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八章 儒家學術之獨占與教育
一 儒家學術獨占之原因
自秦皇到漢武之初,儒家雖屈伏了八十年,而他們的勢力並未減少,其最後勝利還是屬於他們。他們在學術界上所以得到最後勝利的,則有歷史為之背景。
自秦皇統一中國,開創了官僚政治,漢初雖曾一度動搖,而從景帝以後此種政治完全確定,我於前章已經敘述過了。這種政治即士大夫階級依附帝王的權力所形成的一種政治形態;而士大夫階級即昔日的失位貴族、知識分子及自由農民脫胎結合而成,我於前章也敘述過了。概括一句,這種政治仍建築在農業經濟所構成的社會之上,與封建貴族政治相同。但此輩士大夫階級雖諸子百家各有其徒,究竟以儒家信徒為最多,因為他們以把守歷代相傳的典章制度為職志,差不多為中國民族傳統的思想之繼承者。官僚政治,儒家黨徒既然占多數,他們的思想又與民族習慣思想相近,在政府裡面必然能夠處於最優越的地位,謀以一黨之學術統制全國,情所必然,亦勢有可能。由秦皇至文、景間,在特殊政治情形之下,雖然屈伏了數十年,而他們的勢力其實依然存在。且儒家素正君臣之分,嚴上下之別,與官僚政治之尊王主義及農業社會之安定傾向,無一不兩相適合,那末,他們的學術之被獨占,不僅勢有可能,且為自然的趨勢而不可避免。
漢文帝(左)
漢景帝(右)
漢武帝
儒家的勢力,自戰國以來,久已瀰漫於社會。在孔子死了之後,他的七十門徒,散游諸侯,大的當師傅卿相,小的友教士大夫,繼世相傳,只就孔子一派,儒家之徒已是布滿了天下。[1]秦並六國,其國家政策雖然與他們的主張不同,但當初何嘗敢於公然開罪他們。封禪和他們商議,討論國家大事和他們商議,為他們位置,博士多至七十餘人;種種敷衍手段,都是不敢開罪他們的明證。[2]但他們主觀太甚,野心不小,一事不合,即造為誹語,謀取法家之政治地位,秦皇才有焚書坑儒的謬舉。這種謬舉,反是激動了他們的憤怒,群起為革命運動,秦朝所以滅亡的迅速,這也是一個大原因。[3]到了秦、漢之際,孔子的人格被當時社會的崇拜,一天高漲一天,不僅學者儒生拜他為老師,就是帝王、諸侯、卿相沒有一個不尊仰他的,反觀道、墨諸家何嘗可以望生而及。[4]且漢興以來,社會安定,經生鴻儒教授於地方者所在皆是。他們已帶了幾分宗教性質,抱殘守缺,日事宣傳,往往受地方侯國和郡守的尊禮,益增高其地位。由此看來,在社會方面,因其勢力雄厚之故,他們的學術已非正式地統制了全國。
且儒家的根本思想,不外「正名定分」四個字;這四個字正可以醫治當時拔劍擊柱、漫無紀律的武夫悍卒。叔孫通定朝儀,雖能稍稍鉗制一二,但非根本辦法,只有那一種最有勢力的學說才可以深中於人心。儒家學術既有歷史的背景,又合於時代的需要,他們的勢力又不可遏抑,武帝是最善應付潮流的一個有權元首,恰巧此時有人提議,於是儒家學術統治天下的命令頒布下來了。
二 儒術獨占對於教育之關係
提議以儒家學術統制天下的,以董仲舒為首領,附和他的有公孫弘、田蚡》一班高等官僚。董仲舒對策曰:
董仲舒像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統一,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勿使並進;邪僻之說息,然後統一可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漢書·董仲舒傳》)
董氏這一段對策,打倒歷來一切學派,獨尊儒術,並以孔子為思想的中心,他不啻思想界的霸王,其獨斷跋扈之態可以想見。接手漢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漢武帝本紀》),於是皇帝頒一發道政令——「奏可」,而儒術統制天下成功了。學術界的統一令頒發以後,不僅「罷黜百家,表彰六經」,且「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史記·儒林列傳贊》),種種提倡的手段也制定出來了。到元帝時,又指令郡國遍設學官,置五經博士為教官,且奉周公、孔子為先師。自此以後,中國學術就於一尊,孔子成為思想界的中心人物,儒家經典成為民族的必然讀物,歷代國家教育莫不規定以儒家學說為範圍,相習日久,社會也視為固然,其他各派咸目為異道。其後有時雖因政局的關係,儒家勢力在政治上偶一衰微,但在社會方面總不失為重心,且衰微不久而即恢復。自此以後,差不多中國教育及其思想與儒家學術相終始,且兩相結合而不可分離,直到近代西方文明東漸以後——這也算中國教育史上之一特點。
三 儒術統制全國後之文化事業
儒家獨占運動既告成功,於是著手於文化事業。此種工作分為「整理古籍」及「厘定文字」兩項。
(甲)整理古籍
此處所謂古籍,即他們認為歷代相傳的聖經賢傳——儒家經典,另有其他各家學說。這一類的古籍,經過兩次火劫,一次禁令,到此時早已殘缺不全。好在從秦皇焚書到漢武初年,相隔年代尚淺,至多不過七十餘年,此七十年間,民間私藏的圖書尚多,耆年宿儒猶多存在,倘若以政府的力量向四方搜求,一定能有相當的結果。於是他們對於古籍的整理,分做四個步驟:
