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二章　魏晉之繪畫及其畫論

漢運漸衰，魏曹丕篡漢稱帝，建元黃初，與吳蜀鼎足而立，是為三國。其間互相紛爭，號稱亂世者，凡五十年。西紀二二〇年至二六四年。然承兩漢文教之餘，學術文藝，猶未衰息。魏則據東漢故都，尤得兩京文獻之傳，振鬣揚鰭，頗有建樹。王室士大夫之尚好繪畫，亦堪承漢末之遺勢而順進之。兼以當時群雄割據，魏武知天下之人才不可拘求於儒術也，於是崇尚跅弛之士，輕視節行之人，振申韓之法術，以推轂老莊之玄虛。吳蜀亦獎勵權術機智之士，於是禮教之防破，繪畫思想亦隨之大解放，其為狀殆與周代之與春秋戰國相似，大開寄興寫情之畫風。一面並因兵爭之紛亂，老莊思想之蔓衍，帝王士大夫之信仰佛教者，亦漸見增多。當時中土人士之信仰佛教，始為沙門者，有魏之朱士行；天竺僧人，由海道遠來中土者，有康僧會。康並得吳主孫權之信仰，為立建初寺於建業，為江南佛教之祖。吳畫家曹不興，曾見康僧會攜來之西國佛像，而摹寫之，盛傳後世，實為吾國佛畫家之祖。又不興除佛畫外，每以龍為畫材，蓋亦老子猶龍之意，遂為道教之特殊象徵，促成佛道教繪畫之盛起。至晉如顧愷之等，作者尤多，足證吾國繪畫接近超現實生活之例。又漢代捲軸繪畫，全以縑帛為畫材，雖自蔡倫造紙以後，顧無人以紙作畫者。至吳之曹不興，始以雜紙畫《龍頭樣》、《龍虎圖》等，開吾國以紙作畫之始。 五十年分爭之三國，有名於畫事者，自不甚多，然比諸秦漢，實大有過之無不及。在魏則有曹髦、楊修、桓范、徐邈等。在蜀則有諸葛亮、諸葛瞻、關羽、張飛、李意期等。在吳則有吳王趙夫人、曹不興等。楊修，字德祖，華陰人。謙恭才博，建安中舉孝廉，署倉曹主簿，長人物，有《西京圖》及《嚴君平》、《吳季札》等像傳於世。桓范，字元則，有文學，正始中，拜大司農。《歷代名畫記》謂范系沛國龍亢人，善丹青。徐邈，字景山，薊人，封都亭侯，正始中，拜司空，性嗜酒，善畫。《續齊諧》云：「魏明帝游洛水，見白獺數頭，美靜可憐，見人輒去，帝欲見之，終莫能遂。侍中徐景山曰：『獺嗜鯔魚，乃不避死。』畫板作兩生鯔魚，懸置岸上，於是群獺競逐，一時執得。帝甚嘉之，曰：『聞卿善畫，何其妙也？』答曰：『臣未嘗執筆，然人之所作，可須幾耳。』」諸葛亮，字孔明，陽都人，封武鄉侯，以其經天緯地之才華，於三分割據之餘，降而為工藝，則有木牛流馬；溢而為圖畫，則有《賜南夷》諸圖，寫有天地、日月、君臣、城府、神龍、牛馬、駝羊，及夷人牽牛負酒齎金寶等事跡，曲盡情致。見《華陽國志》。諸葛瞻，字思遠，亮之子也，工書畫。關羽，字雲長，河東解人。能畫竹，傳世石刻，凜凜剛正，直節干霄，稱為吾國畫竹之創祖。見《解州志》。所謂傳世石刻，恐系後人偽托。李意期，《佩文齋書畫譜》作意其，蜀人。葛洪《神仙傳》云：「劉玄德欲伐吳，使迎意期，問其伐吳吉凶，意期不答，而求紙畫作兵馬器仗十數萬，乃一一裂壞之，又畫作大人，掘地埋之。」蓋亦善畫者。三國畫人中之最有名者，當推魏之曹髦，吳之吳王趙夫人，及曹不興三人，茲列述如下： 曹髦　彥士，文帝孫，少好學，通經史。