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二編 中古史

陳師曾 《中國繪畫史》
第一章 唐朝之繪畫 第一節 唐朝文化概論 漢失天下,中國國民生活於風雲離亂之間者前後三百年。唐高祖統一宇內,尋太宗即位,乃見貞觀之治世。四海昌平,憲章整飭,社會之秩序大備。西域諸國,皆來朝貢,其威令所及,殆亘全亞細亞大陸之半。其後,玄宗即位,勵精圖治,文教勃興。又屢立功邊境,國勢大振,可謂漢族氣運盛旺之時期。 詩則有杜甫、李白,經學則有孔穎達、顏師古,文章則有韓愈、柳宗元,書法則有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顏真卿、張旭、李邕等,名家輩出。東西交通頻繁,遂輸入景教、回教、拜火教,而佛教、道教更為流行。當時圖像變化豐富,楊惠之等之雕塑,吳道玄之佛畫,受顯著之影響。相貌圓滿,衣褶流暢,其技巧不復如六朝之古拙。其他建築、寺觀、宮殿、樓閣皆極宏麗,一代之文物燦然可觀。 唐 張萱《搗練圖》(宋摹本) 絹本設色,縱37cm 橫147cm 唐朝三百年間,文運隆盛,社會之風尚為之一變,而繪畫因以轉移。蓋繪畫與文藝有相連之關係,皆為國民思想之反應。今以唐朝三百年間之繪畫分為前後兩大時期。玄宗開元、天寶之際為文運極盛時代,歷史上呈特別之色相,繪畫亦於此時期為界限而分為前後期焉。 唐 閻立本《職貢圖》 絹本設色,縱61.5cm 橫191.5cm 第二節 唐朝前期之繪畫 唐朝前期之畫,大抵繼承六朝之風尚,其技巧雖可見一般之進步,尚未開新紀元之局。初唐之文學,猶有六朝後半期綺麗艷冶之餘波。其詩如沈佺期、宋之問之律體,其根底猶存六朝艷冶之餘韻。文章依然六朝之駢儷,尚未見韓、柳之雄風。繪畫亦多所蹈襲,山水樹石用筆細緻,未發揮其妙趣。然高祖統一天下,梁、隋之官本雖有遺亡,其餘皆歸御府。太宗更為購求,《貞觀公私畫史》所錄名畫二百九十三卷。武后之世,張易之奏請修訂,鳩集名工模製副本。 太宗素善書畫,其弟漢王元昌、韓王元嘉、滕王元嬰皆善畫。閻立德兄弟等名手輩出,遂至謳歌四海統一之鴻業。加以佛道二教之流行,寺觀建築之盛,壁畫為當時流行品。太宗、高宗之世,玄宗、三藏、王玄策等從印度得來之佛教畫,又太宗朝于闐國王薦來之尉遲乙僧,擅印度暈染法[7]、凹凸畫[8],皆有益於繪事者不少。 高祖以後,漸至太平,奢侈淫樂,致惹起武、韋之亂。中宗之世,唐室之基礎將傾。玄宗即位,唐室中興,見開元、天寶之治,而繪畫亦開一新紀元。是後名家輩出,如閻氏父子兄弟,其最著者也。 唐初繪畫界之著者,即為閻氏一門,父子兄弟皆以畫名。閻毗事隋,其聲早著。立德之弟立本,尤為其家白眉。高祖武德中,立德除尚衣奉御,圖繪人物、古今故實,稱名手。繪《東蠻謝元深入朝圖》,烏章赤服,折旋規矩,端簪奉笏之儀,人物詭異之狀,莫不備賅毫末。有巧思,凡宮殿、城池、陵寢,皆令營建。貞觀初,封大安縣男,歷將作大匠,遷工部尚書,進封為公。 立德之弟立本,亦事太宗、高宗兩朝。顯慶初,令代兄為工部尚書。總章元年,拜右相、博陵縣男。立本有應務之才,而尤善圖畫,工於寫真。《秦府十八學士圖》、貞觀十七年《凌煙閣功臣圖》,並立本之跡也。立本書畫兼能,朝廷號為「丹青神化」。太宗與侍臣泛舟春苑,見異鳥容與波上,悅之,詔坐者賦詩,召立本侔狀。閣外傳呼畫師閻立本,立本是時已為主爵郎中,俯伏池左,研吮丹粉,望坐者羞悵流汗。歸戒其子曰:「吾少讀書,文辭不減伎輩,今獨以畫見知,與廝役等。若曹慎毋習。」然性所好,雖被訾屈,亦不能罷也。 今征諸史冊,閻氏一家之畫多極沉著痛快,其宮女曲局豐頰,神采如生,體法高古,景物變幻。元黃子久所記,言其作《西嶺春雲圖》曾入內府,有宣和御書題。用墨棱嶒有骨,設色奇崛,丹朱以石質為之,後加以青綠點綴,人物僅寸余,而生動活潑,纖毫不漏。兩宋人之皴染法[9],其源蓋出於此。 尉遲乙僧,于闐國人,善丹青。父跋質那善畫,時人以其父為大尉遲,乙僧為小尉遲。其用筆緊勁,如屈鐵盤絲,大則灑落有氣概。曾於慈恩寺塔前畫千手千眼觀音圖。《畫鑒》曰:「尉遲乙僧作佛像甚佳,其用色沉著,惟起絹素而不隱指。其畫如張僧繇一乘寺凹凸畫,陰陽顯然。」 其他初唐有特種之技能者,則竇師綸創瑞錦宮綾,章彩奇麗,蜀人稱為陵陽公樣[10]。師綸字希言,太宗秦王府咨議,相國錄事參軍,封陵陽公。范長壽,善畫風俗田家景候,其畫山水樹石牛馬,屈曲遠近,放牧閒野,皆得其妙。今屏風是其制也。河東薛稷,工書畫,其畫鶴於黃筌以前稱第一。曹元廓於武后,時畫山川物產之像於九州鼎,又畫《秦府學士圖》《凌煙閣圖》。殷仲容善書畫,工寫照及花鳥,用墨色如兼五采。張孝師之《地獄變相圖》,尹琳之佛事鬼神,筆力快利,皆為名作。 唐 閻立本《步輦圖》(宋摹本) 絹本設色,縱38.5cm 橫129cm 唐《舞樂屏風》(已殘) 絹本設色,縱 46cm 橫22cm 唐 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宋摹本) 絹本設色,縱52cm 橫148cm 第三節 唐朝後期之繪畫 玄宗即位,唐室再興。姚崇、宋璟稱為名相,屢建邊功,威令震於西域。貞觀以來約六十年,成開元、天寶之治世。文學技藝一時勃興,繪畫則有吳道玄、李思訓、王維等名家,道釋人物、山水畫可謂開一新紀元。即如佛像人物畫,吳道玄之描法所謂吳帶當風[11]者,一變古來高古遊絲[12]之細筆,其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縑素,世謂之吳裝。道玄初名道子,玄宗改名道玄,東京陽翟人也。少孤貧,年未弱冠,窮丹青之妙。浪跡東洛,明皇知其名,召入內供奉。 道玄好酒,每欲揮毫,必須酣飲。學書於張長史旭、賀監知章,不成,因工畫。曾事韋嗣立為小吏,因寫蜀道山水,始創山水之體,自為一家。道玄之弟子盧稜伽、楊庭光、李生、翟琰、張藏、王耐兒等並傳其法,後五代之朱繇亦傳其法。盧稜伽最著,其筆跡風骨雖不及師,物像精備,長於佛事,其所作十六羅漢最有名。 山水樹石一科,往往駕於魏晉以來名手之上。前者雖有宗炳之《畫山水序》、王微之《敘畫》,梁元帝《山水松石格》之論畫,然至唐乃見大成。蓋世界無論何國,山水畫在人物後始發展;其初不過為人物之背景,漸次乃獨立成山水之一體。 唐張彥遠論山水樹石,謂唐以前山水,大抵群峰之勢如鈿飾犀櫛,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石則務於雕透,如冰凘撕斧刃;樹則刷脈鏤葉,功倍愈拙,不勝其色。吳道玄者,天付勁毫,幼抱神奧,往往於佛寺畫壁,縱以怪石崩灘,若可捫酌。又於蜀道貌寫山水,由是山水之變,始於吳,成於二李。樹石之狀,妙於韋鷗,窮於張通(璪)。通能用紫毫禿鋒,以掌摸色,中遺巧飾,外若渾成。 由此觀之,唐朝山水可謂卓然成家,宗派別出。如李思訓、王維、鄭虔、盧鴻輩,以淡彩、水墨各擅所長。而李思訓父子細勁之皴法[13],金碧賦色[14],又為特創。是後山水畫南北分宗,蓋始於此。時李思訓為北宗,王維為南宗,歷代相承,淵源可按。 唐 吳道子《孔子像》 唐 吳道子《八十七神仙卷》 絹本,縱30cm 橫292cm 第四節 李思訓一家 李思訓,字建,唐宗室孝斌之子。以戰功顯當世,官至武衛大將軍。弟思誨,子昭道。思誨子林甫,林甫之侄湊,一家五人皆擅丹青。