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六章 東周教育家及其學說
第一節 概論
往古九流百家諸士藝術眾
元明壁畫,現存於山西石玉縣保寧寺。
東周時代的學派,司馬談分著六家,並作了一篇《六家要旨》;班固作《藝文志》,別為九流;也有人稱諸子百家的。但在當時,他們的學說,勢力最大且關於教育思想比較重要的,只有儒、道、墨三家。道家始於老子,其後有楊朱、莊周兩派。儒家始於孔子,及門弟子最多,其後分孟軻、荀卿二派。墨家始於墨子,弟子眾多,差不多與孔門相等,其後有宋硜、列禦寇諸人。老子著《道德經》,追慕羲黃時代的無為主義,所以他在政治方面提倡「小國寡民」,在教育方面提倡絕學主義、禁欲主義。孔子的思想以《論語》為中心,《禮L記》裡面也可以看出一部分,他是追慕唐虞時代的揖讓主義的,所以對於政治主張「禮讓為國」,對於教育提倡培養「君子」的人格。墨子的思想以《墨子》為中心,他是追慕夏禹時代的犧牲主義的,所以在政治方面提倡人才主義,在社會方面提倡兼愛主義,在教育方面提倡節約、勤勞及利他主義,犧、黃、堯、舜及夏禹,在中國上古史上,是否真有其人,我們卻不敢斷定,此處所謂「追慕」,也許是他們的心中之「假想」。老子完全是部落時代的思想,尚未脫離氏族社會孔子是封建時代前期的思想,墨子是封建時代後期的思想,這兩人比較老子皆進了一步;但其富於懷古的意味,富有對於當代的政治之不滿的心理,彼此是相同的。這三家的學說,各經直接和間接弟子的擁護與推演,遂形成中國學術思想史上三個體系,其後分支雖多,而他們各家的根本思想卻是始終一貫。不過儒家的學說與中國社會的進展、政治的演變及民族的習慣,較為切合,所以愈傳而勢力愈大,支配中國民族的心理亦最深且久。老、墨二人的言論關於政治方面較多,關於教育方面較少。孔子一生講學時期最長,對於教育的言論發表的很多,自此儒家多以教育為主業,而中國史上的教育事業差不多完全被他們占有。對於人類天性的研究,除儒家外,道、墨兩家皆不多談;但孔子只說了一個「性相近」,到了戰國遂分孟、荀兩派——一主性善,一主性惡。其後對於天性的研究,亦只有儒家中人,不過到後來,他們愈說愈玄妙了。
守藏室之史,周代管理圖書家文物典籍的史官。
第二節 老子
一 老子何人
老子像
司馬遷作《史記》,以神話體式傳老子,據說相傳有三人:一為李耳,二為老萊子,三為周太史儋。李耳字聃,是楚國苦縣人,在東周王室曾做過守藏室之史,從前史書上均說《道德經》五千言是他的作品。我們給教育家作傳記,應以其學說為主體,若以《道德經》為李耳所著,此處所謂老子應當歸到李耳名下。李耳生於春秋哪一年,史書沒有明確的記載,不過《禮記·曾子問篇》有孔子向老子問禮的故事,《史記·老子列傳》也載明這一段事,後人因此推斷著《道德經》的老子確生在孔子之前。近人胡適且謂「大概孔子見老子在三十四歲與四十一歲之間,老子與孔子至多不過大二十歲,當生於周靈王初年,當西曆前五七○年左右」(《中國哲學史大綱》第三篇「老子」)。唯清人汪中作《老子考異》,獨持異議。他以著《道德經》五千言的是周太史儋,生於戰國時代,在孔子之後數十年,與孔子問禮的老聃絕不相干。[1]自汪氏之言出,遂有許多人把著《道德經》的老子列在孔子之後,梁啓超就是主張後說的(見《先秦政治思想史前編》)。著者從前以《僧子問》所載老子答孔子的詞氣與《道德經》絕不相類,因主汪說。現在已變更前說:《道德經》五千言雖較《曾子問》上所載多激烈,但在消極方面是反禮教的宣傳,在積極方面確是提倡無為主義,追慕氏族時代的部落生活。這種思想,與其說它是革命的,不如說它是倒退的,唯深知禮教的內容才能對於它作徹底的攻擊,故兩處的詞氣——《曾子問》上所載與《道德經》——實非根本上的矛盾。且答孔子問諸語,並非擁護禮教,不過一種隨問隨答的形式,故在此處另斷著《道德經》的是李耳之老子,此人應列在孔子之前。
汪中(1744-1794),清代學者。字容甫,江蘇江都人。精於史學,曾博考先秦圖書,研究古代學制興廢。著有《廣陵通典》、《容甫先生遺詩》等。
《曾子問》,《禮L記》中的第七篇,是採用孔子與曾子問答的形式,專門談論「禮」的。
二 無為主義
老子的哲學思想即「無為」兩個字。無為主義即順應自然、反對人為的主義。他以為宇宙間有一個自然法則,是極美滿而不可變的。我們人類能夠順著這個法則過生活,毫無所用其計巧,我們的生活就是美滿無缺的生活。這個自然法則,業已充滿了宇宙全體,詮定了宇宙運命,運用到人類社會而有效的。這個自然法則原無可名,若強要加它一個名,叫它做「道」也可。[2]在原始社會時代,人類全是順著自然過日子,所以日子過得極其舒服。可是到了後來,一般自稱聰明賢哲的人們,故意造出種種禮樂、法度、規矩、教育、刑法等類來鉗制人民,矯正人民。他們又強定出什麼善惡、美醜、長短、高下以及仁義道德、忠孝節義種種名稱來誘惑人民,欺騙人民。從前的生活多麼舒服自由,自被他們這樣一來,他們緊緊被圈在檻車裡面。「如享太牢」似的,這不是多麼痛苦嗎?但是人類的天性是愛自然的,如果以違反自然法則造出種種束縛或干涉來,則人民反抗的動力必定縱橫俱起。那一班自稱聰明賢哲的人們見著社會上發生了兀隉不寧的現象,又設置什麼官吏、警察、軍隊,對著人民施行層層的壓迫。哪知愈干涉愈壞,愈壓迫愈糟,而社會上的一切禍亂由此而起。由老子的眼光看來,現在社會上的罪惡,全是世俗所謂文明的產物,違反了自然法則的結果。所以他說: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均見《道德經》)
現在只有把所有罪惡文明的產物一齊毀滅,反諸原始社會,順應自然,我們才有快樂的生活。所謂「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沒有」(同上)。老子這種反封建主義,反對封建時代的一切禮教及特殊階級,其精神極可欽佩;但認社會一切罪惡皆是文明的產物,提倡無為主義以歸於原始社會時代的自然生活,過於倒傾,與社會演進律實相違反,中國民族之缺乏進取精神,多半受了他的無為主義的影響。
三 禁欲主義
盧梭像
老子返於自然的學說與法人盧梭(Rouseau)的自然主義殊不相同。盧梭除了反對現代文明以外,並且極力鼓吹個性的發展,故他的自然主義是偏於情感方面的。老子與盧梭不同:他一方面固然反對現代的文明,另一方面可是極力限制個性的發展。他承認人類是有欲望的,欲望之發生由於感官與外物接觸的原因,所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檢欲篇》)。欲望發達到了高度,一定彼此會起衝突,於是影響於社會的安靜。所以要求社會的安寧,一方面對於人為的引誘品須絕對禁止製造,一方面對於個人的感官之發達也要加以限制,所謂「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所謂「見素抱樸,少私寡慾」。老子是反對恣情縱慾的人,是主張克己自修的人,人人能夠克己自修,社會自然安寧無事,用不著軍隊、政府的管理,用不著法律、道德的制裁;故他的自然主義要返於原始社會與盧梭略同,而他的禁欲主義,含有很深刻理性的意味,則與盧梭不同了。換一句話,老子不過要去掉外來的制裁——社會的制裁,而代以內發的制裁——個己的制裁;盧梭的主張是漫無所制裁。
四 絕學主義
人心之壞,坏於有知識;知識愈多的人,思想愈複雜,能夠想出種種計劃來害人亂事,所謂「民之難治,以其智多」。人生之苦,苦於有知識;知識愈多的人,欲望愈奢,物質的供給不能滿足他的要求,則種種痛苦煩惱蜂擁而來,所謂「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要救以上的毛病,莫如「絕學」。絕了學,就不會有知識,就不會有欲望,則種種害人的事及惱人的事皆不至於發生,所謂「絕學無憂」。所以他主張「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歸元篇》),愛惜你的身體,保養你的元氣,「昏昏,悶悶」,一生如嬰兒尚未成孩的狀態,能夠終生保持這種狀態,則與人無忤,我視若愚,個人心地得以安寧,社會自然得享太平。
老子反對人為,因此反對教育,所以提倡絕學主義。這種主義,並非愚民政策,完全是他的一貫的復古思想,因為草昧未開的時代,所有民眾原是蚩蚩貿貿的。不過既提倡無為,則不應主張禁慾,禁慾即「為」的修養工夫,未免自陷於矛盾;但由此可知老子雖然極力地作復古宣傳,而他的腦筋里尚富有封建時代的成分。
第三節 孔子(前551—前479)
一 生活小史
