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四章　元代之繪畫

元族起於斡難河、克魯倫河、肯特山附近，其勢力漸漸擴張，並四鄰而牧馬南下，竟席捲亞洲及歐洲東北諸部之地；其經略之雄偉，為秦皇、漢武、唐太宗所不及也。然元與遼金，多為毳幕之民，馬蹄所過，廬舍為墟，文物典章，黯然無睹。故有元一代，以言文藝學術，實無所成就。僅以其武力撫有中土以後，放棄其生來部落之習，稍范中國立國之規，不師先聖禮義之長，徒於其表面者慕之追之；以致惰氣中乘，雄心軟化，天賦獷悍之質，既奄然以盡，元代之宗社，亦隨之而傾覆矣。以文學言，則僅有戲曲小說等軟文學之大勃興，成一代之特彩。語云：「金之詩多悲，元之詩多纖。」蓋有所由來歟。 總元之歷世，自忽必烈滅宋至順帝末，凡九十餘年。此九十餘年中，因異族入主中原，政教之旨趣既殊，人民之心理亦異，其影響於當時繪畫者，亦呈特殊之觀。即全傾向於文學化之進展，以達吾國文人畫之最高潮。原吾國宋代繪畫，以禪理學之影響，形成尚理想重筆墨之特殊風氣，使文人寄興之作，大有勢力於畫苑。然南北宋，均有大規模之畫院，冠冕於朝廷，院中畫史，幾全為精工艷麗者流，占畫院重要之勢力；而四方畫士，亦每以得一供奉為榮；故尚技巧，麗賦色之作者，仍屬不少。元崛起漠北，以武力入主中原，自不知文藝為何物，故內府之收藏鑑別，遠不如唐宋之淹博；亦無畫錄記載，以為流傳。惟大德四年，藏於秘書監之畫，選其佳者，馳驛杭州，命裱工王芝呈以古玉象牙為軸，以鸞鵲木錦天碧綾為裝裱，並精製漆匣，藏於秘書庫，計有畫幅六百四十六件。文宗天曆初，置奎章閣，以柯九思為鑑書博士，專事鑑定內府所藏法書名畫。皇族貴戚之收藏，亦僅有英宗之姊魯國大長公主，頗好鑑賞；其畫目見於湯允謨《雲煙過眼錄》者，亦僅有三十六軸。私家之收藏，除趙孟、鮮于樞幾家外，余不多見。各君主對於畫人之獎重，雖有劉貫道，寫御容稱旨，補御衣局使。葉可觀之寫天顏，被命為提舉梵像監。亦屬僅有之事。將作院所附之畫局，亦掌描造諸色樣制，全系建築裝飾等之應用製作，無關於正式之繪畫。故元代之於畫事，實無所注意與提倡也。然當時在下臣民，以統治於異族人種之下，每多生不逢辰之感；故凡文人學士，以及士夫者流，每欲藉筆墨，以書寫其感想寄託，以為消遣。故從事繪畫者，非寓康樂林泉之意，即帶淵明懷晉之思。故所作，以寫愁懷者，多郁蒼，以寫忿恨者，多狂怪，以鳴高蹈者，多野逸，憑作者之個性，與不同之胸懷，或殘山剩水，或為麻為蘆，以達其情意而已。既不以技工法式為尊重，亦不以富麗精工為崇尚，任意點抹，自成蹊徑。故有元一代之繪畫，全承宋代繪畫隆盛之餘勢，以元人治華之環境，一任自然發展而成之者。故無論山水、人物、花鳥、草蟲，非特不重形似，不尚真實，憑意虛構，用筆傳神，乃至於不講物理，純於筆墨上求意趣，實為元代畫風之特點。在宋時新興之墨戲畫，至此尤特見興盛，如墨蘭墨竹一類，凡文士大夫以及釋士優伶等，每多能之。以至於能畫者，幾無不兼長墨蘭墨竹；蓋亦一時風氣，與當時繪畫相率歸於簡逸，有以使然也。故以技工論，元人不能以草草之筆，得唐、宋繁密工整之長。以筆墨論，元人能以簡逸之韻，勝唐、宋精工富麗之作。俗云：「元畫尚意。」又不失為吾國繪畫史上之又一進步焉。然元初諸家，如錢選、趙孟、劉貫道等，高古細潤，多呈古風，猶存宋代之遺緒。雖同時高克恭等，主寫意，尚氣韻，承二米、董、巨之衣缽而發揚之，已趨解放，漸成所謂元風者；然尚未完全脫去宋人之意致。至黃公望、王蒙、倪瓚諸家出，全用干筆皴擦，淺絳烘染，特呈高古簡淡之風，成有元一代之格趣。啟明、清南宗山水畫之先驅，為吾國山水畫上之一大變。 總元代以畫名家而可考見者。凡四百二十餘人之多，其中泰半為墨戲畫之作者，山水畫次之，道釋、人物、花鳥最少，道釋人物花鳥之畫風，亦多襲宋人舊緒，無甚進展。