。通篇言論皆以儒家主義為中心,其中關於教育理論的有數點:(1)教育的意義,在誦習古人的嘉言懿行,以啟發其知識,而指導其行為。上智之人,知力天成,或不待學習而自能與法則暗合;其餘一般人,欲其多智明達,未有不待學習的。例如養親事君之道,必須考查古人的懿行,而體貼模仿,才能合於正理而當於人情。[1](2)教育子弟,須從懷胎時教起,縱一般人辦不到,亦須從幼小教起。其理由有二:一則人當幼小時,性情純潔,未染惡習,對於父兄師長的教誨,極易接收,否則費力多而成功少。所謂「當撫嬰稚,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誨,使為則為,使止則止。比及數歲,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驕慢已習,方複製之,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於成長,終為敗德」(《教子篇》)。二則幼小兒童腦筋簡單,未經鑿傷,讀書容易記憶;到二十歲以後,則記憶力銳減了。所謂「人生幼小,精神專利;長成以後,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也」(《勉學篇》)。(3)環境的力量最大,兒童的習慣多半被左右近習之人所影響。所謂「人在幼年,神情未定,所與款狎熏漬陶染,言笑舉動,無心於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慕賢篇》)。因此之故,父母對於子女,一面固然要從小施以良好教育,一面對於他們左右近習之人審慎選擇,以免導入歧路而不自覺。 第三節 葛洪與劉勰 一 葛洪 葛氏字稚川,是丹陽句容的人,自號抱朴子。他的先世雖做過大官,到他初生時業已中落了。幼時貧且孤,嘗以耕田砍柴過日子。但好學心切,每於工作餘暇,刻苦讀書;即做工時,也不釋書卷。性情沉默寡慾,除讀書外一無所好,也不愛做官;但或為探求學問時,雖崎嶇千里也要跋涉而不辭勞苦。他的思想:前半生是儒家的,後半生是道家的。所著《抱朴子》一書:外篇五十二,是站在儒家立場說話,表示前半生的思想的;內篇五十,是站在道家立場說話,表示後半生的思想的。但他的道家思想,卻不與老、莊盡同,完全走入了宗教道上,研究神仙之術了。據他自述,曾在廣東羅浮山煉丹七年,遂成《抱朴子》一書。葛氏生於魏文帝嘉平五年,到東晉成帝咸和八年羽化而登仙,享年八十一歲。 葛氏關於教育的言論,只見於他的外篇。內中有三點:一是說明教育的功用,二是說明教育的效力,三是說明努力的重要。關於第一點,又分著三層意思:第一層,以教育為「革面洗心,導竅鑿鈍」的功用;第二層,以教育為「察往知來,博涉勸成」的功用;第三層,以教育為「為人處世,治國安民」的功用。關於第二點,他以無理性的物件比有靈性的人類,物件都可因人工而教成,則「含五常而稟最靈」的人類之可教,更不待言。關於第三點,他亦以人類之「才性有優劣,思理有修短」,但成功還在於自身的努力。比如:「速悟時習者,驥騄之腳也;遲解晚覺者,鶉鵲之翼也。彼雖尋飛絕景,止而不行,則步武不過焉。此雖咫尺以進,往而不輟,則山澤可越焉。」(《勖學篇》)按這一類的話,極其敷淺,本無可取,不過在道家中而肯談這種學說的人,殊不多得。 葛洪像及《抱朴子》書影 二 劉勰 葛氏為道家之徒,劉氏則為佛家之徒。劉氏是東莞莒縣的人,名勰,字彥和,自幼時即發憤為學。因父死過早,家貧無力娶妻子,遂終身為一獨身者。當少年時,嘗依沙門居處,得以博覽佛家經典,所以他的性情也為環境所移,變做了一個恬淡消極的人。他是梁朝的人物,與昭明太子友善。到後來,自燔其鬚髮,改名慧地,率性出家當和尚去了。 他的思想,見於《新論》一書。在本書的字面上,看不見擁護佛家的一個字,其內容也不純粹是佛家的理論,它是融合儒、佛、道三家的思想而組織的。內中關於教育方面的有兩點,可以採取:一為修養論,一為求學說。 劉氏以性為善,欲為惡;情介在善惡之間。情生於性,過了度則傷性。欲生於情,受了撼則害情。譬如:冰出於水,冰結反使水遏而不流;煙出於火,煙多反使火郁而不發。所以撼欲的,不外聲色臭味等物質,代表欲的為耳目口鼻等感官,感官受了物質的誘惑,則慾火生,直接害情,間接傷性,而性亂了。假使感官沒有物質的引誘,則關閉心鑰,欲自不會發生,情亦無所動於中,而性自能全其貞。但吾人生於這個社會,觸目皆色,張耳是聲,四圍皆是敵人,不時向我攻伐,其欲怎得不熾,其情怎得不動?推此原因,由於不知全性之道。怎樣全性,莫如「神恬心清」;能夠如此,則中有主宰,而能因靜以定,因清以虛,外感自然不能攻入。所謂「恬和養神,則自安於內;清虛棲心,則不誘於外;神恬心清,則形無累矣」(《清神第一》)。故劉氏修養之法,以「神恬心清」四字為要,能夠做到這四個字,則性自能保全其貞,情自不動,欲自不生。 《文心雕龍》書影 劉氏是一個篤志好學的人,所以提倡「崇學主義」。他說「道家之妙,非言不津;津言之妙,非學不傳;未有不因學而鑒道,不假學以光身者也」(《崇學第五》)。學的功用,不僅「鑒道」、「光身」兩種,凡「通性」、「益智」,皆由學得來。學的功用既如此之大,求學的方法尤在於「專」。所謂「專」,即心力專注之意。此意分兩點說:一是要把心放在所學之事物上;二是同時不能學習兩件東西,同時學習兩件,則心就分而不專了。劉氏有一段話說得尚好,我們勿妨抄引在下面: 學者出於心,心為身之主,耳目候於心。若心不在學,則聽訟不聞,視簡不見。如欲煉業,必先正心,而後義理入焉……是以心駐於目,必遺其耳,則聽不聞;心駐於耳,必遺其目,則視不見也。使左手畫方,右手畫圓,令一時俱成,雖執規矩之心,回剟劂之手,而不能者,由心不兩用,則手不並運也。……是故學者,必精勤專心,以入於神。若心不在學,而強諷誦,雖入於耳,而不諦於心,譬猶聾者之歌,效人為之,無以自樂,雖出於口,則越散矣。(《專學第六》) 本章參考書舉要 (1)《晉書》的《傅玄傳》及《葛洪傳》 (2)《北齊書》的《文苑列傳》 (3)《北史》的《儒林傳》 (4)《南史》的《文學列傳》 (5)《傅子》、《抱朴子》、《新論》、《顏氏家訓》 * * * [1] 《勉學篇》:「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欲開明心目,利於行耳。未知養親者,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怡聲下氣,不憚劬勞,以致甘腝,惕然慚懼,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侵,見危受命,不忘誠諫,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禮為教本,敬為身某,瞿然自失,斂容抑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