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一章 唐代之繪畫

潘天壽 《中國繪畫史》
唐高祖受隋禪統一天下,不久即繼以太宗貞觀之世,四海昌平,文物燦然。乃復北征突厥薛延陀,東伐高麗,南討南越,西平吐谷渾高昌,兼臣西域諸地,領土被於四垂矣。而又遠覽成周,近觀叔世,度立國之宏規,成一王之典制。不特大漢天聲,震古爍今,即中原文物,亦臻極軌。雖貞觀以後,習於奢侈逸樂,招武韋之亂,至玄宗即位,勵精圖治,重現開元天寶之大治世,成空前之隆盛。 考吾國文運,衰於西晉,極於梁陳,至隋雖稍有振作,然不久即遭滅亡。至唐,中原文物,亦隨氣運而振展,以言經學,則有孔顏諸人之權衡一代。以言詩文,則有李杜韓柳諸家之馳譽千秋。以言書法,則有虞褚顏柳諸家之耀光百世。以言宗教,除景教、回教、拜火教之先後流入外,實為儒、釋、道三教匯流時代。蓋吾國自魏晉以來,崇尚黃老,道教漸盛。而宋齊以下,浮屠之教義,又泛濫於天下。齊梁間,三教調和,恆為張融等諸當世學者之理想。唐興,太宗高宗,均崇尚儒學,砥礪經術,屢幸國子監,獎進天下名儒。一面又皈依佛教,尊崇道教。如玄奘三藏,齎譯印度經論一千三百三十餘卷,太宗高宗,皆信仰之。高宗咸亨二年,有義淨三藏者,航南海入印度,住印度二十五年,始偕印僧日照及菩提流志等,同歸中土,最為武后所信仰。造寺度僧,歲無虛日。至玄宗時,有印僧善無畏三藏、金剛智三藏、不空三藏,相繼東來,稱開元三大士。又慧日三藏游印度還,深為當時諸名士所重;如顏真卿、王摩詰諸人,均信奉之。當時中印僧人,並以師承派別之差異,各據門戶,以為倡導。如智者之天台、賢首之華嚴、善導之淨土、道宣之南山、吉藏之三論、不空之真言,以及慧能、神秀之南北禪,波翻浪涌,成空古之盛狀。佛寺畫壁,見《歷代名畫記》兩京外州寺觀者,已近三百壁之多,可知唐代壁畫之盛行。雖武宗以好神仙,毀佛寺伽藍至四萬餘,佛畫頓受一大劫,然宣宗即位,又銳意修復之,佛畫遂復風行。但比諸會昌以前,則稍差遠耳。故以唐代之佛畫言,實比六朝有過之無不及。道教,以老子之姓李氏,而與唐為同姓,太宗即位,極加尊崇,位於釋氏之上。高宗更尊為太上玄黃帝。至中宗,竟禁畫道相於佛寺。非不許畫道相也,蓋欲專畫道相於道觀,以打破自漢以來浮屠老子並祀一宮之風,以示尊敬。至此,道教畫與佛畫,乃為時人所並重。惟於三教之應用,則以儒家為政治之基礎,道釋為宗教之根本,兩不相同耳。故以唐代之全繪畫言,則仍以道釋人物畫為主題。雖當時山水繪畫之風雲湧起,花鳥繪畫之由萌芽而蓬勃滋長,以及貴族仕女游宴戲樂之圖寫,均為有唐繪畫上,不可一世之新趨向,開始蹈入文學化之新境地。然其勢力,終不及道釋繪畫之盛強。 文學、繪畫,均為國民思想之反映。有唐二百八十餘年間,因政治風尚之遞嬗,文學繪畫二者,亦自受其推移之影響。文學史家,每依其推移變化之痕跡,分唐代之詩,為初、盛、中、晚四時期。陸放翁分唐詩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時期。自高祖武德元年,至玄宗開元初,為初唐;自玄宗開元元年,至代宗大曆初,為盛唐;自代宗大曆元年,至文宗太和九年,為中唐;自文宗開成元年,至昭宗天祐三年,為晚唐。以言繪畫,實與之有同樣情形,可沿用以敘述之,殊為簡便。蓋唐初繪畫,原由陳隋平平發展而來,其作風尚未脫去陳隋之舊式。故唐初之二閻,實與隋之楊展,可歸入同一領域之內。至開元天寶之際,繪畫始大發揮其燦爛之光彩,以成盛唐沉雄博厚之新風格,為唐代藝術史上最有意義之時期,亦即為吾國繪畫史中樞之核心。中唐之繪畫,則僅繼續盛唐之新發展而充實之。中唐以後,政綱漸替,繪畫之思潮,亦失其主題。雜作並起,各有專詣,則又另開一風氣矣。因即順次敘述於下: (甲)初唐之繪畫自高宗武德至玄宗開元初,凡百年,是為初唐。其間繪畫,因陶養於初唐政教之力量尚淺,不能轉移六朝傳統之風格,幾全承其餘緒。雖技術略見一段之進步,然其作風,則仍盛行鉤斫之手法,以細緻潤艷為工。山水樹石等,亦拘守前人之成法,不能如盛唐之各闢蹊徑,盡揮灑自如之能事。純如初唐文學之王、楊、沈、宋,尚蹈襲四六駢體綺麗艷冶之餘韻者相似。然貞觀之世,文學繪畫各面,均漸見涵蘊盛隆之跡象。且高宗、太宗,均以文教為治國之本,兼重繪畫,喜收藏。當楊隋之末,維揚扈從之珍,為竇建德所取,兩京秘藏之跡,為王世充所得,武德五年,皆克平之,諸珍跡專歸唐有。命宋遵貴奉命船載西上,經砥柱,忽遭湮沒,所存者,僅十之一二,張彥遠謂國初內庫所藏,僅三百卷,均為隋朝以前相承御府所寶,概為砥柱漂沒所存余者。然太宗特所耽玩,因購求於人間,於是名畫之錄入《貞觀公私畫史》者,達二百九十三卷。天后朝,張易之奏召天下畫工,修內府圖畫,因使工人各推所長,銳意摹寫,致摹拓之風,盛行於當時內府之間。張彥遠云:「國朝內庫翰林,集賢秘閣,拓寫不輟,艱難之後,斯事漸廢。」大開崇古之風。此雖沿陳隋之舊習,實為盛唐繪畫新發展之基礎。且高宗太宗均擅繪畫,王族親貴,如漢王元昌,高祖第七子,太宗之弟,博綜伎藝,善繪畫,長人物故事,鷹鶻雉兔及馬,風韻超舉。韓王元嘉,高祖第十三子,善畫龍馬虎豹。滕王元嬰,高祖二十二子,善丹青,長蜂蜨。江都王緒,霍王元軌之子,太宗猶子也。多才善藝,擅書畫,長鞍馬蟬雀,極造神妙。等,亦以能畫擅名於時。兼以國基初奠,每以繪畫點飾盛治,當戰勝奏凱,蠻夷職貢之事,輒命臣工圖寫,以示威德。當時熟典制,善人物故事道釋,為一代宗匠者,則有閻氏兄弟,相繼而起。 閻讓 立德,以字行,雍州萬年人,隋殿內少監閻毗之子。有巧思,能傳父藝,武德中,累除尚衣奉御,為將作大匠。貞觀初,封大安縣男,以作翠微玉華宮稱旨,遷工部尚書,進封為公。