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文心 · 第二十三講 文話(中)
一
文學是人生之影像。
文學照人生之鏡,而比照相活。
文學比鏡子高,能顯影且能留影。
蓋凡文學作品皆有生命。作品即作者之表現,作品中皆有作者之生命與精神,否則不能成功。假古董之不比真古董,即因假古董中無作者之生命。
文學不是口號、標語。
一種學問,總要和人之生命、生活(life)發生關係。凡講學的若成為一種口號(或一集團),則即變為一種偶像,失去其原有之意義與生命。
凡一種學說成為一種學說時,已即其衰落時期。老子說「大道廢」然後「有仁義」(《道德經》十八章)——順言,莊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莊子•胠篋》)——反言。大道不衰,何來仁義?凡成一種學問即一種口號——有了口號就不成。
一切文學都是象徵,用幾句話象徵一切。
寫什麼要是什麼,而此外還要生出別的東西來。
文學作品不可浮漂,浮漂即由於空洞。
「誠」,不論字意,一讀其音便知。與其滿腹勾心鬥角而滿口風花雪月,還不如就把他的勾心鬥角寫出來。「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之所以好,便因其有力,誠。
中國作品缺少「心的探討」,乃因中國君子明於禮義而暗於知人心。散文中《左傳》《史記》《世說》,小說中《紅樓》《水滸》,尚有心的過程的探討。
中國作品缺少「生的色彩」,或因中國太溫柔敦厚、太保險、太中庸(簡直不中而庸了),缺少活的表現、力的表現。中國自上古至兩漢是生與力的表現,六朝是文採風流。
在此大時代,寫出東西後有「生的色彩」,方能動人。
欲使生的色彩濃厚,(一)有「生的享樂」,(二)有「生的憎恨」,(三)有「生的欣賞」。在紙篇外更要有真生活的功夫,然後還要能欣賞。
不知自心,如何能知人心?名士十年「窩囊廢」,窩囊廢,連「無賴賊」都算不上。孔子、釋迦、耶穌皆是能認識自己的,故能了解人生。首須「返觀」——認識自己,後是「外照」——了解人生。不能返觀就不能外照,亦可說不能外照就不能返觀,二者互為因果。物即心,心即物,內外一如,然後才能有真正受用、真正力量。文人的同情、憎恨皆從此一點出發,皆是內外一如。若是漠然則根本不能跟外物發生聯繫,便不能一如,連憎恨也無有了。
中國人好講品格,然中國人講究品格是白手,白得什麼事全不做,所以中國知識階層變成身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魯迅先生說的,給你四兩擔能挑麼?三里路能走麼?現在人只管手,而心臟了、爛了。我們講品格,是講心的品格,不是手的乾淨。
作品亦有品格,好書「天」、「地」都寬,寬綽有餘。此是中國藝術文學的靈魂。
魯迅先生生前印書,鉛字間夾鉛條。魯迅先生富於近代精神,而他有中國傳統美學觀念。下棋亦有品格,棋品高的不但輸了不急,贏了也不趕盡殺絕。「其爭也君子」(《論語•八佾》),要強是要強,要好是要好,而心要寬綽。然而若轉下去,便流於阿Q,差以毫釐,謬以千里。
二
一切文學作品都是不可無一、不可有二,雖然在創作之先必須學。
一個人有才而無學,只有先天性靈,而無後天修養,往往成為貧;瘟是被古人嚇倒了。不用功不成,用功太過也不成。
後人之陳舊不出前人範圍,蓋俗所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的事」。不講貨,但注意「字號」,此文學之所以衰。
禪宗大師常言:「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百丈懷海禪師語)天地間無守成之事。「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學會師之說而不能行,愧對師。如師有十成,學師得之者不過七八成,再傳則所得越來越少。
凡宗教皆是為得到調和。然此調和並非死亡、滅絕,更要緊的是「生」,活潑潑的。故佛是積極的,而非消極。佛雖曰「無生」,而非「不生」。「見過於師,方堪傳授」,豈是消極?
