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十三章 魏晉六朝之學風

陳青之 《中國教育史》
一 老莊變為清談 嵇康像 兩漢承秦、楚兩火之後,一般儒家用全力搜集遺書,整理國政,做他們的學術統一工作。政府藉此為獎勵,學者藉此求功,各相習成風,於是考據之學成為兩漢四百年研究學問的唯一路徑。這種治學的方法固有其自身的價值,但師法專在承襲,考據過於瑣碎,結果只有記誦而無思考,只有保守而無創作。這種學問,在當時固屬適應環境的需要,上下相倡,演為學風。但自時代變遷以後,或工夫厭煩以後,必然起很大的變化,本期的老莊學派與佛家學派,就是對兩漢考據學派所起的幾種學派。儒家考據學因工夫過於機械,至東漢末葉已經維護不住了,大儒馬融之不遵禮法,太學諸生之不守章句,皆是考據學逐漸崩潰的明證。——也是儒家勢力逐漸衰落的明證。[1]到了魏、晉,加上政治的殘暴,蠻族的蹂躪,及長期的內亂,一般人不但生活得不著安定,且於生命常有不測的危險,為苟全性命於亂世,只有借老、莊學說為護符,此老莊學說所以在魏、晉演成一個時代的風氣。此時演習老、莊學說的人們,稱做清談家。他們的思想不與老、莊全合,介於老、莊兩派之間,而態度近於莊派,可說是一種專掉虛空玄理的名士派。此種清談風氣,始於魏文正始年間,開山老祖為何晏、王弼,至晉則以王衍、樂廣為代表,而阮籍、嵇康、王戎、裴楷諸人也是此中的重要人物。[2]也們喜為放言高論,平日所談說的全不關於實際生活,不關於國家痛癢,越是說得虛空巧妙,越發顯得他們漂亮,博得大眾的讚揚與羨慕,——當時謂之清談。[3]但他們的思想雖介於老、莊兩家之間,他們的態度則為紳士與官僚的混合,依然為封建社會的產物,而較封建貴族更其虛矜。 山水玄趣圖 二 佛學之輸入 魏、晉為老、莊思想流行的天下,南北朝則為佛家信徒獨步的世界。佛教流入中國,據舊史所載都說始於東漢中葉,當西曆紀元百年之頃。自此以後,西僧陸續東來,也有為中國人翻譯經典的。但他們的勢力究屬微薄,所譯全是小品,中國人也未曾感到享用上的必要,不過為極少數者為迷信與好奇兩種心理所趨使。自東漢末年以後,政局混亂,儒家學術獨占的世界漸次瓦解,國人始感到佛教的需要,而開始作輸入的運動。此種運動始於魏、晉之初,到南北朝而大盛,逼直延續至唐之中葉,前後相繼亘五百年。當這個時期,中西信徒對於佛教的灌輸運動、翻譯工作,極一時之狂熱。中國名僧冒險前赴西域或印度搜求的,共計一百多人,前後數十起。他們前往西土,或十餘年始歸,或二十年乃返,攜帶經典來國內弘布,成績卓然驚人。本期佛教中心地點,分長安、洛陽及建康三處。長安為往來西域的要衝,在姚秦、苻秦時代翻譯事業頗極一時之盛,著名西僧鳩摩羅什即此時代表人物。[4]洛陽為北朝的國都,建康為南朝國都。佛教在北朝除了因太武帝特好道教大受一次迫害外,佛經流通、信徒入教的更盛於前。[5]南朝人的性情更喜佛法,三百年間流行無阻,尤以梁武時為最發達。[6]第一次往西域搜求佛經的名僧有朱仕行,對於佛學開始做發明工作的名僧有衛道安,皆是本期佛學界上的偉大人物:而隋唐所有宗派大半也是在此時期成立的,可以想見其盛況了。自此以後,中國遂為佛教的消納地,佛教思想在此數百年間,涵煦長養於中國民族的腦海中,差不多成了第二天性。 白馬寺 始建於東漢永平十一年(68),是中國最早的佛寺,有「釋源」、「祖庭」之譽。 《毛詩傳箋》書影 三 儒學之分南北 這個時期,佛、道兩家雖氣焰萬丈,清談風氣雖時髦絕頂,但國人對於儒家經術的研究,並非完全消沉。其實北朝因鄭氏講學的流風,及政府熱心的提倡,學者家法相承,往往不絕,且有專門名家的。南朝經學雖不及北朝的發達,但在蕭齊之初,及梁武四十餘年間,儒學亦稱隆盛。[7]不過當時治經者,有南學、北學之分。北學所通行的,是鄭玄注的《易經》、《書經》、《禮L記》,毛公注的《詩經》,服虔注的《春秋》。南朝所通行的,是王弼注的《易經》,王肅偽作的《孔安國書經傳》。