凡宮殿城池陵寢,皆為營建。貞觀三年,蠻酋謝元深入朝,顏思古援成周舊例,請作《王會圖》,立德應命作之。又曾作《職貢圖》,異方人物,詭怪之質,盡入毫芒,雖梁魏以來名手,不是過也。李嗣真有「大安博陵,難兄難弟,自江左陸謝雲亡,北朝子華長逝,象人之妙,號為中興。至若萬國來廷,奉塗山之玉帛;百蠻朝貢,接應門之位序;折旋矩度,端簪奉笏之儀,魁詭譎怪,鼻飲頭飛之俗,盡該毫末,備得人情」之語。有《職貢圖》、《文成公主降番圖》、《采芝太上像》、《遊行天王圖》、《玉華宮圖》、《詩意圖》、《鬥雞圖》等傳於代。 閻立本 立德弟,顯慶中,以將作大匠,代立德為工部尚書。總章元年,拜右相,封博陵縣男。長文學,有應務才,尤擅繪畫,道釋人物故事寫真以及鞍馬,無一不能,當時號為丹青神手。太宗時,天下初定,異國來朝,嘗奉詔畫諸夷及職貢鹵簿諸圖。又奉詔畫《秦府十八學士》、《凌煙閣功臣》等圖。初太宗泛舟春宛池,見異鳥容與波上,悅之。詔坐者賦詩,召立本侔狀,閣外傳呼閻畫師。是時立本,已為主爵中郎,俯伏池左,研吮丹粉,望坐者羞悵流汗,歸戒其子曰:「吾少讀書文辭,不減儕輩,今獨以畫見知,與廝役等;若曹慎無習。然性所好,雖被訾屈,亦未能罷也。」又嘗至荊州,得見張僧繇畫,初猶未解,曰:「定虛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明日又往,曰:「名下定無虛士。」十日不能去。寢臥其下對之,其性所好如此,時姜恪,以戰功擢左相,故時人有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之語。有《三清像》、《行化太上像》、《延壽天尊像》、《宣聖像》、《維摩像》、《凌煙閣功臣圖》、《醉道圖》等傳於代。 道釋繪畫,原為有唐一代繪畫之主題。初唐承六朝道釋畫盛勢而下,尤為興盛。當時朝散大夫王玄策,於貞觀十七年及顯慶二年,兩使天竺,於安撫西垂外,探討佛跡。隨行者有巧匠宋法智,摹寫摩揭陀之諸佛跡,及菩提樹伽藍之《彌勒像》等,齎之而返。《法宛珠林》載王氏著書中,有《天竺行記》十卷,中附《天竺國圖》三卷。又《玄奘三藏》之五游印度,亦齎歸佛像殊多。又麟德間,百官奉敕撰《西域記》六十卷,中有圖畫四十卷,即為當時風俗畫家范長壽所作。尤為于闐國人尉遲乙僧之善印度暈染法,即梁時所謂凹凸花者,東來中土,大有推助盛唐繪畫新思想之勃起。道畫亦由唐初諸帝王之尊崇維護,大興盛於當時,足與顯赫之佛畫相抗衡。其畫題則為天尊、天師、天君、真人、星君、星官、太上、道君諸像。此等畫跡,出於二閻之手者實多。《圖畫見聞志》云:「張僧繇曾作《醉僧圖》,道士每以此嘲僧;群僧於是聚鏹數十萬,求立本作《醉道圖》。」於此可見僧道勢力之不相上下,與道釋繪畫之互相分庭抗禮之大略。當時有名於道釋畫者,除二閻尉遲乙僧外,有張孝師、范長壽、王韶應、何長壽、勒智翼、尹琳、劉行臣等。 尉遲乙 僧于闐國人,父跋質那,士於隋。于闐王以乙僧丹青奇妙,貞觀初,薦之中都,授宿衛官,後封郡公。承父藝,故時人稱為小尉遲。工佛畫外國人物花鳥,尤長凹凸花。所作菩薩,小則用筆緊勁,如曲鐵盤絲,大則灑落有氣概。曾在慈恩寺塔前畫功德,於凹凸之花面中,現有千手眼大悲精妙之狀,不可名焉。光澤寺七寶台後,畫《降魔像》,千怪萬狀,實奇蹤也。其用色沉著,堆起絹素而不隱指。凡畫功德,人物花鳥,皆是外國之物像,非中華之威儀。非特其技術,足與閻氏兄弟抗衡,實與初唐繪畫上以新趨向之波動。有《外國人物圖》、《降魔像》、《從佛圖》、《釋迦像》等傳於代。 張孝師 長安人,為驃騎尉,善道釋鬼神,尤工地獄,氣候幽默。嘗死而復甦,自謂入冥得所見,為畫陰刑陽囚,眾苦具在,酸慘悲惻,使人畏栗,吳道玄見之;因效為《地獄變相》,廬山歸宗寺有其《地獄圖》。 范長壽 國初為武騎尉,善道釋,師張僧繇。尤工風俗故實,田家景候。所繪山水樹石、牛馬畜產、屈曲遠近、放牧閒野,皆得其妙,各盡其微。當時有所謂今屏風者,是其制也。有《風俗圖》、《醉道圖》、《西方變》等傳於代。 次為王韶應之深有氣韻,尹琳之筆跡快利,劉行臣之精采灑落,勒智翼之祖述曹仲達,而改張琴瑟,何長壽之師張僧繇與范長壽齊名,均為初唐道釋畫之能手。 當時花鳥作家,則有劉孝師之點畫不多,皆為樞要,鳥雀奇變,甚為酷似。康薩陀之初花晚葉,變態多端,異獸奇禽,千形萬狀。殷仲容之妙得其真,墨兼五采,稱邊鸞之次。尤以薛稷為最負盛名。 薛稷 嗣通,蒲州汾陰人,歷官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封晉國公。以外祖魏徵,家藏極富,既飫其觀,遂銳意書畫。書得褚虞體,名於天下。畫入神品,道釋人物如閻立本。嘗游新安郡,遇李白;因相留請書西安寺額,兼畫西方佛一壁,筆力瀟灑,風姿逸秀,曹張之匹也。尤以畫鶴知名,唐秘書省及通泉縣署屋壁,均有其畫鶴。其他雜畫樹石,均稱精絕,郭圖《胡氏亭畫記》云:「唐故宰相薛公稷,畫入神品,成都靜德精舍有壁二堵,雜繪鳥獸人物,態狀生動,乃一時之尤者也。」 其餘如曹元廓、王弘之善騎獵人馬,陳廷、郎余令之善山水,擅智敏、鄭儔之善木屋樓台,閻玄靜之善蠅蝶蜂蟬,周古言之善宮禁婦女,均為一時作者。 (乙)盛唐之繪畫玄宗即位,唐室中興。勵精圖治,內修政教,外宣威德,成開元天寶之治世。延至肅宗末,代宗初,凡五十年,是為盛唐。繪畫亦一變陳、隋、初唐細潤之習尚,以成渾雄正大之盛唐風格,而見空前之偉觀。蘇子瞻云:「智者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之所能也。