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三章 南北朝之繪畫及其畫論

潘天壽 《中國繪畫史》
晉室既東,黃河流域,盡為五胡所割據。至西紀四百二十年頃,劉裕受東晉禪,統御南方,稱為宋;由宋而齊而梁而陳凡四代,為南朝。黃河流域,亦次第為拓跋珪所占有,稱為魏;由魏而齊而周凡三代,為北朝。其間一百五十餘年之久,復為隋所統一。 南北兩朝之對峙,雖為時不多;然以南北地理氣候等之差異,於吾國學術思想上,發生南北不同之影響。蓋北朝,在黃河流域,地勢荒寒,景物蕭索。南朝,在長江流域,氣候溫和,山水秀媚。北朝以鮮卑為主。南朝以漢族為主。兩方各支配於不同民族之下,使兩朝人民之生活精神、風俗習尚,各呈異樣之色彩。所謂南人肩輿,北人乘馬,固非偶然事也。繪畫亦因地理民族等之不同,隱然各循其途程,而異其風趣。後人遂以此種不同之風趣,而有南北畫派之分,此實其遠因也。雖雲學術之事,每不可呆畫溝渠,然於筆墨色彩諸端,自有剛柔厚薄之不同;一則富於風流蘊藉,一則偏於朴健宏肆焉。 戰爭紛亂之南北兩朝,歷世全如走馬之燈。然當時繪畫,於吾國繪畫史上,卻為跑入變化發展之新程途,放其燦爛之光彩。其原因:一為承魏晉玄虛之清談,競尚浮華文采,以為風雅,致蹈浮靡之習。一時士大夫及才智者,均喜與繪畫為因緣。二因各帝王受當時風習之影響,均愛好繪畫,極搜藏賞鑒之盛事。三因戰爭之混亂,達於極點,人民既不易安其生活,節義之士,亦不易全其所終;因之無聊之心理,厭世之思潮,較魏晉時為尤甚。彼應運傳入中土之佛教,遂乘機大滋長,以盪天之勢焰,蔓延於中土全境。道教亦以魏太武帝等之尊崇,大為興盛,造成吾國道釋繪畫之最盛時代。四因潔身自好之士,多遁跡山林,全其歲月,每於閒散之餘,以繪畫寫煙霞泉石,美人芳草之思,以為消遣;完成吾國山水畫之獨立及花鳥畫之萌長。與兩晉以前之繪畫,每緣天下治平而得以發展者,截然不同。 南北兩朝之繪畫,雖各方均有燦爛之成績;然以全繪畫之大勢而言,當以伴佛教而傳布之宗教畫為主體。蓋吾國繪畫,自兩晉以來,已漸受佛教之影響。至南北兩朝,各君主貴族,均極保護佛教,崇信佛法。在南朝者:宋文帝則令沙門與顏延之參與機政;齊武帝則使法獻法暢,翌贊樞機;梁武帝赴同泰寺三度捨身;陳武帝赴大莊嚴寺,久乃還宮。在北朝者:魏孝文帝七發佛法興隆之詔,宣武帝使善提流支譯《十地》之論。王侯貴臣,則棄象馬如脫履,庶士豪家,則舍資財若遺蹟。於是招提櫛比,寶塔駢羅。金剎與雲台比高,宮殿與阿房等壯。故魏之寺院達三萬餘,僧侶達兩百萬。梁時金陵之寺,亦多至七百,皆極莊麗,至陳尤甚。當時南北兩地諸僧人,並多碩博者流,以其修悟所得,多辟宗門,如涅槃宗之興於宋,地論宗、淨土宗之興於魏,禪宗之興於梁,攝論宗、天台宗之興於陳,均以宏宣教旨為務。繪畫因兩朝寺院伽藍等建築之盛起,所謂佛地莊嚴,自需多量之佛畫,以為裝飾。而西方僧侶,如天竺之鳩摩羅什、康僧鎧、佛圖澄、龜茲之羅什三藏,以及往西求法而歸之中僧法顯、智猛、宋雲等,皆齎入佛畫,以為宏宣佛教之第一方便。於是佛教寺院,竟成為畫家士庶所共有之大繪畫研究所。至此,吾國之繪畫,幾全為佛畫所陶溶,而能畫者,亦幾無有不能作佛畫者。