孔子名丘,字仲尼,在我們二千五百年前——東周時代——生於山東曲阜縣。他的祖宗本來是一個貴族(宋微子之後),不過在他五世以前業已降為平民。在地位上雖降為平民,但他的家庭情形及生活狀況,尚未脫離貴族習氣——從前的遺風舊典,保存的相當不少。曲阜是當時魯國的地方,魯國是周公的封邑,周公是周朝開國制禮作樂的最大功臣。照周朝的例子,只有王城之內才能建立四代的大學,諸侯都邑僅能建立當代一個大學。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於王室,特別表示優崇,允許魯國得建四代之學,一切車服禮器均仿王者辦理;所以後來周朝的王權雖衰,而典章制度在事實上業已轉移到魯國了。孔子生在貴族的家庭,長在禮教的邦國,享受著這種美好環境的陶冶,所以為兒童時便能陳俎豆,入少年時即知習禮節。
孔子像
據《史記》上說,孔父叔梁紇原有一妻一妾,晚年又娶顏氏生孔子,似未脫貴族習氣。
周朝到了春秋末年,昔日制定的禮樂政教,已是百孔千瘡,差不多瀕於破產;社會因戰爭的關係也呈種種紊亂不寧的現象;「暴行邪說」,一齊發作。孔子在少年時代既感受著很深的封建教育,長大了自然容易成功一位擁護禮教的人物。在這個時候,他兩眼既觸著種種「世道不古」的刺激,於是發生了一種強烈的興奮,慨然以挽回世道、拯救民生為己任。實現他的這個志願,只有從政教兩方面下手:有機會時,登上政治舞台,從改良政治以挽救時局;沒有機會時,退處草野,從提倡教育以挽救時局。所以當他二十歲以後,一面做官,一面講學。但他所講的學問都是禮教,所談的政治都是王道,很不適合時君的好尚,屢欲嘗試而屢不得志。只有一個時期——從五十一歲到五十六歲,得著較好的機會,留在魯國做官做到宰相的地位。從五十六歲以後,他又不得志於魯國了,於是周遊列國,兩馬一車,僕僕風塵了十三年。六十八歲以後,覺得時局終無希望,乃因老還鄉,專門著書立說,講學傳道,把舊有的禮樂詩書通同審訂一番,把魯國的史書——《春秋》——嚴正地纂修一過,於是他的年紀已老了,他的一生事業也告一個結束了。
孔子興私學
孔子生於周靈王二十一年,死於周敬王四十一年,共計活了七十三歲。自二十歲講學起,到老死為止,差不多一生講學了五十年,所以及門弟子布滿天下。春秋末了,社會上已呈現一種新的局面。但孔子還是舊時代的人物,他的事業無非「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中庸》第三十章),「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淮南子·要略》);所以及門弟子雖眾,而道仍不行。當他三十歲時,好學心切,為禮教問題,曾往周室訪問過老子,當時對於老子的言論雖頗折服,但他二人的主張終是各走一路。孔子是儒家的老祖,關於儒家的政治哲學,非本書所討論的範圍,我們只就其對於與教育有關係的言論,提出來說說。
二 性質論
儒家論性始於孔子,而孔子卻沒有詳細的解釋,對於「善惡」二字尤未曾提及。他只有這樣一句話:「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陽貨》)他以為人類的性質不可以善惡區分,只可以清濁區分。若以善惡區分,實無什麼差異,所有的人差不多是完全相近的。但吾人的行為,在事實上卻有善惡之不齊,是何原故?這都是由於出世以後,受了環境的習染。因各人所處的環境不同,則各人所受的習染不能一致,於是日久月深,顯出很大的差異來——習於善的則趨於善,習於惡的則流於惡了。環境移人的力量既然很大,所以要注意於環境的選擇,勿論交接朋友和毗處鄉鄰,皆須特別慎重。[3]但善惡雖由環境所演成,而最初萌生時只在一念之差。此一念之差謂之動機,動機善的時候可以成就一個善人,動機惡的時候可以成就一個惡人,所以孔子把它看得非常重要,教人須在這上面用工夫。
至於性質之清濁的區分,謂之智慧——性質清的謂之智,性質濁的謂之愚。孔子分析人類的智慧為上、中、下三等。中等智慧的人富於可塑性,可以使之向上,亦可以使之向下;上等智慧的人雖處在極壞的環境裡頭,也不能埋沒他們的性靈;下等智慧的人縱令給以極好的教育,恐怕也難使他們變做聰明。所以他說,「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論語·陽貨》);「中人以上,可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論語·雍也》)。但人類的智慧雖有高下不等,孔子卻認為不甚重要,只要自己能夠努力,將來還是一樣可以成功;所謂「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及其成功,一也」(《中庸》)。
三 教育目的
在東周時代,知識雖然逐漸下逮於平民,實際上能夠受教育,列為知識分子的,仍是少數——此少數之知識分子,我們稱做「士」。不過從前之士為一固定階級——下級貴族,此時因社會的劇變,把固定的階級打破,凡有知識的人們通同可稱為「士」。但此時之士雖沒有固定的階級,卻多屬於有閒階級或優秀分子;既列為士了,仍能享受社會的特殊待遇,做四民的領袖,獨有政治上及社會上一切權利。孔子平日講學多對這一班人說法,意在培養他們好去執行國政,管理人民;故他的教育目的即在培養士族階級的領袖人才,「君子」就是此項領袖人才之模範人格。試讀《論語》及周、秦諸書,凡孔子及其弟子所形容君子的一切言行,無不是指著模範人格說話,便可知道。從士人到君子,殊不容易,中間必須經過幾許的培植和訓練。士人教育到了君子的地步,則修養可算成熟,於是不激不隨,有為有守,藹然一副儒者氣象。這種人格,不僅富於知識,實優於品性,得志時能致君澤民,不得志時能安貧樂道。國家若是有了多數的這種人才執行政務,則政治必然清明;社會有了多數的這種人才主持正義,則風俗必然醇厚——這就是孔子的教育目的。
四 學習方法
孔子講學圖
孔子對於求學的方法,歸納與演繹二者並用。歸納法即是他所說的一個「學」字,演繹法即是他所說的一個「思」字,「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謂之學思並用主義(《論語·為政》)。「一事不知,學者之恥」一句俗語,正合孔子的求學主張。凡日常生活的一切事物與知識,我們全應知道,全應學習。但那些事物和知識不必全是能夠施諸實用的,我們須用歸納法歸納起來,抽出它們的共同點,或有用之點,作為我們應事的標準,所謂「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論語·雍也》)。宇宙間的事物無窮,若要件件學習,似嫌笨拙,所以於力學之外,須加上一半思考的工夫。用思考的工夫,任意抓住一件事物的要點,根據這個要點可以推論一切事物均有與此相同的屬性,謂之推理作用。他告曾子及子貢二人的「一貫之道」,就是這種推理作用。[4]有了推理作用,「聞一可以知十」(《論語·公冶長》),「舉一可以反三」(《論語·述而》),「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政》)。
除了歸納與演繹兩個方法以外,在學習上,還有兩個重要之點:(1)反覆練習,(2)興味主義。長足地往下學去,而不反覆練習,所學的東西一定容易遺忘。若是努力地反覆練習,不僅能夠得著好的記憶,並且可以推陳出新,意味無窮。所以他說:「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論語·學而》)「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論語·為政》)學習而不本諸興味,所得效果必小,故他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論語·雍也》)求學固然貴有興味,但興味是從努力得來,所謂「發憤忘食,樂以忘憂」(《論語·述而》)。這是間接的興味主義。直接的興味,意義膚淺,過時即滅。若是用了一番苦工夫,得著內中奧妙,真是意味無窮,所以間接興味是我們應當養成的。
五 教授方法
孔子平日教人,總是行重於知。他說:
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均見《論語·述而》)
論語》書影