思訓生長富貴,日夕所觀覽,自然精麗。其畫山水樹石,筆格遒勁。又用金碧輝映,為一家法。後人所畫著色山水,往往宗之。子昭道,更加工細。石用小斧劈,樹葉用夾筆。用絹之法,皆以熱湯使半熟,入粉捶之如銀版。後以青綠為質,金碧為文。蓋當時畫家概用此法。 玄宗曾命吳道玄畫蜀道風景於大同殿,道玄一日而畢;又命思訓圖之,累月始成,皆極其妙。兩者之畫雖不可得見,然思訓畫之精細,可想而知也。思訓子昭道,官至太子中舍,變父之勢,妙又過之。世稱思訓為大李將軍,昭道為小李將軍。其實昭道官非將軍,蓋因父並稱(唐書宗室世系表:昭道官太原府食曹,直集賢院)。《畫鑒》[15]曰:「昭道之《海岸圖》,絹素百碎,粗存其神采。其筆墨之源,皆出於展子虔輩。蓋其父子皆由展子虔、閻立本出,而別樹一幟者也。」 山水畫至盛唐李氏父子乃集大成。後經安史之亂,入中唐,更有王維、鄭虔輩出,別開一種水墨淡彩之山水畫。其畫傳於韋偃、王洽、王宰、項容之徒,以至於五代之荊浩、關仝。中唐以後,以及北宋末之山水畫家,大抵皆屬南派。李思訓一派,至南宋畫院睹再興之運。王維等之畫,固由於天稟使然,亦中唐以降社會之風尚漸移於高雅沖澹一途,而詩文之格調至是亦為之一變,不復如開元、天寶之艷冶。元、白、韓、柳一派應運而生焉。 唐 李思訓《江帆樓閣圖》 絹本設色,縱101.9cm 橫54.7cm 第五節 王維 王維,字摩詰,太原祁人也。玄宗開元中舉進士,官至尚書右丞。與弟縉齊名。喪妻不娶。安祿山反,玄宗出奔蜀。彼為賊所獲。祿山固知王維之才,迎置洛中,迫為給事中。賊既平,彼亦下獄。時弟縉請為彼贖罪,肅宗憐而許之,後授為右丞。王維上表曰:己有五短,縉有五長。願還其官,放歸田裡。遂隱居輞川別墅。其襟懷高曠,魄力宏大。始用渲淡[16],一變從來鉤斫[17]之法,其餘韻及於後世。又善詩,為當時四傑之一。東坡謂: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摩詰有《山水論》一篇傳於世。 明董其昌論南北二宗畫: 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為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以至馬遠、夏圭輩。南宗則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鉤斫之法;其傳而張璪、荊、關、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要之,摩詰所謂雲峰石跡,迥出天機,筆意縱橫,參乎造化者。東坡贊吳道子、王維畫壁亦云:「吾於維也無間言。」知言哉。 文人之畫[18]自王右丞始,其後董源、巨然、李成、范寬為嫡子,李龍眠、王晉卿、米南宮及虎兒皆從董、巨得來。直至元四大家黃子久、王叔明、倪元鎮、吳仲圭,皆其正傳。吾朝文、沈,則又遠接衣缽。若馬、夏及李唐、劉松年,又是大李將軍之派,非吾曹當學也。 當時盧鴻(字浩然,洛陽人)、鄭虔(滎陽人)之輩,亦興水墨淡彩之畫風。盧鴻,開元中與王維同召為諫議大夫,固辭不就,放還,隱於嵩山,賜草堂一所。長山水樹石,以瀑布名。墨法融液,創水墨之法。鄭虔亦與王維共事安祿山,坐貶台州司戶。天寶中為廣文館博士,與杜甫友善。杜詩中所稱「廣文先生官獨冷」,又「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後常稱老畫師」,蓋極稱賞之也。嘗寫山水並其詩以獻,帝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絕。 張璪,字文通,吳郡人也,官至檢校祠部員外郎。工山水樹石,撰《繪境》一篇,言畫之要訣。初,畢庶子宏擅名於代,一見驚嘆之異。其惟用禿毫,或以手摸絹素。因問璪所受,璪曰:「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畢宏於是閣筆。嘗以手握雙管,一時齊下,一為生枝,一為枯枝;生枝則潤含春澤,枯枝則慘同秋色。其山水之狀,高低秀麗,咫尺重深,石尖欲落,泉噴如吼。 唐 王維《伏生授經圖》(局部) 絹本設色,縱25.4cm 橫44.7cm 唐 王維《輞川圖》(局部) 絹本設色 第六節 鞍馬畫家 鞍馬動物則有曹霸、韓幹、孔榮、陳閎、韋偃等。蓋開元、天寶之際,唐室之威望震於西域,諸國之名馬奇獸多所獻納,當時畫家得有寫生之好標本。 古來稱韓幹畫馬「畫肉不畫骨」。彼之畫馬,與從來之畫大異,自成一家。少時常為賣酒家送酒,王右丞兄弟未遇時,每貰酒漫遊。嘗征債於王家,戲畫地為人馬。右丞奇其意趣,乃歲與錢二萬,令韓畫十餘年。幹善寫人物,尤工鞍馬。初師曹霸,後獨擅其能。時陳閎善畫馬,玄宗命幹師事陳閎。幹曰:「臣自有師,陛下內廄之馬皆臣之師也。」 古來有《八駿圖》,相傳為史道碩之跡。又曰史秉筆皆螭頸龍身,矢激電馳,馬之狀貌不具。蓋晉、宋之間,既由顧、陸一變其風,至周、隋之世,董、展輩更一變,存翹舉之姿,缺安徐之體。至韓幹時,玄宗好大馬,御廄至四十萬。遂有沛艾大馬、西域大宛,歲有來獻,遂命幹悉圖其駿。彼既得如此之好模範,其畫風之結果,為古今之所宗。門弟子亦多,而以孔榮為高足。其後,宋之李公麟、元之趙孟頫,皆師其法。 陳閎善寫真及畫人物、仕女。明皇開元中,召入供奉,每令寫御容,冠絕當代。玄宗曾出獵泰山,吳道玄、韋無忝皆供奉。有《金橋圖》,為三名手之合作:御容及所乘之照夜白馬,陳閎主之;橋樑、山水、車輿、人物、草木、鷙鳥、器物、帷幕,吳道玄主之;狗馬牛羊、橐駝猴兔之屬,韋無忝主之。時稱三絕。 當時與韓幹以畫馬齊名者為韋偃。黃伯思曰:「曹霸之馬,精神優於形似;韓幹之馬,形似勝於精神。至若韋偃,則二者調和。」此三人者,行筆之跡亦相似。而韋偃又善山水松石,筆力勁健,風格高舉,其山水屬於王維一派。其父韋鑾,亦善山水松石。鑾兄鑒,善龍馬。一家源淵,可謂遠矣。 唐 韓幹《牧馬圖》 絹本設色,縱27.5cm 橫34.1cm 唐 韋偃《雙騎圖》 絹本設色,縱31cm 橫44.5cm 第七節 中唐及晚唐之繪畫 唐朝三百年間之藝苑,於玄宗開元、天寶一時煥發,名匠巨擘彬彬接踵至,為後世之所宗仰。德宗以後,不過略續其餘風。德宗朝古畫、古蹟多所摹仿,有官拓之設。然國事多變,漸漸廢絕。其後武宗好神仙,毀佛寺伽藍四萬餘所,可謂佛畫之一厄。宣宗即位,雖銳意修復廢寺,而至憲宗之世,宦官朋黨互相軋轢,加以藩鎮之亂,懿宗時又邊境入寇,僖宗以後,國用不足,百姓流離,盜賊蜂起,遂有王仙芝、黃巢之亂,唐室衰微,迫於眉睫,故中唐以及晚唐藝術不能發展。 當祿山之亂,唐室所藏名跡多所散佚。肅宗往往頒賜貴戚,轉歸好事者之手。德宗艱難之後,更散在民間。張彥遠之時,董伯仁、展子虔、楊子華、孫尚子、閻立本、吳道玄之屏風,或一扇之值達於二萬;楊契丹、田僧亮、鄭法輪、閻立德等之畫,值萬金,可知當時名畫之寶貴。又以古制捲軸不便,綴為葉子,蓋後世冊頁所自昉。唐末之亂,孫遇、張詢、刁光胤等之名手避難蜀地,故五代爭亂之世,而蜀地之藝苑乃見隆盛之所由來也。 中唐以及晚唐之畫家,山水畫有王洽、顧生之潑墨[19](《唐朝名畫錄》:王墨,不知其名,善潑墨,畫山水,時人謂之王墨。《歷代名畫記》:王墨師項容,風顛酒狂,畫松石山水。王墨又作王洽。顧生名況)。