正始中，封郯縣高貴鄉公。擅人物故實，唐張彥遠謂其畫跡獨高魏代。有《盜跖圖》、《黃河流勢圖》、《卞莊刺虎圖》、《新豐放雞犬圖》、《於陵子黔婁夫妻圖》等傳於世。 吳王　趙夫人丞相趙達之妹，多擅絕藝，善畫，巧妙無雙。孫權常嘆魏蜀未夷，軍旅之隙，思得善畫者，使圖山川地勢，軍陣之形，達乃進其妹。權使寫九州江湖方岳之勢。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滅，不可久寶，妾能刺繡。」作列國五嶽河海城邑行陣之形於方帛上；既成，乃進於吳王，時人謂之針絕。見《拾遺記》。為巾幗中繼顆首後而著名於畫史者。 曹不興　一作弗興，吳興人。以善畫名冠一時，最長人物佛像，喜作大幅。曾在五十尺之絹上畫人物，運其迅速之手筆，轉瞬即成手足胸臆肩背，不失尺度，其衣紋皺摺，別開新樣。《廣畫新集》謂：「不興曾見康僧會所攜來之西國佛畫而儀範之，故天下盛傳曹也。」吳大帝孫權，嘗使畫屏風，誤落筆點素，因就以作蠅。既進，權以為生蠅，舉手彈之，可知其寫生之神妙。不興除畫人物及佛像外，特擅畫龍，《唐朝名畫錄》云：「吳赤烏元年冬十月，帝游青溪，見一赤龍，自天而下，凌波而行，遂命弗興圖之，帝為之贊傳。至劉宋為陸探微所見，嘆其神妙不置。又《尚書故實》載「謝赫善畫，嘗閱秘閣，服嘆曹不興所畫龍首，以為若見真龍」雲。又《歷代名畫記》云：「不興有雜紙畫《龍虎圖》，紙畫《青溪龍》、《赤盤龍》、《南海監牧》十種、《馬夷子》、《蠻獸樣》、《龍頭樣》四，並傳於前代。」 晉司馬炎，篡魏並吳而統一中國，凡三十七年，而晉室遂偏安江左。內而元氣未復，即遭八王之禍，外而異族侵入，繼擾五胡之亂，所謂兵戈縱橫，殺伐無已，人民既苦於死亡離亂之頻仍，當局者亦疲於驅夷禦敵之無策，致相率逃於清靜無為，形成厭世之風尚。聰明才智之士，因多攻藝事以為消遣，繪畫亦乘此風會而發展。一面承漢魏崇尚老莊之弊，而為玄虛之清談。何叔平等倡導子先，嵇康、阮籍等相繼於後，競相崇尚文采，張皇幽妙，以為曠達。其結果促成道釋繪畫之盛行，大有取經史故實而代之之勢。當時由西域而來中土之高僧。則有佛馱跋陀羅等，各挾西域印度之佛畫以俱來，為宏宣佛教之工具；皆為時人所信仰。於是建寺造像，漸成風習，由黃河流域遍及長江南北。《魏書·釋老志》云：「凡宮塔制度，猶依天竺舊狀而重構之，從一級至三五七九，世人相承，謂之浮屠；或雲佛圖。晉世洛中，已有四十二矣。」可知當時佛院建築之盛。中土畫家之於佛畫，一因當時易於獲得西來之範本，而為技術上之試驗與摹仿。二因佛像需要於寺壁等之崇奉裝飾，進為精深之研求。證之晉武帝時所謂寺廟圖像。已崇京邑者，可以知之矣。至晉之衛協更以吾國固有之技法，與佛畫混合而陶熔之，大變漢魏古簡之作風，而趨於細密，其工力之精深華妙，允稱集佛畫之大成。至東晉顧愷之，尤加而進之，啟發南北朝繪畫之新機運。至是，凡以繪畫名者，無不能作佛畫矣。 吾國山水畫，雖由黃帝之《五嶽真形圖》，漢劉裦之《雲漢圖》、《北風圖》，魏曹髦《黃河流勢》等，已露其端倪。然略備格法，得見山水畫之幼芽者，實在晉室東遷之後。蓋晉室東遷，江北諸地，盡為諸胡所割據。