我們分析他所教的內容,據《論語》所載,分為「文、行、忠、信」四項(《論語·述而》)。關於文的,就是他平日嘗說的「禮樂詩書」;[5]關於行的,就是小之灑掃應對,大之致君澤民;關於忠與信的,即是修身的道理。他的教授方法,是很活動的。(1)或因學生的能力而加以相當的培植,或因他們的缺點而施以適當的補救,所謂「栽者培之,傾者覆之」(《中庸》第十七章)。同一問仁,而所答不同;同一問孝,而所答不同;同一問行,所答亦不同。這種方法,昔日謂之因材施教,現今叫做適應個性。[6](2)孔子與學生問答的時候,有時引起他們的動機,有時完全讓他們發動,從未有學生未曾注意或絕無機會,而竟按照一定的課程每日死教的,所謂「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論語·述而》)。這種教法,以今語解釋,謂之「啟發式」,又可以說近於「自動主義」。孔子平日這樣教人,能使學生滿意,讚美他是「循循善誘」(《論語·子罕》)。孔子的弟子雖多,講學雖久,但未有固定的講壇,他的學生多半隨從他四方遊歷,一面遊歷,一面講學,是一種流動式的講壇制。[7]他的教育宗旨偏重士族階級的培養,固有時代性,而他這種活動的教學法,因人因時隨處不同,這一點至今猶有價值。
唐虞三代,指自堯、舜至夏、商、周三代。唐、虞都是國號,指堯、舜。
在患難中,門弟子從孔子於陳、蔡、衛、宋諸國的情形,見《論語》、《韓詩外傳》及《史記》。
六 結論
孔子是一位舊時代的人物,追慕唐虞三代的賢人政治,在他的言行中是可以看得出來的。因其如此,所以對於女子的地位及民眾的教育頗不重視。不過他的精神,充滿了仁義,充滿了情感,悲天憫人之懷愈老而愈切。即平日與門弟子講學,也是以至誠相感召,以人格去感化,樹立千載師門友愛的懿風。試看他們師生間情感之濃厚,說來真箇令人驚倒,就是父子兄弟間也未曾有。孔子抱著滿腔憂國憂民的熱忱,總是失意時多、得意時少。當他奔走海內的時候,經過許多的患難與困苦,他的學生總是始終相從,死生不貳,有的給他解懷,有的給他排難,精神凝結,幾無以復加。顏淵早亡,孔子是慟哭非常,曰:「天喪予!」孔子死了以後,門人於三年心喪期滿,猶含悲不忍離別(見《論語·先進》、《孟子·滕文公》及《史記·孔子世家》)。這種友愛的情感,全是他平日以人格感化得來的。後來一班弟子們在主張上雖各執一說,但在精神上都有「守死善道」、「中立不倚」的風度,儒家所謂「士君子」只有他們才配充當。師生間友愛的關係,人格感化的教育,影響於中國後來的民族道德不少;也只有在封建時代才有這種美德,若是拿在裝滿功利的資本主義國家的民族眼中觀之,一定奇怪。
孔門弟子守喪圖
《滕文公篇》,作者這裡因前已揭出作者,所以只用篇名,略去了書名。下文《顯學篇》亦如此。此為當時行文習慣之一種。
第四節 墨子
一 墨子與儒家
在春秋戰國時代的思想界上,與儒、道兩家鼎足而三的有墨家。孟子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滕文公篇》);韓子說:「世之顯學,儒、墨也」(《顯學篇》),可以想見墨學在當時之雄風。墨家老祖姓墨名翟,世稱墨子。墨子著有《墨子》五十三篇,除了發表俠義主義的墨家哲學及辯證法外,內中多攻擊儒家之詞;後人以此說他是與儒家處於極端反對的地位,其實儒、墨兩家卻是同源而異流。我們只把《墨子》打開一讀:稱堯、舜、禹、湯、文、武為聖王,桀、紂、幽、厲為暴王;又屢言仁義、忠臣、孝子及善惡美醜等名義,差不多與儒家同一口吻。不過墨子是一位實行家,功利主義者,兩眼看見當時的社會與周初的社會情形是大不相同了,周初粉飾太平的禮教,種種繁文縟節,實在不適於現在社會生活,而孔門諸徒不識時務,且愈講愈瑣碎,越發令人厭煩;所以他毅然起而倡改革之論,把不適宜於現時社會需要的節目極力革除,再加上自己一部分的創見;他自己在思想上於是另成一派,吾人贈他一個徽號曰「墨家」。[8]
墨子像
再考儒家的倫理觀念,是「男女有別,尊卑有序」八個字。要維持這八個字,在政略上施行禮教,在宗教上提倡喪祭。(其實喪祭亦屬禮教之一。)觀墨子攻擊儒家的,不過說他們:(1)「不說天鬼」,(2)「厚葬久喪」,(3)「習為音樂」,(4)「以命為有」四點(《墨子·公孟篇》及《非儒篇》),而對於儒家的根本主張,並不攻擊,且大致相同。第二、第三兩點全是枝節問題;墨子且亦未完全推翻,不過「去其太甚」是了,勿庸代辯。墨子對於第一點所以提倡天鬼之說的,不過因當紛亂的社會無法挽救,只有假借神道的權威,來範圍天下的人心;天既有了意志,能夠主宰萬物,個人的運命就不能存在了。且儒家雖不說天鬼,亦未嘗不信天鬼。孔子說:「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又說:「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於此可見一斑。至於第四點命運之說,儒家不過遇到無聊時拿它來解嘲,自己安慰自己罷了,他們也不是靠命吃飯的人,豈獨墨家?[9]
還有一點不同的:儒家言為人之極致在「仁」,墨子言為人之極致在「義」。孔子說,「克己復禮為仁」,教育的工夫即在完成一個「仁」字,有了仁則為完人。墨子說,「夫義,天下之大器也」(《公孟篇》);「天下有義則生,無義則死」(《天志上》);「是故擇天下賢良聖智辯慧之人立以為天子,使從事乎一同天下之義」(《尚同中》)。教育的工夫即在完成一個「義」字,所以他有貴義的主張,求學即所以為義。我以為儒、墨兩家的精神之根本不同,即是「仁」與「義」兩字的區分。
關於墨子的生死及籍貫,當時的史書沒有記載。到後來,有的說他是宋人(《百子全書·墨子篇目考》);有的說他生於魯,仕於宋(《墨子閒詁·墨子略傳》)。有的說他與孔子同時,稍後於孔子(汪中《述墨學·子序》);有的說他與子思同時,而生年尚在其後(《墨子閒詁·墨子年表序》)。我們觀察墨子的思想與儒家同一淵源,似乎在魯國受了儒家很深的教育,說他是魯國人比較可靠。至於他的生死,胡適根據汪說,斷定他大概生在周敬王二十年與三十年之間,死在周威烈王元年與十年之間,當他出世時孔子年已五六十歲了(《中國哲學史大綱》第六篇)。這個斷定,尚屬鑒實,我們勿庸另行考證。
墨子雕塑
二 兼愛主義
墨子推論社會的亂源,起於「不相愛」。「子自愛不愛父,故虧父而自利;弟自愛不愛兄,故虧兄而自利;臣自愛不愛君,故虧君而自利。……大夫各愛其家不愛異家,故亂異家以利其家;諸侯各愛其國不愛異國,故亂異國以利其國。」(《兼愛上》)人人不相愛,彼此交相虧,所以天下大亂無已。但是個人莫不自愛其身,當孝子的人莫不想愛他的父母,當慈父的人莫不想愛他的子女;同時對於他人之身及他人的父母和子女,亦當表示同樣的愛,然後能夠使他人愛我之身及我的父母和子女,如我自愛的一樣(《兼愛下》)。使他人能夠愛我及我的關係人如我自愛的一樣,而後愛的意義才大;使社會人人能夠彼此這樣相愛,而後愛的範圍乃普。所以要挽救天下的大亂,和達到各人自己所欲愛的目的,應當「兼以易別」(《兼愛下》):「視人之身若其身,視人之家若其家,視人之國若其國」(《兼愛上》),就是把他人的父母,當著自己的父母;把他人的子女,當著自己的子女。能夠如此交相利、兼相愛,天下為情感以充滿,社會如一家的同胞,而虧人利己之事自然不會發生。
墨家主義以「義」為中心,以「兼愛」為出發點,以「興利除害」為工夫,以「樂生互助」為目的。最善的行為,莫如行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最良的政治,亦莫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要為天下興利除害,即要使世界人類沒有一人有一毫之本利,沒有一人有一毫之受害,則必要富有極大的熱情——就是有視人如己的精神。這種精神,就是兼愛主義的精神。故以兼愛為出發點,自無人我之分,自然能夠悲天下之痛,憫天下之窮;見別人掉下火坑了不得不捨身援救,於別人有利益的事情不得不設法幫助。這種行為就是「義」的行為,這種政治就是「義」的政治。人人為義,事事皆合於義,則人類樂生互助的目的必可以達到,人類必可以進於世界大同。此墨子的理想,也就是墨家主義的精神。
三 對於精神教育的三個要素
墨子以兼愛為出發點,善養而擴充之,在精神教育方面,於是產生三個要素。
(1)積極的精神。據《墨子·貴義上》說:「子墨子自魯即齊,過故人。謂子墨子曰:『今天下莫為義,子獨自苦而為義,子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於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處,則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則?則食者眾而耕者寡矣。今天下莫為義,則子宜勸我,何故止我?』」正因天下不肯為義,所以自己更要加倍為義,這是何等積極的精神,何等勇於任事的精神!