項容,王宰巉絕巧峭(項容,筆法枯硬而少潤。王宰,蜀中人,多畫蜀山。杜甫題山水圖歌云: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韓滉善田家風俗人物水牛,曲盡其妙(滉字太沖,京兆長安人。德宗貞元初,檢校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晉國公),其顯著者也。沈寧、劉商繼張璪之松石,高陽之齊皎、齊映兄弟,會稽僧道芬,河東之斐諝,吳興之朱審,皆一時之選,其最著者為王洽。 王洽初受筆法於鄭虔,後自創潑墨之法。性奇僻,好酒。以頭髻取墨抵絹成畫,或笑或吟,腳蹙手抹,或揮或掃,或淡或濃,隨其形狀為山、為石、為水、為雲,應手隨意,倏若變化;圖出雲霞,染成風雨。蓋潑墨雲山以王洽為之祖,宋米氏父子傳其法,又別成一家。元高克恭尚書亦師其意。 宋 梁楷《潑墨仙人圖》 紙本墨筆,縱48.7cm 橫27.7cm 第八節 周昉與趙公祐一家 佛道人物畫於周昉之水月體[20]以外,則有范瓊、陳皓、彭堅。當宣宗復興佛宇之時,成都之大慈、聖壽、聖興、淨眾、中興五寺牆壁二百餘所,皆其手筆,各盡其妙。又常粲善上古衣冠,孫遇、張南本兼長水火。其餘成都之趙公祐一家,蜀之左全及常粲之子重(僖宗朝為翰林供奉)。呂嶢、竹虔同為翰林待詔,皆著名者也。 周昉字仲朗,京兆人也。好屬文,窮丹青之妙。游卿相間,貴公子也。初學張萱,後則小異。衣裳簡勁,彩色柔麗,菩薩端嚴,創水月之體。其仕女大抵作穠麗豐肥之態,至晚年以深簡為宗。其畫風傳於王朏、趙博文、鄭寓,五代之周文矩亦傳其法。 趙公祐,長安人,寓居成都。善佛道鬼神,得六法之全。筆跡勁細,用色精密。其子溫其,綽有父風。孫德齊又善畫,襲二世之精藝,得奇蹤之妙,時輩稱之。昭宗光化中,詔畫儀仗車輅、旌纛法物,又於朝真殿畫后妃嬪御之圖,極精妙,遂為翰林待詔。 唐 周昉《簪花仕女圖》 第九節 花鳥畫與論畫 花鳥則有邊鸞、陳庶、刁光胤、陳恪、白旻等,牛羊則有韓滉、戴嵩,嵩之弟嶧,亦善水牛。畫虎則有李漸,梅竹則有李約、蕭悅,皆其顯著者也。 花鳥畫發展於五代之末葉,至宋乃大成。唐時花鳥畫之著名者甚鮮,蓋唐代以繪畫為玩賞者,尚未見發展也。邊鸞於唐朝三百年間為花鳥畫之名手。德宗朝新羅進孔雀,使鸞貌寫。畫彩翠之美,加以婆娑之態,自然應節。又折枝蜂蝶,各具生意。其設色之精,當時得其傳者有陳庶、梁廣等。 唐朝之藝苑,當其文運興隆,呈百花燦爛之觀,故於繪畫史上亦添陸離之光彩,為後世之模範。且其論畫亦大發達,如王維之《山水訣》《山水論》,李嗣真之《後畫品錄》,僧彥悰《後畫錄》,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朱景玄《名畫錄》,其最著者也。 第二章 五代之繪畫 第一節 五代繪畫概論 唐業告終,中國之大陸化為戰亂之場。五代諸國,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互相爭競,前後五十餘年。然五代之君主僅據中原之領土,而唐末之群雄,割據邊地,建國稱王,傳之子孫,有十國之多,故稱十國。及趙宋崛起,乃歸統一。 五代之世,戎馬倥傯,唐時爛縵之文藝,遂如秋風之吹落葉。然蜀主孟昶、南唐後主李煜,獎勵畫家,名手輩出,文藝之餘命惟此兩地得以保存。遂至宋朝生氣復發,未始非其保存獎勵之功也。後主李煜設畫院,優待當代之名手。是時,蜀地僻居遼遠,孟知祥自稱帝。後其子昶繼立。昶好畫,故孫位、刁光胤、滕昌祐輩皆入蜀。蜀主效南唐之制,設翰林院以待遇畫士。 第二節 南唐之繪畫 李中主時,保大五年元日大雪中,主命太弟以下登樓張宴賦詩。時李建勛、徐鉉、張義方等於溪亭即席進詩,徐鉉為序。又集名手作圖,曲盡一時之妙:真容,高沖古主之;樓閣、宮殿,朱澄主之;侍臣、法部絲竹,周文矩主之;雪竹、寒林,董源主之;池沼、禽魚,徐崇嗣主之。 後主李煜,政治之暇,寓意丹青。書作顫筆,屈曲之狀,遒勁如寒松霜竹,謂之金錯刀[21]。畫亦清爽不凡,另為一格,雖若甚瘦而風神有餘。又復能墨竹,自根至梢,極小者一一鉤勒,謂之鐵鉤鎖[22]。其畫院有周文矩、趙幹、曹仲玄、高太沖(又名沖古)、王齊翰、顧閎中、竹夢松等。曾命曹仲玄(建康豐城人)畫建業佛寺上下座壁,經八年不就。後主責其緩,命周文矩較之。文矩曰:「仲玄繪上天本樣,非凡工所及,故遲遲如此。」越明年乃成。當時江左言道釋者,稱仲玄為第一。仲玄始學吳道子,不得意,遂改跡。細密自成一格。尤善於傅彩[23],妙越等夷。 周文矩,建康句容人。美風度,學丹青頗有精思。善畫冕服、車器、人物、仕女。其畫類唐之周昉,惟衣紋戰筆有別。鍾陵徐熙,世仕南唐,為江南名族。善花竹林木、蟬蝶草蟲。多遊園圃,以求情狀,雖蔬菜莖苗亦入圖畫。寫意出古人之外,尤能設色,絕有生意。 徐熙畫花果,多在澄心堂紙[24]上。至於畫絹,絹紋稍粗,米元章謂徐熙絹如布是也。畫花,趙昌意在似,徐熙意不在似;意不在似者,太史公之於文,杜少陵之於詩也。熙當時畫花果多以彩色暈,如黃筌一派皆然。熙則以墨寫枝葉,後略傅色,故骨氣過人,生意勃然。江南之花鳥畫,始於徐氏一家。其下則有唐希雅、希雅之孫忠祚及宿。熙之孫崇嗣、崇矩,皆得其緒餘,與蜀之黃家一派相對峙。 五代 董源《瀟湘圖》 絹本設色,縱50cm 橫141.4cm 五代 阮郜《閬苑女仙圖》 絹本設色,縱42.7cm 橫177.2cm 五代 周文矩《重屏會棋圖》 絹本設色,縱40.3cm 橫70.5cm 五代 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 絹本設色,縱28.7cm 橫335.5cm 第三節 前後蜀之繪畫 蜀地之畫苑,足與南唐相頡頏。其翰林院中有黃筌父子、趙元德(即趙玄德)父子、房從真、阮知誨、杜龜、高道興父子、蒲師訓等,皆待詔也。如張玫、徐德昌,祗候也,而黃筌父子最著。 蜀後主衍,曾召筌於內殿,示以吳道玄之《鍾馗圖》,乃謂筌曰:「吳道玄之畫鍾馗,以右手第二指抉鬼之目,不如以拇指為有力也。」令筌改進。筌於是不用道玄之本,別改畫以拇指抉鬼目者進。蜀主怪其不如旨,筌答曰:「道玄之所畫者,眼色、意思俱在第二指;今臣所畫,眼色、意思俱在拇指。」後主悟,乃喜筌所畫不妄下筆。 黃筌,字要叔,成都人。初事刁光胤學禽鳥,師滕昌祐之花竹,龍水師孫位,山水學鄭虔、李昇,鶴學薛稷,資諸大家之美而兼有之。其子居寶、居寀,亦善畫。一家事蜀為待詔。及孟昶歸宋,遂共召入宋之翰林圖畫院,名聲擅於一時。筌尤長花竹翎毛寫生,悉畫其神情。凡畫花鳥,先鉤勒,後填五彩。與江南徐熙之畫派皆影響及於後世。 蜀之花鳥,黃家一派、李吉、夏侯延祐、李懷袞、刁光胤、劉贊、滕昌祐之外,如趙宏變、邊鸞之古體,自出新意。郭乾暉兄弟亦自成一派。乾暉始秘其筆法,鍾隱變姓名,趨郭之門,服勤累月,得其法,遂馳名海內焉;兼工畫人物山水。 宋郭若虛論徐、黃體云:「筌與其子居寀,並事蜀為待詔。所畫皆禁御珍禽瑞鳥、奇花怪石,今傳世桃花鷹鶻、純白雉兔、金盆鵓鴿、孔雀龜鶴之類是也。又翎毛骨氣尚豐滿,天水分色。徐熙,江南處士,志節高邁,放達不羈,多狀江湖所有汀花野竹、水鳥淵魚。今傳世鳧雁鷺鷥、蒲藻蝦魚、叢艷折枝、園蔬藥苗之類是也。又翎毛形骨貴輕秀,而天水通色。二者春蘭、秋菊,各擅盛名。」