北方漢族，為胡人所壓迫，不易安其故居，遂與晉室相率南下。當時中國文化之中心點，亦由黃河流域移至長江流域。長江流域，原為老莊思想浸淫之地，人民群趨於愛自然之風尚。兼以山川景物之優秀，擅自然之至美，南下諸漢人，頓得此新環境，所謂對景生情，自足激動江山風物之雅興，以促山水畫之萌起。征之史冊，如晉明帝之《輕舟迅邁圖》，顧愷之《雲台山圖》、《雪霽望五老峰圖》，史道碩之《金谷園圖》，戴逵之《吳中溪山邑居圖》，戴勃《九州名山圖》、《風雲水月圖》，皆系晉室東遷後山水題材之名作。然諸名作中，尚多以人物為主題，未完全脫離人物之背景而獨立。獨顧愷之《雲台山圖》，顧從人物之背景而稍進之，有吾國山水畫祖之稱。讀愷之《畫雲台山記》中之「蓋山高而人遠耳」一語，及全幅布景之繁多，即可瞭然。花鳥草蟲，亦滋長於斯時。查當時衛協有《毛詩圖》，《名賢畫錄》云：「唐太和中，文宗好古重道，以晉明帝朝衛協畫毛詩圖，草木鳥獸古賢君臣之像，不得其真，召程修已圖之。皆據經定名，任意采掇，由是冠冕之制，生植之姿，遠無不詳，幽無不顯。」郭璞有《爾雅圖》，郭璞《爾雅·序》曰：「別為音圖，用祛未寤。」邢昺疏謂：「註解之外別為音一卷，圖贊二卷。字形難識者，則審音以知之，物狀難辨者，則披圖以別之。」此種經集中之插圖實為吾國花鳥草蟲諸科漸見完備之證。蓋含思綿邈，游心於天地草木之華，而使人之神與造化為合，惟兩晉人士性多灑落，崇尚清虛者能之。愷之，原為深崇信老莊而有心得者也。然孫暢之之《述畫記》謂「戴勃之山水，則勝於顧」。蓋顧前戴後，山水畫至戴，又加一層之進步耳。但當時作山水者，究極寥寥，花鳥草蟲，除圖《爾雅》、《毛詩》外，亦無人以此為正式畫材，遠不能與道釋人物等相提並論也。 魏晉以前之繪畫，大抵為人倫之補助、政教之方便，以及帝王公卿玩賞裝飾之應用。作畫者，除極少數之士大夫外，多屬被豢養之工匠。全為貴族階級所獨占。至魏晉，各君主均以戰爭之紛擾，多整軍經武之不暇，自無閒心顧及藝事。或間有以此為雅好者，亦不與以有力之提倡，一任其自然發展。兼以兩晉佛道教之日見盛行，人民以佛教信仰之靈力，每以共同之力量，建立偉大之佛宇佛院，而有畫大規模佛教壁畫與多量捲軸佛教儀像之機會；致吾國繪畫由貴族之手中，開始移向於民間。又兩晉畫人，受南方地理風習與清談之特殊影響，對於繪畫之觀念，亦由審美蹈入自由製作之境地，使吾國繪畫史上漸見自由藝術之萌芽。社會審美之程度，亦因以上諸原因之關係，而見有特殊之進展。例如顧愷之創白描人物，為吾國白描繪畫之始祖。《四友齋叢說》云：「畫家各有傳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種，趙松雪出於李龍眠，李龍眠出於顧愷之，此所謂鐵線描。馬和之馬遠，則出於吳道子，此所謂蘭葉描也。」陶淵明、王逸少、石季龍《陶靖節集扇上畫贊》：荷筿丈人，長沮，桀溺，於陵仲子，張長公，丙曼容，鄭次都，薛孟嘗，周陽珪，凡九人。鄴中記載：「石季龍作雲母五明金薄莫難扇。薄打純金如蟬翼二面，采漆畫列仙奇鳥異獸。」等，皆置有畫扇，出入攜之，以為雅賞，開後代扇頭作畫之風。