蓋吾國道釋人物，至宋已大呈衰退之象，元繼有宋之後，所謂強弩之末，其餘勢不易復為振起。兼以當時喇嘛教之特盛，與佛教除禪宗外，多呈衰運，以致禮拜圖像寺院畫壁之風，全行歇絕。又因人物畫，較山水墨蘭墨竹等，大重形以，尚法則，與元人簡逸重韻之意趣，不甚相合，故其畫風，除元初之高古細潤派外，全在李公麟白描與馬、夏水墨蒼勁兩派範圍之下。迨至有元季世，非特作家日少，且如黃子久、倪雲林等，于山水畫中，每至寸馬豆人而無之矣。花鳥畫，則承宋代多方發展之盛勢以後，不易得新程途以為進展，殊少成績。亦因當時墨戲花鳥與墨蘭墨竹之盛起，已足饜元人作畫之意旨而有餘也。故元代花鳥畫，僅以黃筌、趙昌之濃麗一派，得藉宋代隆盛之餘勢而占一小地位焉。又元人入主中土以後，習於浮靡，繪畫亦頗涉及輕巧取便之嫌，與當時之文學相似。茲分述於下： （甲）元代之道釋人物畫元代道釋畫，繼宋代道釋畫衰運之後，專門作者，幾可謂烏有。雖間有觀音像羅漢像諸作，均出於人物作者之手。並多系墨幻白描，全注意於筆墨之意趣，實屬於墨戲範圍之內，無復如前代之金碧輝煌，以示莊嚴妙相者，以為世俗所崇奉觀瞻。吾國道釋畫，至此，可謂達衰退之極點。故元代畫人，以兼能道釋名者，僅有趙孟、管道昇、劉貫道、楊說岩、許擇山、顏輝、金質夫、周巽卿、道士丁清溪、蕭月潭、王景昇等。管道昇，字仲姬，趙文敏室，兼工佛像，纖秀無比。丁清溪，錢塘人，王景昇，杭人，道釋人物，學王輝、李嵩而稱入室。蕭月潭，淮人，工白描道釋，不落凡俗。其中以劉貫道、顏輝為有名。劉貫道，尤堪稱為道釋畫衰運中之能手。 劉貫道　仲賢，中山人。道釋人物，鳥獸花竹，一一師古，集諸家之長，故尤高出時輩。亦善山水，宗郭熙，佳處逼真。至元中，寫裕宗容稱旨，補御衣局使。其應真人物，宗晉、唐而能變化，態度優雅，一展玩間，恍然置身入五台國，與阿羅漢對語，眉睫鼻孔皆動，真神筆也。汪珂玉《珊瑚網》謂雖吳道子、王維，亦當無忝雲。 顏輝　秋月，江山人，善道釋人物，尤工畫鬼，筆法奇絕，有八面生意。 又斯時日本，適為鎌倉時代，正與吾國交通往來。而禪宗僧人，以當時喇嘛教之驕橫，遂多乘機東渡，遠拓宗門於蓬島。如月湖、阿加加、喓子、因陀羅等諸僧人，均長牧溪派之水墨人物，開日本近代南畫之淵源，其畫名遂不著於吾國畫史焉。 此外向為道教畫特殊畫材之龍，神逸變化，頗與元人作畫之意旨相合。尤為一般道士僧人，每藉此以寄託妙解，作家因亦特多。如楊月澗、王庭鈺、陳俞、周耕雲、陳亦所、曾瑞、伯顏不花，天師張羽材、張嗣成，道士吳霞所，蕭得周、李道士，僧人維翰、絕照、性天然等，均以畫龍見稱。王庭鈺，字仲良，畫墨龍解悟變化。伯顏不花，蒙古人，姓畏吾兒氏，字蒼岩，按《元史》作伯顏不花的斤，號蒼崖，諡桓敏，高昌王孫。倜儻好學，曉音律，善草書，畫龍稱妙。張羽材，字國梁，別號廣微子，封留國公，居信州龍虎山。善畫龍，變化不測，了無粉本，求者鱗集。晚年修道，懶於舉筆。《丹青志》云：「人有絹素，輒呼曰：『畫龍來！』頃之，忽一龍飛上絹素，即成畫矣。」蕭得周，號自愚翁，善畫龍，世稱自愚龍，均為一代能手。 元代人物畫，屬於李公麟細潤白描派者，有錢選、趙孟、趙孟吁、陳琳、趙雍、劉貫道、朱德潤、王淵、李士傳、張渥等。屬於水墨蒼勁派者，有孫君澤、張遠、沈月溪、金碧、張觀、丁野夫等。陳琳，字仲美，俱師古人，特見臻妙。朱德順、王淵，追蹤前賢，有古作者風。李士傳、張渥，學李龍眠白描法而能入妙。張遠，字梅岩，華亭人；金碧，字潤夫，蘇州人；張觀字可觀，楓涇人；均學馬夏，得其似而能亂真。其中以錢選、趙孟為最有名。 錢選　吳興人，字舜舉，號五潭，又號巽峰，別號清癯老人，家有習懶齋，因又號習懶翁又稱霅川翁。宋景定間鄉貢進士，工詩，善書畫，人物師李公麟，山水師趙令穰，青綠山水，師趙伯駒，花鳥師趙昌，尤善折枝；生平多寫人物花鳥，故所圖山水，當世罕傳。元初吳興有八俊之號，以趙孟稱首，而舜舉與焉。