又言:「徐熙輩有於雙縑幅素上畫叢艷疊石,傍出藥苗,雜以禽鳥蜂蟬之妙,乃是供李主宮中掛設之具,謂之鋪殿花(此蓋為後世掛幅所自昉)。次日裝堂花,意在位置端莊,駢羅整肅,多不取生意自然之態(此即現時所謂圖案),故觀者往往不甚采鑒。」 道釋畫則有著名之高僧貫休,字德隱,婺州金溪人,俗姓姜氏。天福年入蜀,蜀主賜紫衣,號禪月大師。善圖羅漢,龐眉大目,豐頤隆鼻,胡貌梵相,曲盡其妙。 五代 黃筌《寫生珍禽圖》 絹本設色,縱 41.5cm 橫70.8cm 五代 巨然《層岩叢林圖》 絹本墨筆,縱 144.1cm 橫55.4cm 第四節 五代之山水畫 五代之山水畫家有荊浩、關仝、李升、趙幹諸家。蓋畫派至荊、關為之一變,是為由唐入宋之橋樑,而紹南宗之衣缽者也。明王肯堂論畫,謂六朝之後,至王維、張璪、畢宏、鄭虔為之一變,至荊、關又為之一變,至董源、李成、范寬又一變。王世貞亦謂山水至二李一變,荊、關、董、巨再變。 荊浩,字浩然,河南沁水人。博通經史,善屬文。五季多故,隱於太行之洪谷,自號洪谷子,著《山水訣》一卷。嘗語人曰:「吳道子畫有筆而無墨,項容有墨而無筆,吾當采二子之所長,成一家之體。」其畫皴鉤布置得宜,筆意森然,無凝滯之跡。好為雲中山頂,四面峻厚;百丈危峰,屹立於青冥之間。故關仝北面事之,而為宋元以來畫家之所宗仰。 關仝,長安人。早年師荊浩,木石出畢宏,有枝無干。晚年其技大進,多畫秋山寒林、村居野渡,絕無市氣。設色古淡,與其師荊浩不相上下。人物非其所長,其《仙遊圖》大石叢立,屹然萬仞,色如精鐵,上無塵埃,下無糞土,四面斬絕,人跡不通。深嚴曲澗,有樓觀洞府、鸞鶴花竹之勝;杖履遨遊,有飄飄羽化之想。隋時既有鄭法士山水樓閣、花草點景之畫,唐以來人物樹木、花卉岩石之畫法大為發展,至關仝更見精絕。 其餘山水、道釋、人物、花鳥之外,畫龍有僧傳古,墨竹有李夫人。傳古,四明人,畫龍獨得其妙,具三停九似蜿蜒之狀。 要之,五代五十餘年之藝苑,山水畫多掬王維之流,道釋多得道玄之秘。征諸史冊,朱繇、左禮、王仁壽、李祝、韓虬之徒,大抵皆然。人物如周文矩、燕筠、杜霄、竹夢松,皆師周昉。曹仲元間師顧、陸。花鳥則徐、黃擅美,其技藝進於唐而為宋代興隆之基礎。 五代 荊浩《匡廬圖》 絹本墨筆,縱185.8cm 橫106.8cm 五代 關仝《關山行旅圖》 絹本墨筆,縱144.4cm 橫56.8cm 第三章 宋朝之繪畫 第一節 宋朝文化總論 宋太祖掃平唐末五代之擾亂,除去節度使專橫之宿弊,民治、財政、兵馬之大權收歸朝廷,重用文臣以圖內政之革新。太宗、真宗繼位,獎勵學藝,才學之士彬彬接踵,致有宋朝三百年間文運之隆盛。然自太宗以來,西夏、金、遼、蒙古外寇交乘加之;神宗以後,朋黨互相排擠,兄弟鬩牆,不能外御其侮,遂致徽、欽為金人所執。高宗南渡,遷都臨安,僅保江南一部。而蒙古勢漸強大,卒於厓山舟中載趙氏之祀,宋社湮沒,宋運告終。 宋朝三百年間,國政煩擾,朋黨軋轢。學術上起多少競爭,而思想界遂呈活潑之狀態。不滿於漢唐以來訓詁之學,乃出於佛老,參合儒宗,研究性理之學。周敦頤、邵雍之大儒,先樹理學之基,程灝、程頤、朱熹、張載相繼講學四方,賢俊歸附;而陸九淵又別樹一幟,由是有朱、陸異同之爭。而大旨不外闡明哲理,發揮聖道,亦足見當時思想之活動也。 又有司馬光、范仲淹、蘇氏一家、王安石、曾鞏、梅聖俞、黃庭堅等,政治文學燦爛於朝野,儼然如春秋戰國時代諸子勃興之盛況,於文學史、哲學史上放一大光彩。 回觀宋代自國初以來,屢受外侮,武運不興而文運特盛,其思想綿延至於元、明猶受其影響。然則宋朝之特色,可謂屬於文人而非屬於武人,故亦可謂中國文藝復興之時代。 學者各發揮研究之精神,集理學之大成,而為古今思想發達史上一大關鍵。而藝術繪畫亦由此煥發。蓋其精神脫離實利方面,以表示超世無我之理想,其中不免含有佛老之趣味。即以繪畫而論,不僅於注意形似色彩,且趨重於氣韻生動;不專為實用之裝飾,且耽自然之玩賞。當時各種畫派並出,成一代之風尚,豈非文學、哲理、思想精神之表見耶? 宋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 絹本設色,縱24.8cm 橫528.7cm 宋 王希孟《千里江山圖》(局部) 絹本設色,縱51.5cm 橫1188cm 第二節 宋朝之畫院 宋朝畫藝之盛況過於唐朝,而帝室獎勵畫藝,優遇畫家,亦無有及宋朝者。南唐李後主既已設畫院,以待詔、祗候之官優待畫人。及至宋朝,更擴張其規模,設翰林圖畫院,集天下之畫人,因其才藝而授以待詔、祗候、藝學、畫學正、學生、供奉等官秩,常令畫紈扇進獻,最良者令畫宮殿寺觀。太宗時,藩鎮悉為征服。蜀之後主孟昶、南唐之李煜相繼歸順,此等君主所搜集之名畫多歸宋之御府。而其待詔、祗候亦招入宋之畫院,故畫院益見隆盛。 郭忠恕及周之亡,乃召為國子監主簿。黃居寀、高文進父子由蜀,董羽由南唐,並來歸宋,為翰林院待詔。其他為祗候、藝學等者甚多。仁宗自善丹青,益加獎勵,徽宗朝遂達其極。蓋由徽宗自善畫,耽文藝之趣味。 是時四方無事,內庫充盈,而蔡京當國,利用其逸樂優遊之意,得以攬權竊勢。又勸帝興花石綱應奉司、御前生活所、營繕所、蘇杭造作局,窮極奢侈。 政和中興,畫院設六種階級。舊制以藝進者,服緋紫不得佩魚袋。政、宣間,書畫院之官職獨許佩魚。又待詔之班列,以畫院為首,書院次之,琴棋在下。以敕令公布畫題於天下,試四方之畫人。其試法以古詩命題,使之作畫。今舉例,如「踏花歸去馬蹄香」之句,則有畫一群蜂蝶追蹤馳馬者,以描寫香字。又「嫩綠枝頭紅一點,惱人春色不須多」,其時畫手有畫花樹茂密以描寫盛春光景者,然不入選。惟一人畫危亭美人紅裳倚闌,旁有綠柳相映,是能寫出詩中之意者,遂為上選。又「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蓋欲形容蘇武遠使匈奴,夢想歸漢一段情景,月影朦朧,草木荒涼,若有杜鵑啼血之意。 當時四方之召試者接踵上京,不稱旨而去者蓋不少也。徽宗專尚法度,取形似,故采入畫院者往往以人物為先,筆力氣韻為次。而畫院同道,因相傾軋之風反得切磋之益者亦甚多。 徽宗、欽宗為金人所擄,宗室南渡,高宗即位於臨安。岳飛、吳圻、韓世忠屢破金人,僅得維持南方領土,然和戰之議喧於朝,而武運日以不振矣。 高宗亦耽書畫,畫院每進一圖,必御書題識。文臣武官皆留心風雅,一代之文運依然不衰。臨安新都為文藝之中心點,畫人亦復舊職。加之紹興、淳熙之際,名手輩出,劉、李、馬、夏之徒在院者謂之院體畫[25],院外者為別派。又搜集賞鑑古畫,可與國初同稱隆盛。 當太宗即位,詔天下郡縣搜訪前哲墨跡圖畫,更命待詔黃居寀、高文進搜求民間圖畫,銓定品目。端拱元年,置秘閣於崇文院,收藏古今名畫,每歲命近侍館閣諸臣縱觀。而後歷代帝王皆好鑑藏。徽宗敕撰《宣和畫譜》六千三百九十六軸,分道釋、人物、宮室、番族、龍魚、山水、畜獸、花鳥、墨竹、蔬果十門。御府收藏之豐富,可想見也。而士大夫家藏亦見隆盛。當時畫院畫工每作一畫,必先以草稿進呈,此宣和、紹興所藏稿本之所以多也。即近世所謂粉本,往往有草草不經意而得自然之妙者,蓋可寶也。 上下鑑藏之風如此之盛,因時代變遷,玩賞繪畫之形式亦為之一變。古來屏障壁畫捲軸之外,又創掛幅及橫幅。宋以前無小幅,南宋以後始盛。李迪、夏珪所作紈扇、方幅小品甚多,蓋南宋流行品也。 