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四章 隋代之繪畫
中原自晉懷帝以來,五胡云擾,幾有三百年之久。迨隋文帝亡北周及陳,始將對峙之南北兩朝,復歸統一,其情形頗與嬴秦之統一六國相似。蓋秦承姬周學術之分裂,為漢代文化之椎輪。隋則承南北朝浮靡之風習,以啟李唐文教之新運,實為唐之過渡時期也。文帝傾心政治,愛護百姓,勸農桑,薄賦役,務儉素,久受離亂困頓之人民,至此稍得休息。道釋教亦因當時之治平,得繼南朝之盛勢而進展之;其造像之盛,實比南北朝有過之無不及。文帝即位之開皇元年,即發詔修復天下佛寺,計造金銀檀香夾薴牙石等像,大小十萬六千五百八十軀;修治舊像一百五十萬八千九百四十軀。煬帝亦鑄刻新像三千八百五十軀,其中有百三十尺之彌陀坐像等。舊像之修治,亦達十萬一千軀。天台之智者大師,一生亦造像八十萬軀。其他私人之造像,尚不在此。佛像經此之修治,凡北周武帝滅法之慘跡,至此全行恢復矣。石窟則如山東歷城之千佛山、河南安陽之萬佛溝,以及龍門等處,均有隋代雕造之龕像,其工程之偉大、技工之精麗,不減北朝。故隋之繪畫,仍以道釋畫為主題,其勢力足繼承南北朝之盛勢,以達初唐之極則。又文帝雅喜收藏,當滅陳時,帝命元帥記室參軍裴矩、高熲,收陳內府所藏之書畫,得八百餘卷;於洛陽文觀殿後建二台,東曰妙楷,藏自古法書,西曰寶跡,藏自古名畫,以為觀賞。當時江南畫家董伯仁,河北畫家展子虔,均被召入禁中,從事繪畫之事。當董展之初相見也,各存輕視之心,後則互采所長以相益。乃知南北兩朝相異之畫風,因政治之統一,君主之撮合,遂漸見調和。煬帝,亦喜畫,下墮先緒。嘗撰《古今藝術圖》五十卷,至東幸揚州時,亦扈從而行,可見其愛好之篤。兼以煬帝大營宮殿,如大業元年,營顯仁宮於洛陽,四年,又建汾陽宮於汶源;並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土木之盛,殆駕秦始皇而上之。其需繪畫以為施飾者,自窮極奢侈。加以當時京洛諸地,寺院道觀建築之雜起,均需輝煌之繪畫以壯觀瞻。故工匠派之繪畫,特見興盛,其技工至為精工巧整,逞一時之風尚。當時名畫家,如閻毗、楊契丹、鄭法士兄弟等,均應時出世,事隋參與土木之飾,各發揮其天縱之才華,垂修名於後世。惟文帝初,以兩朝文物之浮靡,亟思有以改革之,因絕清談,興經學,結果以北朝之風尚,抑止南朝之習俗。開皇二十年,並敕令夏侯朗作《三禮圖》十卷,其題材全系禮教化之歷史故事。此雖抄襲禮教時期專制君主傀儡繪畫之陳法,然卻大束縛南北朝以來如萬花怒放之繪畫思想。蓋吾國漢以前之繪畫,全掌於貴族階級之手,繪畫之發展,每藉帝王貴族之傀儡。魏晉以舌,以道釋教盛起,繪畫漸由貴族手中,移向於民間,繪畫之發展,每憑人民自然愛好之努力。由帝王之傀儡者,其力量每較微弱;由人民自然愛好之努力者,其勢力常特盛強。故終隋之世,凡應用於政教上之繪畫,上趨下好,每不易越出禮教之範圍,故一般平凡作家,因此宥于思想之見地,對於取材命意等,大足妨礙藝術各方之進展。因之文士大夫之習繪畫者,固較南北朝為少;如雨後春筍之南北朝畫論,亦頓然終止,自非無因也。然少數特出之作家,則仍不然。如以人物論,則有展子虔之細描色暈,意度俱足,世稱唐畫之祖。鄭法士之流水行雲,率無定態,獨步江左。孫尚子之魑魅魍魎,參靈酌妙,作為戰筆之體,甚有氣力。而當時之域外僧人,如于闐之尉遲跋質那、印度之曇摩拙叉,及拔摩等,除長梵像外,均善西域風俗畫,著名於時。又拔摩作羅漢像,為後代畫羅漢之祖,皆與吾國繪畫題材上以新材料。以山水而論,則有展子虔之江山遠近,咫尺千里。江志之模山擬水,刻意求工,皆足以開繼前人。其為隋代繪畫之創格,而有特殊色彩者,則有界畫之興起。界畫者,即為界於人物山水間之樓台亭閣畫,而以界尺成之者;又稱台閣畫,精細曲折,極遠近透視之能事。