看書眼快也好,上去便能抓住;但若慌,抓不住,忽略過去,便多少年也荒過去。一個讀書人一點「書氣」都沒有,不好;念幾本書處處顯出我讀過書,亦討厭。
死人若不活在活人心裡,是真死了;書若不在人心裡活起來,也是死書,那就是陳舊了,成為臭文了,一點效力也沒有了。我們讀書,不是想記住幾句話為談話時壯自己門面。
魯迅先生書簡以為:讀書不可只看摘句,如此不能得其全篇;又不能讀其選本,如此則所得者乃選者所予之暗示。余之意見:一個好的選本等於一本著作,不怕偏,只要有中心思想。
人應該發掘自己的天才,發掘不出也要養成,尤其幹才,是訓練出來的。
天才差一點的人愛找「轍」,走著省勁兒。創造力薄弱的人即如此。有天才的人都是富於創造力的人,沒有創造力的人是繼承傳統、習慣(繼承別人是傳統,自己養成是習慣),沒有本領打破傳統、習慣,或根本不曾想打破傳統、習慣。
一個天才是最富創造力者,天才不可無一,不可有二,最不因循。小孩子好奇,即創造力之一種;而因循是麻醉劑,如鴉片、白面兒、海洛因,把多少有天才的人毒害了。魯迅先生創造式的說話,很少使人聽了愛聽,其實是人的毛病太多。魯迅先生明知道說什麼讓人愛聽,可我偏不愛說。
魏文帝言:「文以氣為主。」(《典論•論文》)人稟天地之氣以生,人有稟性即氣,氣與有生俱來,乃先天的。屈原之天才是氣,不盡然在學。鐵杵可磨成針,可是磨磚絕不成針,以其非做針的材料。先天缺陷,後天有的能彌補,有的不能補。先天若有稟氣,後天能增長;若先天無,後天不能使之有。
三
吾人努力為文學,應有牧師傳教之精神,牧師每每獨自至荒僻之地傳教。從事文學者,其有此精神乎?吾人必先於實際生活中確實鍛煉,好好生活一下。極美麗的花朵,其肥料是極污穢之物。
近代青年不肯實際踏上人生之路,不肯親歷民間生活,而在大都市中夢想鄉民生活,故近代文學難以發展。
青年不可心浮氣粗,要心思周密,而心胸要開闊。著眼高,故開闊;著手低,故周密。對生活不鑽進去,細處不到;不跳出來,大處不到。
人生最不美,最俗,然再沒有比人生更有意義的了。拋開世俗眼光、狹隘心胸看人生,真是有意思。人生與大自然同樣神秘,不及大自然美。
人生一切好的事情皆是不耐久的,人生所以值得留戀。努力,為將來而努力;留戀,對過去而留戀——此人生兩大詩境。此兩種境界皆是抓不住的,而又是最美的時期。無論古今中外寫愛寫得美的散文,他所寫不是對過去的留戀,就是對將來的努力。可惜中國人寫愛多是對過去的留戀。
茅盾有一文說,要有安定生活,才能有安定心情,而創作必要有安定心情。然則沒有安定心情、安定生活便不能創作了麼?不然,不然。沒有安定生活,也要有安定心情。要提得起,要放得下。
現在作品多是浮光掠影,不禁拂拭,使人感覺不真實、不真切。不真實還不要緊,主要要使人感覺真切。如變戲法,不真實而真切,變「露」了倒很真實,可那不成。文學上是許人說假話的。但不要忘了,我們說瞎話是為了真。說謊是人情天理所允許,而不要忘了那是為了表現真。如諸子寓言、如佛說法、如耶穌講道,都是說小故事,但都是表現真。現在文學不真實、不真切,撒謊都不完全。
能說極有趣的話的人是極冷靜的人,最能寫熱鬧文字的人是極寂寞的人。寫熱烈文字要有冷靜頭腦,寂寞心情,動中之靜。或者說熱烈的心情,冷靜的頭腦。因為這不是享受,是創作。只作者自己覺得熱不行,須寫出給人看。無論色彩濃淡、事情先後、音節高下,皆有關。
文章好壞要有風格,風格即神氣,北京話叫「神兒」,說俗一點就叫「氣味兒」。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氣味兒,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人味兒,文章當然如此,也該有它的風格了。那麼,文章的風格是一個人的氣味兒。一個名詞解釋另一個名詞不是一定完全符合,否則還要兩個名詞幹嘛呢?風格有點兒像「氣味兒」,舊時字典解字時好用「如字講」三個字,若「如字講」可以這樣說,這大致不差了。
四