宋 宋徽宗《芙蓉錦雞圖》 絹本設色,縱81.5cm 橫53.6cm 宋 馬遠《踏歌圖》 絹本設色,縱191.8cm 橫104.5cm 宋 夏珪《溪山清遠圖》 紙本墨筆,縱46.5cm 橫889.1cm 第三節 宋朝畫派之沿革 前所述宋朝三百年之藝苑,自國初以來氣運興隆,名手巨擘接踵輩出,經變遷推移而畫派亦分,蓋自然之勢也。今以畫之種類分別言之。 (一)山水畫之沿革 甲 宋朝前期之山水畫 元湯垕《畫鑒》曰:「山水之為物,稟造化之秀,陰陽晦暝,晴雨寒暑,朝昏晝夜,隨形改步,有無窮之趣。自非胸中邱壑汪洋如萬頃波者,未易摹寫。如六朝至唐初,畫者雖多,筆法、位置深得古意。自王維、張璪、畢宏、鄭虔之徒出,深造其理。五代荊、關又別出新意,一洗前習。迨於宋朝,董源、李成、范寬三家鼎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山水格法始備。三家之下,各有入室弟子二三人,終不逮也。」由是觀之,宋初之山水畫,可稱古今絕響。而其流傳最著者,為李成、董源兩家。 李成一派 李成,字咸熙,長安人,唐之宗室。五代戰亂之際,流寓四方,後避地於營邱,故世以李營邱稱之。父祖世以文學聞於時。成善屬文,氣調不凡。初師事關仝,後遂自成一家。惜墨如金,好以直擦之皴法寫平遠寒林(惲南田謂:營邱寒林如揭裘振領,一絲不亂)。其樹木作節處不用墨圈,但下一大點,通身以淡墨空過。其雪景,峰巒、林屋皆用淡墨,水天空處全以胡粉填之。其山之體貌稱為古今獨步,悟遠近透視之法,山上之亭館仰畫飛檐。蓋宋時遠近法、明暗法頗多著論,故於畫中往往見之,如李成亦畫家中視遠近法為重要者也。 李成之畫派得其傳者,有許道寧、李宗成、翟院深三人。許道寧得成之氣,李宗成得成之形,翟院深得成之風。 道寧,河間人,其所長者三:一林木,二平遠,三野水,皆造其妙。始尚矜謹,老年惟以筆畫簡快為己任,故峰巒峭拔,林木勁硬,別成一家。宗成,鄜畤人。工畫山水寒林,學李成破墨潤媚,取象幽奇。院深,營邱人。名隸樂工,善擊鼓。一日府宴張樂,院深擊鼓為節,忽停撾仰望,鼓聲不續,左右驚愕。太守召問之,對曰:「適樂作次,有孤雲橫飛,淡行可愛。意欲圖寫,凝思久之,不知鼓聲之失節也。」太守笑而釋之。 又傳至郭熙、高克明,皆宋代高手。後至元明,掬其流者甚多。郭熙之於李成,猶巨然之於董源也。郭熙於仁宗、神宗之時,為御院藝學,善畫。其畫始以巧瞻致工,深慕李成,銳意摹寫,入其堂奧,自攄胸臆成一家。元豐之末,為顯聖寺悟道者作十二幅山水大屏風,山重水複,雲物映帶,不乏筆意。神宗深愛郭熙之筆力,殿堂中悉以熙作掩之。東坡詩云:「玉堂臥對郭熙畫,發興已在青林間。」足見當時流傳甚多也。李成、郭熙能以丹青、水墨合為一體,當時畫院之畫工競效其法。南宋紹興間,畫院之待詔楊賢、張浹、顧亮、朱銳等,皆受其風化。 熙晚年著《山水論》,創三遠之法:高遠、深遠、平遠是也。其論畫曰:「人之學畫,無異學書。今取鍾、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於大人達士不局於一家,必兼收並覽,廣議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後為得。」又曰:「凡一景之畫,不以大小多少,必須注精以一之,不精則神不專;必神與俱成之,神不與俱成,則精不明;必嚴重以肅之,不嚴則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則景不完。故積惰氣而強之者,其跡軟懦而不決,此不注精之病也;積昏氣而汩之者,其狀黯猥而不爽,此神不與俱成之弊也;以輕心挑之者,其形脫略而不圓,此不嚴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體疏率而不齊,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決則失分解法,不爽則失瀟灑法,不圓則失體裁法,不齊則失緊慢法。此最作者之大病也。」又曰:「世人止知吾落筆作畫,卻不知畫非易事。莊子說畫史解衣槃礴,此真得畫家之法。人須養得胸中寬快,意思悅適。」郭熙,河南人,世稱郭河陽。 高克明,亦學李成山水,得蒼古清潤之趣。又善佛道、人馬、花竹、屋宇。大中祥符之際入圖畫院,後遷至待詔、少府監主簿,最受仁宗厚遇,與太原王端、上谷燕文貴、潁川陳用志為畫友。景祐初,仁宗命畫臣鮑國資畫四時之景於彰聖閣,國資戰懼不能下筆,乃命克明代之。仁宗命畫三朝祖宗故事,為三朝寶訓。人物才寸余,宮殿、山川、鑾輿、儀衛皆備。當時宋迪山水林木,亦傳李成之法。 董源一派 董源,字叔達,又號北苑(源為北苑使者,故稱北苑。見《五雜俎》),江南鍾陵人。事南唐,以畫名。山水水墨學王維,著色學李思訓。秋嵐遠景多寫江南風景,嵐色蒼鬱,枝幹勁挺,小樹以點綴而成,墨氣淋漓。嘗作《落照圖》,用筆草草,近視殊不類,遠視則村落杳然,景物悉呈,晚景之象,遠峰之頂,宛如夕陽之色。 釋巨然、劉道士皆得此手法,米氏點綴亦從此出,南宋之江參,元之黃公望、倪迂、王蒙最受其影響。蓋元明山水諸家大抵承李、董二家之風,而得董源之正傳者,釋巨然也。劉道士,亦鍾陵人,共學董源、巨然。初受業於開元寺,後隨李主至京師,住開寶寺。其筆跡清潤,布景天真,壯年多作礬頭,老年歸於平淡,積墨幽深。(董源小山石謂之礬頭。山上有雪氣,坡腳下多石,乃金陵山景。皴法要滲軟,下有沙地,用淡墨掃屈曲為之,再用淡墨破。觀此足知巨然之法所自來。) 釋惠崇嗣其衣缽。惠崇善為寒汀煙渚、蕭灑虛曠之狀,世謂惠崇小景,畫家多喜之。黃魯直詩云:「惠崇下筆開江面,萬里清波向落輝。梅影參差人不見,鴛鴦相對浴紅衣。」東坡詩云:「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王半山詩云:「畫史紛紛何足數,惠崇晚出吾最許。沙平水淡西江浦,鳧雁靜立將儔侶。」皆謂其工小景也。釋瑩玉澗傳其法。江參,字貫道,江南人,師董源而豪放過之,得平原曠盪之趣。 范寬 范寬,名中正,字仲立,華原人。性溫厚有大度,故時人目為范寬。畫山水始師李成,又師荊浩。山頂好作密林,水際作突兀大石,既而嘆曰:「與其師人,不若師諸造化。」乃舍舊習,卜居終南、太華,遍觀奇勝,落筆雄偉老硬,真得山骨,而與關、李並馳方駕。晚年用墨太多,土石不分。又好畫冒雪出雲之勢,尤有氣骨。時人議曰:「李成之筆,近視如千里之遠;范寬之筆,遠望不離坐外。」皆所謂造乎神者也。 郭忠恕 郭忠恕,洛陽人。初事後周為博士,及宋統一海宇,太宗知其名,召為國子監主簿。作石師李思訓,樹法師王維,而師關仝者為多。至屋木樓閣,自成一家,古今稱為界畫之絕響。重樓復閣,天外數峰,妙在筆墨之外。 古來界畫得名者,隋之董伯仁,唐之檀知敏,宋之郭忠恕、王士元,元之王振鵬,明之仇實父等。士元乃五代王仁壽之子。其畫法精微,山水中多畫樓閣,蓋傳忠恕之法也。忠恕用筆之妙從書法得來。富有文學,尤工篆隸。太宗命刊定歷代字書,著《佩觽》三卷。忠恕於人物不甚留意,往往自為屋木,假士元寫人物於中。 米芾 米芾,字元章,吳人(自號鹿門居士、襄陽漫士、海岳外史。芾又署作黻)。徽宗朝召為書畫學博士、禮部員外郎。山水人物,煙雲掩映,書畫自為一家。又精鑑定,古今稱為第一。著有《畫史》《畫評》《寶晉英光集》等書。資性曠達不羈,冠服效唐人,風神蕭散,好潔成癖。凡作書畫,雖萬乘之前,必解衣脫帶。其雲山煙樹宗王洽,點筆破墨師董源,以行草之書法為畫。