(2)犧牲的精神。據《公輸篇》上說,公輸般為楚國造了一座雲梯,預備去攻宋國的。墨子聽著了這個消息,即刻出發,走了十日十夜,來到楚國,勸他們取消攻宋的計劃。費了許多唇舌,冒了多少危險,結果是說服了楚王。這種精神,是犧牲的,即是利他的。所以孟子形容他說:墨子兼愛,苟利天下,縱摩頂放踵而亦為之。所以他的學生,為義而犧牲的,為救他人而戰死的,非常之多。
《墨子》書影
(3)平民的精神。墨子提倡節用,主張薄葬,反對音樂,種種都是為勞苦大眾設想,反對封建的享樂主義,以表同情於平民的。他的學生述他的主張有一段話:「子墨子之所以非樂者,非以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為不樂也,非以刻鏤文章之色以為不美也,非以芻豢煮炙之味以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遂野之居以為不安也,然上考之不中聖人之事,下度之不中萬民之利。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非樂篇》)這都是平民思想的表現。他們師生,穿的是短衣,吃的是藿羹,手足胼胝,面目黧黑,終身為人服役而不求享樂,這該是多麼勞動化的精神。
四 方法論
研究的方法,墨子與儒家完全不同,或者墨子對於學術最大的貢獻即在他這一點。儒家對於勿論何事只說出一個「當然」,墨子並要問出一個「所以然」。《公孟篇》上有一段話:
子墨子問於儒者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子墨子曰:「子未我應也。今我問曰:『何故為室?』」
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為男女之別也。」則子告為室之故矣。今我問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
儒家只高懸一個理想,教人以「應當如此做」就行了,至問「為什麼如此做」則不必討論。墨子不然,非要問他「為什麼如此做」不可,能夠答出一個「為什麼」,我們才可放心去做;不能答出一個「為什麼」,我們就不肯輕易去做。換一句話,勿論什麼東西必要有一個理由,總要有一個用處。知道了它的理由和用處,才知道它的是非善惡,才是真知,我們實行時才有一種非行不可的精神。中國人素來頭腦籠統,不善分析,墨子這種研究的精神、分析的頭腦,很可以用來診治,故墨子學說裡面要以此點為最有價值。
五 結論
墨子是一個勤勞主義的教育家,是一個苦行的宗教家,也是一個利他主義的實行者;所以他一生奔走列國,講學傳道,致使「突不得黔」。他之崇拜夏禹,即所以取法夏禹的節儉勤勞之精神;他之所以特重「義」者,正所以表示他以天下為己任的俠義精神。墨子雖然取捨與儒家不同,但在當時他的學說是與孔學齊名,他的及門弟子也是與孔門並稱。[10]墨學既與孔子齊名,弟子亦極眾多,其傳授之系統如何,沒有專書可考。但據韓非子說:「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顯學篇》)又據《莊子》說:「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天下篇》)近人胡適氏由此別為宗教的墨學與科學的墨學兩派。我們從教育方面看,宗教的墨學以禽滑厘、公尚過等人為著,他們仍守著兼愛主義和勤勞主義。
《墨經》,《墨子》書中的重要部分,是戰國時墨子後學進一步發展墨子思想的著作。內容包括《經上》、《經下》、《經說上》、《經說下》、《大取》、《小取》六篇。
第五節 孔門弟子
一 同門之盛
孔子一生講學將近五十年,及門弟子布滿了天下,其總額相傳約達三千之眾,而身通六藝的已是七十多人。[11]既認教育為挽救時局之一策,所以向持「有教無類」主義,勿論何人,只要你是誠心求教,我沒有不開誠訓誨的。[12]他的學生,有世子、有官僚、有商人、有大盜、有流氓,但自入孔門以後,人人都受他的感化,使他們皆變成有用的器材。[13]但是他的學生,究竟狷者多而狂者少,論到氣魄之偉大,學說思想之圓通,不及老師多了;因此,學生崇拜他也算到了極點。[14]孔子在當時不過是一個有知識的士大夫,他的聲譽與勢力所以獨雄於後世的,也幸賴這些「中心悅而誠服」的弟子給他宣傳。
曾子像
在眾弟子中,較著名的,據他們自己所記,可分著四類:(1)長於德行的,有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2)長於言語的,有宰我、子貢;(3)長於政事的,有冉有、季路;(4)長於文學的,有子游、子夏(見《論語·先進》)。又據韓非子說,孔子之後,儒家分為八派:有子張氏一派,子思氏一派,顏氏一派,孟氏一派,漆雕氏一派,仲良氏一派,公孫氏一派,樂正氏一派(見《韓子·顯學篇》)。這兩家分類,皆不足以包括孔門重要的全體;即這十數人中,其言論思想也難一一考見。《論語》、《禮記》及《韓詩外傳》等書中,雖間或記載所言二三,又與教育理論無關,無可記述,我們只有採取《大學》和《中庸》兩書。《大學》相傳是曾子作的,《中庸》相傳是子思作的——這兩部書原為《禮記》中的兩篇。自北宋河南程氏認為有關身心性命之學,從《禮記》中抽出來,加以表章;南宋朱子接著一宣傳,於是它們的聲價飛騰於世了。《大學》言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中庸》言性與誠,皆為宋、元以後的儒者所宗法,而宋、元、明、清八九百年的學術及教育界上,差不多完全被這數字占領。我們把這兩書的分別敘述於下。
顏回像
二 《大學》
程子說:「《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朱子說:「《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換一句話,《大學》一書,是古代大學裡面所用的教材,以它教給「初學入德」的學生聽的。它的內容,有經一章,有傳十章。經凡二百零五字,傳是所以解釋經的;所以這一部書通篇的大意只在二百零五個字的經文上,懂得這二百零五個字,全書自可以了解了。全書教人所做的工夫分著兩節,一律以修身為本。修身以前,在明明德;修身以後,在新民。在明明德的工夫裡面,包含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四個步驟;在新民的工夫裡面,包含齊家、治國、平天下三個步驟。明明德是本,新民是末,而以修身為基礎。明明德是向內的工夫,新民是向外的工夫,而以修身為樞紐。其實這兩種工夫是一貫的,不過當人手做時有先後不同罷了。兩種工夫包含七個步驟,加上中樞的修身,共計八個步驟。工夫的步驟雖有八個,而全副精神只在一個重心上面;迨這個重心的工夫做到了,其餘皆可以迎刃而解。工夫的重心就是「格物」兩個字,格物的工夫做到了,自然可以做到致知;由此下推,知致了,自可以誠意;意誠了,自可以正心;心正了,自可以修身;身修了,自可以齊家;家齊了,自可以治國;國治了,自可以平天下。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及修身五種,屬於身心性命之學,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三種屬於政治之學。由格物、致知做到治國平天下,即從一身之內教起,教到有管理天下國家的知識。由格物、致知做到治國,平天下,即從一身之內做起,做到有管理天下國家的能力。教育的最終目的在於使學生能夠治國、平天下,這種教育自然是政治領袖人才的教育。做人的基本工夫在於有良好的身心修養,這種人物自然是賢人一流的人物。但由格物做到平天下,兩種工夫、八個步驟,每個都要做到止於至善,可不容易。能夠做到這種工夫的賢人,一定是最篤實、最完全而又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人。大學裡頭培養的如果儘是這等人才,國家任用的如果儘是這種領袖人物,一定可以做到黃金世界——天下一家,人類一體。這種政治,就是儒家所理想的賢人政治。這種教育,也是他們所理想的完全人格的教育。
程子,指北宋思想家程顥、程頤兄弟。他們開創了程朱學派,創建了理學。
三 《中庸》
《中庸》一書,共計三十三章。第一章,程子謂系孔子的道意,由子思述所傳以轉授於孟子的;其他各章,以他平日所學的心得,儘量闡發首章之意,並博引許多前言往行以資參證。這三十三章,表面上雖各自成段,不如《大學》的組織完善有條理,但熟玩全文,綜合起來,其理論卻是一貫的。《中庸》這一書,是一部天人合一論,博大精深的宇宙哲學,它的境界比較《大學》更高一層。我們讀了它,真令吾人佩服先民理想的崇高與精神的偉大。是人事的,又是天道的。是個人自修的,又是萬類一體的。極其廣大,而又極其精微。極其高明,而又極其中庸。極其理想,而又極其現實。所以程子極力地讚美說:「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
子思像
我們讀了這一部書,為其博大精深的理論所籠罩,幾乎如魚之忘於江湖,不知道有邊岸了,只有把它的綱領提出來說說。此書通篇可以用一個「誠」字包括。誠之意義無窮,範圍無限,而用之不盡。在天為性,在人為教,在天人之間為道。在性與道之間,謂之天道;在道與教之間,謂之人道。天地有三:自其體而言,極其博厚;自其性而言,極其高明;自其存在而言,極其悠久。因為博厚,所以能載物,故曰「載華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因為高明,所以能覆物,故曰「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因為悠久,所以能成物,故曰「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龜鰲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一律是至誠無息。
人道有二:自成己而言,謂之達德;自成物而言,謂之達道。達德有三:一曰知,二曰仁,三曰勇。達道有五:一曰君臣有義,二曰父子有親,三曰夫婦有別,四曰長幼有序,五曰朋友有信。合達德、達道二者而有九經;九經即有責任者應當執行的九條人事。哪九條呢?一曰修身,二曰尊賢,三曰親親,四曰敬大臣,五曰體群臣,六曰子庶民,七曰來百工,八曰柔遠人,九曰懷諸侯。九經做到了,即可以治天下國家,所謂「篤恭而天下平」。合天道的至誠無息與人道的篤恭而天下平,凝聚起來,還是一個至誠。由此至誠,可以「經綸天下之大經」,可以「立天下之大本」,可以「知天地之化育」。其最後成功,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最初的工夫,即「中和」兩個字,要使吾人的喜怒哀樂得到中和;其極功,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工夫的著力處,只有「戒慎恐懼」四個字,即「慎獨」的工夫;其成熟,則有「無聲無臭」的妙境。但勿論始終本末,天道人道,只是一個「誠」字包含無餘了,故曰「至誠無息」、「至誠如神」,此之所謂中庸之道。
以上所說,是就《中庸》所包羅萬象的哲學說的,內中關於教育的言性與言學兩點,《中庸》是言性最早的一部書,在《論語》中雖有「性相近也」一語,卻過於簡單,到了它才有極清楚的解釋。不過內中所解釋,仍是根據它的博大精深的哲學來的,仍是一部天人合一論。我們只須引出兩段來: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第一章)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參天地之化育;可以參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第二十二章)