佛所謂「常」是「不滅」,又謂「如」是「不斷」(含有動義)。佛於諸法不說斷滅相,吾於文學亦然。
余之讀禪,注重其與詩文相通處,苟謂學禪有得,所得亦不過佛經說理之細密、禪師用功之細密。趙州和尚說「惟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即孔門所謂「三月不違仁」(《雍也》)、「念茲在茲」(《尚書•大禹謨》)。吾人治學亦應有此功夫。今人之不能成大文人者,即因作詩文時始有詩文,否則無有。
讀佛教書不但可為吾人學文、學道之參考,直可為榜樣。其用功(力)之勤、用心之細,皆可為吾人之榜樣。
禪宗講究超宗越祖。故禪宗橫行一世,氣焰萬丈,上至帝王,下至婦孺,皆尊信之。然禪宗亦有弊病。自六祖來,主張自性是佛,即心即佛,心即是佛,能悟則立地成佛。然即使能如此,又將如何?亦不過單為一「自了漢」而已。
看佛學禪宗書,不是希望明心見性,是希望取其勇猛精進的精神。細中之細是佛境界,故曰精進;儒為淡薄,沒有勇猛精進,故較禪宗淡薄。
自佛教入中國後,影響有二:其一,是因果報應之說影響下層社會;同時,今之俗語亦尚有出自佛經者,如「異口同聲」出《觀普賢經》,「皆大歡喜」見《金剛經》,「五體投地」(《楞嚴經》)亦然。又其一,是佛家對士大夫階層之影響。中國莊、列之說主虛無,任自然,其影響是六朝文人之超脫。唐代王、孟、韋、柳所表現的超脫精神,乃六朝而後多數文人精神。(後來文人成為無賴文人者,不是真超脫了。)
翻譯佛經極能保存印度原文之音節與意義。佛經開頭是「如是我聞」,漢語「是」字承上,佛經「是」字啟下。言「如是我聞」者,確為我所聞,且我聞與你聞不同,反正「我聞如是」。然不言「我聞如是」,而言「如是我聞」,蓋印度之語法。
[清]金農《設色佛像圖》
南北朝秦鳩摩羅什所譯《阿彌陀經》可一讀,此乃小乘經,乃淨土「四經」之一。我們不是把它當宗教書看,乃是將它當文學書看,真是散文詩。
自從譯佛經,已開我國新語法,現在譯洋文亦然。用外國句法創造中國句法,一面不失外國精神,一面替中國語文開一條新路。
佛家偈頌曰:「海中三神山,縹緲在天際。舟欲近之,風輒引之去。」(《揞黑豆集》卷首《拈頌佛祖機用言句》)寫得很美,神話中美的幻想。此為美的象徵,象徵高的理想。
五
中國人慾讀西洋作品,了解它,須下真功夫,因中西民族性之間有一大鴻溝;而西人學中國語言,第一關就難,中國人卻有學外國語言的天才。中國字之變化甚多,一字多義。如「將」,原為future,而現在說「我將吃完」,則為presant,在文言文中應作「方」。不能研究中國語言文學,不能了解中國民族性。
或曰:西方文字重在音,中國文字重在形(象徵)。其實,欲了解中國文字之美,且要使用得生動、有生命,便須不但認其形,還須認其音。西洋字是只有音而無形,中國字則形、音二者兼而有之。
音節多關乎表現之技術,文學但有內容不行,需有表現的技術。
中國翻譯西洋文學常失敗,音節不同之故,西洋文字以音為主,中國文字以形為主;且一複音,一單音。中國字單音、單體,故易凝重而難跳脫。
學文學者對文學應有真切感覺、認識、了解,不可人云亦云。對用字亦應負責任。如謂某人「無惡不作」,其言外意亦可解為某人善亦可為,不如說「無作不惡」,如此則某人絕不能為善矣。「念茲在茲」一語亦如「無惡不作」,易產生言外意。若余講則是「無作不惡」,語意更為清楚明白。文人須有明確之觀察,銳敏之感覺。
找恰當的字,是理智,不是感情。
描寫一物,不可自古人作品中求意象、辭句,應自己從事物本身求得意象。吾人所見意象與古人不同,則所寫的不必與古人同,寫的應有自己看法。
一千五百年前,大史學家、散文家沈約(《廿四史》除去「前四史」,就算其《宋書》了),根據自己的創作經驗,提出作文有「三易」:一易,易識字——你寫的文章用的字要容易認;二易,易知事——事即典故,要用人人皆知的典故;三易,易誦讀——要好念、上口。
六
適之先生有一口號:「不作言之無物的文字。」(《建設的文學革命論》)
胡先生樂觀,然有時易陷於武斷。說「言中有物」,而什麼是「物」呢?