及趙孟被薦登朝，諸公皆相繼宦達，獨舜舉齟齬不合，流連詩畫，以終其身。性嗜酒，酒不醉，不能畫；然絕醉亦不可畫；惟將醉醺醺然、心手調和時，得其畫趣。畫成，亦不暇計較，往往為好事者持去。今人有圖記精明，又旁附謬詩猥札者，蓋贗本，非親作，亦非得意筆也；其得意者，至與古人無辨。吳興之人，得其指授，類皆以能畫稱；趙孟亦嘗從之問畫法焉。 趙孟　字子昂，嘗匾其燕處曰：松雪齋，因號松雪道人。又其居處，有鷗波亭，故世稱之曰鷗波。宋太祖十一世孫，居湖州，仕元至翰林學士承旨，封魏國公，諡文敏，幼聰敏，讀書過目成誦，詩文清遠，操筆立就。作書，真楷行草，篆籀分隸，皆造古人堂奧，宜其畫之工也。為人才氣英邁，神采煥發，如神仙中人。顧為書畫所掩，人知其能書畫者，不知其能文章；知其能文章者，不知其有經濟。工佛像、山水、樹石、花鳥、人物、鞍馬，悉造其微，窮極天趣。其作畫，初不經意，對客取紙墨，遊戲點染，欲樹即樹，欲石即石，故多入逸品，高者詣神。《容台集》謂其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人之雄，去其獷；非過言也。人馬尤精緻，論者謂擬龍眠有過之無不及。又能墨戲蘭竹，以飛白作石，以金錯刀法寫竹，為古人所鮮能者，著有《松雪齋集》等行世。其子雍，字仲穆，官至集賢待制同知，湖州總管府事。奕，字仲光，號西齋，隱居不仕；皆以書畫名。而仲穆師董巨，尤善人馬竹石著稱於時。 其餘如楊叔謙，善田園風俗。趙清澗，長人物仕女。陳鑒如、王繹、冷起岩之特工寫真，各有專擅。宋嘉禾之師石恪，而無俗態。宋汝志之學樓觀，而灑落自如。郭敏之喜武元直，但師其意，不師其法，好自出心裁，均為元代人物畫中之有名者。 （乙）元代之山水畫元初山水畫，約可分為四派：一為錢選之青綠巧整派。二為趙孟之集古細潤派。三為高克恭之破墨簡逸派。四為孫君澤之水墨蒼勁派。錢氏，師趙伯駒兼師趙令穰，為承南宋院體派而得其餘緒者。然此派繼起者既少，又無特出人才，故勢力甚為薄弱。水墨蒼勁派，較青綠巧整派為興盛，作家亦稍多，除孫君澤外，有陳君佐、張遠等；以孫氏為沈鬱遒勁，得馬、夏之傳，為此派健者，差有聲勢。循至元代季世，尚有張觀、沈月溪、丁野夫、金質夫等，延續其統系而弗替；然其勢力亦甚有限，蓋以上二系，原為南宋畫院中有勢力之畫派，元人不重文藝，朝廷中又無畫院之設立，因未得好環境之栽培灌溉，頓呈衰退之狀。亦以院體與元人作畫意趣，不相吻合，有以使然也。元初山水畫，最有勢力者，當為集古細潤派。此派作家，除趙孟外，尚有陳仲仁、陳琳、唐棣、邵思善等。王若水淵之學郭熙，經趙文敏指授，肖古而不泥古。盛子昭懋之師陳仲美，略變其法，精緻有餘，特過於巧。亦屬此派範圍之內。趙氏原為元初畫壇領袖，主倡復古，趙氏論畫有云：「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今人但知用筆纖細，傅色濃艷，便自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虧，百病橫生，豈可觀也。吾所作畫，似乎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故以為佳。此可為知者道，不可為不知者說也。」又論畫人物云：「宋人畫人物，不及唐人遠甚。予刻意學唐人，殆欲盡去宋人筆墨。」經其號召之餘，頓成一時風氣耳。然當時高克恭，主寫意，尚氣韻，師二米、董、巨，成破墨簡逸一派，造詣精絕，時稱第一。繼起者，有道士方從義，發揚振展，其勢力已足與集古細潤派相抗峙。元初以後，繪畫思想，大趨解放，筆墨日臻簡逸，至黃公望、王蒙、倪瓚、吳鎮四大家出，各立門戶，始完成所謂元風者，達吾國山水之最高潮；當時山水畫之勢力，亦幾為四家所占據，可謂盛矣！ 高克恭　彥敬，號房山，其先西域人，後占籍大同，後居武林。至元十二年，由京師貢補工部令史，至大中大夫刑部尚書。