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二章　五代之繪畫及其畫論

唐祚既終，干戈擾攘，河山分裂，歷梁、唐、晉、漢、周，迭相遞嬗，興亡倏忽，前後凡五十餘年，史家謂之五代之世。然五代亦未能統治全國也；其時群雄割據於各地者，則有吳、南唐、閩、前蜀、後蜀、南漢、北漢、吳越、楚、南平，前後凡十國，互列於五代之間，故又稱五代十國之世。至趙宋興起，始歸統一。 唐代藝術，如百花怒放，極呈燦爛之觀。至五代兵戈迭起，繪畫似現衰落之象；然就其內面觀之，卻頗發展。其原因：一為當時承唐代繪畫隆盛之後，其餘勢尚足揚其波瀾，不易驟為靜止。二為當時各地群雄割據，互相殺伐，其迭遭兵燹，歲無寧日者，固有之；然如西蜀、南唐、吳越等，離戰亂之漩渦較遠，因得自為政教，頗得一時之治平，了無礙於繪畫之發展。三為西蜀、南唐各君主，多愛好繪畫，創立畫院，以禮遇畫士，為空前所未有；各地名畫家，因相繼來歸，致成都、建業兩地，為五代藝術之府，使繪畫仍耀一時之光彩。故以五代之繪畫言，實有其特點而開兩宋藝苑隆盛之先河。 梁、唐、晉、漢、周之五代，是直承有唐而下，故史家認為當時之正統。然各代享祚，以梁為稍久，且繼唐代文藝隆盛之後，故繪畫之事，頗有可述。其餘四代，享祚既短，兵亂亦多，從事繪畫者，自然較少，如漢，竟無一人焉。十國，原為先後割據一方而稱帝王者；其土地雖不及五代之大，但諸國享祚久者八十餘年，少者亦二十餘年，比五代之更易匆匆，殊有上下床之別。兼以南唐、前蜀、後蜀、吳越諸國，以處地等諸特殊關係，關於繪畫之史實，實頗繁多，而足為吾人稱頌者。 五代十國，原為一割裂時期，故於繪畫之發展，亦每因時地之不同，而見其盛衰之差異。例如道釋畫，因繼唐代崇奉道教以來，道教之勢力，極浸盛於民間。故道畫一如唐代舊況，可與佛畫並駕齊驅。然以地域言，梁承有唐餘緒，頗為暢茂；後唐亦尚可觀；次為前後蜀，堪與有梁相頡頏。南唐，則有陸晃、曹仲玄等諸名手，亦足與前後蜀相併列。惟就技術而論，則多摹寫唐賢，殊少新意。至如晉及吳越，可謂殘山剩水，無甚成績矣，至周，雖世宗英明，武功文教，皆為五代第一。然以尊崇儒術故，非特於佛畫不加提倡，且毀廢天下佛寺，至三千三百六十六所之多，於是汴京、洛陽各寺院中之古名人畫壁，亦多被毀損。兩宋佛畫，頓呈凋萎之狀，此亦一緣因也。山水畫，則以梁為最有發展；荊浩、關仝即為梁之特殊作者，不但足以繼武唐人，且能發揮光大，足以名當時而范後世。花鳥畫，則西蜀、南唐並盛，徐熙、黃筌二大家，並起其間。黃氏花鳥，精備神態，其法先行勾勒，後填色彩，旨趣濃麗，世稱雙勾體；盛行於西蜀畫院之內，徐氏則先落墨寫其枝葉蕊萼，後略傅彩色，旨趣清雅，故其風神超逸，冠絕古今，稱水墨淡彩派，鳴高於南唐畫院之外。於是吾國花鳥畫，遂分徐黃二大派，永為後世所式法。其情形頗與山水南北宗相似；徐體可謂為花卉之南宗，黃體可謂花卉之北宗也。黃筌子居寶、居宷、居實，徐熙之孫崇嗣、崇勳、崇矩，均能克承家學而光大之。崇嗣並變其祖父水墨淡彩之畫風，全以彩色漬染，世稱江南徐氏沒骨體，為後世沒骨派之祖。可知當時花鳥畫，早蓄百花競放之勢，為宋代花卉畫特殊發展之根源，實為五代繪畫上不可一世之特點。亦於我國繪畫史上極占一重要之位置。茲依次敘述於下： 梁朱溫乘亂竊國，享祚十有七年，不知提倡文藝。然當時諸貴其其中，頗有愛好繪畫者。如梁相國於兢、駙馬趙嵓，及千牛衛將軍劉彥齊等，均極著名。於兢，善畫牡丹，酷思無倦，動必增奇。貴達之後，非尊親旨命，不復含毫。有寫生《全本折枝》傳於世。趙嵓、劉彥齊，不惟善畫，且精鑑賞。趙氏，善畫人馬，挺然高格，非眾人所及。收藏尤富，羅致秘藏圖軸，不下五千餘卷。嘗延致畫士胡翼、王殷為其食客，品第畫跡，劣者，輒令醫去其病；或用水刷，或用粉塗，有經數次，方合其意者；世稱趙家畫選場。劉氏精畫竹，清致有風。其秘藏書畫，雖不及趙氏之富，然重愛鑑賞，羅致名跡，亦不下千卷，能自品藻，無非精當。故當時有唐朝吳道子手、梁朝劉彥齊眼之稱。