故有名寺院所飾之大壁畫等,多為當時名家之手筆:如宋陸探微、謝靈運之畫甘露寺,梁張僧繇之畫天皇寺,北齊曹仲達之畫開業寺,楊子華之畫永福寺,北周田僧亮之畫光明寺等,皆其例也。而尤以梁代為最盛。蓋當時梁武帝,崇佛法,印度僧侶,乘機東來中土者殊多。如吾國禪宗初祖之菩提達摩,即受武帝之歡迎而來建業者。故建業遂為當時南方之佛教中心地,與北方佛教中心地之洛陽相對峙。又中僧有名郝騫者,曾奉武帝之命,西行求法,之印度,摹寫印度舍衛國祇園精舍鄔陀衍那王之佛像而歸中土,與吾國佛畫上以新模範。當時西僧中如迦佛陀、摩羅菩提、吉底俱等,亦皆善佛畫來化中土,印度中部陰影法之新壁畫,即於此時傳入,梁畫家張僧繇,固先直接傳其手法,略加變化,而成中國之新佛畫。建康一乘寺門畫,即為張氏新佛畫之手跡。《建康實錄》云:「一乘寺,梁邵陵王綸造,寺門遍畫凹凸花,稱張僧繇手跡,其花乃天竺遺法,朱及青綠所成,遠望眼暈如凹凸,就視即平。世咸異之,乃名凹凸寺雲。」蓋吾國繪畫,向系平面之表現,而無陰影明暗之法。自張氏試仿中印度新壁畫之凹凸法後,至唐即有「石分三面」之說,使吾國繪畫上,隱約間或遙受希臘羅馬畫風之影響,亦未可知。西北印度之新壁畫,全以希臘之式樣,略加印度固有之趣味而成之者,世稱犍陀羅式。然東西民族之性格,究不相同。此種陰影法之新繪畫,中土畫家,自張氏後,竟無人繼起耳。 北朝佛教,雖遭北魏太武帝之毀像,北周武帝之滅法,略受摧殘。佛教美術,亦隨之有所毀損。然魏毀佛像後僅六年,文成帝即位,復頒明詔,令諸州郡縣建寺,並修復其已破壞之佛像,聽民出家。北周滅法後,亦旋即復興之。其餘諸帝,亦極崇尚佛法,建殿宇,興伽藍,佛教藝術之盛,實足媲美南朝。造像尤為特盛,如道武帝之千軀金像、孝莊帝之萬軀石像,以及大同雲岡,在山西大同西北三十里之雲岡堡武州山之崖,創鑿者,釋曇曜,初成五窟,名靈岩。其後續有興造,總計大小窟凡二十,刨鑿時間,凡百有餘年。洛陽龍門《釋老志》云:「景明初,大長秋卿,自經營石窟二所,於洛南依闕山。窟高三百一十丈,永平中,中尹劉騰,復造石窟一,凡為三所,前後用工約八十萬人。」諸石窟,其工程之浩大、藝術之恢閎精美,實為世界上有數之美術品,與唐代佛畫上以好模範。 道教自漢張道陵首倡,東晉時,葛洪著書闡明其說,日見興盛。至劉宋,道士陸修靜、宋文明等,乃仿效佛教布教之形式,造道像,置道觀,繪道畫,始有《老君像》及《尊人圖》等創見於世,北魏太武帝時,有寇謙之者,隱於嵩山,修道術,自言遇神人,授以圖籙真經,詣闕上之。崔浩力贊其說,勸帝招致其弟子四十餘人,起天師道場,禮遇極厚;以致毀佛寺,滅佛法,當時直以道教為國教矣。自後北齊北周諸帝,咸極尊崇,由是其勢力,漸與佛教有並駕齊驅之觀。道觀等之建築,固日見興盛。道像等之製作。亦大見增多。惟其式樣配置等,全系抄襲佛教繪畫,終不及佛教儀像等之變化及精妙。 綜南北兩朝之繪畫,雖以佛畫為主題,然南朝所作,大率綺麗精巧,而多新意。其名跡多在寺壁,次在捲軸。北朝所作,大率偉健富麗而出於摹擬。其名跡多在石窟,次在寺壁。道畫興盛於北朝,遠非南朝所及。山水畫,興盛於南朝,北朝竟無作者。而蠢然欲動之花卉畫,雨後春筍之論畫,尤在南朝之境,不在北朝之地。此亦兩朝地理氣候等之差異,各見其特尚焉。雖然,兩朝繪畫之技巧,如顧、陸、張、展等,漸趨細密精微,已啟唐人之漸。 