因之當時書畫之鑑藏，亦漸興盛，西晉內府所庋藏之漢魏名跡，雖被劉曜陷洛陽時，毀散殆盡。至東晉明帝，又大為搜集。蓋明帝明鑑識，善書畫，喜以繪畫為玩賞也。桓玄性貪，必使天下之法書名畫，盡歸己有而後快。及篡晉位，內府真跡，皆為玄有。劉牢之遣其子敬宣請降時，玄大喜，陳書畫共觀之。足證其嗜好書畫之篤，與當時玩賞書畫之風行。 西晉之有名於繪畫者，有司馬昭、衛協、荀勗、張墨、嵇康、張收、溫嶠等。東晉之有名於繪畫者，有明帝、王廙、王羲之、王獻之、謝安、王濛、康昕、顧愷之、史道碩、夏侯瞻、范宣、戴逵、戴勃、釋惠遠等。司馬昭，字子上，懿次子，善畫佛像，頗得神氣。荀勗，字公曾，潁川人，多才藝，善書畫，有《大列女》、《小列女》等圖。張墨，與荀勗同時，善人物。謝赫《古畫品錄》謂其「風範氣韻，極妙參神，但取精靈，遺其骨法，可謂微妙」。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能文辭，善鼓琴，工書畫，有《獅子擊象圖》、《巢由圖》等。張收，晉太康中，益州刺史，《益州學館記》云：「周公禮殿樑上，畫仲尼七十二弟子，三皇以來名臣耆舊，雲西晉太康中益州刺史張收筆。」郭熙《林泉高致》亦謂：「三代至漢以來，君臣賢聖人物，燦然滿殿，令人識萬世禮樂。故王右軍恨不克見雲。」溫嶠，字太真，有識量，博學能文，善畫，見孫暢之《述畫記》。王羲之，字逸少，廙從子也，書既為古今之冠冕，丹青亦妙，有《雜獸圖》、《臨鏡自寫真圖》，扇上畫小人物傳於代。王獻之，字子敬，羲之第七子，工草隸丹青。鳥獸牛馬，風神超越。謝安，字安石，陽夏人，封建昌郡公，贈太傅。王濛，字仲祖，晉陽人。康昕，字君明，皆善畫。史道碩兄弟四人，並善畫，工人物故實及馬，江陵龍寬寺，郯中本紀寺，皆有其畫跡，見裴孝源《貞觀公私畫史》。戴勃，戴逵長子，有父風，長山水人物及馬，有《三馬圖》、《九州名山圖》、《秦皇東遊圖》、《朝陽穀神圖》、《風雲水月圖》傳於代。釋惠遠，雁門樓煩人，幼好博學，綜六經，尤善老莊，工詩，能山水，有《江淮名山圖》，為吾國方外習畫之第一人。然兩晉畫人中之最著名者，當推明帝、衛協、王廙、范宣、戴逵、顧愷之等數人，即述如下： 晉明帝　姓司馬，名紹，字道畿，元帝長子也。幼而聰哲，為元帝所寵異，雅好文辭，善書畫，最長佛像。張丑《清河書畫舫》謂：「明帝畫，本師王廙，而沉著過之。」有《洛神賦圖》、《遊獵圖》、《雜禽圖》、《洛中貴戚圖》、《人物風土圖》等傳於代。又《晉書·蔡謨傳》，謂「樂賢堂有明帝手畫佛像，經歷寇難，而此畫猶存」雲。 衛協　吳曹不興弟子，道釋人物，冠絕當代，與張墨並有畫聖之稱。顧愷之《論畫》嘗亟稱之曰：「偉而有情勢。」曰：「巧密於情思，世所並貴。」曾作《七佛圖》，人物不敢點睛。孫暢之《述畫記》謂：「《上林苑圖》，協之跡最妙。」雖畫名不及顧愷之，然晉代畫學之隆盛，衛協實為之先鋒，當代畫家如張墨、顧愷之、史道碩等，皆師法之。有《史記·伍子胥圖》、《吳王舟師圖》、《穆天子宴瑤池圖》等傳於世。 王廙　世將，琅玡臨沂人，元帝時，累官荊州刺史。能文，工書，善音樂、射御、博弈、諸雜技，人物、鳥獸、魚龍，靡不精妙。