當時畫家如展子虔、董伯仁、鄭法士等,無不擅長。或以山水而精意於樓台亭閣,或以人物而精意於亭閣樓台,董鄭所作,尤為精巧。董氏無所祖述,界畫之工,曠絕古今。鄭氏每于飛觀層樓問,間以喬林嘉樹,碧潭素瀨,糅以雜英芳草,使觀者噯然有春台之思。此種繪畫,原為受當時宮殿寺院土木盛起之影響,有以致之。實則吾國之山水畫,自兩晉以來,亟欲脫離人物畫之背景而獨立,然終未得簡易之方法而脫離之,故有此界於人物山水兩者間之界畫,以為過渡。故其技工尚精巧,務寫實,即一樹一石之微,亦窮極雕鏤,可謂刻意求山水繪畫之完成,促成唐代山水畫大有代人物畫而興起之勢。然當時山水畫之勢力,終屬有限,遠不若道釋繪畫之輝煌。
楊隋統一中國,為時頗短,畫家因亦不多,據史籍所載,僅有二十餘人。其中以展、董、鄭三家為最有名,孫尚子、楊契丹、尉遲跋質那次之。
展子虔 渤海人,歷北齊北周,入隋為朝散大夫,帳內都督。善畫,尤長人物台閣山水,人物描法甚細,神采如生,意度俱足。台閣山水,工遠近之勞,咫尺千里。又工畫馬,作立馬,有走勢,臥馬,有騰驤起躍勢,時與董伯仁齊名。生平畫壁殊多,如永安寺、崇聖寺、龍興寺、甘露寺等,皆有其畫跡。屬於捲軸者,則有《長安車馬人物畫》、《弋獵圖》、《北齊後主幸晉陽圖》、《朱買臣覆水圖》等傳於代。
董伯仁 《宣和畫譜》作董展,字伯仁,蓋為展子虔,董伯仁之誤。汝南人也,多才藝,鄉里號為智海,官至光祿大夫殿中將軍。善畫,與展同召入隋。樓台人物,曠絕古今,雜畫巧瞻,高視一代。論者謂董與展,皆天生,縱任亡所祖述,動筆形似,畫外有情,足使先輩名流,動容變色。但地處平原,闕江山之助,跡參戎馬,小簪裾之儀,此其所未習,非其所不至。若較其優劣,則董有展之車馬,展亡董之台閣,汝南今多畫跡,是其絕思。有《周明帝畋游圖》、《雜畫台閣樣》、《彌勒變》、《弘農田家圖》、《隋文帝上廄名馬圖》等傳於代。
鄭法士 在周為大都督左員外侍郎建中將軍,入隋授中散大夫。畫師張僧繇,當時已稱高弟,其後得名益著。尤長樓台人物,至冠纓佩帶,無不有法,而儀矩風度,取象其人。雖流水浮雲,率無定態,筆端之妙,無能形容。論者謂江左自僧繇以降,法士稱獨步雲。其弟法輪,子德文,皆能畫,克承家學。有《阿育王像》、《貴戚屏風》、《洛中人物車馬圖》、《隋文帝入佛堂像》、《遊春苑圖》等。
孫尚子 官睦州建德縣尉,與鄭法士同師張氏。鄭以人物樓台稱霸,孫則善魑魅魍魎,參靈酌妙,善為戰筆之體,甚有氣力;衣服手足,木葉川流,莫不戰動。惟鬚髮,獨爾調利,他人效之,終莫能得。鞍馬樹石,與顧陸異跡,而勝法士雲。
定水寺、總持寺、西禪寺等,皆有其畫跡。
楊契丹 官至上儀同,長人物,六法備該,甚有骨氣,山東體制,允屬伊人,與董、展齊名。嘗與田僧亮、鄭法士同畫長安光明寺塔,鄭圖東壁北壁,田圖西壁南壁,楊畫外邊四壁,時稱三絕。方其畫時,楊以簟蔽畫處,鄭竊窺之,曰:「卿畫終不可學,何勞障蔽。」鄭又嘗求楊畫本,楊引鄭至廟堂,指宮闕衣冠車馬,曰:「此吾畫本也。」鄭深嘆服。有《隋朝正會圖》、《幸洛陽圖》、《游宴圖》、《雜佛變》等傳於代。
尉遲跋 質那于闐國人,《歷代名畫記》作西國人。善畫梵像,及外國風俗畫,擅名當時,人稱之為大尉遲。其畫跡以寺壁為多,如慈恩寺之《千缽文殊》、光寶寺《降魔》諸變、大雲寺之《淨土經變》等,均甚精妙。屬於捲軸者,則有《六番圖》、《國外圖》、《寶樹圖》、《婆羅門圖》等傳於代。
其餘李雅,蔡生之長佛像鬼神,標冠天下。陳善見之遒媚溫潤,觸途成擅。江志之筆力勁鍵,風韻頓挫。夏侯朗之善人物故事。釋跋摩之善羅漢。閻毗之工書畫,稱妙一時。釋迦佛陀、曇摩拙叉之長佛像,皆為名輩所推重。劉烏、王仲舒、閻思光、解悰、程瓚、釋玄暢等,並為隋代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