(1)搜集 搜集圖書的方法有兩種:一種由政府以公文徵求,使地方所有私藏的圖書均可獻來,政府酌加賞賜;一種由政府派搜求大員分往各地方探買。[5]此種命令既下,於是典籍源源而出,家有藏書的以書獻,腹有藏書的以口獻,不到百年,政府所得書籍之多有如山積。[6]
(2)繕寫 所搜書籍雖多,而卷帙尚少,且既經缺殘,同一部書必有脫落,要廣流傳,不得不用謄寫;此政府一方面廣為搜求,又一方面乃設官繕寫。再者,從前以竹簡當書,以刀尖當筆,故古人讀書非常困難。現在文化的技術進步了,毛筆和紙逐漸發明,字體已由繁變簡。故書寫時亦比較容易,而於教育之推廣,尤有很大的幫助。[7]
漢簡《倉頡篇》
《藝文志》,此指《漢書》的志之一,簡稱《漢志》,是與《隋書·經籍志》(簡稱《隋志》齊名的正史典籍志)。
(3)庋藏 舊書既已搜集,殘缺脫落的又加補繕。要垂永久,免於散亡,於是藏書的工作又發生了——自武帝時即有「建藏書之策」(見《藝文志》)。據史書所載,西漢儲藏圖書分內外二府:外府有石渠、石室、延閣及廣內等閣;內府有蘭台、麒麟及天祿等閣。王莽末年,遭了一次焚燒。光武中興,漸漸規復舊觀,故東京所藏亦復不少——後漢時代,除了上列諸圖書館外,東京更有東觀、仁壽等閣儲藏新書。[8]漢朝對於圖書之庋藏特別注意,學者講學,天子問經,多半在此館閣內。其實中國古代注意圖書的庋藏,不僅始於漢代,即周朝也曾特設史官專管圖書;又兼代代世襲,所以史官的學問思想皆較旁人淵博。漢朝中央官職雖非世襲,但司馬談之後有司馬遷,劉向之後有劉歆,似乎史官是一個特殊官職——掌管文化的鎖鑰,非世襲恐難勝任的。
天祿閣與劉向塑像
(4)校對 既從斷簡殘編中搜集成巨書,裝訂時自然免不了錯落的毛病,且各種書籍次第發現,往往同一書名,而內容相差甚巨,文體亦不一致。究竟孰真孰偽,於是校對的工夫因需要而產生。西漢成帝時,派劉向校對經傳諸子詩賦,任宏校對兵書,尹咸校對數術,李柱國校對方技,而以劉向總其成。劉向死後,又派他的兒子劉歆繼承父業(見《漢書·藝文志》)。永初時,派「謁者劉珍及五經博士校定東觀五經,諸子傳記,百家藝術,整齊脫落,是正文字」(見《安帝本紀》)。順帝永和時,又派伏無忌與議郎黃景校定中書五經諸子百家藝術(見《伏無忌傳》)。大儒揚雄在王莽時亦曾校書天祿閣,后蒼亦曾校書曲台。以上校對的人員已屬不少,在前後兩漢,差不多時時有不斷的校書工作。到後漢末年,更有一次大規模的校讎,總其成的為蔡邕。他與馬日磾等商議,把校正的經傳,一一刻在石碑之上,樹立於太學門外,令天下或後來的人,皆有所取正。[9]漢代整理古籍分著四步,而以校讎的工作最大。
(乙)厘定文字
在秦代以前,不僅言語各國不同,即文字也不一樣。秦皇吞併六國以後,感於文字不統一的困難,乃用威力強使天下通行秦國的文字,其他各國文字,倘與秦文同的自無問題,倘不與秦文同,則一律廢止。自此以後,中國全境所通行的文字於是統一。但此處所謂文字統一,不過法定上的統一,而所統一的也非一種。據史書上說,秦時最通行的文字有兩種:(1)小篆,由李斯、趙高諸人根據史籀大篆,把原有的筆畫約省而成的;(2)隸書,由程邈根據篆書再省約而成的。書寫時,小篆省於大篆,隸書又省於小篆,隸書就是後世楷書的雛形。
熹平石經
大篆、小篆
秦時法定文字雖然統一,但從前列國通行的各體文字並未完全消滅,它們尚流行於民間,頗具勢力。我們把它們合計起來,共有八體。漢代的儒者第一步獨占運動既告成功,第二步著手於古籍的整理,而整理古籍的先決問題,自然是文字的整理了。既以整理文字為整理古籍的先決問題,則各樣文體的認識,及文字的解釋和應用,在當時成了重要工作,必需的工作。政府拿這種工作為錄取人才的法門,所以考試人才時以識字的多寡定去留的標準,官吏上書時以寫字的好壞定功罪的標準。學者也拿這些東西為研究的資料,當時如杜林、司馬相如諸人,或正字體,或正讀音,於是關於文字的著述逐日加多。文字整理,風行一時,彼此互相研討既久,最後必有相當的結果,而許慎的《說文解字》一書就是由此產生。這一部書,成於東漢末年,把音、形、義三類統加解釋,不僅整理古籍者在所必讀,而後世研究小學的人們也奉它為祖師。
《說文解字》書影
許慎(58?-147?),東漢經學家、文學家。字叔重,汝南召陵(今河南郾城)人。所作《說文解字》是中國最早的最有權威的一部古文字的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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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記·儒林列傳》:「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離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