《歷代名畫記》謂：「晉室過江，王廙書畫為第一。」明帝嘗從之學畫。有《異獸圖》、《吳楚放牧圖》、《魚龍戲水圖》等。 范宣　宣子，陳留人，少尚隱遁，博綜群書，譙國戴逵等，皆聞風宗仰，自遠而至。《歷代名畫記》盛稱之，謂：「荀衛之後，范宣第一。」 戴逵　安道，譙郡銍人，少博學，好談論，多絕藝，尚氣節，工書畫，善鼓琴，太宰武陵王晞召之，對使者破琴曰：「安道不為黃門伶人。」其傲如此。《世說新語》謂：「安道年十餘歲，在瓦官寺畫，王長史見之曰：『此童非徒能畫，亦終當致名。』」最工人物故實，及佛像走獸，有《五天羅漢圖》、《三馬伯樂圖》、《三牛圖》、《漁父圖》、《吳中溪山邑居圖》等。 顧愷之　長康，小名虎頭，無錫人，宏才淵博，義熙初為散騎常侍，精老莊之學，尤善丹青，圖寫特妙，人物、佛像、美女、龍虎、鳥獸、山水，無不精妙。謝安深重之，以為自蒼生以來，未之有也。每畫人成，或數年不點睛，人問其故，答曰：「四體妍媸，本無闕少，於妙處傳神，正在阿堵中。」其用心如是。寫人形絕妙於時，嘗圖裴楷像，頰上加三毛，觀者覺神明殊勝。又為謝鯤像於石岩里，云：「此子宜置丘壑中。」興寧中，初置瓦官寺，僧眾設會，請朝賢鳴剎註疏，其時士大夫莫有過十萬錢者，既至長康，直打剎注百萬。長康素貧，眾以為大言，後寺僧請勾疏，長康曰：「宜備一壁。」閉戶往來一月余，所畫維摩詰一軀，工畢，將欲點眸子，乃謂寺僧曰：「第一日觀者，請施十萬，第二日，可五萬，第三日，可任例責施。」及開戶，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而得百萬錢。可知其技術之神妙。《畫斷》云：「顧公運思精微，襟靈莫測，雖寄跡翰墨，神氣飄然，在煙霄之上，不可以圖畫間求之。象人之美，張得其肉，陸得其骨，顧得其神，神妙無方，以顧為最。」可謂確論。生平畫跡極多，有《中興帝相列像》、《列仙圖》、《三天女圖》、《虎豹雜鷙鳥圖》、《白麻紙十一獅子圖》、《女史箴圖》等。《女史箴圖》至今尚留存英倫敦之博物館中，為吾國最古之畫卷，其用筆緊勁聯綿，循環飄忽，極格調超逸之妙作也。此卷原為清內府藏物，庚子之役，為英人所挾取耳。《女史箴圖》，為吾國最古之橫卷，允為吾國手卷之祖。 晉代論畫，因繪畫技術之進步，審美程度之增高，遠比漢魏為盛。晉以前之論畫，如劉安、張衡等，均屬極短之斷片。至晉之王廙、顧愷之始有長篇之著作；或專論繪畫之學養與格趣，或兼論繪畫之學理與經驗，以慎重之態度，下精審之評語。顧愷之，尤有科學之頭腦，批評繪畫，為吾國最早之名批評家。茲摘錄王顧兩家之說於下，以證當時畫學思想之大略。 王廙　與其從子羲之論畫余兄子羲之，書畫過目便能，就予請書畫法，余畫《孔子十弟子圖》以勵之。畫乃吾自畫，書乃吾自書，吾餘事雖不足法，而書畫固可法。欲汝學書，則知積學可以致遠，學畫，可以知師弟子行己之道。 顧愷之　《畫雲台山記》山有面，則背向有影。可令慶雲西而吐於東方。清天中，凡天及水色，盡用空青，竟素上下以映日。西去山，別詳其遠近，發跡東基，轉上未半，作紫石如堅雲者五六枚，夾岡乘其間而上，使勢蜿蟺如龍，因抱峰直頓而上，下作積岡，使望之蓬蓬然凝而上。