工山水，初學米氏父子，晚乃出入董、巨，造詣精絕，為一代奇作。然不輕於著筆，遇酒酣興發，或好友在前，雜取縑楮，研墨揮豪，乘快為之，神施鬼設，不可端倪。又好作墨竹，妙處不減文湖州。嘗自題云：「子昂寫竹，神而不似；仲賓寫竹，似而不神；其神而似者，吾之兩此君也。」說者謂其墨竹實學黃華老人云。董其昌《畫旨》謂趙集賢極推重之，如後生事名家，故其畫極貴，歿後購其遺墨一紙，率百千緡雲。 方從義　貴溪人，字無隅，號方壺，上清宮道士，山水師二米、高房山，峰巒高聳，樹木槎丫，雲橫嶺岫，舟泊莎汀，筆趣瀟灑，墨氣冉冉，非世人所能及，實品之逸者也。嘗言：「太行居庸，天下之岩險，其雄傑奇麗，皆古之名畫，余所願見者，今皆見之，而以慊吾志，充吾操，吾非若世俗者，區區而至也。」其自詡如此。蓋方壺為學仙之穎然者，由無形而有形，雖有形終歸於無形，非仙者，孰與於此。 黃公望　一名堅，杭州富陽人。《無聲詩史》、《杭州府志》均作富陽人，《圖繪寶鑑》則作衢州人。本姓陸，繼永嘉黃氏，字子久，或曰：「其父九十餘，始得之曰：『黃公望子久矣。』因而名字焉。」號一峰，又號大痴道人，晚號井西道人。幼聰敏，有神童之目，經史九流之學，無不通曉。工詩文，通音律，擅山水，居富春，領略江山釣灘之勝，山水以北苑為宗，而能化身立法，氣清而質實，骨蒼而神腴，淡而彌旨，為元季之冠。常於道路行吟，見老樹奇石，即囊筆就貌其狀；凡遇景物，輒即模記。後至虞山，見其頗似富春，遂僑居二十年，湖橋酒瓶，至今尤傳勝事。故得於心，形於筆，所畫千丘萬壑，愈出愈奇，重巒疊嶂，越深越妙。其畫格有二種：一種作淺絳色者，山頭多礬石，筆勢雄偉。一種作水墨者，皴紋極少，筆意尤為簡遠，惟所作較少耳。子久學問人品，超絕一世，蓋為負才之士，不屑隱忍以就功名者。戴表元贊其像曰：「身有百世之憂，家無擔石之儲；蓋其俠似燕趙劍客；其達似晉宋酒徒；至於風雨寒門，呻吟槃礴，欲援筆而著書，又將為齊魯之學士，此豈為尋常之畫史也哉？」後歸富春，年八十六而終。 王蒙　叔明，湖州人，元末避亂，隱居黃鶴山，因號黃鶴山樵，趙孟甥。強記力學，善詩文，不尚矩度，頃刻數千言。素好畫，得舅士法；然不求妍於時，惟假筆意以寓其其其機之妙。後乃泛濫唐、宋諸家，用墨得巨然法；用筆亦從郭熙捲雲皴中化出，而以王維、董源為歸者。故縱逸多姿，往往出文敏規格之外。論者謂叔明專師文敏，未必不為文敏所掩也。生平不用絹素，惟於紙上寫之，其得意筆，常用數家皴法，山水多至數十重，樹木不下數十種，徑路迂迴，煙靄微茫，曲盡山林幽致。亦善人物，嘗為陶宗儀寫《南村圖》，鳧鴨貓犬，紡車舂碓，人家器具，一一畢備，若子久渾厚，雲林疏簡，雖各極所擅。而施之此圖，似終遜一籌也。元稹嘗題其畫云：「筆精墨妙王右丞，澄懷高臥宗少文，叔明絕力能扛鼎，五百年來無此君。」其持論如此，可知其畫品之超詣矣。入明曾一出泰安知州廳事，後嘗與會稽郭傳僧知聰，觀畫胡惟庸第，洪武乙丑，以惟庸案被逮，死獄中。 倪瓚　無錫人，字元鎮，號雲林，又署雲林散人。案董其昌集唐、宋、元寶繪冊中，倪瓚《設色圖》，款署倪珽。玄宰跋云：「觀此圖，知其初名珽也。又《雅宜山齋圖鶴林圖》題款，書倪作郳。嘗自署名曰懶瓚，或東海瓚，或句吳倪瓚。其變姓名曰奚元朗，曰元映，曰幻霞生。別號五，曰荊蠻民，淨民居士，朱陽館主，蕭閒仙卿，雲林子。性甚狷介，善自晦匿，好潔，與世不合，故有迂癖之稱。嘗築清秘閣，蓄古書畫於中，人罕跡其所好。喜游僧寺，一住必旬日，篝燈禪榻，蕭然宴坐。明初，被召不起，人稱無錫高士。家固富饒，至元初，海內無事，忽散其資給親故，人咸怪之；未幾，兵興，富室悉被禍，而瓚扁舟獨坐，與漁夫野叟，混跡五潮三泖間，有類天隨子。生平好學，攻詞翰，皆極古意，書從漢隸入手，翰札奕奕有晉人風氣，山水，早歲師董源，晚年益精詣，一變古法，以天真幽淡為宗，世稱高品第一。