又以山水古今相師,少有出塵格。因信筆為之,多以煙雲掩映,樹木不取工細。有求者只作橫掛三尺。惟寶晉齋中掛雙幅,長不過三尺,裱出乃不為椅所蔽。人行過肩,汗不著,更不作大圖。無一筆關仝、李成俗氣。 其子友仁字元暉(小字虎兒),世號小米。仕至兵部侍郎,敷文閣直學士。畫有父風,少加己意。其作山水,點滴草草而成,不失天真,每自題其畫曰「墨戲」。元章賜對便殿,因上友仁《楚山清曉圖》。既退,賜御書畫各二軸。宋室南渡,畫名益高。 此等畫派,南宋之龔開,元之高克恭,亦受其感化,其流風餘韻至於元、明,綿綿不絕。然非天資高曠,筆勢飛動,不能企及,故成名者極少。董香光謂米元章、高房山皆有雲山,米多草舍,高多瓦屋。此外山水畫家有陳用志(許州郾城人,兼工佛道人馬)、宋迪(字復古,工平遠,又喜畫松)、高克明、燕肅(字穆之,薊人)、燕文貴(吳興人)、王銑(字晉卿,學李成山水,清潤可愛)、蔡肇(字天啟,作枯搓老樹怪石奔湍)、趙令穰(字大年,所作多小軸,甚清麗,汀渚水鳥有江湖意)等。 宋 范寬《雪山蕭寺圖》 絹本設色,縱182.4cm 橫108.2cm 宋 米芾《春山瑞松圖》 紙本設色,縱35cm 橫44cm 宋 李成、王曉《讀碑窠石圖》 絹本墨色,縱126.3cm 橫104.9cm 五代 董源《龍宿郊民圖》 絹本設色,縱156cm 橫160cm 宋 郭忠恕《雪霽江行圖》 絹本設色,縱74.1cm 橫69.2cm 乙 宋朝後期之山水畫 米元章以後,宋室南遷。徽宗之子高宗營新都於臨安,文藝之潮流漸集中於是,而山水之畫亦為之一變。趙伯駒(字千里,優於山水、花果、翎毛)、李唐、劉松年、馬遠、夏珪之流應運而起,山水畫之院體開一新機軸。北宋之時設翰林圖畫院,徽宗極端獎勵,固已煥發。及南宋復興畫院之風,猶繼踵前美,其餘勢及元之中世。 所謂宋派畫者,蓋集畫之大成,即院體畫中亦多別調,如唐李思訓父子金碧青綠之山水,其法久歇,至北宋末南宋之初,趙伯駒首嗣其法,纖細工整,於南宋之畫苑獨樹一幟。其弟伯驌(字希遠),以文藝侍高宗左右,長山水花木,尤工著色。李唐亦遠師思訓,張敦禮、劉松年(錢塘人,工人物、山水,神氣精妙)嗣之,筆法細潤,彩繪麗巧,與趙伯駒同工。趙、李、劉三家,其風相通,善用青綠。然李唐細潤中猶存突兀之致,蓋初學思訓,其後自出新機,成一家之體。李唐,字晞古,河陽三城人,建炎之際為畫院待詔。高宗深愛重之,賜以金帶。當時畫院名手,蓋以李唐為之冠雲。 此外有馬遠、夏珪蒼勁一派,專用水墨。同時有樓觀(工花鳥、人物、山水,得夏珪筆法)、蘇顯祖(筆法類馬遠而稍弱),皆錢塘人。其法傳於明之戴文進,遂有浙派之目。筆勢峭拔,鋒芒外露,其弊也不免有險怪槎丫之習,少蘊藉含蓄之致。李唐一派則有蕭照(隨李唐南渡,唐盡以所能授之)、高嗣昌(師李唐,作寒林古木)、閻仲及其子次平、次於等。 馬、夏兩家 夏珪,字禹玉,錢塘人,與馬遠共為寧宗待詔,賜金帶。初學李唐、范寬,又加以米法。筆法蒼老,墨汁淋漓,用墨如傅彩。其皴法作拖泥帶水皴,先以水筆皴之,後加墨筆,其畫風大抵與馬遠同。好用禿筆,樓閣不用界尺,信手為之,突兀奇怪,氣韻更高。其子森亦善畫。 馬遠之先馬賁,宣和中之待詔。祖馬興祖,紹興中亦以畫為待詔。伯父馬公顯、父世榮、兄馬逵(工禽鳥)、子麟(能世家學而不及父)皆善畫。一門皆以藝事宋朝,而遠為著。寧宗時為畫院待詔,賜金帶,山水、人物稱院中獨步。遠字欽山,世稱馬一角。學李唐,更簡率,其樹石如巨然,又用鄭虔之淡彩法。其人物師吳道玄之蘭葉描[26],筆法勁拔。專長水墨,樹葉用夾筆,石皆方硬,大抵焦墨,與夏珪開蒼勁一派。 宋 趙伯駒《江山秋色圖》 絹本設色,縱55.6cm 橫323.2cm 宋 馬遠《水圖》(局部) 絹本設色,縱26.8cm 橫:第一段20.7cm,第二段至第十二段每段41.6cm (二)道釋人物畫之沿革 宋初之道釋畫,自五代以降維持唐朝之餘風,寺觀之障壁及宗教畫最盛行。王靄於太宗朝為圖畫院祗候,開寶年間於開寶寺畫文殊閣下天王。後又於景德寺畫彌勒下生像,與王仁壽皆早著名。孟昶、李煜相繼降宋,蜀與南唐諸名手皆應召入畫院,四方畫人亦競入汴都。 此等畫家大抵長於道釋人物,揚唐朝之餘波,如待詔高益(涿郡人,善畫鬼神、犬馬)、高文進、高懷節,祗候王道真、厲昭慶(豐城人,工佛像,尤長於觀音)、牟谷、楊斐,藝學則有趙元長,學生則有趙光輔,及院外之孫夢卿、孫知微、王瓘、侯翼、童仁益等,皆名手也。真宗、仁宗朝如武宗元、高元亨、馮清、陳用志,皆承其餘響爾。後此種畫漸稀,蓋自神宗以來社會風尚為之一變,而佛教畫亦漸衰也。 佛教畫自唐末以後,顯、密諸宗漸衰,至五代之世,禪門獨存,入宋時禪風益盛。自五代流傳之羅漢圖及禪僧頂相圖,宋時最為發展。神宗以後,專尚此等圖像,而供禮拜之諸尊圖像漸廢,而代以賞玩之道釋人物也,乃宗教繪畫史上之一大變革。而此等之玩賞的道釋人物,大抵山水諸家兼為之。釋法常(號牧谿)之白衣觀音,無准禪師之禪僧頂相等,皆人所知也。其風尚助長草略之水墨畫,遂致文士禪僧墨戲之隆運。夢窗與牧谿畫意相侔,山水樹石人物皆隨筆點墨而成,意思簡當。子溫(字仲言,號曰觀,又號知歸子)於月下見葡萄影,創水墨葡萄畫。圓悟之竹石,慧舟(號一山叟)之小叢竹,梵隆、瑩玉澗、超然之山水,月篷之畫佛,皆禪林之錚錚者也。 今以宋畫道釋如羅漢圖之沿革觀之,羅漢圖始於六朝之戴逵及印度僧跋摩,唐初盧稜伽亦畫之。其圖樣大抵耳掛金環,豐頤、蹙額、隆鼻、深目、長眉之類,全表現印度、高加索人種之相貌。其服裝用器皆印度式。自五代之末葉及宋初,王齊翰、張元簡輩漸取世俗之相,變從來之圖相,而後漸加工整。 神宗朝李龍眠出,更為精巧,遂為後代畫家之典型。南宋之賈師古學龍眠,傳於梁楷,更創簡筆之新法。又傳於俞珙、李權,其他劉宗古、蘇漢臣、蘇焯、蘇堅一家,又孫必達、陳宗訓、李從訓,其子李珏亦成一家,皆為南宋釋道人物之能手,其畫風大抵傅彩精妙。此宋代道釋人物畫名家之概略也。 李公麟 北宋之名家雖不乏人,而集諸家之長,發揮佛畫人物畫之精神,可為後世之師表者,李公麟也。公麟,字伯時,舒城人。神宗熙寧三年成進士,歷官至朝奉郎,為中書門下後省刪定官。元符三年歸老龍眠山,因號龍眠居士。博學,能詩文,善真、行書。其叔父好書畫,多收藏,遂得朝夕縱覽。每得古人名跡,必摹寫副本蓄之。其佛像人物師吳道玄,畫馬法韓幹,每臨畫必觀群馬以盡變態。有僧勸其不如畫佛,後遂絕筆。其畫人物能分別狀貌,使人望而知其廊廟館閣、山林草野、台輿皂隸。至於動作態度,顰伸俯仰,小大美惡,與夫東西南北之人才,分點畫尊卑貴賤,咸有區別,非若世俗畫工混為一律。大抵公麟以立意為先,布置緣飾為次。其點染精緻,俗工或可學焉,至率略簡易處,則終不可近。作畫多不設色,獨用澄心堂紙為之。惟臨摹古畫用絹素著色,筆法如行雲流水,有起倒。 傳其畫風者,惟釋梵隆最著。善白描人物,兼工山水,行筆極古雅精細,其作往往亂李龍眠真,而氣韻終不可及。 高文進一家 高文進與花鳥之名家黃居寀共入太宗畫院,當時道釋壁畫最馳名,成都人也。其曾祖道興,唐末光化中與趙德齊畫西平王之儀仗。道興之子從遇,五代時於蜀宮大安樓下畫天王仗隊。文進其子也。文進之子懷節、懷寶,共傳家學。乾德三年蜀平,至闕下。太宗在潛邸,多訪求名藝,文進往依焉,後授翰林待詔。未幾,重修大相國寺,命文進仿高益舊本畫行廊變相,及太一宮、壽寧觀、啟聖院暨開寶塔下諸功德牆壁,皆稱旨。