總之北學以鄭氏為宗,南學以王氏為歸;加以兩方民性不同,所以生了顯然的差異。 本章參考書舉要 (1)《晉書》的《儒林傳》 (2)《北史》的《儒林列傳》 (3)《南史》的《儒林列傳》 (4)《魏書》的《釋老志》 (5)《隋書》的《經籍志》 (6)《晉略匯傳》 (7)《日知錄》的《世風》 (8)《廿二史札記》的《清談》及《經學》 (9)《梁任公近著》第一集的《佛教之輸入》 * * * [1] 《後漢書·儒林傳》:「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然章句漸疏,而多以浮華相尚,儒者之風蓋衰矣。」 《徐昉傳》:「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修家法。」 [2] 《日知錄·世風》:「講明六藝,鄭、王為集漢之終;演說老、莊,王、何為開晉之始。」《閻氏》曰:「清談之風,一盛於王、何,再盛於阮籍,三盛於王、樂,而晉亡矣。」《晉略匯傳·清談》:「樂廣與戎從弟衍俱宅心世外,天下言風流者稱王、樂。」 《廿四史札記·六朝清談之習》:「清談起於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祖述老、莊,謂天地皆以無為本。向秀好老、莊之學,嘗注釋之,讀者超然心悟。郭象又從而廣之,儒墨之跡見鄙,道家之風遂盛。……是當時父兄師友之所講求,專推究老、莊以為口舌之助。……則隋時五經之外仍不棄老、莊,且又增佛義,晉人虛偽之習依然未改,且又甚焉。風氣所趨,積重難反,直至梁平陳之後始掃來之。」 [3] 《晉書·儒林傳》:「有晉始自中朝,迄於江左,莫不崇視華競,祖述虛玄,擯闕里之經典,習正始之餘論,指禮法為流俗,目縱誕以清高,遂使憲章弛廢,名教頹毀。」《廿四史札記·六朝清談之習》:「清談起於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祖述老、莊,謂天下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成者也。是時阮籍亦素有高名,口談浮虛,不遵禮法。籍嘗作《大人先生傳》,謂世之禮法君子,如虱之處揮。其後王衍、樂廣慕之,俱宅身世外,名重於時,天下官風流者以王、樂為首,後進莫不競為浮誕,遂成風俗。學者以老、莊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盪為辯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仕進者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晉略匯傳》:「《清談總論》曰:魏文浮華,藻繢乃極,再變而老、莊之辯出焉。王、何謄口,務為高遠,因以簡功實隳職業,其初為清談,其放為任達。」 [4] 《隋書·經籍志·佛經》:「姚萇弘始二年,鳩摩羅什至長安,大譯經論。道安所正與羅什所譯義如一,初無乖舛。時胡僧至長安者數十輩,惟鳩摩羅什才德最優。」 [5] 《魏書·釋老志》:「自魏有天下,至於禪讓,佛經流通,大集中國,凡有四百一十五部,合一千九百一十九卷。正光已後,天下多虞,工役尤甚,於是所在編民相與入道,假慕沙門,實避調役,猥濫之極,自中國之有佛法未之有也。略而計之,僧尼大眾二百萬矣,其寺三萬有餘。」 [6] 《隋書·經籍志·佛經》:「梁武大崇佛法,於華林園中總集釋氏經典凡五千四百卷。」 [7] 《廿二史札記》:「六朝人雖以詞藻相尚,然北朝治經者尚多專門名家,蓋自漢末鄭康成以經學教授,門人著錄者萬人,流風所被,士皆以通經積學為業,而上之舉孝廉秀才亦多於其中取之。故雖經劉、石諸朝之亂,而士氣相承未盡變壞。」又:「梁武之世,不特江左諸儒崇習經學,而北人之深於經者亦聞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