道釋畫，以當時道釋教之流行，頗為當時社會所重視；作家亦最多。如胡翼、王殷、朱繇、張圖、跋異李羅漢等，均為一時名手。胡翼，字鵬雲，安定人，工畫道釋人物，至於車馬樓台，均臻精妙。王殷，工畫道佛仕女，尤精外國人物，與胡翼並為趙嵓都尉所禮，他人無及也。朱繇，《五代名畫補遺》作朱瑤，字溫琦。長安人，工畫佛道。酷類吳生，嘗客游雍洛間。河南府金真觀，有繇畫經相及周廡中門列壁，世稱神筆。張圖，字仲謀，洛陽人，梁太祖在藩鎮日，圖掌行軍資糧簿籍，故時人呼為張將軍。好丹青，善潑墨山水，皆不由師授，亦不法古今，自成一體。並精佛畫，郭若虛謂嘗在寇忠愍家，見有張圖《釋迦像》一軸，鋒芒豪縱，勢類草書，實奇怪也。尤長大像，梁龍德中，洛陽廣愛寺沙門義暄，置金幣，邀四方奇筆，畫三門兩壁；時處士跋異，號為絕筆，乃來應募，異方草定畫樣，圖忽立其後曰：「知跋君敏手，固來贊貳。」異方自負，乃笑而答曰：「顧陸，吾曹之友也，豈須贊貳。」圖願繪右壁，不假朽約，搦管揮寫，倏忽成《折腰報事師》者，從以三鬼。異乃瞪目踧踖，驚拱而言曰：「子豈非張將軍乎？」圖捉管厲聲曰：「然。」異雍容而謝曰：「此二壁，非異所能也。」遂引退；圖亦不偽讓，乃於東壁畫《水神》一座，直視西壁《報事師》者，意思極為高遠。然跋異固為善佛道鬼神稱絕藝者，雖被斥於張將軍；後又在福先寺大殿畫《護法善神》，方朽約時，忽有一人來，自言姓李，滑台人，有名善畫羅漢，鄉里呼予為李羅漢，當與汝對畫，角其巧拙。異恐如張圖者流，遂固讓西壁與之。異乃竭精佇思，意與筆會，屹成一神，侍從嚴毅，而又設色鮮麗。李氏縱觀異畫，覺精妙入神，非己所及，遂手足失措。由是異有得色，遂夸詫曰：「昔見敗於張將軍，今取捷於李羅漢。」於此見當時畫家競爭之烈。吾國山水畫，自晉顧愷之開始以來，一變於鄭展之精工細密，再變於王、鄭之清逸淡遠，三變於荊、關之高古雄渾。王肯堂云：「山水自六朝來一變，王維、張璪、畢宏、鄭虔再變，荊、關三變。」王世貞亦云：「山水至二李，一變也；荊關董巨，又一變也。」荊、關，實為吾國山水畫王、李以後之特殊作者。 荊浩　浩然，河南沁水人，博通經史，善屬文，五季多亂，隱居於太行山之洪谷，自號洪谷子。工畫佛像，尤妙山水，善為雲中山頂，四面峻厚，筆墨橫溢，嘗語人曰：「吳道子畫山水，有筆而無墨；項容，有墨而無筆，吾當采二子之所長，成一家之體。」知其苦意陶熔，故能啟發唐人所未啟發、完成唐人所未完成者，蓋有在也。荊氏《宣和畫譜》作唐人，湯垕《畫鑒》亦云：「荊浩山水，為唐末之冠。」原荊氏生於唐季，以淵明歸晉之例，自可畫入唐代。然其蜚聲藝苑，則在五代，頗以畫入五代為宜。著有《山水訣》一卷行世，師其法者殊多，以關仝、范寬為最著。 關仝　長安人，《宣和畫譜》作同，《畫鑒》作童。工山水，初師荊浩，刻意力學，寢食都廢，卒得其法，有出藍之美。中年以後，間參摩詰清遠之趣，喜作秋山寒林，與村居野渡，幽人逸士，漁市山驛，使見者悠然如在灞橋風雪中，三峽聞猿時，不復有朝市抗塵走俗之狀。蓋仝之所畫，脫略豪楮，筆愈簡而氣愈壯，景愈少而意愈長也。米芾《畫史》，則謂關氏之樹石，有枝無干，出於畢宏。惟人物非其所長，每有得意者，必使胡翼主之雲。 當時山水作家，除荊關外，尚有朱靄之，華陰人，善山水泉石。有名於時。人物仕女車馬樓台，除上述之趙嵓、胡翼、王殷外，尚有鄭唐卿，工人物，兼長寫貌，為一時作者。有《梁祖名臣像》並《故事人物圖》等傳於代。花鳥作家，則僅有道士厲歸真一人，工鷙禽雀竹，綽有奇思，兼善牛虎雲。 後唐李存勗滅梁稱帝，世稱後唐。存勗本沙陀人入主中原，因多與中原人士相交接，致當時北方外族，多影響於中原文藝，從事繪畫者頗多。如契丹天皇之弟東丹王李贊華、契丹人胡壞，及壞之子虔等，均長番馬人物。李氏，《遼史》謂姓耶律，名培，《圖畫見聞志》謂名突欲，長興二年，投歸中國，明宗賜姓李，名贊華，善寫貴人酋長，胡服鞍勒，率皆珍華。胡氏畫番馬，尤富精神；其於穹廬部族，帳幕旆旗，弧矢鞍韉，或水草放牧，或馳逐弋獵；而又胡天慘冽，沙磧平遠，曲盡塞外不毛之景趣。學胡氏者，有其子虔及唐宗室李玄應、李玄審等。