君子之於學,百工之於藝,自三代歷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張彥遠亦云:「聖唐至今,二百三十年,奇藝駢羅,耳目相接,開元天寶,其人最多。」其總因,固為唐代氣運之隆盛有以使然;其副因:一緣初唐國土廣辟,四遠之交通頻繁,域外繪畫之流入中土,為吾國繪畫作新奇之引導,而得別開生面之動機。二為吾國繪畫,自陳隋以來,習於精工細潤,達於極點,不得不另闢新程途以為發展,於是始得大放嶄新之光彩。兼以開元天寶,繼貞觀治世之後,天下承平日久,文士大夫,皆得有閒情逸緻,從事繪畫之研習。而玄宗皇帝,又備能書畫,並以墨色畫竹,為吾國墨竹畫之創祖。當時名家如吳道玄、李思訓、王維等,同時並起,均為吾國畫壇上之特殊人才。然盛唐繪畫,最可為吾人所讚頌者,一為佛教繪畫,脫去外來影響,而自成中國風格;二為山水畫格法之大完成,而得特殊之地位,為吾國繪畫史上中世史前後之一大分野。 佛畫自後漢輸入中土,經魏、晉、南北朝,迄於初唐,其作風大抵被外來風格所支配。蓋佛畫初來時,其作用全為信仰之崇奉,與傳教之方便,並以經典教義等之束縛,於形式色彩諸端,每承西域、印度諸佛畫之舊。雖西晉衛協、東晉顧愷之,略加中土技法,一變細密,尚未摒除外來風格之拘束,而見華夏藝術之精神。至盛唐,始以中土風趣,與佛畫陶熔而調和之,特出新意,窮極變態,非復如六朝人之專依原樣摹寫,所可比擬。故唐代佛畫,以製作之數量而言,固不如六朝之多。以製作之精神與意義而言,則遠比六朝為有價值;吳道玄實為當時佛畫之代表作家。山水畫,自晉代一見端倪後,經南北朝宗、王、楊、展諸作家之努力,漸見脫離人物畫之背景而獨立。然技術格法,尚極幼稚。張彥遠云:「魏晉以降,名跡之在人間者,皆見之矣。其畫山水,則群峰之勢,若鈿飾犀櫛;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樹石映帶其地,列植之狀,則伸臂布指。詳古人之意,專在顯其所長,而不守於俗變也。國初二閻,擅美匠學,楊、展精意宮觀,漸變所附;尚猶狀石則務於雕透,如冰澌斧刃。繪樹則刷脈鏤葉,多棲橘苑柳。功倍愈拙,不勝其色。吳道玄者,天付勁毫,幼抱神奧,往往於佛寺畫壁,縱以怪石崩灘,若可捫酌。又於蜀道寫貌山水。由是,山水之變始於吳,成於二李。」可知山水畫,亦至盛唐,始一變六朝以來鈿飾犀櫛、冰澌斧刃之舊習,而完成於二李。自此以後,山水畫,不但與人物畫分庭抗禮。且分南北二大宗派,互相輝映。其原因固為受黃老與禪宗學說之影響;其應用,亦往往與道釋畫同施於寺壁以為裝飾。然道玄實為盛唐繪畫上不可分離之作家,百代之畫聖也。 吳道玄 東京陽翟人,初名道子,玄宗為之更今名,遂以道子為字,時人尊稱之曰吳生。少孤貧,畫有天賦之才,年未弱冠,即窮丹青之妙。曾事逍遙公韋嗣立為小吏,居於蜀,因寫蜀道山水,始創山水之體,自為一家。人物鳥獸草木台閣,尤冠絕於世。早年行筆差細,中年行筆磊落,似蓴菜條;其衣紋圓轉而飄舉,世稱吳帶當風。山水樹石,古險不可一世。人物則八面生動,畫圓光,不用尺度規矩,一筆而成。其傅彩,於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縑素,世謂之吳裝。開元中,浪跡東洛,玄宗聞其名,召入供奉,為內教博士,非有詔不能作畫。天寶中,玄宗忽思蜀道嘉陵江山水,遂假吳生驛駟,令往寫貌。及返,間其狀,奏曰:「臣無粉本,並記在心。」乃圖嘉陵江三百里山水於大同殿,一日而畢。性好酒使氣,每欲揮毫,必須酣飲。開元中,隨駕幸東洛,與裴旻將軍張旭長史相遇,各陳其能。裴將軍厚以金帛召致道玄於東都天宮寺。為其所親,將施繪事。道玄封還金帛,一無所受,謂將軍曰:「聞裴將軍舊矣,為舞劍一曲,足以當惠,觀其壯氣,可助揮毫。」旻因墨縗為道玄舞劍;舞畢,道玄奮筆,俄頃而成,若有神助。其寫佛像,皆稽於經典,不肯妄下無據之筆。最長地獄變相,全與後世寺剎所圖者不同;了無刀林油釜與牛頭馬面諸像,而陰慘襲人,使觀者不寒而慄。《兩京耆舊傳》云:「寺觀之中,吳生圖畫殿壁,凡三百餘堵,變相人物,奇縱異狀,無有同者。」景雲寺《老僧傳》云:「吳生畫此寺《地獄變相》,時京都屠沽漁罟之輩,見之而懼罪改業者,往往有之。」其藝術之動人如此。蘇東坡謂:「道玄畫人物,如燈取影,逆來順往,傍見側出,橫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遊刃有餘,運斤成風,古今一人而已。」生平畫跡極多,除壁畫外,載於《宣和畫譜》者已近百軸之多。 道玄,於佛畫,確為集大成特出新意而成格式者。尤於筆線上,發揮莊重變化之特趣,縱橫健拔,不可一世,稱蘭葉描,永為後代所式法。當時佛畫家,除道玄外,尚有道玄之弟子盧楞伽、楊庭光、張藏、翟琰、王耐兒,以及車道政、楊惠之、解倩等。盧楞伽一作棱伽。長安人,一作京兆人。長經變佛事而能工細。車道政,明皇時人,善佛事,跡簡而筆健。楊惠之,與吳道玄同師僧繇,巧藝並著。其中以楊庭光為最有名。 楊庭光 開元中人,《唐朝名畫錄》作光庭。與道玄齊名,善釋氏像與諸經變相,旁工雜畫水山,皆極其妙。說者謂其善師吳生,頗得其體,其筆力不減於吳也。天寶中,庭光潛寫吳生真於講席,眾人之中,引吳生觀之,一見便驚,謂庭光曰:「老夫衰丑,何用圖之。」因斯嘆服。所作佛像,多在山林中。 吳道玄之山水畫,行筆縱放,如雷電交作,風雨驟至,一變前人細巧之積習。然其畫跡,除佛寺畫壁之怪石崩灘,與大同殿蜀道山水外,余無所聞。故吳之于山水,僅開盛唐之風氣而已。至完成山水畫之格法,代道釋人物而為繪畫之中心題材者,則賴有李思訓父子與王維等,同時並起。於是山水畫遂分南北二大宗,以李思訓為北宗之始祖,王維為南宗之始祖。