性是天賦予人類最完美微妙的東西,吾人的行動順著它走便是道;或有為氣質所偏,或有為物慾所蔽,須待先知先覺的人來矯正或開導,這就謂之教育。教育的功用即在修明本性。本性之在吾人心內,當喜怒哀樂之未發時謂之中,發出而合於節度謂之和,中和也就是性。性即至誠,吾人能做到至誠即所以盡性;盡性即為人之極功,擴而充之,可以與天地並參。
《中庸》書影
關於言學的一段話,我們也舉在下面: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也,雖愚必明,雖柔必強。(第二十章)
說明學習的次序,說明堅決的精神,告以努力必有的成功,在教育方面較前段更有價值,也是歷代教育家所取法的。
第六節 孟子(前372—前239)
一 孔學紹述家之孟子
孟子出世之時,上距孔子死亡之日,足有一百零七年(自周敬王四十一年至周烈王四年)。這一百餘年當中,思想學說的發達如何?政治情形及社會狀況的變遷如何?我們略一思索,確有令人篤異的地方。甲方講合縱,乙方講連橫,彼此以戰勝攻取為能事,以兼併弱小、聚斂民財為企圖,所以說到時局上面,比較孔子時代更覺黑暗。自社會劇變、知識下逮以後,於是諸子百家各本所見所聞,儘量發揮主張,演成種種學說,而以楊、墨兩派最占勢力。所以說到思想方面,比較孔子時代更覺複雜,真有如他本人所說「上無道揆,下無法守」,「諸侯放恣,處士橫議」的現象。孔子是一位志量宏大的人物,很想以匹夫之力擔當歷代相傳的禮樂政教。他這種苦心孤詣,五十年來固然也得著一部分的成功;可是自他死了以後,及門弟子雖多,大半是「狷潔之士」、「瑚璉之器」,不能夠繼承他們老師的偉業。況當此政潮思潮震盪鬥爭極猛烈的時代,已經破壞的舊說,既不合於時君的好尚及社會的需要,要想與烈日初升的楊、墨之言,時髦絕頂的縱橫之術對抗,當然是極難的一件事情;所以儒家之學——禮教與王道——到了此時已入於極衰微時期。當這個時候,可巧有一位孟夫子出來挽救。
孟子像
趙氏注,即趙氏對《孟子》的註解。趙氏即趙岐(約108-201),東漢經學家,撰有《孟子章句》,這是他據當時的語言對《孟子》所作的註解。
孟子名軻,字子輿,原來是鄒人;鄒國即現今鄒縣,與魯國同屬山東省所轄的地方。生於周烈王四年,死於周赧王二十六年,活了八十四歲。在幼小時,性情放浪不羈,父死很早,由他的母親仉氏設法教誨,始習儒業;故他的一生成就實得力於其母的閫訓。[15]成年以後,兩眼看見當時社會的紛亂,慨然以「正人心,息邪說,閒先聖之道」為己任。[16]他與孔子最合脾胃,所謂「先聖之道」,自春秋以來,業已降在孔子一人身上;所以他一生崇拜的只有孔子一人,最願學的也只有孔子一人(見《公孫丑》)。可恨他未能及見孔子,竟受業於孔孫子思的門人,稱做孔子的私淑弟子。[17]他何嘗不想從事政治?但是一生志不得逞,周遊列國一無成功,到了晚年也只有著書講學,亦與孔子同一際遇。[18]不過他的思想,較孔子已經進步不少,如提倡個人中心論及發揮民權思想,皆有價值;其他關於教育的言論,尤為後人所宗法。
二 性善論
孟子一生學說的重心,即是他的性善論。要解釋這個理論,須先把他所說的「心」和「性」兩個名詞,及二者間的關係闡明出來。他說:
君子所性:仁義機智——根於心。(《盡心章》)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同上)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公孫丑章》)
我們把這三段話的意義申述於下:「心」是吾人內部的靈體,精神的主宰,吾人一切動作與表現皆從此心發動。「性」是一種傾向,又謂之性向;它也只有一個傾向的態度,而實無其物。這種傾向,不是由外面的引誘,是從心坎中發生出來的。吾人莫不同具一顆良心,由良心所發動的性向當然是善的,所以說「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性對於仁的傾向,是從惻隱之心發生;對於義的傾向,是從羞惡之心發生;對於禮的傾向,是從辭讓之心發生。因為心是良的,所以吾人之心莫不具有此惻隱、羞惑、辭讓、是非四種美態;由此四種美態所發生的性向自然歸於仁、義、禮、智四德,所以說性是善的。而性與心的關係,即可由第五圖表示出來。
第五圖 孟子的心性關係圖解
何以知道凡人皆具有此良心呢?孟子於是引出兩個證據來。他說: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盡心章》)
所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公孫丑章》)
前一段話,是從兒童愛親敬長的良知良能上證明人心是良的,而性是向善的。後一段話,是從直覺方面證明人心是良的,而性是向善的。最後他並肯定地說:
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蒭豢之悅我口。(《告子上》)
人人既然同具此良心,何以社會上好人少而壞人多呢?孟子以為這是環境或教育不良所致,於先天沒有關係。所以他說:
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告子上》)
吾人良心只是一點善機,這點善機是嫩濯濯的,最容易被斲傷的,不是初出母胎便已成熟。這未成熟的善機,全靠教育來培養。但成人社會的習慣業已弄壞了,置純潔的兒童於敗壞的社會裡面,日日受其薰染,沒有不斲傷其良心的。世人不察病源之所在,只看見業已被斲傷了良心的兒童,遂以為人心原來不良,而因以自遂其非,這是最危險的見解。所以他很忿氣地引牛山之木為比譬,以說明人心被斲傷之經過。這一段話是:
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交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
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術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必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以為未嘗有材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告子上》)
性善之說始於孟子,對於性的熱心地討論也始於孟子時代。當是時,關於性的主張派別很多:除了孟子的主張外,有說「性無善無不善」的;有說「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有說「有性善有性不善」的。在這些派中,以告子為孟子的最大學敵,與孟子辯論最烈。以我們的觀察,告子對於性的研究,比較孟子來得切實且具體。告子提出「生之謂性」一句口號,凡有知覺運動的動物,性無不同。如食色的欲求即是本性,凡人皆然,凡動物皆然,並沒有什麼善惡之說,其所以有善、所以有惡者,皆由後天的環境或教育所養成。告子這種理論,似根據於生物學的知識,在當時要算特出,孟子很難把他駁倒,只是胡亂地爭辯了幾次,卒以不得結果而罷。但孟子在另一方面,還是承認人類的天性是有物質的欲望的,他說:「形色天性也,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盡心章》)形色即物質,傾向物質的享樂即天性。但他可要回護一句:謂聖人不以物質為好,只把它當作形下之品。所以他說:
王充《論衡·本性篇》謂周人世碩、密子賤、漆雕開之徒皆言性有善惡,稍在於孟子之前,亦可歸入本時代。
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盡心章下》)
既承認聲色臭味為人人所必趨,也是天性;又說凡這些物質的享受,皆有命定,不可強求,所以君子不認他為性。深恐人類縱性情以恣其所好,流入放蕩邪僻,故作這種強制自修的說話,以消弭一般人過度的欲望,或者是孟子的苦心,這也是他要完成性善論的一種強辯。
《孟子》書影
三 培養主義的教育論
孟子的教育論當然是根據他的性善論來的。性是心的傾向,心是主宰吾人行動、位在體內的一個善機——精神作用。這個善機是非常敏活的,很容易被惡劣的環境引誘的;一引誘就遁了,一遁就與它的原來位置相去十萬八千里了。到了此時,這個人就變成不完全的人。教育目的在以教育手段達到個人人格的完全,故教育第一步工夫就在收回原來的善機,使它常存在腔子裡面,或根本不讓它受引誘而外逸。收回善機即孟子所謂「求放心」。[19]去掉外來的邪念,保存原來的善機,即求放心之道。這種善機是極柔嫩的,極幼稚的,若僅僅至保存或收回為止,那亦無大用處,且難免不再喪失,故教育第二步工夫,即在培養,培養的工夫才是切實的教育。養其善機,擴而充之,即是培養的工夫。孟子對於培養分做三方面:(1)養心。養心的工夫在於寡慾,所謂「養心莫善於寡慾」(《盡心章下》)。(2)養性。性是傾向於善的吾,人只要順著它利導,不必巧為穿鑿就行了,所謂「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離婁章》)。(3)養氣。在消極方面,須穩定心志,勿使心志來害氣,所謂「持其志,勿暴其氣」(《公孫丑章》)。在積極方面,須做集義工夫以養氣,所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公孫丑章》)。這幾句話即是集義養氣的工夫。果能照此培養,充分的培養,必有顯著的功效。良心常存,能夠鎮定,外面勿論如何引誘,皆不足以動其心。天性純全,表現於自身方面,不覺「睟面盎背」;擴充於社會方面,「足以保四海」。理氣充沛,形成「浩然之氣」,至大至剛,足以配道義而與天地相參伍。這樣的人格,即孟子所謂「大人」,所謂「大丈夫」。大丈夫的人格是充滿善機,器宇闊大,行為不苟,得乎時則為政治領袖,不得乎時則為學者導師。我們若是靜心體會:這種儒者的態度,高士的風度,正是孟子人格的寫照,但他所講培養主義的理論卻有不可磨的價值。
孟子的培養說,與美人杜威(Dewey)的生長說頗相類似,皆是從內面向外發展的。不過後者包括身心全體,前者偏重於心的一方面;所以杜氏並注意於感官的發達,孟子視感官為小體,不以重視。[20]此東西教育家的觀點所以不同,的觀點所以不同,或因時代不同的關係。
四 學習法
孟子所言學習法有四。(1)自動。被動的學習都是外鑠的膚淺的知識,心中必無所得,等於未學。知識若是由自己苦心研究出來的,才能徹底明了,能夠活用到實際上面。所以他說: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離婁章》)
即或有時非教師當面教授不可,只能教授一種簡單的學習法子,至於巧妙處還在學者自己體驗出來,所謂「大匠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盡心章下》)。(2)專一。孟子嘗以走棋比譬求學。他說,請一個棋界國手教授兩個生徒,張生專心致志,聽他老師走棋的方法;李生表面上雖同在聽講,而心志卻是飛到天外想像他預備射鳥的情形。結果,張生棋術學成,李生尚茫然無所知。此非兩生的聰明有高下,乃由於專一與不專一的原故(《告子下》)。所以求學須要專一,須繼續不斷地研究,一心二用固然不對,一曝十寒也難成功。(3)漸進。求學有一定的步驟,應當循序漸進,進了一步再進一步,所謂「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離婁章》)。倘若不按照程序,妄想一步登天,則「其進銳者,其退速」,反是得不著相當的效率了(《盡心章下》)。(4)還有一種由博而約的學習法。他說:「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離婁章下》)此項演繹的學習法,與孔子所說相同,我們勿庸重述。
五 教授與訓練
孟子的教法有五種,皆就各人的程度個性及所處的地位來酌定。第一種是程度最高的學生,只於需要時加一番點化之功,他們就能隨感而通,如同雨露潤澤草木一樣,此所謂「有如時雨化之者」。第二及第三種學力較第一種差淺:若是器宇穩重的,我們就完成其德性;若是天資英邁的,我們就發展其天能;所謂「有成德者,有達材者」。第四種為問答法,預備無力常從或不能專門研究的學生所施行的方法,偶因一事隨問隨答就行了。還有一等人,居不同地,或生不同時,無法口授,則用間接法,以書面相授,與現代函授法相似。此所謂「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盡心章下》)。