當時之長道釋人物者，則有韓求、李祝、左禮、張南等。以韓李二氏為有名。 韓求、李祝不知何許人，皆倜儻不拘，有經略才能，唐祚陵夷，遂退藏不仕，以丹青自娛，工佛畫，學吳道子，聲譽並馳。嘗游晉唐間，李克用命往陝郊龍興寺迴廊列壁，畫攝摩騰、竺法蘭諸大像，以及《九子母羅夜叉》變像等二百餘堵。天下畫流雲集，莫不鼠伏。梁劉道醇《五代名畫補遺》列入神品。 後唐，山水花卉作家殊少，僅有釋智暉及李夫人二人。智暉，頗精吟詠，得騷雅之體，工小筆山水，尤喜粉壁，興酣，雲山在掌。李夫人西蜀名家，未詳世胄，善屬文，尤工書畫。郭崇韜，帥兵伐蜀得之；夫人以崇韜武人，悒悒不樂。月夕，獨坐南軒，竹影婆娑，輒起濡豪，摹寫窗楮上，明日視之，生意具足，為世人所效法。 晉享祚僅十有一年，興亡匆匆，絕少文物可紀。以言繪畫，亦僅有王仁壽胡嚴徵二人，工畫佛道鬼神；王氏兼長鞍馬。 周雖享祚稍久，然於繪畫亦無甚成績。有名當時之作家，亦僅有施璘、釋智蘊、德符等幾人，施璘，字仲寶，藍田人，善畫生竹，為當時絕藝。智蘊，河南人，工畫佛像人物，有《定光佛》、《三災變相》等，傳於世。德符，善畫松柏，氣韻瀟灑，知名一時。 前後蜀前後蜀，僻處西陲，並以天然山水之屏蔽，因不受五代戰亂之影響，得以自為政教，稱治平於一時。繪畫之盛，亦推為當時第一。其大原因，固為西蜀得處地之便宜，成為當時之世外桃源，使唐末諸畫人，多避亂入蜀，仍度其悠閒生活，從事藝術之發展。二為玄宗、僖宗之西幸，昭宗之住蹕，均有名畫人及待詔等，扈從入蜀，從事藝事，使蜀地藝苑，勃然興起。三為各帝王士夫，亦多愛好繪畫，禮遇畫士；於是一時名家，多充待詔祗候於內廷。其未被禮致者，如滕昌佑、石恪諸人，亦為檢校太傅安思謙等所賓禮，知遇甚厚，使蜀地繪畫，得儘量之發展。四為入蜀畫人，每有古名人畫跡，攜入蜀中。例如趙德玄，隨有梁隋及唐名手畫樣百餘本；或自模拓，或屬粉本，或系墨跡，多為秘府所散逸者，得以流傳於蜀地。故其盛況，非特較南唐有過之無不及，即擬諸唐宋兩朝，亦實不多讓焉。 唐末王建據蜀稱帝，世稱前蜀。雖愛好繪畫，獎重藝學，然繼有唐之後，尚無正式之畫院，僅有內圖畫庫者，為內廷儲藏繪畫之庫所，簡設專官以掌其事耳。當時畫人，受蜀先主少主所恩遇者，亦承有唐畫官之制，授翰林待詔之職。如房從真、宋藝、杜龜等，均以善人物道釋寫貌，為翰林待詔。房從真，成都人，工甲馬人物鬼神，冠絕當世。王蜀先主，於龍興寺通波侯廟，請從真畫甲馬旍旗從官鬼神，授翰林待詔，賜紫金魚袋。宋藝，蜀郡人，工寫貌，事王蜀為翰林待詔。嘗寫《唐朝列聖御容》及《高力士》等像於大慈寺。杜龜，其先本秦人，以避安祿山之亂入蜀，遂居焉。少能博學，涉獵經史，師常粲寫真雜畫，而妙於佛像羅漢。王蜀少主，以高祖受唐深恩，命龜寫《二十一帝御容》於上清祖殿殿堂之四壁。又命寫《先主太妃太后》於青城山之金華宮，授翰林待詔，賜紫金魚袋。在待詔外，以佛畫有名於當時者，則有杜子瓌、楊元真、張玄、支仲元、釋貫休等。有名于山水者，則有李昇、姜道隱等。有名於花卉者，有滕昌佑、劉贊等。杜子瓌，成都人，工畫道佛，尤精傅彩。支仲元，鳳翔人，極工人物，多畫道家與神仙，緊細而有筆力。姜道隱，綿竹人，善山水松石，尋丈之壁，揮掃即成。劉贊，蜀人，工花鳥及人物龍水，跡意兼善。其中以貫休、李昇、滕昌佑為最有名。 貫休　德隱，一字德遠，婺州金溪人，和安寺僧，俗姓姜氏。天復年入蜀，頗得先主王衍知遇，賜紫衣，稱禪月大師。詩名高節，宇內咸知，嘗有句云：「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時稱得得和尚。工書，時稱姜體，尤擅草書，人比之懷素。善佛畫，師閻立本；畫羅漢像尤精，嘗作《十六尊者》，龐眉大目，朵頤隆鼻，胡貌梵相，曲盡其態。或問之，曰：「休自夢中所睹爾。」有《古羅漢》、《大阿羅漢》、《釋迦十弟子》、《維摩詰》、《天竺高僧》等像，傳於世。 李昇　成都人，小字錦奴，善山水人物，弱冠生知，不從師授，初得張璪山水一軸，玩之數日，棄去，曰：「未盡妙也。」