言中之物,人所說,多不能得其真;而物外之言,禪宗大師說得,十個神倒有五雙不知。言中之物,質言之,即作品的內容。物外之言,文也。言中之物,魚;物外之言,熊掌,要取熊掌。
言中之物,內容:一覺、二情、三思,非是非善惡之謂。覺、情、思都有了,無所謂是非善惡。物外之言,一唱三嘆,簡言之,是韻。不求不得,求之不見得必得。
文學要有思想、感覺、感情,但只有這個還不成。要說得好。
文學作品好壞之比較,可就內容與形式兩方面看。一種作品,內容讀了以後令人活著有勁、有興趣,這便是好的作品;當然還要外表——文辭表現得好、合適,即文辭與所描寫之物及心中感情相合。但有外表沒有內容,不成;但有內容沒有外表,也不成,如人有靈有肉,不可或缺。葉天士說:「六脈平和,非仙即怪。」人只有肉無靈,不是真正的人;而若有靈無肉,亦非仙即怪,靈、肉二元,但必須調和為一元。如「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但也必須有《左傳》才行,《左傳》是《春秋》的血肉,《春秋》是《左傳》的靈魂,二者相得益彰。《春秋》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
文學中最高境界往往是無意。《莊子•逍遙遊》所謂「無用之為用」大矣,無意之為意深矣——意,將就不行,要有富裕。無意之為意深矣,愈玩味,愈無窮;愈咀嚼,味愈出。有意則意有盡,其味隨意而盡。要意有盡而味無盡。
古有所謂「微言大義」之說(《漢書•藝文志》),「微」者,隱也,精微奧妙而有力量。要從字縫裡面看出字來,字縫裡的字即「微言大義」。作者的世界觀及文章很深的意義,用精煉的語言表達,即「微言大義」也。寫散文當有此。
七
中國民族德性上講「謙」,今欲將德性上的「謙」與文學上之「蘊藉」連在一起。中國古代民族安土重遷,人情厚重,不喜暴露發揚。楚辭《離騷》暴露發揚,那是南方作品,班固以為《離騷》「露才揚己」,可見北邊人之厚重,故德性重遷,不喜暴露。也不是說中國人厚重即美德,日本便輕浮淺薄,而日本的好處在進取,我們真佩服,也真慚愧。而中國人凡事謙遜,壞了就是安分守己、不求進取、苟安、腐敗、滅亡,因果相生,有好有壞。現在日本自殺的自殺,但在台上的還真在干,在不可為之中還要干。中國是一盤散沙,若誰也不肯為國家民族負責任,只幾個人干,也不成。中國人原是謙遜,再一退安分守己,再一退自私自利,再一退腐敗滅亡了。我們能否在進取中不輕薄,在厚重中還要進取?