次復一峰，是石，東鄰向者峙峭峰，西連西向之丹崖。下據絕，畫丹崖臨澗上，當使赫巇隆崇，畫險絕之勢，天師坐其上，合所坐石及蔭。宜澗中桃，傍生石間，畫天師瘦形而神氣遠，據澗指桃。回面謂弟子；弟子中有二人，臨下，到身，大怖，流汗失色。作王良，穆然坐答問，而超昇神爽精詣，俯眄桃樹。又別作王趙，趨一人，隱西壁傾岩，余見衣裾。一人全見室中，使輕妙冷然。凡畫人，坐時可七分；衣服彩色殊鮮微，此正蓋山高而人遠耳。中段東面，丹砂絕崿及蔭，當使嵃高驪，孤松植其上，對天師所壁以成澗，澗可甚相近，相近者，欲令雙壁之內，悽愴，澄清神明之居，必有與立焉。可於次峰頭作一紫石亭立，以象左闕之夾，高驪絕崿，西通雲台以表路。路左闕峰，似岩為根，根下空絕，並諸石重勢岩相承，以合臨東澗。其西石泉又見，乃因絕際作通岡，伏流潛降。小復東出，下澗為石瀨，淪沒於淵。所以一西一東而下者，欲使自然為圖。雲台西北二面，可一圖，岡繞之上，為雙碣石，象左右闕。石上作孤游生鳳，當使婆娑體儀，羽秀而詳，軒尾翼以眺絕澗。後一段赤岓，當使釋弁如裂電。對雲台西，鳳所臨壁以成澗，澗下有清流。其側壁外面，作一白虎，匍石飲水，後為降勢而絕，凡三段；山畫之雖長，當使畫甚促，不爾，不稱。鳥獸中時有用之者，可定其儀而用之。下為澗，物景皆倒作，清氣帶山下，三分倨一以上，使耿然成二重。此篇文辭詰屈，不可句讀，唐張彥遠謂「自古相傳脫錯，未得妙本勘校」云云，然自有流傳之價值，仍錄之。 顧愷之　《畫評》凡論人最難，畫列女，刻削為容儀，不畫生氣，又插置丈夫支體，不似自然。衣髻俯仰中，一點一畫，皆相與成，其艷姿覺然易了。畫漢王龍顏一像，超越高雄，覽之若面。畫孫武，尋其置陳布勢，是達畫之變者。畫穰苴，類孫武而不如。畫醉客，多有骨，俱生變趣。畫壯士，有奔騰大勢，恨不盡激揚之態。畫藺生，有恨意不似英賢，以求古人未之見也。畫烈士，有骨。秦王之對荊卿，雖美而不盡善。畫三馬，雋骨天奇，其騰踔如躡虛空，於馬勢盡善也。畫東王公，居然有神靈器，不似世中生人。畫七佛，有情勢，皆衛協手傳。畫《北風詩》，亦衛協手。美麗之形，尺寸之制，陰陽之數，纖妙之跡，世所並貴。神儀在心，末學詳此，思過半矣。畫清游池，不見京鎬形勢。見龍虎雜獸，雖不極體，變動多。畫七賢，惟嵇生一像，欲佳。其餘雖不妙合，前諸竹林之畫，莫能及者。並戴手也。畫嵇輕騎，作嘯人似人嘯，然容悴不似中散，處置意事既佳，又林木雍容調暢，亦有天趣。畫太邱二方，畫嵇興，各如其人。尾後作臨深履薄意，足為法戒。此篇錄自《秦祖永畫學心印》，文筆古雋，與《歷代名畫記》所載之畫評，系條舉式者不同，蓋已經後人所刪綴耳。 此外顧愷之尚有《魏晉勝流畫贊》，似論筆墨與傳神之關係，文辭，亦詰屈不可句讀。其內容，亦不如畫《雲台山記》之重要，故從略。其餘如庾道季見安道所畫行像，謂「神明太俗，由卿世情未盡」云云。是憑老莊玄虛思想為基點，以評繪畫之格趣者，成為吾國幾千年來批評繪畫格趣之要件，殊有記載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