是說為明代莫雲卿是龍所倡導,董其昌繼而和之。雲卿云:「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為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以至馬、夏輩。南宗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鉤斫之法,其傳張璪、荊、關、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及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後,有馬駒雲門臨濟兒孫之盛,而北宗微矣。」原李思訓,為唐宗室,與其子昭道,皆生當盛世,長享富貴,因以金碧青綠諸重色,創精工繁茂,綺麗端厚之青綠山水,成一家法。實由其環境之習染有以使然也。王維,開元中舉進士,曾官右丞,然晚年隱居輞川別業,信佛理,樂水石而友琴書,襟懷高曠,迥超塵俗;斂吳生之筆,洗李氏之習、以水墨皴染之法,而作破墨山水,以清雅閒逸為歸。同時有盧鴻、鄭虔,亦高人逸士,與王維同興水墨淡彩之新格而見特尚。蓋吾國佛教,自初唐以來,禪宗頓盛,主直指頓悟,見性成佛;一時文人逸士,影響於禪家簡靜清妙,超遠灑落之情趣,與寄興寫情之畫風,恰相適合。於是王維之破墨,遂為當時之文士大夫所重,以成吾國文人畫之祖。董玄宰《畫禪室隨筆》云:「文人畫,自王右丞始。其後董源、僧巨然、李成、范寬為嫡子,李龍眠、王晉卿、米南宮及虎兒,皆從董、巨得來;直至元四大家黃子久、王叔明、倪元鎮、吳仲圭,皆其正傳。吾朝文沈,則又遙接衣缽。若馬、夏、李唐、劉松年,又是李大將軍之派,非吾曹易學也。」至此,吾國繪畫,漸趨向於文學化矣。 李思訓 唐宗室,孝斌子,開元初,官左武衛大將軍,封彭國公。善丹青,山水樹石,風骨奇峭,草木鳥獸,皆窮其態。所作山水,以金碧輝映,成一家法,當時推為第一。後人所畫著色山水,往往宗之,稱為大李將軍山水。開元中,明皇召思訓寫蜀道嘉陵江山水於大同殿,累月方畢,與吳道玄寫嘉陵江山水,一日而畢者,其風趣迥然不同。明皇見之,嘆曰:「李思訓數月之功,吳道玄一日之跡,皆極其妙。」張彥遠亦云:「山水樹石,筆格遒勁,湍瀨潺湲,雲霞縹緲,時睹神仙之事,窅然岩嶺之幽。」其子昭道,太原府倉曹,直集賢院。山水鳥獸,繁巧智慧,稍變父勢,而妙過之,言山水者,稱為小李將軍。思訓之弟思誨,揚州參軍,亦善丹青。思誨之子林甫,封晉國公,山水之佳,類小李將軍。林甫之侄,名湊,工綺羅人物,筆跡疏散而兼嫵媚,均為當時所推重。 王維 摩詰,太原祁人。開元辛酉進士,官至尚書右丞。有高致,信佛理,工詩,長書畫,人物、佛像、山水、花卉,無一不精。所作羅漢,端嚴靜雅,文采秀麗。山水松石,頗似吳生;其用筆著墨,一若蠶之吐絲,蟲之蝕木,而風致標格特出。尤工平遠之景,雲峰石色,絕跡天機。蘇東坡云:「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並嘗自製詩曰:「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不能舍余習,偶被時人知。」作畫至興到時,往往不問四時景物,如以桃杏芙蓉蓮花,同作一景;畫《袁安臥雪圖》中,有雪裡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造理入神,迥得真趣,此文人畫與作家畫之不同也。世稱山水南宗之祖。安史之亂後,隱居輞川之藍田別墅,竹洲花塢,極林泉之勝。遂自繪《輞川圖》,山谷郁盤,水雲飛動,意出塵外,尤為世所稱賞。其畫流派至遠,宋元名家,多宗法之,著有《山水訣》一卷,行世。 當時山水畫近於王氏者,除盧鴻、鄭虔外,尚有王陀子、李平鈞、鄭逾、張通、張志和、畢宏、韋鑾等。盧鴻,一作盧鴻一。字浩然,洛陽人,善山水樹石,與王右丞埒。鄭虔,字弱齊,鄭州滎陽人,天寶中,官廣文館博士,工詩,能書畫,善山水,時稱奇妙。嘗自寫其詩並畫,以獻明皇,明皇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絕。」張志和,字子同,金華人,官左金吾衛錄事參軍。後以親喪不復仕,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叟。性閒逸,喜酒,常在酣醉後,或擊鼓吹笛,舐筆成畫。董玄宰謂:「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歷代維張志和,可無愧色。」畢宏,天寶中御史,善山水,筆勢奇險,尤工樹石。杜工部為畢宏作《雙松圖歌》云:「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以老韋偃少。」說者,謂其樹木,改步變古,自宏始也。近於李者,僅有暢及其子明瑾,工青綠,有名於時。 盛唐以國威遠播,兼以玄宗之好馬,遂有沛艾大馬。西域大宛,歲有來獻,致內廄之馬,多至四十萬。於是繪畫鞍馬之專家,如曹霸、韓幹、陳閎等,同時並起,為盛唐繪畫上之又一異彩。蓋吾國自漢魏以來,畫馬者,多作螭頭龍體,矢激電馳;雖至晉宋之顧陸,一變風調,周隋之董展,一變格態;然屈產蜀駒,尚存翹舉之勢。至韓幹等出。始全傾向於寫生,得形神之備。於是畫馬之盛,遂為前世所未有、後世所典則。 曹霸譙 國沛人,三國畫人曹髦之後,官至左武衛大將軍。工書畫,書學衛夫人,畫馬為唐代之最;兼善寫貌,開元中畫已得名。天寶末,每詔寫御馬及功臣,筆墨沉著,神采生動。