論者謂仲圭大有神氣，子久特妙風格，叔明奄有前規，所謂漸老漸熟者，若不從北苑築基，不易到也。三家未洗縱橫習氣，獨雲林古淡天然，米顛後一人而已。宋人易摹，元人難摹；元人猶可學，獨雲林不可學。其畫正在平淡中，出奇無窮，直使智者息心，力者喪氣，非巧思力索可造也。平生多小品，壯年有《雅宜山圖》，晚年有《雨後空林生白煙》大幅，為世所珍。所寫山水，不位置人物，問之，則曰：「今世那復有人？」陳眉公謂其平生罕繪人物，惟《龍門僧》一幅有之，圖章亦罕用，惟荊蠻民一鈕，其畫遂名《荊蠻民》雲。 吳鎮　嘉興魏塘人，字仲圭，號梅花道人，嘗自署梅沙彌，自題其墓曰：梅花和尚之塔。博學多聞，藐薄榮利，村居教學以自娛，參易卜卦以玩世。遇興揮毫，非酬應世法也。故其筆端豪邁，墨汁淋漓，無一點朝市氣。師巨然而能軼出畦徑，爛漫慘澹，自成名家。蓋心得之妙，非易可學，北宋高人三昧，惟梅道人得之。兼工墨花，寫像亦極精妙。為人抗簡孤潔，雖勢力不能奪。惟以佳紙筆投之，欣然就幾，隨所欲為，乃可得也。故仲圭於絹素畫極少。說者謂文湖州以竹掩其畫，仲圭以畫掩其竹。高巽志謂如老將搴旗，勁氣崢嶸，莫之能御。本與盛子昭比門而居，四方以金帛求子昭畫者，甚眾。而仲圭之門闃然，妻子笑之，仲圭曰：「二十年後，不復爾。」後果如其言。工詞翰，草書學光，卒年七十有五。 元四家，全師法北宋，而各有變異，其意趣各不同也。黃子久，本師法董、巨，汰其繁皴，瘦其形體，巒頂山根，重加累石，橫其平坡，自成一體。《西廬畫跋》，所謂其布景用筆，於渾厚中仍饒逋峭，蒼莽中轉見媚妍，纖細而氣益閒，填塞而境愈廓，意味無窮，學者罕窺其津涉也。王叔明，少學松雪，晚法輞川、北苑諸家，將郭熙晚年之雲頭、北苑之披麻，加以變化，名為解索，山頭雲石，草樹掩映，氣韻蓬鬆，自辟蹊徑。倪雲林、吳仲圭，亦皆師法董、巨。惟雲林改繁實為疏落空靈；仲圭易緊密為蒼茫古勁，有林下風；其取法亦各有所異致。要皆以董、巨起家，成名後世者；蓋能師古人而不為古人所拘泥也。然雲林嘗自謂：「仆之所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仲圭亦謂：「畫事為士大夫詞翰之餘，適一時之興趣。」其寄興寫情，純受文學化之影響，則一也。四家而外，若道士張雨，字伯雨，號貞居，高逸振世，詩文清絕，韜光山水間，默契神會，點染不群，樹意縱橫，大得北苑遺意。釋本誠，字道元，號覺隱，元僧四隱之一。品局高潔，能書畫，山水學巨然，有灑脫之韻，是得於道而簸弄精光於筆墨間者。陸廣，字季弘，號天游生，善山水，仿王叔明，落筆蒼古，用墨不凡，其寫樹枝，有鷹舞蛇驚之勢。陳植，字叔方，號慎獨痴叟，純行篤孝，刻苦積學，工詩畫，山林泉石，幽篁怪木，各盡其態，蒼莽疏宕，有子久氣韻，亦屬於董、巨一派。當時學李成、郭熙者，作家亦復不少。學李氏者，有商琦、喬達、朱裕、陶鉉等，學郭氏者，有劉融、朱德潤、曹知白、吳古松、沈麟、杜士元、從子云、閻驤等。朱德潤，字澤民，睢陽人，秀異絕人。能詩，山水學郭熙，蒼潤清逸，在子久、叔明間，著有《存復齋集》。曹知白，字貞素，號雲西，華亭人。山水師郭熙，筆墨清潤，全無俗氣。然多為前人蹊徑所壓，不能自立堂戶，遠不及董、巨一派之有異彩而見勢力。此外，張衡、李沖、釋溥光等之學荊關，郭畀、柴浩、陳公才等之學二米，曾瑞之學范寬，郭敏、韓紹曄之學武元直，宋汝志之學樓觀，以及自成家數之李澄叟、史槓等，均為元代之山水作者，顧不甚著名耳。 與山水相關之界畫，以元初之王振鵬為最有名。振鵬，字朋梅，永嘉人，官至漕運千戶。界畫極工，仁宗眷愛之，賜號孤雲處士。論者謂其運筆和墨，豪分縷析，左右高下，俯仰曲折，方圓平直，曲盡其體；細微精緻，神氣飛動，格力超騰，不拘於法，而不出於法，非畫院中人所能，可並駕郭恕先雲。承其衣缽者，有李容瑾、衛九鼎、朱玉等。 元以前之山水，多用濕筆，謂之水暈墨章，開始於唐，宋復爾爾。