宋武帝,雅好繪事喜收藏,嘗亡桓玄而收集其晉內府所遺之書畫,以為鑑賞。一時作家名手,應運而生,載諸《佩文齋書畫譜》者,有陸探微、陸綏、陸弘肅、顧寶光、袁倩、袁質、顧景秀、王微、宗炳、戴顒、謝靈運、謝惠連、謝稚、謝莊、謝約、顧駿之、劉胤祖、江僧寶、吳暕、張則、史敬文、范惟賢等,凡三十餘人。陸探微,並創一筆畫,連綿不斷,宗炳繼之,曾作《一筆畫百事圖》,已開後代簡筆墨戲之先聲。以上諸畫家,除道釋及人物作家外,山水則繼晉人而大加揮發,使完全脫離人物之背景而獨立;王微、宗炳即為當時山水畫之專門作者。唐張彥遠謂「宗炳王微,皆擬跡巢由,放情林壑,與琴酒而具適,縱煙霞而獨往。各有《畫序》,意遠跡高,不知畫者,難可與言」雲。草蟲花鳥,則有蟬雀、雜竹等之新發展。足證吾國繪畫,至魏晉後,漸見偏于山水花卉之新趨向。陸綏,探微子,長佛畫,體運遒舉,風采飄然,並以麻紙畫《立釋迦像》,為時所珍。蓋麻紙,緩膚飲墨,不受推筆,為丹青家所難。顧寶光,吳郡人,師陸探微,長佛畫人物鳥獸。顧駿之,師張墨,創畫蟬雀。戴顒,字仲若,戴逵子,範金賦采,動有楷模。江僧寶,師晉明帝,用筆骨梗。張則,意思橫逸,動筆新奇。袁倩,象人之妙,亞美前修。吳暕,體法雅媚,有聲京洛,均以善人物名。謝靈運,長佛像。劉胤祖,工蟬雀。謝稚,擅烈女故實,亦皆獨步一時。陸綏之弟弘肅,袁倩之子質,謝靈運之弟惠連,均有聲譽於當時。其中以陸探微、顧景秀、王微、宗炳等,為最有名,茲列述於下: 陸探微 吳人,常侍從宋明帝左右,妙絕丹青,長人物故實,兼善山水草木,參靈酌妙,動與神會。其作佛畫及古聖賢像,筆跡勁利如錐刀,蓋移書法之用筆於畫法,自然秀骨天成,體運遒舉。謝赫《古畫品錄》云:「窮理盡性,事絕言象,包前孕後,古今獨立,非復激揚所能稱讚。」又云:「畫有六法,自古作者,鮮能備之。唯陸探微、衛協備該之矣。」生平畫跡極多,見於《歷代名畫記》者,有《孝明帝像》、《孝武功臣圖》、《蟬雀圖》、《孔子十弟子像》、《搗衣圖》、《蔡姬蕩舟圖》、《鬥鴨圖》、《維摩圖》、《白馬圖》等七十餘件之多。子綏及弘肅,皆善畫。綏,尤有名,善人物,有畫聖之稱。 顧景秀宋武帝時畫手也。在陸探微之先,侍從武帝左右。善人物花鳥,尤工蟬雀。宋孝武賜何戢蟬雀扇,即為景秀所作。吳郡陸探微、顧寶光見之,嘆其巧絕。有《晉中興帝相像》、《 圖》、《蟬雀麻紙圖》、《鸚鵡畫扇》、《雜竹樣》等傳於代。 宗炳字少文,南陽人,幼有至性,好琴書,善畫,精玄理。武帝領荊州,闢為主簿,不就;答曰:「吾棲隱丘壑三十年,豈可於王門折腰為吏耶?」好山水,嘗西涉荊巫,南登衡岳,因結茅于衡山。以疾還江陵,嘆曰:「老病俱至,名山恐難遍游,惟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遊歷,皆圖之於壁,坐臥向之。謂人曰:「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年六十有九,作《畫山水序》一篇。 王微字景元,《歷代名畫記》作景賢。琅琊臨沂人,少好學,無不通覽,善屬文,能書畫,尤長山水,兼解音律醫方陰陽術數之事。素無宦情,江湛舉為吏部郎,微不可。嘗與何偃書云:「吾性知畫繪,雖鳴鵠織夜之機,盤紆糾紛,咸記心目。故山水之好,一往跡求,皆得仿佛。」敝屋一間,尋書玩古,不出者十餘年。