兒童的享受不可太厚,若是享受太厚,他們業已心滿意足,必不肯用心求學。將來勢必養成一種驕貴的習氣,無用的子弟。吾人的「德慧術智」都是從困難中找出來的,不經過困難,就不會有德慧術智,雖有也很淺薄,也是少數,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告子下》)。譬如孤臣孽子,他們所以往往能夠通達成全的,正因為他們常處在困難環境中,受了一種深刻的磨練,能夠「操心慮患」,所以得著好的結果(《盡心章下》)。因此之故,所以對於兒童的訓練,應當使他們感受些困苦才好。孟子是近於人才教育主義的人,他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盡心章上》)但這種天才的人,他們的才能雖由於先天的賦與,而他們所以能夠成為大器材的,還是由於後天的磨練。且必有後天的磨練,然後能夠發達他們的天才;所以「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告子章下》)。憂患的境遇正所以成全天才的,亦唯有天才的人,方能利用這個境遇而受成全,此孟子的人才教育主義之根本觀念,或者也是因著他自己幼年的環境如此,有所感而發的。
第七節 莊子
一 莊子與道家
莊子名周,河南蒙人,生於戰國時代,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略後於孟子。他曾做過蒙之漆園吏,為當時思想界的傑出人物。後人以其平日主張任自然,尚無為,棄智慧,絕嗜欲,與老子的哲學思想相同,所以也列入道家一流。但嚴格區分,他們不同之處還多:(1)老子是道學家,他的態度嚴謹,議論激烈;莊子是名士派,他的態度曠達,議論詼諧。(2)老子一生著眼在社會的安寧,故對於治國平天下的議論多;莊子一生著眼在個人的逸樂,故對於養生窮年的議論多。(3)老子最反對的是當時的禮教,攻擊得非常激烈;莊子最厭惡的是當時的一般富貴功名之徒,嘲笑得非常厲害。在他們同異之中,我們給老子的思想一個總評,不外「見素抱樸,少私寡慾」八個字;給莊子一個總評,不外「安常守固,聽天由命」八個字。老子對於教育提倡禁欲主義,莊子對於教育提倡放任主義,皆由二人的觀察點和態度不同所產生的結果。但他們都是反對現社會,只有破壞而無建設,只知倒退而昧前進,所以演成一種消極的思想,萎縮的人生,致令中國民族習慣受其不良的影響者不少,尤以魏、晉六朝時代為最甚。
莊子像
漆園吏,一般有兩種解釋,一說漆園為古地名,莊子曾在此做過官;一說莊子曾在蒙(今商丘市北)邑中為吏主督漆事。
二 養生主義的教育論
莊子養生的目的在「全生盡年以成天」(《養生篇》)。保全天所給你的生命,不要毀傷;享盡你所應有的壽命,不要摧殘;然後能夠返乎天然而與天地一體,此謂之「真人」。解釋「真人」一義用不著支離,就是一個「真正人的生活」;故莊子養生的目的也可以說是要達到一個真正人的生活。請看現在社會一班人們,紜紜擾擾,孜孜矻矻,把一個赤裸的人生圍困和壓迫到十八層地獄,所有的生活都是非人的生活——牛馬的生活,鬼域的生活。這個真苦了!我們要達到真人的生活,第一步就在要求解放:解放束縛我們的一切桎梏,解放紜擾我們的一切繫念,使成一個赤裸裸的我,悠遊自在的我。所謂「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馬蹄篇》)。所謂「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養生主篇》)。不僅貧富、貴賤、利害、得失用不著計較,我們並要極力遠離富貴功名。[21]不僅死生夭壽用不著計較,我們並要消滅一切感情作用。[22]仁義禮智,是非善惡,是俗人所通受的桎梏,我們切不要上它們的圈套。[23]天地萬物是不可計數的,宇宙知識是不可限量的,我們知道多少就是多少,不要貪求,最好是沒有知識。所謂「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可奈何」(《達生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己而為知者,殆而已矣!」(《養生主篇》)最好是「無思無慮,無處無服」(《知北游篇》),我們也不要出風頭,也不要標奇異,雖然要極力擺脫現時社會一般非人的生活,但是我雜入在這個社會裡面,卻不要令旁人看得出我與他們兩樣,那最高明了。所謂「無為名屍,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游無朕,盡其所受於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應帝王篇》)。總結一句:莊子的養生主義,除了自然景物毫不費力地供吾人自由享受以外,其他一切人為的事物完全不要理會,即與社會交際所發生的感情也不要絲毫留戀。做到這步田地,才能實現一個「真我」,才能達到「真正人的生活」。
《養生篇,《莊子》的一篇。以下亦多徑舉篇名。
《莊子》書影
莊子逍遙遊圖
莊生游逍遙,老子守元默。
這種主義完全是個人的、消極的、冷枯的,是與人生教育相反的。不要知識,自然用不著教育;不要辯論,自然沒有是非;不要有所作為,社會自然沒有進步。他以為教育是殺人的利器,有一段話形容得最痛快:
南海之帝為鯈,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鯈與忽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鯈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應帝王篇》)
莊子還有一段話描寫教育之害也極好: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出草飲水,齕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台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阜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莢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馬蹄篇》)
莊子這兩段寓言,極有道理,我們不能一概抹煞。教育確有殺人的地方,吾人倘若受了不良的教育,真箇不如不受教育的好,這是實在的情形。但因此之故,便要滅絕智慧,反對一切教育,未免因噎廢食了。
第八節 荀子
一 儒家左黨之荀子
荀子像
我們把孟子當著儒家學派的右黨,則荀子應屬於左黨。他們兩人的學說之區分如下:(1)孟子是法先王的,荀子是法後王的;(2)孟子以性為善,荀子以性為惡;(3)孟子言禮主節,荀子言禮主分;(4)孟子論教育重在培養,荀子論教育重在積偽。除此數種外,不同的地方還多。不過孟子的學說,多半抽出孔子所已說了的加以擴充,雖偶有特別見解,而大旨要不與前人違背。荀子除了儒家的根本學說仁義禮樂之外,自己創穫的卻也不少。且後者議論激烈,學說博雜,雖被我們稱他為左黨,也是儒家後起之雄,在教育史上要算是周末最後的一個人。
荀子名況,字卿,是趙國的人氏。他出世的時候,大約在孟子之後五六十年。中年以後,曾東遊到齊國,西遊到秦國,中間回到趙國一次,末了又南遊楚國。那時楚國春申君正當權,以荀子為當時知識界出色人物,派充任蘭陵的令尹。荀子也是教育家而兼政治的,也想登上政治舞台,以實行他的主張的,無如南北奔走,終不得大展。自春申君死後,更不復能夠遇著知己,亦無意北歸,後來老死在蘭陵了。平生著有《荀子》三十二篇,思想較孟子進步,不僅對於老、莊消極的學說極力反對,即孔門諸徒及孟子一般人的言論也嘗施攻擊,真不愧儒家後起之雄,關於教育方面的理論尤有很多特殊的地方。
二 性惡論
荀子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這是他的《性惡篇》開宗明義第一句,也是他的教育哲學的根本觀念。要把這一句原理用演繹方法來說明,我們先要明白荀子所謂「性、偽、善、惡」四字怎著解釋。荀子說:
荀子故里
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性惡篇》)
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積慮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正名篇》)
我們拿今語來解釋:(1)「性」是吾人內部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這種本能一與外界的環境接觸,彼感此應,即發生反射作用。這種反射作用,是自然會能的,不是學得上來的,也不是教得成功的。(2)「偽」是吾人神經接收一種刺激以後,必要經過一種思慮,然後決定一種反應的態度。遇有複雜知識,不僅一番思慮就算完事,必要反覆思慮,再四反應,令初次所反應的態度變成一種習慣行為;這種習慣行為完全是由人力學成教成的。換一句話說,凡無意識的、無節制的衝動行為,叫做「性」;凡有意識的、有節制的習慣行為,叫做「偽」。這是「性」、「偽」二字的區別。我們再看他如何解釋「善」、「惡」二字。荀子說:
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已。……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超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性惡篇》)
我們再拿今語解釋:所謂「正理」,是合於中正的道路,所謂「平治」是說已經調治到很平穩了:「已經調治到很平穩,又合於中正的道路」的行為,就謂之善的行為。所謂「偏險不正」是不合於中正的道路,所謂「悖亂不治」是未曾調治到很平穩的地步;「未曾調治到很平穩的地步,又不合於中正的道路」的行為,就謂之惡的行為。換一句話說:凡一種行為,經過了人工的訓練,而能順理成章的叫做「善」;凡一種行為,未曾經過人工的訓練,而不能順理成章的,叫做「惡」。照這樣看來,荀子所謂性惡,不過說吾人的本性在胎兒初出母懷時,沒有經過成熟的調練,完全是一種陸野不馴的樣子,所發出的衝動全不順理成章的。所謂「縱情性,安恣睢,而違禮義」,都是由於沒有經過人工訓練的原故,並不是說吾人初生,即有土匪之性,小人之心,甘心賣淫作盜、殺人放火種種卑劣的行為。試舉例子就明白了。「好利」、「疾惡」及「耳目之欲」三種表現都是人的本性。假使沒有人工的訓練,而順其「陸野不馴」的自由發展,勢必出於爭奪;有了爭奪則亡了辭讓,勢必出於殘賊;有了殘賊則亡了忠信,勢必出於淫亂;有了淫亂則亡了禮義文理;凡此種種惡的行為,都是由於「順是」二字所產生的結果。這種種惡的行為很有危害於社會的治安,所以聖人為之「起禮義,製法度」以矯正,使天下的人類個個皆「出於治,合於道」,所以他說「其善者偽也」。
《荀子》書影
人性既然是惡的,究竟能不能使天下的人都「出於治,合於道」呢?據荀子的意見,以為這是能夠辦得到的。荀子說:
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性惡篇》)
吾人陸野未馴的本性,是很富於可塑性的,並非固定了的一塊鐵板。所謂「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就是人人皆有變到正理平治的可能。只要有好的教育,或發憤自立的時候,沒有不能成功的,故曰「堯、舜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變,故成於修,修之為待盡而後備者也」(《榮辱篇》)。