高益名大高待詔,文進名小高待詔。小高落筆高妙,名不虛得也。懷節為太宗朝翰林待詔,嘗與其父同畫相國寺壁,兼長屋木,為人稱愛。懷寶,懷節之弟。工畫花竹、翎毛、草蟲、蔬果,頗臻精妙。與兄懷節同時入仕,為圖畫祗候。 宋 劉松年《羅漢圖》 絹本設色,縱117cm 橫55.8cm 宋 李公麟《五馬圖》 紙本墨筆,縱28.9cm 橫224.3cm 宋 梁楷《八高僧故事圖》(局部) 絹本設色,共有圖8段,每段各縱26.6cm 橫64cm 宋 馬遠《孔丘圖》 絹本設色,縱27.7cm 橫23.3cm (三)花鳥畫及雜畫之沿革 花鳥畫於五代末葉,黃筌、徐熙等大為啟發。入宋,玩賞繪畫之形式亦一變,山水花鳥畫遂凌駕唐代。宋初,黃筌之子居寀受太宗眷遇,為翰林院待詔。太平興國之際,命搜求民間名跡,詮定其品。其畫傳其父法,鉤勒遒勁,設色濃厚,花卉、翎毛皆得天真,怪石、山景過於乃父,其畫法遂為國畫院之楷模。當時較藝者,大抵以黃氏一家之體制定優劣,此院體畫之開端也。然黃筌之筆跡尚無畫院之習,間以水墨為之。其子居寀,朝夕染於富貴之習氣,專以莊麗為工,後世稱為黃派。夏侯延祐、李吉、李懷袞皆屬此派。 徐熙之孫崇嗣,在院外創沒骨寫生法,傳其祖父輕淡野逸之趣,與黃氏一派對峙,是謂徐氏體。崇嗣長於竹樹花鳥,畫果實墜地,備得形似。唐希雅亦與熙同調。劉道醇《聖朝名畫評》,花竹、翎毛,徐熙、唐希雅、黃筌、黃居寀四人列神品。評曰:「江南絕筆,徐熙、唐希雅二人而已。極乎神而盡乎微,資於假而迫於真。象生意端,形造筆下。希雅終不逮者,吾以翎毛較之耳。求其竹樹,殆難優劣。」 黃筌父子同入畫院,而徐熙祖孫終在江湖。徐、黃異體,前章已論及之。崇嗣創造新意,不用墨筆,疊色漬染,號沒骨花。崇勛、崇矩皆以花木、禽魚、蟬蝶、蔬果擅長。唐宿、唐忠祚皆希雅之孫,善畫翎毛花竹,蓋徐派也。 真宗朝趙昌,英宗、神宗之際則有易元吉,皆傳徐氏之法。趙昌,劍南人。畫花果初師滕昌祐,後過其藝。性傲易,不為強勢下。州伯郡牧爭求筆跡,昌不肯輕與,故得者以為珍。每晨朝露下時,繞闌檻諦玩,手中調彩色寫之,自號寫生趙昌。 王友字仲益,蜀人,師趙昌畫花,不由筆墨,專尚設色,得其芳艷。易元吉,字慶之,長沙人,靈機深敏,畫制優長;花鳥蜂蟬,動臻精奧。始以花果專門,及見趙昌之跡,乃嘆服焉。後志欲以古人所未到者馳其名,遂寫獐猿。嘗游荊湖間,入萬守山百餘里,以覘猿狖獐鹿之屬,逮諸林石景物,一一心傳足記,得天性野逸之趣。又嘗於長沙所居舍後,流鑿池沼,間以亂石、叢花、疏篁、折葦,多蓄水禽,每穴窗伺其動靜游息之態,其欣愛勤篤如此。 院體畫自宋初及神宗朝專以黃氏體為程式,至崔白兄弟、吳元瑜遂變其格。崔白,字子西,濠梁人。工畫花竹、翎毛,體制清贍。雖以敗荷鳧雁得名,然於佛道、鬼神無不精絕。凡臨素多不用朽,復能不假直尺、界筆為長弦、挺刃。熙寧初,命與艾宣、丁貺、葛守昌畫垂拱殿御扆鶴、竹各一扇,而白為首出。後恩補圖畫院藝學,自以性疏闊,度不能執事,固辭之。其弟愨,字子中,狀物布景與白相類。愨尤善作兔,自成一家。武臣吳元瑜,字公器。畫學崔白,能變世俗之氣,蓋當時畫風稍革從前之院體矣。 宋南渡,李安忠、其子瑛最善鉤勒,得黃氏之法。林椿,淳熙時為待詔,師趙昌,傅色輕淡。李迪為畫院副使,善花鳥、竹石。其子德茂,能繼其業,景定中為待詔。其他毛松、毛益、毛允昇、吳炳、李從訓,皆南宋工畫花鳥者也。 畫梅畫竹亦宋代之特產,後來藝苑多所取法。蓋梅、蘭、竹、菊為花卉中之逸品,文人墨客別出心裁,生種種變化,用筆神妙,遂能自成家數。而梅、竹兩種尤為宋時盛行,不假丹青,貴乎有筆,故《宣和畫譜》別列墨竹一門。可知畫品不徒形似,而筆墨之妙為可珍也。 墨竹蓋始於五代。南唐後主以金錯書法寫墨竹,自竿至葉,皆以鉤勒,謂之鐵鉤鎖,此猶是雙鉤者也。蜀之李夫人見月下竹影,遂寫墨竹,此後世墨竹所自昉。然唐時王維、孫位、張立則已肇其端。 徽宗有《墨竹黃鸝圖》,黃筌、徐熙、崔白、吳元瑜等皆善花竹,此不過花卉中之一部分。至於大暢厥旨,左右一世者,則神宗朝之文同與可為首屈一指。蘇東坡親炙其風,波瀾益廣。如李時雍、趙士表、謝堂、張昌嗣(與可外孫)、趙士安、林泳、楊簡、丁權(自述竹譜)、單煒、田逸民、徐履、艾淑等,皆有名當時。學者既眾,說論亦多。大抵篆隸、行草、飛白之法,皆可納入畫竹中。而搖風吟月、籠煙滴雨之態,皆以豪楮形容之。下逮元、明,作者輩出,至今猶流風未泯。(黃庭堅《記墨竹》云:吳道子作畫,連筆作圈,不加丹青,予意墨竹始於此。) 畫梅唐時已有之,至宋概以色彩。陳常乃白描。華光僧仲仁,月夜以墨筆寫梅。又華光作圈,十年始圓,以圈畫花,蓋始於華光僧。湯正仲,華光之甥,倒暈素質,得仲仁遺法。汴人尹白,專工墨花。東坡賦詩:「花心起墨暈,春色在毫端。」亦華光一派。李仲永、雍峻、茅汝元皆善墨梅,至有茅梅、艾竹之稱。南宋楊無咎,字補之,道士丁野堂,皆氣格不凡,紹仲仁之衣缽。(金冬心《畫梅題記》云:楊補之,華光入室弟子,畫梅貴瘦不在肥。)野堂,不詳其名,理宗見其畫,曰:「卿所畫恐非宮樣。」對曰:「臣所見者,江路野梅耳。」遂號野堂。 魚龍海水之妙,宋初待詔董羽,好畫怒濤巨浪、魚龍出沒之狀。太宗命畫端拱樓及玉堂之壁,筆端遒勁。理宗朝陳所翁詩文豪壯,善畫龍。潑墨成雲,噴水成霧,隱隱數筆,龍在其中。寶祐間名重一時,其畫法至為後世模範,亦董羽之流也。 宋 崔白《寒雀圖》 絹本設色,縱25.5cm 橫101.4cm 宋 馬遠《華燈侍宴圖》 絹本設色,縱125.6cm 橫46.7cm 宋 黃居寀《山鷓棘雀圖》 絹本設色,縱97cm 橫53.6cm 宋 崔白《雙喜圖》 絹本設色,縱193.7cm 橫103.4cm 宋 文同《墨竹圖》 絹本水墨,縱113.6cm 橫105.4cm 宋 李迪《鷹窺雉圖》 絹本設色,縱189.4cm 橫210cm 宋 楊無咎《四梅花圖》 紙本墨筆,縱37.2cm 橫358.8cm 第四節 宋朝之論畫 宋朝創性理之學,學者概耽理論,而論畫亦然。立言最多者為郭若虛、郭熙二家。蘇軾、李成、韓拙、鄧椿次之。 郭熙有《山水訓》及《畫訣》,創高遠、平遠、深遠之說。郭若虛之《圖畫見聞志》與唐朝張彥遠之《歷代名畫記》合觀之,可征斯道之變遷。其論用筆三病:板、刻、結,至為後世之針砭。東坡不主形似,大為鼓吹傳神之妙。李成之山水仰畫飛檐,即與後世透視法相符。 饒自然之《山水十二忌》:一、布置迫塞;二、遠近不分;三、山無脈;四、水無源;五、境無夷險;六、路無出入;七、石止一面;八、樹少四枝;九、人物傴僂;十、樓閣錯雜;十一、濃淡失宜;十二、點染無法。其見解可謂中肯。 郭若虛謂「狀物平扁,不能圓渾,謂之板」,即明暗法之要領。明暗法在六朝之張僧繇、唐之尉遲乙僧凹凸法,則已肇其端。受外國畫之影響,有凹凸、明暗,則無刻板之病。王維《山水論》中有謂石有三面,而遠人無目,遠樹無枝,遠水無波,則遠近法早已參透。作畫固在骨法用筆,南齊謝赫六法早已言之,然狀物寫實亦不能不顧及,故遠近、明暗及布置局格,亦為畫中之要。 至於不求形似,專尚傳神,乃用筆熟練、意境超妙後,始能得此境界。所謂氣韻生動者,乃評畫之主眼與學畫目的也。至於起初動手,尤宜在骨法用筆及布置局格、遠近、明暗等處注意。 宋 郭熙《早春圖》 絹本設色,縱185.3cm 橫180.1cm 宋 李成《晴巒蕭寺圖》 絹本墨筆,縱111.4cm 橫56cm 第四章 元朝之繪畫 第一節 元朝文化概論 元朝本蒙古國(姓郤特氏),其先根據斡難、克魯倫二河之源,其後裔漸次勃興,遂有席捲歐亞之勢,一時歐亞之天地為之震撼。