杜工部曾作《丹青引》贈霸,推許備至,韓幹陳閎,皆為其弟子。 韓幹 藍田人,《唐書·藝文志》作大梁人。《宣和畫譜》、《圖繪寶鑑》作長安人。少時常為賣酒家送酒;王右丞兄弟,未遇時,每貰酒漫遊,幹嘗征債於王家,戲畫地為人馬,右丞奇其意趣,乃歲與錢二萬,令幹畫,遂以著名。天寶初,入為供奉,善寫貌人物,尤工鞍馬,初師曹霸,後獨擅其能。時陳閎以畫馬稱,詔令幹師之,而怪其不同,因詰之,奏曰:「臣自有師,陛下內廄之馬,皆臣之師也。」原玄宗好名馬,當時西域大宛,歲有來獻,詔於北地置群牧,筋骨步行,久而方全,調習之能,逸異並至,骨力追風,毛彩照地,不可名狀,悉命幹圖其駿者。有《玉花驄照夜白》等。時岐薛寧申王廄中,皆有善馬,並圖之,畫馬遂為古今獨步。其畫跡有《龍朔功臣圖》、《明妃上馬圖》、《五陵遊俠圖》、《貴戚閱馬圖》、《于闐黃馬圖》等傳於世。 陳閎 會稽人,《唐書·藝文志》作陳弘。工寫貌人物仕女及禽獸,尤工鞍馬,師曹霸,與韓幹同時。開元中,召入供奉,每詔寫御容,冠絕當代。又寫太清宮肅宗御容,龍顏鳳態,日角月輪之狀,筆力滋潤,風采英奇,閻令公之後,一人而已。 其餘如姜皎、馮紹政之善鷹鳥,張萱、談皎之二人物仕女,張遵禮之善斗將,韋無忝之長獅子異獸,均為盛唐有名之專門作者。姜皎,開元中,官至秘書監,封楚國公,畫鷹兇猛有殺氣。馮紹政,開元中,任少府監,遷戶部侍郎,鷹鶻雞雉,特妙形態。談皎,工人物,大髻寬裳,設色潤媚。韋無忝,長安人,官至左武衛大將軍。長鞍馬異獸,共嗟神妙。其中尤以張萱為有名。 張萱 京兆人,好畫貴公子,鞍馬屏障,宮苑士女,善起草,點簇景物,位置亭台,樹木花鳥,皆窮其妙。畫《長門怨詞》、《七夕圖》、《望月圖》,皆多幽思。畫仕女,乃周昉之倫。其貴公子、宮苑、鞍馬,皆稱第一。 (丙)中唐之繪畫盛唐之繪畫,名匠作家,燦若列星,可謂極人文之盛。雖安史之亂後,內府所藏名跡,多半散佚;肅宗又往往以內府藏畫,頒賜諸貴戚,輾轉為好事者所有;德宗以後,國家多故,對於繪畫,漸致衰廢,名跡益多流落;然民間因此得有鑑藏繪畫之機會,而名畫之價值,亦因之大增。張彥遠云:「手揣捲軸,口定貴賤,不惜泉代,要藏篋笥。則董伯仁、展子虔、鄭法士、楊子華、孫尚子、閻立本、吳道玄屏風,一扇值金二萬。次者,值一萬五千。其楊契丹、田僧亮、鄭法輪、乙僧、閻立德一扇,值一萬金。」其原因固為各帝王對於文藝之崇尚,與當時鑑賞目光之進步有以致之。亦緣唐代文學之隆盛,一般文學家,對於繪畫,往往樂為極量之讚揚稱頌,或為詩歌以歌詠之;或為評語以題跋之;或依流傳之神話而筆記之;使人人之心目中,皆以繪畫為翰墨中之至寶,深以一經鑑藏為欣幸。故中唐自代宗大曆初,至文宗太和九年,凡七十餘年間,其繪畫情形,雖不能如盛唐之有特殊光彩,而其勢力,大足繼續盛唐新發展之餘勢而充實之,不能謂為無成績也。然吾國繪畫,自盛唐以後,諸畫家,每喜專習一科,而成獨到之特長。如松石、牛馬、鷹鶴、仕女、梅竹,以及水火等,各有專擅。蓋繪畫至盛唐,於技巧形式各方面,均達於極點,中唐以後之畫人,非專習一科,自難精工華妙,出人頭地,實為吾國繪畫技巧進步之證。尤可注意者,即為當時花鳥畫之發展,以完成吾國花鳥畫之新基礎;至五代以後,與山水畫並駕齊驅而下,成為吾國繪畫上最有力之中心題材,亦即於世界繪畫之畫材上,占一特殊地位,至為可喜。 中唐繪畫,以主筆墨神趣之南宗山水,最有進展:作家亦最多。著名者,有韋偃、王宰、張璪、王洽諸人,以書法詩趣,各發展筆勢墨韻之特長。花鳥,以邊鸞為傑出,創折枝草木之新格。佛畫人物,則有周昉,繼盛唐而精妙之,均為一時之特殊人才。茲依次簡述於下: 韋偃 長安人,一作。寓居於蜀,善山水竹樹人物鞍馬,思高格逸,妙列上品。嘗閒居以越筆點簇鞍馬,或騰,或倚,或齕,或飲,或驚,或止,或走,或起,或翹,或跂;其小者,或頭一點,或尾一抹,曲盡其妙,宛然如真。巧妙精奇,韓幹之匹也。所畫松石,咫尺千尋,駢柯攢影,煙霞翳薄,風雨颼飀,輪囷盡偃蓋之形;宛轉極盤龍之狀。杜甫《戲為雙松圖歌》即為偃而作,可謂極盡讚揚之語。所畫山水,山以墨斡,水以筆擦,雲煙幻滅,筆力勁健,風格高舉;遠岸長陂,叢林灌木,筆力有餘而景象不窮。人物,則高僧奇士;禽獸,則牛驢山羊,無一不盡其能雲。 王宰 蜀中人,貞元中,韋令公以客禮待之,畫山水樹石,出於象外。《歷代名畫記》謂其畫蹤多寫蜀中山水。玲瓏嵌空,巉嵯巧峭。朱景玄曾見其《臨江雙樹》,一松一柏,古藤縈繞,上盤於空,下著於水,千枝萬葉,交相曲屈,分布不雜;或枯,或榮,或蔓,或亞,或直,或倚,葉疊千重,枝分四面,達士所珍,凡目難辨。又與興善寺有四時屏風,若移造化風候雲物八節四季於一座之內。杜工部《戲題山水圖歌》謂:「十日一水,五日一石。」即為王宰而作,可見其藝術之精能矣。 張璪 文通,吳郡人,一作藻。官檢校祠部員外郎,鹽鐵判官。坐事,貶衡忠二州司馬。長文學,善山水樹石。董其昌《畫旨》謂南宗王摩詰傳為張璪者是也。畫松,尤特出古今,能以手握雙管,一時齊下,一作生枝,一為枯乾,氣傲煙霞,勢凌風雨,槎丫之形,鱗皴之尚,隨意縱橫,應手間出。其畫山水,則高低秀絕,咫尺深重,石尖欲落,泉噴如吼。其近也,若逼人而寒;其遠也,若極天之盡,蓋神品也。時畢宏特擅畫名,一見驚嘆,異其惟用禿毫,或以手摸絹素,因問所授,璪曰:「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宏於是擱筆。後人因以璪為指頭畫之遠祖。嘗自撰《繪境》一篇,言畫之要訣。 王洽 不知何許人,《歷代名畫記》作王默,《唐朝名畫錄》作王墨。善山水樹石,創潑墨,時人故謂之王墨。性多疏野,常游江湖間。