總之,德性是謙,文學是蘊藉含蓄。
近世是散文時代,已不是詩的時代,因為我們現在沒有富裕的時間精力去安排詞句,寫東西只能急,就沒有工夫醞釀,沒有蘊藉。醞釀是事前功夫,醞釀便有含蓄。大作家是好整以暇,而我們到時候便不免快、亂。「巧遲不如拙速。」現在要練習速寫(sketch),不像油畫那麼色彩濃厚,也不像水彩畫那樣色彩鮮明,也不像工筆畫那麼精細,但是有一個輪廓,傳其神氣。若能擴充,自然更好。
醞釀是「閒時置下忙時用」,速寫是「兔起鶻落,稍縱即逝」(蘇軾《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要個勁還得要個巧,勁與巧還是平時練好的本領。我們在現在的情勢下,要養成此種眼光、手段。速寫寫得快,抓住神氣寫。現在是要如此,但醞釀的功夫還要用。創作上速寫也要醞釀蘊藉的功夫。
創作需要醞釀。如托爾斯泰、但丁(Dante)、歌德(Goethe),其偉大著作皆經若干年始能完成。可是,沒等成功,死了,怎麼辦?那也沒辦法。寧可不作,不可作了不好。所以我們想學文學,亦須注意身體。
中國文學神秘性不發達。
中國文學發源於黃河流域,水深土厚,有一分工作得一分收穫。神秘偏於熱帶,如印度、希臘。西洋大作家的作品皆有神秘性在內,而帶神秘色彩之作品並不一定為鬼神靈異妖怪。如中國《封神榜》之類,雖寫鬼神而無神秘性;但丁《神曲》、歌德《浮士德》亦寫鬼神靈怪,則有神秘性。中國作品缺少神秘色彩。
帶神秘色彩的作品乃看到人生最深處。看到人生最深處可發現「靈」,此種靈非肉眼所能見,帶宗教性,而西洋有宗教信仰,看東西看得「神」。中國則少宗教信仰,近世佛教已衰,而宗教之文學又不發達。中國佛教雖有一時「煊赫」,而表現在文學中的不是印度式極端的神秘,而是玄妙。
中國民族性若謂之重實際,而不及西洋人深,人生色彩不濃厚。中國作家不及西歐作家之能還人以人性,抓不到人生深處。若謂之富於幻想,又無但丁《神曲》及象徵、浪漫的作品。而中國人若「玄」起來,西洋人不懂。
八
人或以為:文學不可說理。不然。不過,說理真難。
平常說理是想征服人,使人理屈詞窮,這是最大的錯誤。因為別人不能心服,最不可使被教者有被征服的心理,故說理絕不可是征服人。以力服人,非心服也;即以理服人,也非心服也。如讀《韓非子》,儘管理充足,不叫人愛。說理不該是征服,該是感化、感動;是說理而理中要有情。一受感動,有時沒理也干,捨命陪君子,交情夠。沒理有情尚能動人,況情理兼至,必是心悅誠服。說理,不可征服,是感動。
文學雖不若道德,而文學之意義極與道德相近。唯文學中談道德不是教訓,是感動。
不好的作品壞人心術、墮人志氣。壞人心術,以意義言;墮人志氣,以氣象言。文學應不墮人志氣,使人讀後非傷感、非憤慨、非激昂,傷感最沒用。如《紅樓》便是壞人心術,最糟是「黛玉葬花」一節,最墮人志氣,真酸。見花落而哭,於花何補?於人何益?幾時中國雅人沒有黛玉葬花的習氣,便有幾分希望了。吸大煙者明知久燒是不好,而不抽不行;詩中傷感便如嗜好中的大煙,最害人而最不容易去掉。人大概如果不傷感便憤慨了,這也不好,這是「客氣」。客氣,不是真氣。要做事,便當努力做事,憤慨是無用的。有理說理,有力辦事,何必傷感?何必憤慨?
一個文學家不是沒感情,而不是傷感,不是憤慨,但這樣作品真少。
傷感、憤慨、激昂,人一如此,等於自殺;而若不如此,便消極了,也要不得;消極要不得,不消沉可也不要生氣。有人說生氣是你對你自己的一種懲罰。非傷感、非憤慨、非激昂,要泛出一種力來。
有力而非勉強。勉強是不能持久的,普通有力多是勉強,非真力。
王荊公云:「文章尤忌數悲哀。」(《李璋下第》)於此,恨不能起荊公於九原而問之:文忌悲哀,是否因悲哀不祥?先生莫不是寫過這樣文字而倒霉?其實是倒霉之人才寫悲哀文字。不過,余之立意不在此。一個有為之士是不發牢騷的,不是掙扎便是蓄銳養精,何暇牢騷?