遂出己意，貌寫蜀境山川平遠，心師造化，意出先賢。數年中，創一家之能，盡山水之妙，每含毫就素，必有新奇。人謂其畫本，細潤中有氣韻，極為米襄陽所賞識。有《高賢圖》一卷，蒼茫大類董源，而秀雅絕似王維。世但知李思訓之子昭道，稱小李將軍，而不知蜀中亦稱李昇為小李將軍，蓋其藝相匹耳。《宣和畫譜》則謂昇得李思訓筆法，而清麗過之，然筆意悠閒，人有得其畫者，往往誤稱為王右丞雲。 滕昌佑　勝華，吳人，隨僖宗入蜀。從事文學，性情高潔，不婚不仕，惟書畫是好，蓋隱者也。繪畫不專師資，惟寫生，以似為工。常於所居，樹竹石杞菊，名花異草，以資其畫。所作花鳥蟬蝶，折枝蔬果，傅彩鮮妍，宛有生意，邊鸞之亞也。寫梅及鵝，尤有名。工書法，人號滕書。 後唐時孟知祥據蜀稱帝，史稱後蜀，享祚凡三十餘年。繪畫極為興盛；後主孟昶，尤崇文藝，愛好書畫，特創翰林畫院，設待詔祗候等職，於是畫人蔚起。《益州名畫錄》云：「黃筌既兼宗孫、李，學力因是博贍；損益刁格，遂超師藝。後唐莊宗同光間，孟令公知祥到府，厚禮見重。建元之後，授翰林待詔，權院事，賜紫金魚袋。」所謂「權院事」者，知當時之翰林畫院，以黃氏為領袖矣。其餘翰林待詔如蒲師訓、延昌父子，阮知誨惟德父子，黃居寶居宷兄弟，以及趙忠義、張玫、杜敬安、高從遇、李文才，翰林祇候徐德昌等，皆其卓卓者。蒲師訓，蜀人，幼師房從真，長人物鬼神番馬，兼工山水。後唐長興間，值孟令公改元，興修諸廟，使師訓畫江瀆廟、諸葛廟、龍女廟，授翰林待詔，賜紫金魚袋。養子延昌，人物鬼神，同其父藝，行筆勁利，用色不繁。廣政中，進畫，授翰林待詔，賜緋魚袋。阮知誨，成都人，工畫仕女及寫真，筆蹤妍麗。孟氏明德年，寫先主於三學院，又寫福慶公主玉清公主於內廷，授翰林待詔。子惟德，與父同時入內供奉，仕女人物，襲承父藝，繼美前蹤，所畫《貴公子夜宴》、《賞春》、《乞巧》、《按舞》、《撫樂》諸圖，皆當時宮苑亭台花木之巧、皇妃帝後富貴之事，授翰林待詔，賜緋魚袋。張玫，成都人，父某，授蜀翰林寫貌待詔，賜緋。玫有超父之藝，兼擅婦女，鉛華姿態，綽有餘妍，議者比之張萱焉。授翰林待詔，賜紫金魚袋。杜敬安，前蜀子瓌子，《圖畫見聞志》作龜子。美繼父蹤，妙於佛像，孟氏明德年，授翰林待詔，賜紫金魚袋。高從遇，道興之子，事孟蜀為翰林待詔，善畫佛像人物，蜀宮大安樓下，所繪天子仗隊甚奇。李文才，華陽人，工畫人物木屋山水，尤擅寫真，周昉之亞。廣敬末，蜀主置真堂於大聖慈寺華嚴閣後，命文才寫諸親王文武臣僚等真，授翰林待詔，賜緋魚袋。徐德昌，成都人，事孟蜀為翰林祗候，工人物仕女，墨彩輕媚，為時所稱。其中以趙忠義黃筌為最有名。 黃筌　成都人，字要叔，幼有畫性，長負奇能，事刁光胤學丹青，工禽鳥山水；松石學李昇，花卉師滕昌佑，鶴師薛稷，人物龍水師孫位，資諸家之善，而成一家之法，筆意豪贍，脫去格律。其畫花鳥，先以墨筆勾勒，後傅以彩色，濃麗精工，世所未有，稱為雙鉤體，尤為後世所式法。其次子居寶，字辭玉，少聰警多能，工分書，畫傳父藝，精花鳥松石，風姿俊爽，惜早卒。季子居宷，字伯鸞，畫藝敏瞻，妙得天真，均事蜀為翰林待詔，特蒙恩遇。及後主歸宋，均被召而入宋之畫院為領袖，極負盛名於一時。 趙忠義　玄德子，天復中，自雍京襁負入蜀，及長，習父藝，宛若生知。孟氏明德年，與父同手繪福慶禪院《東流傳變相》十三堵，位置鋪舒，樓台殿閣，山水竹樹，番漢服飾，佛像僧道，車馬鬼神，王公冠冕，旌旗法物，皆盡其妙，冠絕當時。蜀主知忠義妙於鬼神屋木，遂令畫關將軍起《玉泉寺圖》，於是忠義畫自運材斸基，以至丹楹刻桷，疊栱下，皆役鬼神為之。圖成，蜀主令內作都料，看此圖畫枋栱有準的否？對曰：「此畫復較，一座分明無欠。」其妙如此。授翰林待詔，賜紫金魚袋。先是每年杪冬末旬，翰林工畫鬼神者，例進鍾馗像；丙辰歲，忠義所進，以第二指挑鬼目。蒲師訓所進，以拇指剜之，鍾馗相似，而用指不同，蜀王問此畫孰為優劣？筌以師訓為優。蜀主曰：「師訓力在拇指，忠義在食指也。二者筆力相敵，難議昇降。」並厚賜之。蓋當時宮中每屆新年，須懸《鍾馗圖》以為僻邪之用，故黃筌等，亦均有《鍾馗圖》之作。 