好酒,凡欲畫圖障,先飲醺酣之後,即以墨潑之;或笑或吟,腳蹴手抹,或揮或掃,或淡或濃,隨其形狀,為山為石,為云為水,應手隨意,倏若造化。圖出煙霞,染成風雨,宛若神巧,俯觀不見其墨污之跡。張彥遠云:「顧著作知新亭監時,默請為海中都巡;問其意,云:『要見海中山耳。』為職半年,解去;爾後落筆有奇趣。」董玄宰謂米氏雲山,實淵源於此。洽早年曾授筆法於台州鄭廣文虔,顧況乃其弟子。 邊鸞 京兆人,為右衛長史,少攻丹青,長花鳥。貞元中,新羅國獻解舞之孔雀,德宗詔寫之,得婆娑之態,若應節奏。尤長折枝花木,為其創格。以及蜂蝶蟬雀、山花園蔬,無不遍寫,並居妙品。《唐朝名畫錄》謂其下筆輕利,用色鮮明,窮羽毛之變態,奪花卉之芳妍。居唐以前花卉作家第一。 周昉 仲朗,張彥雲,字景玄。京兆人,為宣州長史。好屬文,能書善畫,道釋人物仕女。皆稱神品。初效張萱,後則小異,頗極風姿;所畫衣冠,不近閭里,衣裳勁簡,彩色柔麗。菩薩端嚴,妙創水月之體。德宗召畫章敬寺神,落筆之際,都人競觀,寺抵園門,賢愚畢至;或有言其妙者,或有指其瑕者,隨意改定,凡月有餘,是非議絕,無不嘆其精妙,為當時第一。時人學者甚多,如王朏、趙博文、程修巳、高雲、衛憲等皆師法之。 除以上諸人外,為當時之專門作家者,則有韓滉之工牛羊,戴嵩、戴嶧兄弟之擅水牛,窮野性筋骨之妙。蕭悅之工竹,李約之善梅,深有雅趣,無與倫比。其餘山水作家,則有門下侍郎楊炎,高奇雅瞻,出於人表。著作郎顧況,師王洽,落筆有奇趣,天台居士項容,筆法枯硬,挺特巉絕,自成一家,吳興朱審之深沉瓌壯,險黑磊落,實為後代模楷。以及劉商,沈寧之師張璪,氣質高邁而有格律,均屬王維水墨淡彩之畫風。花鳥作家,則有毌丘元志之善花果,嘗為白居易寫《木蓮荔枝圖》,為其特擅。衛憲之花木蟬雀,為世所珍。陳庶之師邊鸞,尤善布色。梁廣之長賦彩,點筆精工,梁洽、白旻之工寫生,甚厚其趣,其作風約與邊鸞差似。道釋人物,則有李漸父子之《長番族騎射》,世無比擬。李洪度之梵像,筆蹤妙麗,姿態無儔。左全之佛事經變,聲馳闕下;均為中唐畫家中之錚錚者。其中以趙公祐為最有名。 趙公祐 長安人,寶曆中,寓居蜀之成都,工畫人物,尤善佛像天王鬼神。李德裕鎮蜀之日,賓禮待之。自寶曆太和至開成年,公祐於諸寺,畫佛像甚多。會昌間,一例毀除;惟存大聖慈寺文殊閣下《天王》三堵,閣內《東方天王》一堵,藥師院師堂內,《四天王》並《十二神》,前寺名經院,《天王部屬》,並公祐筆。公祐,天資神用,筆奪化權,名高當代,時無等倫;數仞之牆,用筆最尚風神骨氣。惟公祐得之,六法全矣。 (丁)晚唐之繪畫唐室自憲宗以來,內而宦官朋黨之互相傾軋;外而強蕃悍將之各相跋扈;國事愈危。當局者之於繪畫,亦無暇顧及。兼以會昌毀佛,趙公祐以前諸名家畫壁,一例毀除。僅當時李德裕鎮浙西,於潤州建功德佛宇,曰甘露寺。奏請獨存,因盡取管內廢寺中名賢畫壁,置之寺中。有晉顧愷之、戴安道,宋謝靈運、陸探微,梁張僧繇,隋展子虔,唐韓幹、吳道子、薛稷等諸名手畫跡,得以留存一二於後代。雖宣宗復興佛寺,有范瓊、陳皓、彭堅等諸佛畫家,自大中至乾符年間,筆無暫釋,圖寫佛畫,及諸經變相,至二百餘堵,始稍恢復。然比諸會昌以前,尚相差遠甚,可謂吾國繪畫上之浩劫。惟民間承盛唐、中唐繪畫之盛隆,其餘勢尚未衰竭,作家亦復不少。而僖宗、昭宗,亦頗好繪畫,設翰林待詔,以優遇畫士。僖宗幸蜀,翰林待詔呂嶢等,亦隨駕而行。《益州名畫錄》云:「僖宗皇帝幸蜀回鸞之日,蜀民奏請留寫御容於大聖慈寺;其時隨駕寫貌待詔,盡皆操筆,不體天顏,府主陳太師敬瑄,遂表進常重胤寫御容,一寫而成,授翰林待詔,賜緋魚袋。」又昭宗光化中,王蜀先主,受昭宗敕置生祠,命趙德齊、高道興同手畫西平王儀仗旗纛旌麾車輅法物,及朝真殿上,皇姑、帝戚、后妃、嬪御、百堵,授翰林待詔,賜紫金魚袋。按吾國古代宮廷中,僅有畫工畫士,以備帝王之驅遣。如周之設色之工、宋之畫史、漢之尚方畫工者然。至南齊以後,畫史之供職內廷者,始有官秩祿俸之優遇,與諸技工分等。如南齊毛惠秀之待詔秘閣,梁張僧繇之直秘閣知畫事,北齊蕭放之待詔翰林館,盛唐吳道玄之供奉內教博士,楊昇、張萱之開元館畫直。惟此等內廷畫官,至晚唐漸見增多耳。除常重胤、趙德齊、呂嶢外,如李士昉、高道興、竹虔等,均以畫事待詔於翰林院。然石林葉氏曰:「唐翰林院,本內供奉藝能雜居之所。」見九通分類總纂職官類七。趙昇《朝野類要》又云:「院體,唐以來翰林院諸色皆有,後遂效之,即學宮樣之謂也。」胡敬《國朝院畫錄》亦云:「漢及唐雖無院畫名,而實與院畫等。」原當時此等畫官,與諸藝能者,雜居於翰林院中,尚無獨立畫院之設置。故當時諸畫史所作之繪畫,雖有院畫之形式,而無院畫之名稱耳。然已為西蜀、南唐建立畫院之先緒。僖宗以後,戰亂蜂起,歲無寧日。畫家如孫位、趙德玄、刁光胤等,皆避亂入蜀,遂使五代西蜀之藝苑,發揮極燦爛之光彩。 晚唐畫家,以專習作家為較多。如常粲之善上古衣冠,為後學師範。尹繼昭之人物樓台,冠絕當世。李衡、齊旻之善蕃馬戎夷,盡得其妙。又史瓚之長鞍馬人物,常重胤之特工寫貌,韓嶷、蕭湊、張涉、張容之特善仕女。黃諤、韋叔方、韓伯達、田深之工於畫馬,盧弁之善貓兒,強穎之工水鳥,張立之善墨竹;以及孫位之水、張南本之火,均為專家中之有名者。尤以孫位、張南本為特殊人才。 孫位 東越人,後遇異人,得度世之法,改名為遇;居會稽山因號會稽山人。隨僖宗駕入蜀,光啟中,為蜀之文成殿上將軍。工書畫,畫水,尤有神技;所謂孫位之水,張南本之火,幾於道也。性情疏野,襟抱超然,好飲酒,未嘗沉醉。禪僧道士,常與往還,豪貴相請,禮有少慢,縱贈千金,難留一筆;惟好事者,時得其畫焉。善畫人鬼雜相,往往矛戟鼓吹,縱橫馳突,交相戛擊,欲有聲響。鷹犬之類,皆三五筆而成,弓弦斧柄之屬,並掇筆而描,如從繩墨。