元初，高房山，始以干筆皴擦，《南田畫跋》云：「石谷言見房山畫，可五六幀；惟昨在吳門一幀，作大墨葉，樹中橫大坡，疊石為之，全用渴筆，潦草皴擦，不用橫點，亦無渲染；顧不多作，偶一為之耳。」然已開元人干筆作畫之風氣。至元季四家，幾全用干筆，子久皴點多而墨不費，設色重而筆不沒，游移變化，隨管出沒，而力不傷，為能用干筆故也。雲林用筆輕鬆，燥鋒多而潤筆少，世稱惜墨如金，為元季高品第一者，亦以其能幹筆故也。叔明一以北苑披麻，變為解索，一以淡墨勾石骨，純以焦墨皴擦，使石中無餘地，松密深秀，冠絕古今者，又以其能幹筆故也。惟仲圭筆端豪邁，墨汁淋漓，少用干筆耳。淺絳烘染。則始於北宋，盛於元季。鹿砦氏云：「李思訓，皆青綠山水，李公麟，盡白描人物，初無淺絳色也，始於董源，盛於黃公望，謂之吳裝；傳之文、沈遂成專尚矣。」繪畫上之款識，亦至元季，漸見流行。尤以黃公望、倪雲林、吳仲圭輩，詩文書法，均極超逸，隨意成致。明沈顥《畫麈》云：「元以前，多不用款，或隱之石隙。恐書不精，有傷畫局耳。後來書繪並工，附麗成觀。」又云：「倪雲林，書法遒逸，或詩尾用跋，或跋後系詩，隨意成致。」又云：「衡山翁，行款清整，石田翁晚年，題寫灑落，每侵畫位，翻多奇趣，白陽輩效之。」蓋倪、黃諸家，山水墨戲，疏散簡率，每多空處，輒運用其文章書法之長，以為款識。文衡山、沈石田、陳白陽等繼之，因發揮布置上之落款美，完成世界繪畫上之特殊形式。明、清以還，更見相習成風，竟至於無畫不落款識矣。 （丙）元代之花鳥畫元初花鳥畫家，首推錢選，其畫法師趙昌，高者與古無辨。嘗借人白鷹畫，夜臨摹裝池，翌日以臨本歸之，主人弗覺也。尤善折枝，得意者，賦詩其上。同時趙孟、趙孟吁、趙雍、陳仲仁、陳琳、劉貫道、郭敏等，均以兼善花鳥名。孟吁，文敏弟，官至知州，精長花鳥。仲仁，江右人，官至陽城主簿。精長花鳥，師法黃筌。嘗為湖州安定書院山長，日與趙文敏論畫法，文敏多所不及，見其寫生花鳥，含豪命思，追配古人，嘆曰：「雖黃筌復生，亦復爾爾。」其見重如此，當時學黃氏體而為元代花鳥巨擘者，有王淵。 王淵　若水，號澹軒，錢塘人。一作臨安人。幼習丹青，親承趙文敏指授，故所畫皆師古人，無一筆院體。山水師郭熙，花鳥師黃筌，人物師唐人，一一精妙。尤精水墨花鳥竹石，《珊瑚網》，謂其天機溢發，肖古而不泥古，允稱當代絕藝。 與王氏同時，或稍後於王氏，以能花鳥名者，尚有沈孟堅之師錢舜舉，往往逼真。謝祐之之仿趙昌，傅色差厚。賈策之工花鳥，得其飛鳴翔集之狀。鮑敬之善花木禽魚，尤工牡丹，姿態天然。馮君道之長花竹翎毛，每袖養鵪鶉，觀其飲啄，以資筆墨之妙。孟珍字玉澗以字行。之為世所珍，史槓之咸臻精到，趙雲岩設法有法，及以臧良之師王淵，林伯英之師樓觀，鄭彝之善作草蟲，吳梅溪之工花鳥雜畫，王仲元之專工花鳥，尤善小景，均為花鳥畫之有名者。元代季世，作家尤少。雖有李其其方、班惟志、邊武等之墨戲花鳥作家，為明清寫意花鳥之先驅；然亦須畫入墨戲畫範圍之內。故僅有盛洪之頗臻巧妙。田景延之下筆逼真，曾雲峰之得草蟲之性，盛懋之師陳仲美，宋汝志師樓觀，以及陸厚、錢君用、方君瑞、張定、卞仲子、卞珏等幾人，亦不甚著名。蓋有元因墨戲畫之興盛，工麗之花鳥畫，雖承宋代盛勢之後，尚存余勢於元初；然是後日見衰落，其情形頗與道釋人物畫之衰退者相似。 （丁）元代之墨戲畫元代墨戲畫作者，濟濟多士，可謂空前絕後。其專長一科之專門作者，固甚多；實則元人以能畫名者，幾無不兼工墨戲畫。以其畫材言，則以四君子為最盛。墨戲花鳥次之，枯木窠石又次之。四君子，以墨竹為最盛，墨梅次之，墨蘭墨菊為下。專長墨戲花鳥及枯木窠石者，有班惟志、邊武、邊魯、南宮文信等。兼長者，有郭畀、張中等。當時兼擅墨竹者趙孟，不以墨竹名，其以金錯刀法寫竹，為古人所鮮能。高克恭，墨竹學黃華，不減文湖州；頗自負，嘗自題曰：「子昂寫竹，神而不似；仲賓寫竹，似而不神；其神而似者，吾之兩此君也。」