九
有書論西洋之文學藝術有兩種美:一秀雅,一雄偉。實則秀雅即陰柔,雄偉即陽剛,亦即王靜安先生所說優美與壯美。前者純為美,後者則為力。但人有時於雄偉中亦有秀雅,壯美中亦有優美。
天地間一切現象沒有不美的,唯在人善寫與不善寫耳。如活虎不可欣賞,而畫為畫便可欣賞。靜安先生分境界為優美、壯美,壯美甚複雜,丑亦在其內。中國人有欣賞石頭者,此種興趣,恐西洋人不了解。(如西洋人剪庭樹,不能欣賞大自然。)人謂石之美有「三要」:皺、瘦、透,然合此三點豈非丑、怪?凡人庭院中或書桌上所供之石,必為丑、怪,不醜、不怪,不成其美。
文章有文章美,亦有文章力。若說文章美為王道、仁政,你覺得它好,成;不覺得它好,也成。文章力則不然,力乃霸道,我不要好則已,我要叫你喊好,你非喊不可。某老外號「謝一口」,只賣一口,你聽了,非喊好不可。
十
幽默有三種:
一種是諷刺。此種近於冷。
一種是愛撫。發現人類或社會之短處,但不揭破它,如父母之對子女,帶著忠厚溫情。人本來是不夠理想的生物,上帝造人便有缺點。但有的人因有一點缺點反而更可愛了。
一種是遊戲。此種既非刻薄,又非愛撫,只是智慧。
幽默固然可以,但不要成為起鬨、耍貧嘴。
有的人非常忠厚,而說出話來真幽默,這樣人可愛。一個人應該是認真的,但休息時要有孩子的天趣,是活潑潑的、幽默的。如人之飲食為解飢餓,而有時要喝咖啡、吃糖,這不是為了解飢餓,乃是生活的調劑。在某種情形下,滑稽、幽默、詼諧是需要,唯不可成為搗亂、拆爛污。
中國的笑話有許多是殘忍的,如譏笑近視眼、瘸子。人多愛向有短處人開玩笑,這是不對的、殘忍的。
十一
詩有詩學,文有文法。有文然後有法,而文不必依法作。
寫作離不開聯想、想像、幻想。文章應篇無閒句,句無閒字。然而長篇者下筆萬言,滔滔不絕,仍能無閒句,無閒字,就是由於聯想、想像、幻想。
錘鍊,《文心雕龍》所謂:「錘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風骨》)「堅而難移」,非隨便找字寫上,應如匠之錘鐵;而錘字易流於死於句下,故又應注意「結響凝而不滯」。關於錘鍊,陸機《文賦》謂:「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文心雕龍》所說是結果,《文賦》所說是手段。
近代的所謂描寫,簡直是上賬式的,越寫得多,越抓不住其意象。描寫應用經濟手段,在精不在多,須能以一二語抵人千百。
細節描寫可使人如見——用「心眼」見,用「詩眼」見。
譬喻乃修辭格之一種,最富藝術性。
譬喻即為使人如見,加強讀者感覺。如歇後語「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但言「一清二白」,使人知而未見;若曰「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說時如令人親見其清楚。
詩最忌平鋪直敘。不僅詩,文亦忌平鋪直敘。魯迅先生白話文上下左右,龍跳虎臥,聲東擊西,指南打北;他人之文則如蟲之蠕動。敘事文除《史記》外推《水滸傳》,他小說敘事亦如蟲之蠕動。
散文當有詩意。狹義的散文如果沒有詩意,不能算是美的散文——魯迅先生《朝花夕拾》簡直就是詩——即使是周秦諸子的說理文章也具散文詩的意味,尤其一部《論語》;其後《史記》到漢末三國之文章皆具詩意。而寫詩其中如無散文的技巧,也不能成為好詩。老杜詩有好多簡直是散文。散文沒有詩意,則將流於輕燥、公式;若詩不具散文技巧,則會疲軟、萎靡。
十二
《道德經》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七十章)老子所謂「能」,當譯為would,肯義。「後 其身而身先,外 其身而身存」(《道德經》七章),不是不能,是不肯。老子云:「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道德經》八章)子貢所謂「君子惡居下流」(《論語•子張》),與老子所指非一,子貢在世上看出一個不應該,老子看出一個應該。老子是敗中取勝,世人但欲身先身存,不肯後、外。
學道者貴在思多情少,即以理智壓倒情感。然而不然。《論語》開首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 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 乎?」(《學而》)曰「說」曰「樂」,豈非情感?《論語•雍也》又曰:「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論語•述而》則有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 亦在其中矣。」此曰「樂」,非情感而何?