胡人自宋末侵入中原以來,文化藝術雖蒙其障害,然漢人之文化往往可使征服者容納於無形,且變其固有之習俗,而不啻為漢族文化之繼續者,以遂中國文化之發達。 胡人代宋而興,不過政治之主權有所改變,而社會之習尚、文化之勢力反足以征服之,使其強悍猛烈之風漸趨於禮樂雍容之習。如元朝御宇八十餘年,雖無畫院之設,惟有御衣局(劉貫道曾以寫御容稱旨,任為御衣局使)。大抵以畫工在職,雖非如宋朝畫工待遇之優隆,然征諸史傳,元朝畫家有四百餘人之多,亦可見其隆盛。其畫派概屬宋之餘波,觀文學戲曲小說之興創,亦可知其風尚矣。山水畫如趙子昂、高克恭及王、黃、吳、倪四家,花鳥如錢舜舉、王若水,其流風餘韻及於明清。山水畫又傳南宗之衣缽,降及有清,其旨益暢。 元 王蒙《葛稚川移居圖》 紙本設色,縱139cm 橫58cm 元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 紙本墨筆,縱33cm  橫636.9cm 第二節 元代繪畫之變遷 元代之繪畫,概為由宋及於明清過渡之橋樑。今以元初之名家言之,如趙子昂、高克恭、錢舜舉、王若水可為代表。又,陳琳(字仲美,山水、花鳥、人物俱師古人,得趙魏公講明,多所資益)、陳仲仁(江右人,官至陽城主簿,妙於寫生,追配古人)、盛懋(字子昭,始學陳仲美,略變其法)等,皆復古派之畫,上溯晉、唐,善高古細描之人物,而其最著者推趙子昂。 子昂名孟頫,號松雪道人。宋秦王德芳之後,太祖十一世孫,居吳興。至元中,搜訪遺逸,授兵部郎中,遷集賢閣直學士。延祐二年,拜翰林學士承旨,封魏國公,諡文敏。真、行、篆、隸,妙造古人。山水、木石、花竹、人馬尤精能,步武摩詰、營邱,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可謂融南北為一家,合書畫為一體者也。夫人管道昇,字仲姬,亦工山水、佛像,而墨、竹、梅、蘭尤妙。其子雍,字仲穆;奕字仲光。雍子鳳字允文,麟字彥征。孟頫之弟孟籲,字子俊。一家善畫,照耀當代,而雍尤著山水,師董源,人馬、花石亦稱精美。 高克恭字彥敬,其先西域人,後占籍大同。至元十二年,由京師貢補工部令史,至大中大夫、刑部尚書,號房山。畫山水初學米氏父子,後乃用李成、董源、巨然法。好作墨竹,妙處不減文湖州。嘗寫竹,自題云:「子昂寫竹,神而不似,仲賓寫竹,似而不神。其神而似者,吾之兩此君也。」其自命如此。山水學米氏者,當時有龔開,字聖予,號翠岩,淮陰人。人物師曹霸,描法甚粗,尤喜作墨鬼、鍾馗等畫。聖予坐無幾席,一子名浚,每俯伏榻上,就背按紙作唐馬圖,風鬃霧鬣,備盡諸態。 墨竹則有李衎,字仲賓,號息齋,世為燕人。官至吏部尚書,拜集賢殿大學士。文與可、蘇子瞻後二百年中,稱為傑作。吳郡張遜,字仲敏,與息齋同時。畫墨竹,一旦自以為不及息齋,即棄墨竹而用鉤勒,妙絕當世。柯九思字敬仲,號丹邱生,台州人,官至奎章閣鑒書博士。博學能文,墨竹師文湖州;古木煙梢,極有奇趣,湖州一派,此為最著者也。 花鳥畫以錢選、王淵為當時巨擘。錢選,字舜舉,號玉潭,霅川人,宋景定間鄉貢進士。元初,吳興有八俊之目,以子昂為稱首,而舜舉與焉。及子昂被薦登朝,諸公皆相附取宦達,獨舜舉齟齬不合,流連詩畫以終其身。山水師趙令穰、趙伯駒之青綠,人物師李伯時,花鳥師趙昌、易元吉,但多寫人物、花鳥,所圖山水當世罕傳。王淵,字若永,號澹軒,杭人。幼習丹青,趙文敏多指教之,故所畫皆師古人,無一筆院體。山水師郭熙,花鳥師黃筌,元代花鳥能繼徐、黃之法者,二人之功也。 界畫則王振鵬最著。振鵬,字朋梅,號孤雲居士。傳其法者有衛九鼎、朱玉。至於馬夏一派,則有陳君佐、沈月溪、孫君澤、丁野夫、張遠、張觀等,其畫沉鬱遒勁,發揮水墨之精彩。然元代之山水畫,其影響及於後世者,實為元季之四大家,即黃子久、王叔明、倪雲林、吳仲圭也。 蓋元季之山水畫家大抵屬於董、巨,李、郭兩派。王、黃、倪、吳皆以董、巨起家,朱澤民、曹知白、方從義、唐棣、姚彥卿皆祖述李、郭成名。而此等元季諸家與國初之高克恭,一變宋畫山水之格法,可謂之元格,而創作明清諸家南宗畫一種之典型。其南畫之大成最力者,為黃、王、倪、吳四大家也。 元 錢選《山居圖》 紙本設色,縱26.5cm 橫111.6cm 元 王淵《山桃錦雞圖》 紙本墨筆,縱111.9cm 橫55.7cm 元 趙孟頫《秀石疏林圖》 紙本墨筆,縱27.5cm 橫62.8cm 元 趙孟頫《調良圖》 紙本墨畫,縱95.6cm 橫176.1cm 第三節 四大家 黃子久名公望,號一峰,又號大痴,常熟人。幼聰敏,應神童科。經史、二氏、九流之學,無不通曉。隱於富春。山水師董、巨,晚年變其法,自成一家。其畫格有二:一種作淺絳色者,山頭多礬石,筆勢雄偉;一種作水墨者,皴紋極少,筆意尤為簡遠。 王蒙,字叔明,吳興人,號黃鶴山樵,趙松雪之外孫。其畫多從趙文敏風韻中來,又泛濫唐宋名家,而以董源、王維為歸。山水多至數十重,樹木不下數十種,徑路迂迴,煙靄微茫,曲盡山林幽致。又以赭石和藤黃著山色,好於山頭畫蓬蓬之草,再以赭色鉤出。又,或不著色,惟以赭石著山石、人面及松皮。 元 黃公望《天池石壁圖》 絹本設色,縱139.4cm 橫57.3cm 元代以前,畫山水多用濕筆,所謂水暈墨章,自唐及宋皆然。至元季四大家始用干筆,就中倪雲林、吳仲圭二家猶重墨法,其他則以淺絳烘染為主。鹿柴氏謂淺絳至董源始行,盛於黃子久,謂之吳裝。傳於文徵明、沈啟南,遂成專尚。雲林畫疏淡簡勁,吳仲圭沉著蒼渾,同學董、巨而自立徑庭。此等四大家之渴筆抹擦,淡墨渲染,其簡淡高逸之風,實啟明清兩朝之秘龠,綿綿至今猶承其餘緒也。 元 王蒙《青卞隱居圖》 紙本墨筆,縱140cm 橫42.2cm 倪瓚字元鎮,雲林其自號也。家故饒於資,輕財好學。嘗築清閣,蓄古書畫於其中。性甚能介好潔,人號曰倪迂。好僧寺,一住必旬日,篝燈木榻,蕭然宴坐,時操紙筆作竹石小景。雲林山水著色者甚少,間作一二,繪染深得古法。又畫人物極少,惟署「荊蠻民」者一幅而已。 元 倪瓚《虞山林壑圖》 紙本墨筆,縱94.6cm 橫34.9cm 第四節 題款及道釋畫 畫家題款,前人多不講求,至元朝始開其端。書、贊、詩、賦以補畫之不足,而添畫之色彩。蓋文人畫勢力盛行,其趣味必兼及於畫外,故畫之題識、印章,大有關係。延及明、清,無不以畫之題識而判雅俗。此亦變古畫之陳格,別開生面之端也。明沈顥所著《畫麈》有云:「元以前多不題款,或隱之石隙,恐書不精,有傷畫局耳。至倪雲林書法遒逸,或詩尾用跋,或跋後系詩,隨意成致。衡山翁行款清整。石田晚年題寫灑落,每侵畫位,翻多奇趣。白陽輩效之,一幅中有天然候款處,失之則傷局。近日俚鄙匠習,宜學沒字碑為是。」 元代之道釋畫[27],當時喇嘛之隆興,佛教遂傾於衰頹之運,而從來之道釋畫,亦不甚發展。然元代之名手,如顏輝其人者,可稱代表的作家。顏輝字秋月,江山人。筆法奇絕,有八面生動之概。其他蔡山、趙璚等,屬於龍眠派者。大抵元時佛教衰頹,禪門以外諸宗無所表見,惟禪門依然獨存。牧谿派之水墨畫,尚多方外衲子,多寫蘭竹,佛像則不及唐宋遠矣。 元 趙孟頫《紅衣羅漢圖》 紙本設色,縱26cm 橫52cm 《紅衣羅漢圖》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