作《敘畫》一篇。 齊高祖,通文學,好書畫,前劉宋高祖亡桓玄所得之珍藏名跡,得盡有之。每於聽政之暇,旦夕披玩,並品第其高下,作《名畫集》。不以畫幅之年代遠近為次第,但以技工優劣為等差,自陸探微至范惟賢次為四十二等,二十七帙,三百四十八卷。書畫之鑑賞,既深入精微,繪畫之方法,亦遂有確當之定例。論畫,亦大見細密。當時有謝赫者,為吾國顧愷之後之名批評家,特擅寫生,以其生平繪畫之經驗,歸納而成六法:一曰氣韻生動。二曰骨法用筆。三曰應物象形。四曰隨類賦彩。五曰經營位置。六曰傳移模寫。此六法者,雖為古來畫家對於繪畫上所共有之心得,所謂心會神悟,各相默契。然卻未經人道過。至謝氏,始克輯成有次序之條目,使後世畫人,無不奉為金科玉律,甚為難能而可稱頌者。按謝氏,生當西曆五世紀中葉,對於繪畫,即能得此定則,實為吾國繪畫史上之大發明;亦即為世界繪畫史上放一大光彩。 謝赫 不知何許人,長人物,尤善寫貌。說者謂其寫貌人物,不俟對看,所須一覽,便歸操筆,點刷精研,意在切似,憶想毫髮,皆亡遺失。麗服靚妝,隨時變改。直眉曲髩,與世事新;別體細微,多從赫始。遂始委巷逐末,皆類效顰。中興以來,象人為最。有《安期先生圖》、《晉明帝步輦圖》等傳於代。著《古畫品錄》二卷,創論六法,品第前賢,為世所宗。 原吾國兩漢之畫風,全系古簡厚健,至晉之衛協一變細密,齊之謝赫,再進精微,別開新體,使吾國繪畫上,象形既進完全之境,技巧更深入精微之地。又古畫之摹寫,晉時已開其風氣。唐張彥遠云:「顧愷之有摹拓之妙法,其法有二:一為放縑素於原本之上,依樣鉤描而成之者,曰模拓。一為對照原本臨寫而成之者,曰臨寫。」至齊,此風漸盛,延及隋唐,尤盛行於內府翰林院諸生之間,稱為官本,又稱官搨。足為南齊以後之繪畫,漸偏重於技巧之證。南齊畫人,在謝氏前後者,約有二十餘人:宗測,少文孫,長山水人佛。殷蒨陳郡人,善寫貌,與真不別。沈標之無所偏擅,觸類皆善。蘧道愍,章繼伯,並善寺壁,兼長畫扇,人物分數,毫釐不失。姚曇度,長魑魅鬼神,皆為妙絕。陶景真,擅孔雀虎豹。沈粲之專工綺羅屏幛,丁光之有名蟬雀,智積菩薩之善梵相,僧人珍《貞觀公私畫史》作蘧師珍。之人物風俗,均各有特長者。其中以劉瑱、毛惠遠為較有名。 劉瑱 士溫,彭城人。善文藻篆隸丹青,並稱當世。尤善婦女,時稱第一。有《搗衣圖》、《吳中行舟圖》,及成都玉堂禮殿畫《仲尼四科十哲像》,以及《車服禮器》等傳於代。 毛惠遠 滎陽武陽人。師顧愷之,善畫馬及人物故實。《歷代名畫記》謂:「惠遠之畫馬,與劉瑱之畫婦女,並為當代第一。」有《赭白馬圖》、《酒客圖》、《中朝名士圖》、《騎馬變勢圖》、《葉公好龍圖》等。弟惠秀,亦善畫,曾作《漢武北伐圖》為成帝所珍賞。 梁高祖,為人英邁而通文學,並好書畫,收藏齊內府所遺傳之名畫法書外,復加搜集,以資鑑賞。計在位四十八年,當時北方屢見兵戈之擾攘,南方則頗享一時之太平。因得大尊崇佛教,致有三度捨身之事,佛教之盛,為南朝第一。一時名畫家,皆能作佛畫。尤以張僧繇為最有名。 張僧繇 吳人,天監中為武陵王國侍郎,直秘閣知畫事,歷右軍將軍,吳興太守。善繪畫,尤工道釋人物,骨氣奇偉,師模宏遠,精備六法,與顧陸並馳,稱六朝三大家。武帝崇飾佛寺,多命畫之。所圖寺塔,超越群工,朝衣野服,古今不失,奇形異貌,殊方夷夏,實參其妙。