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三章 春秋戰國及秦之繪畫

潘天壽 《中國繪畫史》
周室既衰,中央集權,漸次陵夷。封建之制,因以瓦解。禮樂征伐,出自諸侯。壇坫之場,藉為干戈之地;尊君之義,飾為非分之求。歷春秋而戰國,殺伐無寧歲。國無常君,士無定臣,得士者富強,失士者敗亡。故諸侯之欲爭霸者,無不禮賢下士,招致才能以自輔。於是才智之士,蔚然競起,或為合縱連橫之說,或倡堅自異同之談。言論無拘忌,思想無束縛,三代理教之壁壘,固破壞無遺;而學術文藝之煥發,實為吾國之黃金時代。繪畫之事,亦與西周之但求功於典章文飾之應用者不同。即述於下: 春秋戰國,雖戰亂頻仍,然以學術思想之煥發,關於繢畫之韻聞軼史,在古籍可查考者,殊屬不少。且西周以前之繪畫,雖各代均極重視;然從事繪畫者,例與工匠等量齊觀。無有以畫名者。至是,始有齊之敬君、魯之公輸班等,均以能畫稱於世。《說苑》云:「齊王起九重之台,國中有能畫者,則賜錢。狂卒敬君,居常饑寒,其妻端正,敬君工畫,貪賜畫錢,去家日久,思念其婦,遂畫其像,向其嬉笑。傍人見之,以白王;王以錢百萬請妻,敬君惶怖許聽。」《水經注》云:「舊有忖留象,此神嘗與魯班語,班令其神出,忖留曰:『我貌獰丑,君善圖物,客在,我不能。』班於是拱手而言曰:『出首見我。』忖留乃出;班於是以腳畫地,付留覺之,便還沒入水。故置其像於水上,唯背以上立水上。」此說殊近神話。然公輸班為吾國有名之建築家,並善繪畫,蓋為後人意想附會而成之耳。又《韓非子》云:「客有為周君畫莢者,三年而成,君觀之,與髹莢者同狀,周君大怒。畫莢者曰:『築十版之牆,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時,加莢其上而觀。』周君為之望見其狀,盡成龍蛇禽獸車馬萬物之狀備具,周君大悅。」據此非特可推見當時畫人藝術程度之高妙,並於鑑賞繪畫竟研及光線與方位矣。或謂畫莢之說,出於韓非之寓言,不足以置信。然韓非為戰國時一刑名法術之學者,而非畫人,倘非實有其事,則其寓言之意想,已於偶然中,竟到畫人所未到之境,殊疑其非是。壁畫,則有《楚辭章句》云:「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以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聖賢怪物行事。」又《莊子》云:「葉公子高之好龍,雕文畫之。天龍聞而示之,窺頭於牖,施尾於堂,葉公見之,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其似龍非龍也。」劉向《新序》亦云:「葉公子高好龍,門亭軒牖,皆畫龍形,一旦真龍垂頭於窗,掉尾於戶,葉公驚走失措焉。」蓋謂葉公所好之龍,乃神似之龍,而非真是之龍也。此語實為東方繪畫之準則。按壁畫在周初僅見於明堂,至是即王公之祖廟宮室,以及士大夫之宅第等,均甚盛行。惟所畫之題材,為山川神靈與怪物行事等,與明堂壁畫之全屬禮教化者不同耳。原楚屬長江流域,為老莊哲學之產地,對於繪畫之思想及趣味,自與周明堂之壁畫相徑庭。觀後人所繢之《離騷圖》,即可想見楚公卿祠堂壁畫狀況之大略。此外《莊子》所載:「宋元君,將圖畫,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術思想自由煥發之影響,固不足以致此。又《韓非子》載:「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最難。』『孰易者?』曰:『鬼魅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於前,不可類之,故難。鬼魅無形者,不罄於前,故易之也。」其論寫生畫與意象畫之難易,極為確切。為吾國畫論之嚆矢。 春秋戰國,為吾國禮教中衰時期,繪畫漸傾向自我獨立之滋長。時人對於繪畫之注意,亦不復如前此之岑寂。畫人對於繪畫之態度,亦大注重於寫實技巧之熟練,及自由情趣與自我意想之表現。 秦起於戰國之季,負其虎狼之力,削平六國,統一天下。其間凡十有五年,而亡於楚。誠所謂金戈未熄,狐火旋鳴,匆匆短祚,不過為季周與漢過渡之引線,無特殊學術文藝之足稱。然始皇為一雄毅之主,知封建之弊,而矯之以郡縣,懲兵爭之禍,而銷毀其兵器;鑒遊學之紛擾,而謀思想之統一;明秦法術之致強,更進而深刻之。雖私心自用,冀成其萬世帝皇之策;然其事業固有可驚者。例如阿房宮之建築、驪山陵寢之經營、十二金人及鍾之鑄造,在吾國藝術史上,自有相當之價值。對於繪畫,當時雖不見若何之提倡,亦不見若何之抑制。然自焚詩書坑儒士以後,戰國自由怒茁之學術思想,遽摧殘殆盡,繪畫亦隨之挫其自由發展之勢力。故古籍關於秦代繪畫事實之記載,亦甚寥寥。《史記·始皇本紀》云:「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復道,周閣相屬。」則其所寫者為當時各國宮室之營造圖樣。蓋對於建築上之繪畫,以實際之應用,殊得相當之重視。又《三齊略記》載:「始皇入海三十里,與海神相見,左右有巧者,潛以腳畫神。」此說,與魯班之寫忖留像,全為一轍,荒誕不足徵信。然始皇之左右,有能畫之巧者,如忖留像之與魯班一事相似,似尚近理而可據。然始皇兼併六國後,以餘威大擴版圖,西南遠至羌中、桂林、象郡、南海諸地。兼以當時商業之發展。吾國西南商人,均與西南夷通商往來。或謂秦西南商人,即與印度開陸上之貿易。《漢書·五行志》載:「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十二,皆夷服,見於臨洮。故銷兵器鑄而象之。」即為印度人來中國邊境之證。而西域諸國,亦多有歸附中國者。則中國與西域兩地之文明,自必發生交互之事實。西域畫人烈裔,即於始皇元年,東來中土。《拾遺記》云:「始皇元年,騫霄國獻刻玉善畫工名裔,使含丹青以漱地,即成魑魅及詭怪群物之象,刻玉為百獸之形,毛髮宛若真矣。方寸之內,畫以四瀆五嶽列國之圖。又畫為龍鳳,騫翥若飛。」吾國繪畫,向為獨自萌芽與獨自滋長,至此,始接觸外來之新式樣。惟烈裔之住中國,久暫不可考。其技術固精妙,對於吾國繪畫,亦似無若何影響耳。 秦代藝術,自以建築為最可觀。既寫放各國宮室之制,作之咸陽北阪上。復營阿房宮,開空前未有之壯麗。《三輔黃圖》云:「規恢三百餘里,離宮別館,彌山跨谷,輦道相屬,閣道通驪山八十餘里,表南山之巔以為闕,終樊州之地以為池,作阿房前殿。東西五十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以木蘭為梁,以磁石為門,周馳復道,渡渭至咸陽。」其間畫棟雕梁,山節藻梲,所需繪畫以為裝飾者,當不減吾人意想之繁多。則裝飾繪畫之技工式樣等,亦不減吾人意想之進步。惜被項羽一炬,盡成焦土,顧無痕跡可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