信世昌之別成一家，蓋學黃華後，又一變者也。張衡、商琦之工山水，墨竹不師古人，獨開蹊徑。尚雨、郭敏之善山水，雜畫墨竹，瀟灑可愛。倪雲林、吳仲圭，雖以山水負盛名，而竹石均極臻妙品。喬達、釋溥圓之學王庭筠，韓紹曄之師樂善老人，鄭禧之法趙文敏，朱淳甫、蕭鵬搏之兼善梅竹而有佳致。均系兼長梅竹有名一時者。專長四君子者，元初則有管道昇、李衎、李士行、柯九思、楊維翰、王英孫、張遜、趙鳳、趙淇、宋敏、韓公麟、顧安等。張遜，字仲敏，與李衎同時。畫墨竹，一旦自以為不及李衎，即棄墨竹而用勾勒，得摩詰遺意，有名吳中。王英孫，紹興人，字才翁，宋將，入元不仕。墨竹蘭蕙，雅潔無倫。趙鳳，仲穆子，畫蘭竹與乃父亂真。宋敏，字好古，工竹石，嘗以墨竹進明宗，明宗語左右曰：「此真士大夫筆。」人遂名其竹為「敕賜士大夫竹」。趙淇，長竿勁節，風致甚佳。韓公麟，筆意簡當，殊有生意。顧安，長書法，墨竹筆法遒勁，風梢雲干，得蕭協律之法。其中以管道昇、李衎、柯九思、楊維翰四家為最有名。 管道昇　吳興人，字仲姬，趙孟室，封魏國夫人，世稱為管夫人。工書善畫，梅蘭竹石，筆意清絕。《圖繪寶鑑》謂：「晴竹新篁，是其始創，寸縑片紙，人爭購之，後學者為之模範。」《容台集》謂其亦工山水佛像。 李衎　仲賓，號息齋道人，薊邱人。皇慶元年，為吏部尚書，拜集賢殿大學士，追封薊國公，諡文簡。善圖古木竹石，庶幾王維、文同之高致，達官顯人，爭欲得之，求者踵門，公弗厭也。公少時，即好寫墨竹，見人畫竹，每從旁窺其筆法；始若可喜，旋覺不類，輒嘆息捨去。後從黃華老人之子澹遊學，已觀黃華所畫墨跡，又迥然不同，乃復棄去，至元初，來錢塘，得文同一幅，欣然願慰，自後一意師之。兼善畫青綠設色，嘗曰：「墨竹畫竹，皆起於唐，自吳道子以來，名家才數人；王右丞妙跡，世罕其傳；蕭協律雖傳，昏腐莫辨；黃氏神而不似，崔、吳似而不神，惟李頗形神兼足，法度該備。然文湖州最後出，不異杲日升空，爝火俱息，黃鐘一振，瓦釜失聲矣。」後使交趾，深入竹鄉，於竹之形色情狀，辨析精到；作《墨竹》、《畫竹》兩譜，凡粘幀礬絹之法悉備，其有功於後學不少。《松雪齋集》云：「吾友仲賓，為此君寫真，冥搜極討，蓋欲盡得竹之情狀，二百年來，以畫竹稱者，皆未必能用意精深如仲賓也！」其子士行，字遵道，詩歌字畫，悉有前輩風規，竹石得家學而妙過之，尤善山水。 柯九思　敬仲，號丹丘生，仙居人，文宗置奎章閣，特授學士院鑒書博士，凡內府所藏法書名畫，咸命鑑定。又善鑑識金石，博學，能詩文，善書。墨竹師文湖州，其寫竹，必儐以古木，煙梢霜樾，與叢筿相映，頗具奇趣。又有謂其畫槎牙竹石，全師東坡，大樹枝幹，皆以一筆塗抹，不見痕跡。間作山水，筆墨蒼秀，丘壑不凡，筆法在范寬、夏珪間。亦善墨花，卒年五十有四。 楊維翰　子固，號方塘，越之暨陽人。工書畫，墨蘭竹石，精妙。興至即揮灑，求者無貴賤，悉為執筆。時監書博士柯九思自以為弗及，推曰：方塘竹雲。 此外顧正之工墨竹，學樂善老人，酷似處，人莫能辨。田衍，墨竹學王澹游，頗得雅趣。周堯敏，畫竹宗文湖州，而有所得。王鼎，好寫竹，學丁權深悟筆意。張德琪，工墨竹梅花，得澹游佳趣。吳瓘，能窠石墨梅。學揚補之而有逸趣。劉自然之自開蹊徑。李卓、牛麟之瀟灑有致，劉敏、張敏夫之學顧正之，李倜、盛昭、姚雪心之宗文湖州，范庭玉之師樂善老人，劉德淵、高吉甫之宗劉自然，皆有所師承，有名一時者。至黃、王、倪、吳四家，以山水崛起後，寫竹寫梅之風稍戢；然作家亦復不少。墨梅，有陳立善、陳處亨父子。立善，黃岩人，至正中，為慶元路照磨。工墨梅，與會稽王冕齊名。子處亨，號方山，墨梅克承家學。墨竹，有陶復初、赤盞君實、張明卿、陳大倫、伯顏守仁、王翠岩等。復初，字明本，天台人，官台州儒學教授。師李息齋，瀟放絕俗。赤盞君實，女真人。畫竹學劉自然，頗有意趣。張明卿，字子晦，天台人。竹石近文湖州，韻度清灑。陳大倫，字彥理，善文詞，長竹樹，蕭蕭有蒼勁之意。