後蜀畫家，有名於院外者，則有趙德玄、杜弘義、周行通、丘文播、丘文曉、趙才、程承辯、道士李壽儀、釋令宗，以及杜措、孔嵩、丘慶余等。趙德玄，雍京人，天福年入蜀，工畫車馬人物，屋木山水，佛像鬼神。富收藏，有隋唐名手畫樣百餘本，故所學精博，代無其比。周行通，蜀人，工畫人物鬼神、番馬戎服、器械氈帳、鷹犬羊雁，及川源放牧，盡得其妙。丘文播、文曉兄弟，廣漢人。工畫道釋人物山水，畫牛尤工，齊名一時。趙才，蜀人，工人物鬼神甲馬。與蒲師訓父子，較敵其藝。程承辯，眉州彭山人，工畫人物鬼神，與蒲師訓、蒲延昌、趙才，遞相較敵，皆推妙手。道士李壽儀，邛州依政人，專精畫業，多畫道門尊像，神采甚佳。釋令宗，工山水佛像，人物尤精。孔嵩，蜀人，工花鳥，師刁光胤，兼工畫龍，與黃筌父子齊名。其中以花鳥作家丘慶余為最有名。 丘慶余　文播子，善花鳥翎毛，兼長草蟲。初師滕昌佑，晚年遂過之；人謂其得意處，不減徐熙。善設色，逼於動植，至於草蟲，獨以墨之淺深映發，亦極形似之妙，風韻高雅，為世所推重。初事江南李氏，後入宋。 南唐徐知誥受吳禪，稱帝於金陵，世稱南唐，享祚近四十年之久，地處江南，山水都麗，風尚文美；兼以李中主璟、李後主煜，均好學能詩詞，愛賞繪畫，並效後蜀翰林畫院之制，設立畫院，禮遇畫士；於是畫家並起。他方名手，亦多相繼來歸為翰林待詔，及畫院學士。例如顧閎中、高太沖、朱澄、周文矩、曹仲玄、王齊翰、趙幹、衛賢等，均為其中翹楚。李中主保大十五年元旦，天忽大雪，上召太弟以下，登樓張宴，咸命賦詩；當時李建勛、徐鉉、張義方等，均進和詠。並集名手圖繪，高太沖寫御容，周文矩寫太弟以下侍臣法部絲竹，朱澄寫樓台宮殿，董源寫雪竹寒林，徐崇嗣寫池沼禽魚，圖成，無非絕筆，可謂極一時之盛致。李後主煜，尤才識清贍，工書，兼精繪畫，所作林木飛鳥，遠過常流，高出意表。並善畫竹，自根至梢，一一勾勒，謂之鐵鉤鎖。並創金錯書，作顫筆樛曲之狀，遒勁如寒松霜竹。更以之作畫，世稱金錯刀畫。周文矩、唐希雅等，咸好學之，堅剛清快而有神韻，開繪畫之新格。兼以當時五季兵亂方劇，而南唐遠據東南，頗得一時之治平。山川人物之秀，甲於天下。於是王族中諸貴公子，如李景道、李景游等，多醉心王謝風流，愛好繪事，裙屐游宴，往往形之於圖畫。景道所作《會友圖》，頗極其思，一時人物，見於燕集之際，不減山陰蘭亭之勝。景游亦緣一時之雅尚，與景道同好畫人物，所作《談道圖》，飄然仙舉，風度不凡，可知當時習尚文藝之盛。畫院中之諸翰林待詔及學士，均一時名手，各有專擅。顧閎中事元宗父子為待詔，善人物故事，尤長貴賓游宴。高太沖、朱澄均事中主為翰林待詔。高氏，江南人，工傳寫，能得神思。朱氏，工屋木，時稱絕手。王齊翰，金陵人，事後主為翰林待詔，工道釋人物山水，兼工花鳥走獸，落筆如生，尤以猿獐稱於時。梅行思，事唐後主為翰林待詔，工人物牛馬，尤擅鬥雞，天下為最。趙幹，江寧人，事後主李煜為畫院學士，見劉道醇《聖朝名畫評》。善山水林木，長於布景，得浩渺之思。衛賢，京兆人，仕南唐為內供奉，刻苦不倦，學吳生，長於樓觀宮殿，盤車水磨，見稱於時。其中以周文矩、曹仲玄兩家，為有名。 周文矩　建康句容人，美風度，學丹青頗有精思，事後主為翰林待詔，善畫道釋人物冕服車器，尤工仕女，不事施朱傅粉，鏤金佩玉，而得閨閣之態。米元章云：「周文矩仕女，面貌一如周昉，衣紋作戰筆，惟以此為別。」張玉峰云：「周文矩山水人物入妙，行筆瘦硬戰掣，全從後主李煜書法中得來也。」有《南莊圖》、《文殊像》、《玉妃遊仙圖》等傳於代。 曹仲玄　一作仲元。建康豐城人，事後主為翰林待詔。工佛道鬼神，始學吳生，不得意，遂改跡細密，自成一格。尤於賦彩，妙越等夷。江左梵宇靈祠，多有其跡，嘗於建業佛寺，畫上下座壁，凡八年不就，後主責其緩，命文矩較之。文矩曰：「仲玄繪上天本樣，非凡工所及，故遲遲如此。」越明年，乃成。當時江左言道釋者，稱仲玄為第一。有《佛會圖》、《釋迦像》、《觀音像》等傳於代。 畫院中人，專為供奉帝王，享一時之榮名，每於後世畫學影響較少。