徐悲鴻《莊子出關》
佛經多以「如是我聞」開首,結尾則多有「歡喜奉行」四字,不管聽者為人或非人,不管道行深淺,聽者無不喜歡,無不奉行。「信」是理智,是意志,非純粹情感。然「信」必同於「歡喜」,歡喜則為情感。
可見道不能離情感。
所有道最忌諱「知」,須要「悟」。想學游泳,只讀游泳教科書絕不能會,須要到水裡淹一淹,即因但「知」不行。知是旁觀的,悟是親身體驗的。學佛須親眼見佛,須是親見始得,常人病在不親,皆是旁觀,「悟了同未悟」(提多迦尊者語)。
參——疑——悟。不參、不疑,不足以言學。大疑,大悟;小疑,小悟。悟了,「悟了同未悟」。先是疑,後是悟。山何以是山,水何以是水,如此是山,如此是水。
學佛在悟 ,學儒在行 ,三歲孩兒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十三
一部《論語》就是「平實」,易知易行,如問「仁」,曰「愛人」;問「知」,曰「知人」。
《論語》有「聞一以知十」(《公冶長》)、「舉一而反三」(《述而》)之言,皆推而廣之、擴而充之之意。
《左傳》用虛字傳神,搖曳生姿,而《左傳》仍不如《論語》。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論語•里仁》),結得住,把得穩。《左傳》尚可以搖曳生姿贊之,《論語》則不敢置一辭矣。禪宗「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真淨克文禪師語)不是搖曳生姿,是氣焰萬丈,遇佛殺佛,遇祖殺祖,遇羅漢殺羅漢,不但不跟腳後跟,簡直從頭頂上邁過。氣焰萬丈,長人志氣,而未免有點爆、火熾。孔子之「見賢思齊焉」精神,積極與禪宗同,而真平和,只言「齊」,「過之」之義在其中。
《論語•泰伯》篇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讀之,真可以喚起我們一股勁兒來,想挺起腰板干點什麼。君子「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如此則君子並非「自了漢」,還可以興,可以活。曾子又有言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讀之真可以增意氣,開胸臆。
《史記•孔子世家》引《論語》往往改字,而以司馬遷天才,一改就糟,就不是了。《論語•述而》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史記》改為:「三人行,必得我師。」是還是,而沒味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若改為:「士必弘毅,任重道遠。」是還是,而沒味了。
《論語•先進》篇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以每個人說的話表現此人物的性格,正如《阿Q正傳》中阿Q的話,《水滸傳》中李逵的話。阿Q偷了靜修庵的蘿蔔,被老尼姑抓住,阿Q說:「我什麼時候跳進你的園裡來偷蘿蔔了?」還指著兜在大襟里的蘿蔔說:「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應你麼?」李逵從梁山上下來接老娘,在山裡老娘卻被老虎吃了,李逵說:「我千辛萬苦背到這裡,卻把來與你吃了!」活畫出阿Q、李逵的性格。
讀經必須一個字一個字讀,固然讀書皆當如此,尤其經。先不用說不懂、不認識,用心稍微不到,小有輕重,便不是了。
孟子言「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孟子•梁惠王上》),孔子所謂「仁」,即孟子所謂「推」。人我之間,常人只知有我,不知有人;物我之間,只知有物,忘記有我,皆不能「推」。
孟子不會講哲理。孟子用「恩」字不好,只知有我,不知有人,勢必至「不足以保妻子」。
一部《禮記》皆講外在的禮,唯《中庸》篇講內在思想。然則《中庸》一篇為《禮記》一書之靈魂,讀《禮記》不讀《大學》《中庸》,則只有軀殼,無靈魂。
孔子後,儒家思想分荀、孟兩大派。《禮記》與荀子甚有關,嘗抄荀子《勸學》篇二三百字之多,故《禮記》與《荀子》相近,此不得不承認。然就《中庸》考之,則又抄《孟子》。
孔門之學經意在行,且絕不大言欺人,重在「易行」,其學必重「行」,故取易知、易行。《中庸》不易知、不易行,是儒家思想,不是孔子思想。