[2] 《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功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三十四年,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李斯曰:『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
[3] 《史記·儒林列傳》:「陳涉起匹夫,驅瓦合謫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怒而發憤於陳王也。」
[4] 《史記·孔子世家》:「高皇帝過魯,以大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帝先謁然後從政。……太史公曰:『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衷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5] 《漢書·藝文志》:「漢興,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時,書缺簡脫,……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
《漢書·河間獻王傳》:「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間得善書,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由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祖遺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獨多,與漢朝等。」
[6] 《文選注》:「孝武敕丞相公孫宏廣開獻書之路,百年之間書積如山。」
[7] 《漢書·藝文志》:「李斯作《倉頡篇》,趙高作《爰歷篇》,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而省約之者,故曰小篆。」
按秦朝通行文字有兩種:一為李斯等所作之小篆,一為程邈所作之隸書,皆較從前省略易寫。到了漢時,隸書更通行。又秦時有蒙恬以兔毫制筆,漢時有蔡倫以樹皮造紙,二者皆於教育工具上有甚大貢獻。
[8] 據《漢書·藝文志》所載,西漢所藏圖書,頗為宏富:(一)凡六藝,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部;(二)凡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三)凡詩賦,百六家,千三百一十八篇;(四)凡兵書,五十三家,七十九篇,圖四十三卷;(五)凡數術,百九十家,二千五百二十八卷;(六)凡方技,三十六家,八百六十八卷。合計藏書凡分七類,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據《後漢書·儒林傳》,當光武遷都洛陽時,載運經卷秘書,已二千餘籍。自此以後,逐年增加,參倍於前。又據《隋書·經籍志》王葬之末,又被焚毀。光武中興,篤好文雅。明韋繼軌,尤重儒術。四方鴻生巨儒,負裘自遠而至者,不可勝算。石室蘭台,彌以充積。又於東觀及仁壽閣集新書,校書郎班固、傅毅典掌焉。並依七略而為書部,固又編之以為《漢書·藝文志》。
《通典》:「漢時圖籍所在,有石渠、石室、延閣、廣內貯之於外府。又御史中丞居殿中掌蘭台秘書及麒麟、天祿二閣,藏之於內禁。後漢圖書在東觀。」
《宋·百官志》:「漢西京圖籍所藏,有天祿、石渠、蘭室、石室、延閣、廣內之府,是也。東京圖書在東觀。」又云:「東京圖書在東觀,故使名儒碩學者作東觀,撰述國史。」
[9] 《後漢書·蔡邕傳》:「建寧中,校書東觀,遷議郎。邕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擬誤後學。熹平四年,與五官中郎將堂谿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子俊、駱韓說太史令單颺等奏求正定六經文字,許之。邕乃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石,立於太學門外,後儒晚學咸取正焉。碑始立,觀視摹寫者,車乘日千餘輛,填塞街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