院外作家，負盛名於當時，並大有影響於後世者，實頗有人在。如：徐熙、郭乾暉、郭乾祐、鍾隱、唐希雅等，均為傑出者。 徐熙　鍾陵人，世仕南唐為江南名族，善寫生，凡花竹林木蟬蝶草蟲之類，多游山林園圃，以求其情狀。雖蔬菜藥苗，亦入圖寫，故能妙得造化，意出古人之外。尤能設色，饒有生意，一種超脫野逸之趣，盎然紙上。夏文彥云：「今之畫花卉者，往往以色暈淡而成，獨熙落墨以寫其枝葉蕊萼，然後傅色，故骨氣風神，為古今絕筆。」蓋以水墨而略施淡彩者，世稱徐體。論者謂趙昌意在似，徐熙意在不似；黃筌之畫，神而不妙，趙昌之畫，妙而不神；惟熙能兼二氏之長，至以太史公之文，杜少陵之詩比之。其孫崇嗣、崇勛、崇矩，克承家學，極有聲譽於宋代畫苑間。 郭乾暉　北海營丘人，工畫鷙鳥雜禽疏篁槁木，田野荒寒之景，格律老勁，巧變鋒出，曠古未見其比。《宣和畫譜》謂乾暉常郊居，畜禽鳥，澄思寂慮，玩心其間，偶得意，即命筆，故格力老勁，曲盡物性之妙。其弟乾祐，亦善花鳥及貓，有名於時。 鍾隱　晦叔，天台人，少清悟，不嬰俗事，好肥遁自處，嘗卜居閒曠，結茅室以養恬和之氣性。好畫花竹禽鳥以自娛，兼長山水人物。工於用墨，筆跡混成，高澹簡遠，外無棱刺，木身鳥羽，皆用淡色，意就而成，師郭乾暉深得其旨。乾暉始秘其筆法，隱乃隱變姓名，趨汾陽之門，服勤累月，乾暉不知其隱也。隱一日，緣興於壁上畫鷂子一隻，人有報乾暉者，亟就視之，且驚曰：「子得非鍾隱乎？」隱再拜，具道所以，乾暉喜曰：「孺子可教也。」乃善遇之，於講畫道，遂馳名海內，其好學如此。有《鷹鷂雜禽圖》、《周處斬蛟圖》等傳於代。 唐希雅　嘉興人，工書善畫，學李後主金錯刀書，有一筆三過之法，雖若甚瘦，而風神有餘。乘興縱奇，變而為畫，因其戰掣之勢，以寫竹樹。其為荊檟柘棘、翎毛草蟲之類，多得郊外真趣，與徐熙同稱江南絕筆。 其餘工道釋人物者，有陸晃、顧德謙等。善人物仕女者，有竹夢松、陶守立等。善山水者，有何遇等。有特殊專藝者，有楊輝、解處中、丁謙、李頗等。陸晃，嘉禾人，性疏逸，好交尚氣。極工人物，多畫道像星辰神仙，描法甚細而有筆力。顧德謙，江寧人，善人物雜畫，喜作道像，風致特異。竹夢松，建康溧陽人，善雪竹，精界畫，尤長人物女子，體態綽約，宛有周昉之風格。陶守立，池陽人，通經史，能屬文，以丹青自娛。所畫佛像鬼神、庭院殿閣、子女奴隸、車馬山水，靡不精妙。何遇，河南長水人，善畫宮室池閣，尤善山水樹石，為當時所稱。楊輝，江南人，善畫魚，不務末節，而多噞喁涵泳之態。解處中，江南人，畫竹盡嬋娟之妙。丁謙，畫竹師蕭悅，時號第一，兼工果實園蔬，傅彩淺深，率有生意。李頗，南昌人，善畫竹，落筆放率，氣韻飄舉，均為一時作者。 吳越　據兩浙之地，極一時之治平；山川秀媚，而又比鄰南唐，故繪畫亦頗興盛。兼以吳越王錢鏐，雅好繪畫，以善墨竹著稱。其王族中，如錢仁熙、錢侒，亦均精於畫藝；故當時畫家亦頗有可記述者。惟吳越諸王，均深崇信佛法，於是道釋教，極盛行於境內，畫家，亦以擅道釋畫者為較多。如王喬士、王求道、宋卓、富玫、燕筠、李仁章、釋蘊能等，均以善道釋有名於時。次為人物故事畫作家，有李群、朱簡章、杜霄、阮郜、韋道豐等。花鳥，則有程凝、王道古、趙弘等，專門作家，則有羅塞翁之羊、王耕之牡丹、史瓊之雉兔竹石。惟無特出者流，殊少影響於後世畫學耳。 五代論畫，遠不及繪畫之發展。其原因全為當時畫家，爭角極烈。對於畫學，每有所得，輒自深秘。如鍾隱之變隱姓名，服役於郭乾暉，始得親其指授，於此可見當時畫人對於畫學之不公開，與胸襟氣量之淺狹。顧以自秘故，雖有心得，亦致無所表現，或至於失傳。故至今論畫著作之可考查者，除辛顯之《益州畫錄》、黃居實之《繪禽圖經》、徐鉉之《江南畫錄拾遺》、釋仁顯之《廣畫錄》《圖畫見聞志》作《廣畫新集》等，均已散佚外，僅有荊浩之《畫說》、見《六如居士畫譜》。《筆法記》、《山水節要》，見《六如居士畫譜》。豫章先生《論山水賦》四篇。案宋劉道醇《五代名畫補遺》，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宣和畫譜》，元湯垕《畫鑒》，俱言荊浩曾著《山水訣》，並未言著《畫說》、《筆法記》、《山水節要》、《山水賦》諸篇。