畫龍水,龍拏水洶,千姿萬態,勢欲飛動。寫松石墨竹,情高格逸,筆精墨妙,莫可記述,允稱大家。 張南本 不知何許人,中和間,寓止成都。初與孫位同學畫水,後以為同能不如獨勝,乃改畫火。嘗於成都金華寺大殿,畫《八明王》;時有一僧,游禮至寺,整衣升殿,驟睹炎炎之勢,驚怛蹶仆於門下。又畫《辟支佛》,周其身,筆勢炎銳,得火之性。故時人論孫之水,幾於道;張之火,幾於神。水火之形,本無定質,惟於二子,冠絕古今。南本亦工畫佛像經變,人物故事;有《金谷園圖》、《詩會圖》、《白居易叩齒圖》、《靈山佛會》、《大悲變相》、《孔雀王變相》等,皆曲盡其妙。 晚唐道釋作家,則有范瓊、陳皓、彭堅、趙溫其、竹虔、道士張素卿等。趙溫其,公祐子,克承家學,筆法超妙,世稱高絕。張素卿,簡州人,長道像,落筆如神,鬼怪之質,生於筆端,觀者無不恐懼。其中以范瓊、陳皓、彭堅三人尤為有名。 范瓊、陳皓、彭堅開成中,同藝居蜀城,善佛像鬼神,三人同手於諸寺院圖畫佛像甚多。會昌間,毀除後,僅大聖慈一寺。佛像得存。洎宣宗再興佛寺,自大中至乾符,筆無暫釋,圖畫二百餘堵。天王佛像,高僧經驗,及諸變相,名目雖同,形狀無一同者,甚著奇功,精妙之極。中有《焉芻瑟磨像》兩堵,設色未半,筆蹤儼然,後之妙手,終莫能繼雲。 晚唐山水作家,則有徐表仁、張詢、檀章、陳恪、陳積善、吳恬、侯莫、陳廈、釋道芬等。花鳥作家,則有刁光胤、周滉、於錫、李翽等。徐表仁,初為僧,號宗偃,筆力奮疾,境與性會。張詢,南海人,吳山楚岫,枯松怪石,極擅功能。吳恬,青州處士,山水頑石,氣象深險。周滉,善花竹禽鳥,遠江近渚,竹溪蓼岸,四時風物之變,出於畫史一等。其中以刁光胤為最有名。 刁光胤長安人,一作光引,《宣和畫譜》避太祖諱,作刁光。天復年入蜀,攻畫湖石花竹貓兔鳥雀,兼工龍水。性情高潔,交遊不雜,入蜀之後,前輩有攻花雀者,聲價頓滅。當時有黃筌、孔嵩二人,親受其訣;孔類升堂,黃得入室。光胤居蜀三十餘年,筆無暫暇,非病不息,年八十卒。 (戊)唐代之畫論唐代藝苑,隨文運之隆盛,呈百花爛漫之光景,以畫論言,亦極為發達。如裴孝源、王維、張彥遠、李嗣真、僧彥悰、朱景玄等,皆為唐代論畫家之著者。今就其所論而類別之:一為畫家之品第;二為名畫之評賞;三為古畫之鑑藏;四為繪畫學理之探討;五為繪畫方法之闡明。 關於畫家之品第者,有李嗣真之《續畫品錄》、僧彥悰之《後畫錄》、朱景玄之《唐朝名畫錄》三種。李氏之《續畫品錄》,所錄畫人,不僅唐人。自謂:「今之所載,並謝赫之所遺,有可采者,更稱一家之集。」蓋繼南齊謝赫《古畫品錄》而作。其所品第者,凡上、中、下三品。每品,分上、中、下三等。計一百十三人。惟空錄人名,不附評語,無所根據,難稱完作。《後畫錄》,彥悰為《帝京寺錄》,因觀在京名跡,評其優劣,而成之者,故其所錄僅二十六人。其屬於唐代者,僅二十一人。雖附評語,然缺而不全,難窺全豹。惟朱氏之《唐朝名畫錄》,以神、妙、能、逸分四品,每品,分上、中、下三等,計九十七人。並附敘事及評語,或言其師承之所自,或論其筆墨之精否,或評其格趣風韻之高下,極為詳備,可謂名著。 關於名畫之評賞者,除見於《唐朝名畫錄》等所附之敘事及評語者外,則為當時之詩文家,往往以繪畫為記述題詠之題材,以寓欣賞讚美之盛意。如韓昌黎之《畫記》,柳宗元之《龍馬畫贊》,白樂天之《題八駿圖》、《畫竹歌》,杜少陵之《王宰畫山水圖歌》、《題韋偃雙松圖歌》、《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丹青引》,裴楷之《修處士桃花圖歌》等,雖謂非繪畫批評家有根據之論畫;然其闡奇發幽,一唱三嘆,對於當時繪畫之思想,實有極大影響。茲錄杜少陵《丹青引》、《戲題王宰山水圖歌》,白樂天《畫竹歌》於下,亦見大略: 杜少陵《丹青引贈曹將軍霸》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青門。英雄割據今已矣,文採風流今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嘗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先帝御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將軍善畫蓋有神,偶逢佳士亦寫真,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白眼,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纏其身。 杜少陵《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崑崙方壺圖,掛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浦漵,山木盡亞洪濤風。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去吳淞半江水。 白樂天《畫竹歌》植物之中竹難寫,古今雖畫無似者。蕭郎下筆獨逼真,丹青以來惟一人。人畫竹身肥臃腫,蕭畫莖瘦節節竦;人畫竹梢死羸垂,蕭畫枝活葉葉動;不根而生從意生,不筍而成由筆成,野塘水邊碕岸側,森森兩叢十五莖,嬋娟不失筠粉態,蕭颯盡得風煙情。舉頭忽看不是畫,低耳靜聽疑有聲。西叢七莖勁而健,曾向天竺寺前石上見;東叢八莖疏且寒,憶曾湘妃廟裡雨中看;幽姿遠思少人別,與君相顧空長嘆。蕭郎蕭郎老可惜!手顫眼昏頭雪色。自言便是絕筆時,從今此竹尤難得。 