伯顏守仁，蒙古人，為平江教授。後放逐，游九峰三泖間，托寫竹石以見志節，世咸高之。墨蘭，有鄧覺非、瞿智等。瞿智，字睿夫，婁江人。博學善詩，以書法勾勒蘭花，尤稱妙絕。有元墨菊作家，可考查者，僅有元季之赤盞希曾一人。希曾，肅慎貴族，讀書工詩，善鼓琴，工墨菊，有新意。至道人衲子之長四君子者，有道士趙元靖，浪遊閩、浙間，以墨竹有名，淋漓牆壁，頗有可觀。鄒復雷，齋居蓬蓽，琴書餘興，以寫梅自樂，得華光老人不傳之妙。鄒復元，復雷兄，擅詩畫，工墨竹。《鐵網珊瑚》謂為既見元竹，復見雷梅雲。僧人，則有溥光之工山水墨竹，學文湖州，俱成佳趣。枯林，天台葉西澗丞相之後，有才氣，能詩，以畫蘭名世。頗勇俠，不舟渡水，蓋隱於浮屠者。智浩，號梅軒，工墨竹，脫灑簡略，得自然之趣。方厓，墨竹淋漓淅瀝，默坐對之，如有聲然。此外圓妙墨竹之有法度，虛白墨竹枯梅之學文湖州，允才之似丁權，道隱之蘭石學趙子固，墨竹宗王翠岩，均屬有名一時者。 （戊）元代之畫論吾國繪畫，至元代，文學化已呈高潮。故有元享祚雖僅九十餘年，然論畫之著述，亦頗不少。關於畫竹者，有李衎《竹譜》、柯九思《墨竹譜》、張退公《墨竹記》，以及散佚未見之吳仲圭《墨竹譜》等。關於山水作法者，有黃公望之《寫山水訣》。關於寫像者，有王繹之《寫像秘訣》並《彩繪法》，以及無名氏之《元代畫塑記》。關於歷代史傳者，有夏文彥之《圖繪寶鑑》。關於鑑賞者，有湯垕之《畫論》、《畫鑒》。關於題贊者，有吳仲圭之《梅道人遺墨》等。茲擇其重要者，提要於下： 《竹譜》李衎撰，凡七卷。據《知不足齋本》，凡分四譜：一《畫竹譜》，二《墨竹譜》，三《竹態》及《墨竹態譜》，四《竹品譜》。復分全德異形，異色神異，及似是而非，有名而非竹六種，各為之圖。言畫竹之書，莫備於是。考竹之有譜，始於晉之戴凱之，僅有名色，無關畫法。宋文、蘇輩，擅寫竹，均未有畫竹之專書。元柯九思，雖有《竹譜》，僅存墨跡，語焉不詳。獨此譜以畫法言之，至為詳盡。並附粘幀礬絹調色和墨諸法，亦靡不備載，洵足為學寫竹者之津梁。其竹品一譜，俱自實踐得來，多有未經人道者。《四庫提要》，謂其廣引繁征，頗稱淹雅，可為博物之助，誠非虛語。 《寫山水訣》黃公望撰，一卷，凡二十二則。每則多或十餘語，少或一二語，文雖不多，凡山水樹石，用筆用墨，以及皴法，著色，布景，山水畫法之秘要，殆盡於是。蓋舉其一生學問經驗之所得而歸納之，其持論頗與郭熙、韓拙二家稍殊。 因郭為北宗，韓屬院體，皆主法度立言，此篇則不純主法度，為南宗衣缽，明清諸大家，多得力於此。 《圖繪寶鑑》夏文彥撰，凡五卷。卷一俱論畫事。卷二記吳至五代畫人。卷三為宋。卷四南宋及金。卷五元及外國，又附補遺，續補，自軒轅至元至正間，計得能畫者一千五百餘人，其考核精誠，用心勤苦，向為藝林所珍重。惟細核之，頗嫌蕪雜，中間如封膜之類，尚沿舊訛，未能糾正。又每代所列，不以先後為次，往往倒置，體例亦未為善。然搜羅廣博，在前人畫史中，最為詳贍者矣。 《畫論》湯垕撰，凡一卷。專論鑑藏名畫之方法與其得失，凡二十三條，深切著明，又多從畫法立論，尤得要領。 《畫鑒》湯垕撰，凡一卷。所論歷代之畫，始於吳曹弗興，次晉衛協、顧愷之，次六朝陸探微諸家，次唐及五代諸家，次金元諸家。然元惟龔開、陳琳二人，蓋趙孟諸人，並出同時，故不錄也。次為外國畫，次為雜畫，大致似米芾《畫史》，以鑑別真偽為主，皆在筆墨氣韻間，不似董逌諸家，以考證見長也。 《梅花道人遺墨》吳鎮撰，明錢棻輯，凡一卷。為錢棻仲芳自梅道人墨跡中錄出成編，故具為題畫之作，凡五古三首，七古七首，五律一首，七律三首，四絕一首，五絕三十二首，七絕二十一首，詞十二首，偈三首，題跋二十首。詩格清拔如其人，亦如其畫，梅道人畫，多有題記，惜仲芳所輯未廣，且多贗作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