且荊氏《山水賦》內容，全與王右丞《山水論》相同，惟於字面上略加改竄，而名之曰賦，實非賦也。《四庫提要》云：「考荀卿以後，賦體數更，而自漢及唐，未有無韻之格。此篇雖用駢詞，而中間或數句有韻，數句無韻，仍如散體，強題曰賦，未見其然。」又以浩為豫章人，題曰豫章先生，益誕妄無稽矣。荊氏《筆法記》、《四庫提要》亦謂此與《山水賦》，文皆拙澀；中間忽作雅詞，忽參鄙語，似文藝家初知文義而不知文格者，依託為之。《畫說》、《山水節要》二篇，不知六如居士，摘自何書？《畫說》中所論者，多半系人物、走獸、龍虎、蟲鳥諸畫材，論及山水者殊少；文辭詰屈，疑有奪誤，猶其餘事。《山水節要》，或系節荊氏之《山水訣》而成之者，頗為近理。然其內容，略與王維之《山水訣》、《山水論》相似，疑亦非荊氏所作。然諸篇相傳既久，其言論亦頗有可采者，未始不可為後學參考，因錄《畫說》、《筆法記》、《山水節要》三篇於下： 荊浩《畫說》　靈台記，整精緻。朝洗筆，暮出顏。勤渲硯，習描戳。學梳渲，謹點畫。烘天青，潑地綠。上疊竹，賀松熟。長寫梅，人蘭蒲。湛稽菊，勻錘絹。冬膠水，夏膠漆。將無項，女無肩。佛秀麗，淡仙賢。神雄偉，美人長，宮樣妝。坐看五，立量七。若要笑，眉彎嘴撓。若要哭，眉鎖額蹙。氣努很，眼張拱。愁的龍，現升降。嘯的鳳，意騰翔。哭的獅，跳舞戲。龍的甲，卻無數。虎尾點，十三斑。人徘徊，山賓主。樹參差，水曲折。虎威勢，禽噪宿。花馥郁，蟲捕捉。馬嘶蹶，牛行臥。藤點做，草畫率。紅間黃，秋葉墮。紅間綠，花簇簇，青間紫，不如死。粉籠黃，勝增光。千思忖，不如見。色施明，物件便。 荊浩《筆法記》　太行山有洪谷，其間數畝之田，吾常耕而食之。有日登神鉦山四望，回跡入大岩扉，苔徑露水，怪石祥煙，疾進其處，皆古松也。中獨圍大者，皮老蒼蘚，翔鱗乘空，蟠虬之勢，欲附雲漢。成林者，爽氣重榮，不能者，抱節自屈。或回根出土，或偃截巨流，掛岸盤溪，披苔裂石，因驚其異，遍而賞之。明日攜筆，復就寫之，凡數萬本，方如其真。明年春，來於石鼓岩間，遇一叟，因問，具以其來所由而答之。叟曰：「子知筆法乎？」曰：「叟、儀形野人也，豈知筆法耶？」叟曰：「子豈知吾所懷耶？」聞而慚駭。叟曰：「少年好學，終可成也。夫畫有六要：一曰氣，二曰韻，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筆，六曰墨。」曰：「畫者，華也。但貴似得真，豈此撓矣。」叟曰：「不然，畫者，畫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物之華，取其華；物之實，取其實；不可執華為實。若不知術，苟似，可也；圖真，不可及也。」曰：「何以為似？何以為真？」叟曰：「似者，得其形，遺其氣；真者，氣質俱盛。凡氣傳於華，遺於象，象之死也。」謝曰：「故知書畫者，名賢之所學也。耕生知其非本，玩筆取與，終無所成，慚惠受要，定畫不能。」叟曰：「嗜欲者，生之賊也。名賢縱樂琴書圖畫，代去雜欲。子既親善，但期終始所學，勿為進退。圖畫之要，與子備言；氣者，心隨筆運，取象不惑。韻者，隱跡立形，備儀不俗。思者，刪撥大要，凝想形物。景者，制度時因，搜妙創真。筆者，雖依法則，運轉變通，不質不形，如飛如動。墨者，高低暈淡，品物淺深，文采自然，似非因筆。」復曰：「神妙奇巧，神者，亡有所為，任運成象。妙者，思經天地，萬類性情，文理合儀，品物流筆。奇者，盪跡不測，與真景或乖異，致其理，偏得此者，亦為有筆無思。巧者，雕綴小媚，假合大經，強寫文章，增邈氣象。此謂實不足而華有餘。凡筆有四勢：謂筋、肉、骨、氣。筆絕而（不）斷，謂之筋；起伏成實，謂之肉；生死剛正，謂之骨；跡畫不敗，謂之氣。故知墨大質者，失其體；色微者，敗正氣；筋死者，無肉；跡斷者，無筋；苟媚者，無骨。夫病有二：一曰無形，二曰有形。有形病者：花木不時，屋小人大，或樹高于山，橋不登於岸，可度形之類也。