關於古畫之鑑藏者,則有裴孝源之《貞觀公私畫史》,專記載貞觀時內府所藏,以及當時佛寺私家所蓄魏晉以來前賢名跡之作。其自敘云:「大唐漢王元昌,天植其材,心專物表,含運覃思,六法具全,隨物成形,萬類無失。每燕時暇日,多與其流,商榷精奧,以余耿尚,常賜討論。遂命魏晉以來前賢遺蹟所存,及品格高下,列為先後;起於高貴鄉公,終於大唐貞觀十三年。秘府及佛寺並私家所蓄,共二百九十八卷,屋壁四十七所,目為《貞觀公私畫錄》。」又云:「其間有二十三卷,恐非晉宋人真跡,多當時工人所作,後人強題名氏。」為古代繪畫鑑藏上第一部有統系之著錄。 關於學理之探討者,則有張彥遠氏之《論畫六法》、符載《觀張員外畫松石序》等,張氏謂:「古之畫,能遺其形似,而尚其骨氣,以形似外求其畫。」符載謂:「作畫須去機巧,物在靈府,於是得心應手,神與為徒。」與白樂天氏論畫之「思與神會」相似。又張彥遠氏謂:「書畫之藝,皆須意氣而成,則所作,自得神氣。」蓋唐人對於繪畫氣勢神韻等之完成,均有深入精微之解釋。茲錄三家之說如下: 符載 《觀張員外畫松石序》云:夫觀張公之勢,非畫也,真道也!當其有事,已知夫遺去機巧,意冥玄化,而物在靈府,不在耳目。故得於心,應於手,孤姿絕狀,觸毫而出,氣交沖漠,與神為徒。若忖短長於隘度,算妍蚩於陋目,凝觚吮墨,依違良久,乃繪物之贅疣也;寧置於齒牙間哉。見《唐文粹》。 白樂天云:畫無常工,以似為工;學無常師,以真為師。故其措一意,狀一物,往往運思中與神會,仿佛焉,若歐和役靈於其間者。見《白氏長慶集》。 張彥遠云:開元中,將軍裴旻,善舞劍。道子觀旻舞劍,見出沒神怪,既畢,揮毫益進。時又有公孫大娘亦善舞劍器,張旭見之,因為草書;杜甫歌行述其事。是知書畫之藝,皆須意氣而成,亦非懦夫所能作也。 關於繪畫方法之闡明者,則有張彥遠之《論顧陸張吳用筆》、王維之《山水訣》等。以張氏《論顧陸張吳用筆》為最有精彩,即與王氏之《山水訣》同錄於下: 王維《山水訣》 夫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或咫尺之圖,寫百千里之景,東西南北,莞爾目前,春夏秋冬,寫於筆下。初鋪水際,忌為浮泛之山;次布路岐,莫作連綿之道。主峰最宜高聳,客山須是奔趨。回抱處,僧舍可安。水陸邊,人家可置。村莊著數樹以成林,枝須抱體;山崖合一水而瀑瀉,泉不亂流。渡口只宜寂寂,人行須是疏疏。泛舟楫之橋樑,且宜高聳;著漁人之釣艇,低乃無妨。懸崖險峻之間,好安怪木;峭壁巉岩之處,莫可通途。遠岫與雲容相接,遙天共水色交光。山鉤處,沿流最出其中;路接危時,棧道可安於此。平地樓台,偏宜高柳映人家。名山寺觀,雅稱奇杉襯樓閣。遠景煙籠,深岩雲鎖。酒旗則當路高懸,客帆宜遇水低掛。遠山須要低排,近樹惟宜拔進。手親筆研之餘,有時遊戲三昧,歲月遙永,頗探幽微,妙悟者不在多言,善學者還從規矩。此篇舊題唐李成撰,系後人偽托,四庫總目提要,辨之甚詳。然其中所言布景位置四時景物,量情度理,可為後學南針,仍錄之,以為參考。 張彥遠氏《論顧陸張吳用筆》云:「或問『余以顧、陸、張、吳,用筆如何?』對曰:『顧愷之之跡,堅勁聯綿,循環超忽,調格逸易,風趨電疾,意存筆先,畫盡意在,所以全神氣也。昔張芝學崔瑗、杜度草書之法,因而變之,以成今草;書之體勢,一筆而成,氣脈通連,隔行不斷,惟王子敬明其深旨。故行首之字,往往繼其前行,世上謂之一筆書。其後陸探微,亦作一筆畫,連綿不斷;故知書畫用筆同法。陸探微精利潤媚,新奇妙絕,名高宋代,時無等倫。張僧繇點曳斫拂,依衛夫人筆陣圖,一點一畫,別是一巧,鉤戟利劍,森森然;又知書畫用筆同矣。國朝吳道玄,古今獨步,前不見顧陸,後無來者,授筆法於張旭,此又知書畫用筆同矣。張既號書顛,吳宜為畫聖,人假天造,英靈不窮。眾皆密於盼際,我則離披其點畫,眾皆謹於象似,我則脫落其凡俗。彎弧挺刃,植柱構梁,不假界筆直尺。虬須雲鬢,數尺飛動,毛根出肉,力健有餘,當有口訣,人莫得知。數仞之畫,或自背起,或從足先,巨壯詭怪,膚脈連結,過於僧繇矣。』或問余曰:『吳生何以不用界筆直尺,而能彎弧挺刃,植柱構梁?』對曰:『守其神,專其一,合造化之功,假吳生之筆,向所謂意存筆先畫盡意在也。凡事之臻妙者,皆如是乎?豈止畫也與?庖丁廢硎,郢匠運斤,效顰者,徒勞捧心,代斫者,必傷其手,意旨亂矣,外物役焉。豈能左手畫圓,右手畫方乎?夫用界筆直尺,是死畫也。守其神,專其一,是真畫也。死畫滿壁,曷如污墁,真畫一畫,見其生氣。夫運思揮毫,自以為畫,則愈失於畫矣。運思揮毫,意不在於畫,故得於畫矣。不滯於手,不凝於心,不知然而然,雖彎弧挺刃,植柱構梁,則界筆直尺,豈得入於其間乎?』又問余曰:『夫運思精深者,筆跡周密。其有筆不周者,謂之如何?』余對曰:『顧陸之神,不可見其盼際,所謂筆跡周密也。張吳之妙,筆才一二,像已應焉。離披點畫,時見缺落,此雖筆不周而意周也。若知畫有疏密二體,方可議乎畫。』或者頷之而去。」 唐人論畫,其篇幅最長,並論及多方面者,當推張彥遠之《歷代名畫記》,其內容一卷至三卷為《敘畫之源流》、《敘畫之興廢》、《論畫六法》、《論山水樹石》、《敘師資傳授南北時代》、《論顧陸張吳用筆》、《論畫體工用拓寫》、《論名價品第》、《論鑑識收藏閱玩》,《敘自古跋尾押署》、《敘自古公私印記》、《論裝背裱軸》、《記兩京外州寺觀畫壁》、《述古之秘畫珍圖》。四卷至十卷為《敘歷代能畫人名》,並附評語。其精到詳盡,實為吾國通紀畫學最良之書;亦為吾國古代畫史中最良之書。除上錄《論顧陸張吳用筆》外,均為精彩之長篇,不克備錄,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