如定光如來維摩詰像,尤為妙絕。明帝命畫天皇寺柏堂,僧繇為作盧舍那佛像,及仲尼十哲。帝怪問釋門如何畫孔聖?僧繇曰:「後來賴此耳。」及後周滅法,焚天下寺塔,獨此殿有《宣聖像》,乃不命毀拆,可見其卓識。畫龍尤靈妙,每不點睛,恐其飛去。寫禽獸,亦神異,潤州興國寺,苦鳩鴿棲樑上,穢污尊容,僧繇乃畫一鷹一鷂於東西壁,皆側首向檐外看,自是鳩鴿不復集。又常繪山水於縑素上,以青綠重色,先圖峰巒泉石。而後染出丘壑巉岩,不以筆墨勾勒,謂之沒骨皴。為後世青綠山水之先范。又僧繇並善凹凸花,其畫跡以寺壁為最多。子善果、儒童,亦善畫。構置點拂,殊多佳致,均不弱其家聲者也。 梁代畫家,除張氏一家外,有焦寶願、陸杲、陶弘景、袁昂、蕭賁、嵇寶鈞、解倩、陸整、釋威公、吉底俱、摩羅菩提、迦佛陀等。焦寶願,衣文樹色,時表新意。陶弘景,畫品超邁,筆法清真。蕭賁,工山水,咫尺之內,便覺萬里為遙。嵇寶鈞,意兼雅俗,著彩清新。解倩、陸整,均長寺壁,僧威公、吉底俱、摩羅菩提,均以能畫聲聞京洛。又武帝之子世誠,即梁元帝,名繹。其孫方等,亦皆善畫。元帝有《蕃客入朝圖》、《遊春苑白麻紙圖》、《陂澤芙蓉圖》、《聖僧圖》等傳於代。所著之《山水松石格》,尤有功於後代畫學。然武帝晚年,怠於政事,遂招侯景之亂。當建康被陷時,充溢內府之名跡,多歸灰燼。後元帝收其殘餘,移至江陵之新都,又被西魏將軍于謹所陷,帝因集名畫法書二十四萬卷,付之一炬。乃嘆曰:「儒雅之道,今夜窮矣!」當時于謹僅於灰燼中,收其書畫四千餘軸,載歸長安,實為吾國文藝之浩劫。 陳代享國,僅三十二年,對於繪畫,較少成績,且無新意。惟文帝仍好繪畫,喜收藏,銳意搜求古人名跡,得七百餘卷,轉後即入於隋。畫家著名者,僅二三人,有吳郡顧野王,字希馮,善文辭,能書畫,尤工草蟲,獨出當時。 北朝繪畫,雖亦全以道釋畫為主體,然比之南朝,則稍為遜色,作家亦遠比南朝為少。其原因:一為北朝更見兵戈之紛擾,未遑修文。二為北朝人民,以尚武為風,不解藝術之興趣。三為北朝上下,純然以宗教之信仰,全注意於石窟造像之建設,而傍及繪畫。故從事繪畫者,每兼擅雕刻,以為石窟造像等之指導。從事造像者,則多為工匠一流,不如畫人之易流名於後世。故以魏之畫家而言,可查考者,僅有蔣少游、高遵、王由、楊乞德、祖班等幾人。蔣少游,字樂安,博昌人。性機巧,善人物及雕刻。王由,字茂道,工摹佛像,為時人所服。楊乞德,封新鄉侯,歸心佛門,後施身入寺。佛像之精,有過姚曇度。 齊文帝,解文學,喜書畫。南平王蕭偉之子放,即待詔文林館,督眾畫工畫古代聖賢及詩意畫於宮中。其子孝珩,亦善畫,長人物及鷹,稱妙一時。當時名畫家如劉殺鬼、楊子華等,均為文帝所重視。劉殺鬼,善斗雀,神形畢肖。常繪畫禁中,錫賚巨萬。其餘如高尚士、徐德祖、曹仲璞等,均稱一代名手。然當時能梵像,技工可為北朝第一者,則為曹仲達,善人物故實及龍馬等。興曹氏分席北朝畫壇者,則為楊子華。即簡傳於下: 曹仲達曹國人也,官至朝散大夫,善繪畫,尤妙梵像,其體稠疊而衣服緊窄,世稱為曹衣出水,曹吳二體(曹仲達、吳道子),學者所宗。乃有曹言曹不興,而非曹仲達。吳言吳暕,而非吳道子。按郭若虛論曹吳體法云:「曹吳二體,學者所宗,按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稱:北齊曹仲達,本曹國人,最工梵像,是為曹。