是如此之病，不可改圖。無形之病，氣韻俱泯，物象全乖，筆墨雖行，類同死物，以斯格拙，不可刪修。子既好寫雲林山水，須明物象之源。夫木之生，為受其性；松之生也，枉而不曲，遇如密如疏，匪青匪翠，從微自直，萌心不低，勢既獨高，枝低復偃，倒掛未墜於地下，分層似疊於林間，如君子之德風也。有畫如飛龍蟠虬，狂生枝葉者，非松之氣韻也。柏之生也，動而多屈，繁而不華，捧節有章，文轉隨日，葉如結線，枝似衣麻，有畫如蛇如素，心虛逆轉，亦非也。其有楸、桐、椿、櫟、榆、柳、桑、槐，形質皆異，其如遠思即合，一一分明也。山水之象，氣勢相生。故尖曰峰，平曰頂，圓曰巒，相連曰嶺，有穴曰岫，峻壁曰崖，崖間崖下曰岩，路通山中曰谷，不通曰峪，峪中有水曰溪，山夾水曰澗，其上峰巒雖異，其下岡嶺相連，掩映林泉；依稀遠近。夫畫山水，無此象，亦非也。有畫流水，下筆多狂，文如斷線，無片浪高低者，亦非也。夫霧雲煙靄，輕重有時，勢或因風，象皆不定，須去其繁章，采其大要，先能知此是非，然後受其筆法。」曰：「自古學人，孰為備矣？」叟曰：「得之者少，謝赫品陸之為勝，今已難遇親蹤。張僧繇所遺之圖，甚虧其理。夫隨類賦彩，自古有能。如水暈墨章，興我唐代。故張璪員外樹石，氣韻俱盛，筆墨積微，真思卓然，不貴五彩，曠古絕今，未之有也。麴庭與白雲尊師，氣象幽妙，俱得其元，動用逸常，深不可測。王右丞筆墨宛麗，氣韻高清，巧寫象成，亦動真思。李將軍理深思遠，筆跡甚精，雖巧而華，大虧墨彩。項容山人，樹石頑澀，稜角無縋，用墨獨得玄門，用筆全無其骨；然於放逸，不失真元氣象，元大創巧媚。吳道子筆勝於象，骨氣自高，樹不言圖，亦恨無墨。陳員外及僧道芬以下，粗昇凡格，作用無奇，筆墨之行。甚有形跡。今示子之徑，不能備詞。」遂取前寫者異松圖呈之。叟曰：「肉筆無法，筋骨皆不相轉，異松何之能用我既教子筆法？」乃齎素數幅，命對而寫之。叟曰：「爾之手，我之心，吾聞察其言，而知其行，子能與我言詠之乎？」謝曰：「乃知教化，聖賢之職也。祿與不祿，而不能去，善惡之跡，感而應之，誘進若此，敢不恭命。」因成《古松贊》曰：「不凋不容，惟彼貞松。勢高而險，屈節以恭。葉張翠蓋，枝盤赤龍。下有蔓草，幽陰蒙茸。如何得生，勢近雲峰。仰其擢干，偃舉千重。巍巍溪中，翠暈煙籠。奇枝倒掛，徘徊變通。下接凡木，和而不同。以貴詩賦，君子之風。風清匪歇，幽音凝空。」叟嗟異久之。曰：「願子勤之，可忘筆墨而有真景。吾之所居，即石鼓岩間，所字，即石鼓岩子也。」曰：「願從侍之。」叟曰：「不必然也。」遂亟辭而去。別日訪之而無蹤。後習其筆術，嘗重所傳；今遂修集，以為圖畫之軌轍耳。 荊浩《山水節要》　夫山水，乃畫家十三科之首也。有山巒柯木水石雲煙泉崖溪岸之類，皆天地自然造化。勢有形格，有骨格，亦無定質。所以學者，初入艱難，必要先知體用之理，方有規矩。其體者，乃描寫形勢骨格之法也。運於胸次，意在筆先；遠則取其勢，近則取其質。山立賓主，水注往來。布山形，取巒向。分石脈，置路灣。模樹柯，安坡腳。山知曲折，巒要崔巍。石分三面，路看兩歧。溪澗隱顯，曲岸高低。山頭不得重犯，樹頭切莫兩齊。在乎落筆之際，務要不失形勢，方可進階，此畫體之訣也。其用者，乃明筆墨虛皴之法。筆使巧拙，墨用重輕；使筆不可反為筆使，用墨不可反為墨用。凡描枝柯葦草樓閣舟車之類，運筆使巧。山石坡崖蒼林老樹，運筆宜拙。雖巧不離乎形；固拙亦存乎質。遠則宜輕，近則宜重；濃墨莫可復用，淡墨必教重提。悟理者不在多言，善學者要從規矩。又古有云：「丈山尺樹，寸馬豆人，遠山無皴，遠水無痕，遠林無葉，遠樹無枝，遠人無目，遠閣無基。」雖然定法，不可膠柱鼓瑟。要在量山察樹，忖馬度人，可謂不盡之法，學者宜熟味之。 除荊氏而外，關於士大夫片段之論畫，亦甚少。僅有《益州名畫錄》載後蜀歐陽炯論氣韻形似云：六法之內，惟形似氣韻二者為先。有氣韻而無形似，則質勝於文；有形似而無氣韻，則華而不實。合荊氏諸說而觀之。略足推見五代人對於繪畫見解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