孔子道理易知、易行,從來不說「莫能知,莫能行」(《道德經》七十章)。《中庸》不是孔子思想,而不能不承認其為儒家嫡傳,亦猶釋家之於佛。
十四
《廿五史》以文論,太史公第一。
史家須有「三長」:史識、史才、史學。司馬遷有此「三長」,故成就《史記》。
太史公《項羽本紀》,可稱立體描寫,寫人、寫事皆生動,一字做多字用。
壯美必有生與力始能表現,如項王垓下之圍,真壯。欲追求生的色彩、力的表現,必須有「事」,即力即生。
寫什麼是什麼,而又能超之,如此高則高矣,而生的色彩便不濃厚了,力的表現便不充分了,優美則有餘,壯美則不足。
賦,富麗堂皇,金碧輝煌。
我們要接受過來為我們服務,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學習它的茂密、疏朗,用於我們的文章。我們的時代是富麗堂皇、氣魄宏偉的,而文字卻常落後於現實。
漢賦多為賦物之作,「物」有「事」義,古漢語「物」、「事」義同。如《二京賦》即為賦物之作,非說理,非說情,客觀色彩較濃厚,有關之事都寫入,故曰鋪張。
東漢傅毅《舞賦》,讀時覺上古舞是使人精神向上的。
藝術有聲音形象、造形形象、文字形象。前者如歌、如舞(崑曲,一句一舞姿),後者如文學作品。前兩者更為普通。舞,「舞以盡意」。相傳堯時陰氣滯伏、陽氣閉塞,使人舞蹈以達氣。
《舞賦》有幾句寫得真好:「修儀操以顯志兮,獨馳思乎杳冥。在山峨峨,在水湯湯。與志遷化,容不虛生。」此句意思是修儀表以顯揚己志,給美容以美的靈魂。故學道者在正心誠意。正者不俗,誠者不偽;不正則俗,不誠則偽。儀表不修,志不能揚;靈魂醜惡,儀表全喪。
《舞賦》之序,寫明寫作意圖、對象,是作者思想露出的地方。(作者之寫作由思想到文字,讀者之閱讀則由文字到思想。)序多直敘,亦有假藉故事者,不似語體文一覽無餘、水清無大魚。《舞賦》之序即是。
王粲《登樓賦》為抒情之賦,其抒情若《離騷》,但所抒為個人悲歡;晉朝陸機《文賦》是說理之賦。王、陸之賦,均類漢賦,但也均異於漢賦。「賦」之特點,或茂密,或疏朗。漢賦多是茂密,茂密表現在:多用生字,語句簡省,致使句法殘缺。王粲《登樓賦》轉折多,疏朗。
中國詩人唯陶淵明既高且好,即其散文《桃花源記》一篇,亦真高、真好。
四聲始於齊、梁,沈約所創。沈約為中國文學史承上啟下之人物,值得注意。
十五
韓愈作文所謂「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只限於修辭,至其取材、思想(意象),並無特殊,取材不見得好,思想也不見得高。
歐陽修在宋文學史上為一重鎮。
宋代之文、詩、詞三種文體,皆奠自六一。文,改駢為散;詩,清新;詞,開蘇、辛。
歐陽修之古文改駢為散,頗似唐之退之,名復古,實革新。歐陽修文章學韓退之,但又非退之。桐城派以為韓屬陽剛,歐屬陰柔,是也。歐文不似韓而好。
歐陽修散文樹立下宋散文基礎,連小型筆記《歸田錄》皆寫得很好。後之寫筆記者蓋皆受其影響,比韓退之在唐更甚。此並非其詩文成就更大,乃因其官大。
東坡好為翻案文章,蓋即因理智發達,如其「武王非聖人也」(《武王論》),然亦只是理智而非思想。思想是平日醞釀含蓄後經一番濾淨、滲透功夫,東坡只是靈機一動。
稼軒《玉樓春》(有無一理誰差別)之小序云:「樂令謂衛玠:人未嘗夢搗虀、餐鐵杵、乘車入鼠穴,以謂世無是事故也。余謂世無是事而有是理 。樂所謂無,猶雲有也。戲作數語以明之。」
稼軒此詞小序真作得好。
「無是事而有是理」,此是通人語。文學就是一個理。梁山水泊未必有一百零八好漢,若有,便該如彼《水滸傳》所寫;「紅樓」未必有大觀園、有林黛玉,然若有,便該如彼《紅樓夢》所寫。此是理 。又如《阿Q正傳》,未必專寫某人,無是事,有是理 。
「無是事而有是理」,稼軒這位山東大兵,說出話來真通。而社會上的人都是半通半不通,有許多餿見解、餿主意,一知半解而自以為無所不解。
宋人詩似散文,而其短文、筆記、尺牘、題跋,是散文而似詩。
明「前後七子」有復古運動,提倡漢魏盛唐文學,如唐代韓愈之「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答李翊書》),而其創作離所提倡的標準甚遠。
近代白話文魯迅收拾得頭緊腳緊,一筆一個花。即使打倒別人,打一百個跟頭要有一百個花樣,重複算我栽了。別人則毛躁。
魯迅先生序跋好,說理深刻,表情沉痛,而字裡行間一派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