說到這裡,我們要問荀子一句:人性既惡,何以能夠產生出禮義來呢?荀子說:「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也。」聖人所以制出禮義以限制眾人,正因為人性惡的原故。我們再問一句:聖人所以產生出禮義來,目的在為社會謀幸福,為社會謀幸福而才有禮義積偽的善行,這種善行不是聖人的本性嗎?荀子又說:本性之惡,君子與小人是相同的,所不同者,在於君子能夠「化性起偽」。這種化性起偽的動機,不是先天生來的,是由於平日感受了社會的不安寧,故意想出種種方法來維持社會的。我們所貴乎聖人與常人不同者就在這一點上——聖人能夠化性起偽,常人不能。我們又要追問:化性起偽的動機不是先天的本性,是由於後天感受了某種刺激,才會發生的;既然君子與小人同具惡性,何以聖人因感受某種刺激便能生出這種善的動機來呢?關於這一點,完全由於個性差異及環境的關係,在當時荀子來解答過。
三 積偽主義的教育論
要使塗之人變成堯、禹,自然非教育不能成功。教育目的在造就一個「成人」,從「士」起到「聖人」為止,到了聖人的地步那就是一個成人,成為堯、禹一類的人了,教育目的才算達到了。[24]教育手段不外訓練與教學,訓練的德目是「仁義法正」,教學的材料是「詩書禮樂」。教學是有止境的,從詩書起到禮樂為止;訓練的工夫不到聖人是沒有止境的(均見《勸學篇》及《性惡篇》)。本性既然是惡的,要從士做到聖人,前程遠大,工夫繁重,絕非一步能夠跳得到的。要達到教育目的,我們就要今日教學一點,明日又教學一點;上午訓練一回,下午又訓練一回,朝朝暮暮,積日累月,一步一步地逐漸堆砌起來。譬如行路,「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譬如聚水,「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所以荀子說:「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也。」(均見《勸學》、《性惡》及《儒效》諸篇)荀子視教育的功用好像用磚砌牆似的,從地平起,一層一層地向上堆,堆到五丈為君子,十丈為賢人,直到聖人為止。各人的天資有高下,職業有區別,事實上絕不能使人人都為堯、禹;雖不能為堯、禹,亦必要使他們達到教育的水平線上。荀子所說的水平線,就「是出於治,合於善」;這個水平線是最低的限度,人人應當遵守的。因為人性皆惡,倘全不遵守這個水平線,社會一定會紊亂不堪,所以要「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
奕秋,春秋時圍棋名手,也是見於史籍記載的第一位棋手。孟子稱其為「通國之善弈者」,後世稱某高手為「當代奕秋」。
四 學習法
荀子講論學習法,較孟子更為詳細,我們只舉三點。
(1)專一 他說:「今使塗之人伏術為學,專心一致,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性惡篇》)又說:「蚓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螫,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勸學》)這是他的求學貴專一的主張,不專一必不能成功,與孟子所舉奕秋教弈的意思大致相同。當學一件東西,須把全副精神都放在這上面,不許有絲毫的散亂,並要有互助的朋友,布置適當的環境,避免防害的刺激,以此「全之盡之」,最後必有成功。學成以後,印象已深,意志已定,才不為外物所奪致有所遺忘。[25]
(2)親師 「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修身篇》)這是荀氏親師擇友的一句名言。他以良師益友為求學的助力,所以把師友看得很重。其作用有二:一因個人的性質容易被環境變化,倘擇交不慎,必被引入邪途,最為危險。所謂「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儒效篇》)。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而植;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就中正也」(《勸學篇》)。二因古聖王之道僅載於呆板的六經文字裡面,非口授不能透徹;且六經以外的種種道理,更非賢師益友口講身導,不能周遍。所謂「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周以遍矣,固於世矣;故因學莫近乎其人」(《勸學篇》)。所謂「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修身篇》)。
(3)學習過程 專一與親師,凡中國古代稍談教育的人,沒有不主張的,尚非特別。在荀子的教育學說中有一件足以使我們注意的,是他所說的學習過程。他說:
此處所謂腦神經即荀子所說之心,凡中國古人皆以腦當心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蠕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勸學篇》)
桑戴克
(1874-1949),美國心理學家、教育家。所著《教育心理學》,為建立西方的教育心理學奠定了基礎。被譽為美國教育心理學之父。
把他這幾句話分析起來,關於學習時可得四步過程。第一步,由感官接受外界的刺激;第二步,把接受了的刺激傳入到腦神經裡面,起一種聯結和類化作用;第三步,再由腦神經發生命令,傳達到各處肢體;第四步,各處肢體接著神經的命令以後,即表示一種反應的動作。這種動作如果經過了考慮或試驗以後,一定是很合於規則的。荀子這種科學的分析法,與近代美國教育心理學家桑戴克(Throndike)、施他基(Starch)一般人所研究的差不多完全相同。
五 論心理作用
說明心的作用,在先秦諸子中,要以荀氏較為詳到。前段所舉學習過程,不過是他所說的心理作用之一種,現在把他所說的整個介紹出來。
荀氏把人類一切精神作用悉統屬於心,心為精神的主宰,活動的中心,所謂「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解蔽篇》)。心既為人生至上的機能,活動的主宰,所以吾人一切精神表現,意向及動作,應當完全聽命於心,否則難免錯誤。心的關係既如此重要,倘心之本身不良,則由它所發生出來的行為不是一切皆壞了嗎?所以荀子注重修養,把心修養到很好時,心正則一切皆正了。所謂「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解蔽篇》)。養心的工夫,為「積慮焉,能習焉」,仍是他的積偽主義。其所以養心的標準,為一個「道」字,道即「禮義法正」,聖人所制以告一般人所以為人的標準的,所謂「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為道也」(《儒效篇》)。吾人之行為合於心,心合於道,就是善的所謂「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經理也,心合於道,說合於心,辭合於說,正名而期,質請而喻,辯異而不過,推類而不悖」(《正名篇》)。道既是客觀的標準,為人的權衡,所以吾人要觀察事物,評斷是非,表現意思,及為種種心的活動時,不可不知道。吾人的心原可以知道的,其後來所以不能知道者,是因為被習俗蒙蔽了。心被習俗蒙蔽,就不能知道;不能知道就失了權衡作用,對於一切事物必然觀察不清楚,而生出種種錯誤的見解,於是「見寢石以為伏鬼,見植林以為後人」(《解蔽篇》)。怎樣能夠解除蒙蔽呢?在「虛一而靜」三字上做工夫[26]。能夠「虛一而靜,謂之清明」,凡有形的東西都能看見,凡能看見的東西都能判斷,凡判斷的東西無不真確,甚至於一切行為無不合理;於是能「經緯天地,材官萬物,明參日月,大滿八極」了。
三字,這裡作者指三個實詞,即虛、一、靜。
情慾是吾人的本性,無法避免的。[27]多少有無,不關於治亂,其關鍵還是在心。他說:凡主張去欲的,是不知引導的方法,而為有欲所困了;凡主張寡慾的,是不知節制的方法,而為多欲所困了。所謂「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於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慾者,無以節慾而困於多欲者也」(《正名篇》)。要求引導與節制的方法,須先要把心地弄得清清楚楚,確有把握,能夠判斷是非得失,每一件事情來了全由中心做主取決;到了此時,外界的物慾不僅不能引誘,並且不能蒙蔽。於是物慾多有多的好處,不必求寡;少有少的好處,自然不多。所謂「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所可,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於所受乎心之計。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於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亂?故理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雖曰我得之,失之矣」(《正名篇》)。
六 結論
孟子先天論者,以人性為善,所以對於教育的功用在培養,順其自然。荀子是經驗論者,以人性為惡,所以對於教育的功用在積偽,嚴加干涉。關於學習與教授兩方面,二人雖各有論列,而以荀子所說較為透闢;尤以關於心理的研究,孟氏遠不逮荀氏。但儒家學說,自此顯分兩派,相併而傳者幾及千年。自唐朝中葉,韓退之以衛道者自任,力張孟子之說;再經宋儒諸子特別的表彰與研究,而孟學遂獨享學術界的尊崇。自宋以後,凡識教育與言性者,無一人不以孟子為依歸,而「性善」二字,萬口一辭,幾成為宇宙內當然的法則,而孟子由是與孔子並列了。孟子獨尊,荀子差不多被擠出儒家之外,其學術雖較進步,卻被抑於社會幾千年,直到清代考據學家出世,才有公平的看待。
本章參考書舉要
(1)《史記》的《孔子世家》、《老莊列傳》、《孟荀列傳》及《仲尼弟子列傳》
(2)老子《道德經》
(3)莊子《南華經》
(4)《述學》的《老子考》及《墨子序》(汪中)
(5)《墨子閒詁》(孫貽讓)
(6)《韓非子》的《顯學篇》
(7)《孟子》七篇
(8)《論語》、《大學》、《中庸》
(9)《荀子》(楊驚注)
(10)《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胡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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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汪中《述學·老子考異》:「……由是言之,孔子所禮者聃也,其人為周守藏之史,言與行則《曾子問》所載者是也。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本紀》在獻公十一年,去魏文侯之沒十三。而老子之子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則為儋之子無疑。而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者,儋也,其入秦見獻公即去周至關之事。《本傳》雲『或曰儋即老子』,其言韙矣。」
[2] 《道德經·象元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又《為政篇》:「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為,萬物將白化。」