謂唐道子曰吳。吳之筆,其體圓轉而衣服飄舉。曹之筆,其體稠疊而衣服緊窄。故後輩稱之曰:『吳帶當風,曹衣出水。』又按蜀僧仁顯《廣畫新集》言曹曰:『昔竺國有康僧會者,初入吳,設像行道,時曹不興見西國佛畫而儀範之,故天下盛傳曹也。』又言吳曰:『起於宋之吳暕之作,故號吳也。』且南齊謝赫云:『不興之跡,代不復見,惟秘閣一龍頭而已。』觀其風骨,擅名不虛。吳暕之說,聲微跡曖,世不復傳。至如仲達,見北齊之朝,距唐不遠,道子顯開元之後,繪像乃存。證近代之師承,合當時之體範。況唐室以上,未立曹吳,豈顯釋寡要之談,亂愛賓不刊之論。推時驗跡,無愧斯言也。」無競於時。寫龍蛇,能致風雨。說者咸謂北齊曹仲達、梁朝張僧繇、唐代吳道玄周昉,各有損益。聖賢肸蠁,有足動人;瓔珞天衣,創意各異。至今刻畫之家,列其模範,曰曹、曰張、曰吳、曰周,斯萬古不易矣。有《弋獵圖》、《名馬圖》等傳於代。 楊子華 世祖時,任直閣將軍、員外散騎常侍,善人物故實及龍馬。嘗畫馬於壁,夜聽啼齧長鳴,如索水草。畫龍於素,舒捲即雲氣縈集。為北朝寫生妙手。世祖重之,使居禁中,天下號為畫聖。唐閻立本曾有「自像人以來,曲盡其妙,簡易標美,多不可減,少不可逾,其唯子華乎!」之贊語。有《鄴中百戲圖》、《北齊貴戚游苑圖》、《獅猛圖》等。 北周受西魏禪,滅齊,統一北方。然為時僅二十四年,繪畫成績,亦較北魏北齊為差。畫家有田僧亮、馮提伽、袁子昂等。田僧亮,官至三公中郎將,入周為常侍,畫名高於董展。作寺壁殊多,尤長田家野服柴車,名為絕筆。馮提伽,北平人,官至散騎常侍,兼禮部侍郎。志尚清遠,後避周末之亂,傭畫於並汾之間。善山川草木車馬,宛有塞北荒寒之趣。袁子昂,陽夏人,以孝稱,官至中書監。善人物,長婦女,綺羅一施,超彼常倫雲。 南北兩朝之論畫,極為蓬勃:一因當時繪畫之興盛,二因審美眼光之進展,三因習畫者多為士大夫者流,故關於繪畫之妙理奧趣,每多精微之闡發。關於名家之作品,則分列等第,以為評賞。此種評賞之方法,實為當時所首創。屬於前者之著作,則有宋陸探微之《四時設色》、宗炳《畫山水序》、王微《敘畫》、齊毛惠遠之《裝馬譜》、梁元帝之《山水松石格》、北齊嚴推之《畫論》等。屬於後者之著作,則有齊高帝之《名畫集》、謝赫之《古畫品錄》、後魏孫暢之之《述畫記》、陳姚最之《續畫品》等。謝氏《古畫品錄》,品第自吳之曹不興以至宋之丁光,計六品,二十七人,並附評語。姚最之《續畫品》,是繼續謝氏《古畫品錄》而作者,其體例全與《古畫品錄》同。惟不分品,與《古畫品錄》稍異耳。以上二種,均以篇幅過長,略而不錄,陸氏之《四時設色》、毛氏之《裝馬譜》、齊高帝之《名畫集》、孫氏之《述畫記》,惜均已佚去。孫氏之《述畫記》,僅在《歷代名畫記》中,略見斷片外,無從查考。顏氏之論畫,僅言與諸工巧雜處,為畫家之羞,垂訓子孫,無甚深意。茲即錄宗氏之《山水序》,王氏之《敘畫》,梁元帝之《山水松石格》於下,以證當時繪畫思想情形之大略。 宗炳 《山水序》聖人含道應物,賢者澄懷味象。至於山水,質有而趨靈,是以軒轅、堯、孔、廣成、大隗、許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焉,又稱仁智之樂焉。