又《守微篇》:「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3] 《論語·里仁》:「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
又:「益者三友,損者三友。」
[4] 《論語·里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子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5] 《論語》:「子所雅言;詩書執禮。」又《述而》:「子曰:『興於詩,立於禮,廢於樂。』」又《陽貨》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
[6] 《論語·為政》:「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亦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子夏問孝,子曰:『色難。』」《顏淵》:「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韌。』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先進》:「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諸!』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諸。』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諸。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7] 《論語·先進》:「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
又《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在大樹下。」……「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如此等語,散見於《論語》、《禮記》及《史記上》甚多,不勝枚舉,皆足以證明孔子以遊學教弟子,所謂「從游於夫子之門」者也。
[8] 《韓非子·顯學篇》:「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又《淮南子·要略篇》:「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悅,厚葬靡而貧民,服飭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正。」由此更足證明儒、墨兩家之淵源。
[9] 《孟子·滕文公》:「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告子》:「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曰『然』。」《荀子·天論篇》:「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聘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據此,可見儒家非完全信命者。
[10] 《呂氏春秋·尊師篇》:「孔、墨徒屬彌眾,弟子彌豐,充滿天下。」
[11]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又《仲尼弟子列傳》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二人,皆異能之士也。』」又《韓非子·五蠹篇》:「仲尼天下聖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內,海內悅其仁,美其義,而為服役者七十人。」
[12] 《論語·述而》:「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又曰:『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
[13]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厘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與!吾即沒,若必師之。』及厘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呂氏春秋·尊師篇》子張魯之鄙家也,顏涿梁父之大盜也,學於孔子。《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論語·先進》:「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14] 《論語·公冶長》:「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又《子張》:「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又《子罕》:「顏淵謂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孟子·公孫丑》:「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
[15] 《列女傳·母儀》:「孟軻之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戲為墓間之事,踴躍築埋。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去舍市。其嬉戲為賈街。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徙舍學宮之旁。其嬉戲乃設俎豆,揖讓進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矣。』遂居之。」
《韓詩外傳》:「孟子少時誦,其母方織,孟子輟然中止,乃復進。其母引刀裂其織,以此誡之。」
[16] 《孟子·滕文公》:「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又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辭哉?予不得已也。」
[17] 《史記·孟荀列傳》:「孟軻鄒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但《趙氏注》及《孔叢子》等書,皆雲孟子親受業於子思。
[18] 《史記·孟荀列傳》:「當是之時,秦用商鞅,楚魏用吳起,齊用孫子、田忌,天下方務於合縱連衡以攻伐為重,而孟子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19] 《告子上》:「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20] 《告子上》:「孟子曰:『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朱註:「賤而小者口腹也,而大者心志也。」
[21] 《庚桑楚》:「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倏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也。」
[22] 《德充符》:「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猶成其天。……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當自然而不益生也。」
[23] 《齊物》:「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辭辯?」《養生主》:「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大宗師》:「茫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視眾人之耳目哉?……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為來軹?夫堯既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游夫遙盪恣睢轉徙之徒乎!』」《駢拇》:「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待繩約膠漆而固著是侵其德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纏索,故天下誘然以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能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纏索而游乎道德之間為哉,使天下惑也?」
[24] 《勸學篇》:「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
《禮論篇》:「聖人者道之極也,故學者固學為聖人也,非特學為無方之民也。」
[25] 《勸學篇》:「全之盡之,然後為學者也。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詩書禮樂之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耳非是無欲聞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處也。及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而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盪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
[26] 《解蔽篇》:「故治之道在於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一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己所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一。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
[27] 《正名篇》:「性者天之就也,知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欲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可而道之,知之所必出也。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性之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