夫聖人以神法道,而賢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樂,不亦幾乎?余眷戀廬衡,契闊荊巫,不知老之將至,愧不能凝氣怡身,傷跕石門之流,於是畫象布色,構茲雲嶺。夫理絕於中古之上者,可意求於千載之下。旨微於言象之外者,可心取於書策之內。況乎身所盤桓,目所綢繆,以形寫形、以色貌色也。且夫崑崙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則其形莫睹;迥以數里,則可圍於寸眸。誠由去之稍闊,則其見彌小,今張綃素以遠映,則昆閬之形,可圍於方寸之內,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是以觀畫圖者,徒患類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勢。如是,則嵩華之秀,玄牝之靈,皆可得之於一圖矣。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應會感神,神超理得,雖復虛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棲形感類,理入影跡,誠能妙寫,亦誠盡矣。於是閒居理氣,拂觴鳴琴,披圖幽對,坐究四荒,不違天勵之叢,獨應無人之野。峰岫嶢嶷,雲林森渺,聖賢映於絕代,萬趣融其神思,余復何為哉,暢神而已。神之所暢,孰有先焉。 王微 《敘畫》夫言繪畫者,竟求容勢而已。且古人之作畫也,非以案城域,辨方州,標鎮阜,劃浸流,本乎形者融,靈而動變者心也。靈無所見,故所託不動;目有所極,故所見不周。於是手以一管之筆,擬太虛之體,以判軀之狀,畫寸眸之明。曲以為嵩高,趣以為方丈。以發之畫,齊乎太華,枉之點,表夫龍准,眉額頰輔,若晏笑兮,孤岩郁秀,若吐雲兮。 橫變縱化,故動生焉。前矩後方,而靈出焉。然後宮觀舟車,器以類聚,犬馬禽魚,物以狀分,此畫之致也。望秋雲,神飛揚,臨春風,思浩蕩,雖有金石之樂,珪璋之琛,豈能仿佛之哉?披圖按牒,效異山海,綠林揚風,白水激澗,嗚呼!豈獨運諸指掌,亦以明神降之,此畫之情也。 梁元帝 《山水松石格》夫天地之名,造化為靈,設奇巧之體勢,寫山水之縱橫,或格高而思逸,信筆妙而墨精。由是設粉壁,運神情,素屏連隅,山脈濺瀑,首尾相映,項腹相近。丈尺分寸,約有常程,樹石雲水,俱無正形。樹有大小,叢貫孤平。扶疏曲直,聳拔凌亭。乍起伏於柔條,便同文字;中缺或難合於破墨,體向異于丹青。隱隱半壁,高潛入冥,插空類劍,陷地如坑。秋毛冬骨,夏蔭春英,炎緋寒碧,暖日涼星,巨松沁水,噴之蔚冋,褒茂林之幽趣,割雜草之芳情。泉源至曲,霧破山明,精藍觀宇,橋約關城,行人犬吠,獸走禽驚。高墨猶綠,下墨猶赬,水因斷而流遠,雲欲墜而霞輕。桂不疏於胡越,松不難於弟兄。路廣石隔,天遙鳥征。雲中樹石宜先點,石上枝柯未後成。高嶺最嫌林刻石,遠山大忌學圖經。審問既然傳筆法,秘之勿泄於戶庭。此篇梁元帝撰,世多疑之。大率為宋人偽托,中經割裂竄改者。然名言精義,尚不容廢,因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