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文心 · 第二十二講 文話(上)
一
言中之物——實,內容;物外之言——文章美。
凡事物皆有美觀、實用二義。由實用生出美觀,即文化、文明。沒有美觀也成,然而非有不可。美觀、實用,得其中庸之道即生活最高標準。
不作言之無物的文章。
所謂「選學妖孽,桐城謬種」(錢玄同《致陳獨秀函》)者,以其過重美觀,不重實用。美觀、實用,二者皆是「雅潔」,殊途而同歸。然流弊乃至於空泛,只重外表,不重內容,缺少言中之物。
「五四」以後,有些白話文缺少物外之言,而言中之物又日趨淺薄。實際說來,文章既無不成其為「物之言」,又無不成其為「言之物」。
魯迅先生是詩人,故能有物外之言;是哲人,故能有言中之物。
文章美包括:
(一)音節美(念),(二)文字美(思)。
聲調,乃音節美(用口念);字形,乃文字美(用目觀);合為文章美,即所謂物外之言。
文章美中音節美最重要,故學文需朗讀、背誦。念的好壞可代表懂的深淺。
聲調——音節美,念,用口念,用耳聽,是口耳之學;字形——文字美,用目視,是眼目之學。合口與目更須以心思之,然後可成文章,可言創作、欣賞。
作風(style),文章美之顯於外者也;文氣,文章美之蘊於內者也。
文氣、作風——物外之言,須讀,欣賞。欣賞不是了解。如看花,不必知其名目、種類,而不妨礙我們欣賞。而有時欣賞所得之了解比了解之了解更了解。欣賞非了解,但其為了解或在尋常了解之上。文人所了解的有時為植物學家、科學家所不能了解的。
柳子厚山水遊記之好,便因其看到了、了解了別人所未見到、未了解的東西。
天下沒有純美觀無實用而能存在之事物,反之亦然。故美觀越到家,實用成功也越大。
純藝術品到最優美地步似無實用,然其與人生實有重要關係,能引起人優美、高尚情操,使之向前、向上,可以為墮落之預防劑,並不只美觀而已。故天地間事物,實用中必有美觀,美觀中必有實用,文章中言中之物——內容,物外之言——文章美。
初學者先懂言中之物,後懂物外之言。讀書:(一)茫然;(二)了解(言中之物,內容);(三)欣賞(物外之言,文章美)。
創作亦然:(一)茫然,(二)表達情意,(三)文章美之表現。第二步只是「是」,不是「美」。如唱戲,合板眼未必好。
內容——言中之物,須看,了解(看不能只一遍)。凡說理周密、思想深刻之文章,多不宜朗誦。
文章美,第一要以清楚為基礎。如寫字,首要橫平豎直;作文,首要清楚。此雖非「美」而是「白」。(儒家所謂「白受采」,一切「采」是一切美德,而必先有「白」。)
散文之美者有時比詩更美,其美為詩所無。如《水經注》《洛陽伽藍記》,皆寫得好,雖不叶韻,音節甚美,字形亦美。
人皆以為寫散文較詩易,實則不然。「人莫躓于山而躓於垤」(《淮南子•堯戒》),寫散文易於大膽,大步跑,易有漏洞。
二
要曉得作者文心,方才不致對作品曲解、誤解。
從諗禪師(趙州禪師)云:有時將丈六金身(佛身)做一支草用,一支草做丈六金身用。
魯迅先生頗能以一支草做丈六金身用,如《阿Q正傳》。《禮記》所謂: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
將丈六金身做一支草用,唯太史公能之。如寫《項羽本紀》項羽大破秦軍於邯鄲一段,不但鋒棱俱出,簡直風雷俱出,然不見太史公寫時之慌亂困難。
不論諸子之說理,屈子之抒情,左氏、司馬之記事,皆能以安閒寫緊張。雖遇艱難複雜,皆能舉重若輕。讀時亦不可緊張,忽略古人用心。
文有痛快淋漓、蘊藉纏綿、晦澀艱深之分。
蘊藉不是半吞半吐,不是含糊,不是適可而止,不是想做而不做,也不是做而不肯干。蘊藉是自然。痛快、晦澀皆是力,一用力放,一用力斂。
《左氏》、《公羊》、《穀梁》皆蘊藉,《世說新語》蘊藉,宋人筆記近之。
漢人文章使「力」。蓋漢人注意事功,思想亦基於事實,是「力」的表現。總欲有所作為,向外的多。
魏文帝曹丕不是「力」,而是「韻」。
「力」與「韻」皆非思想。
「韻」蓋與「感」有關。「感」有二種:一為感情,心靈的(靈、心);一為感覺,肉體的(肉、物)。
佛說「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前五根屬於肉,後一屬於靈。「韻」與感覺、感情有關。
李陵《答蘇武書》或謂為六朝人偽作,此不可信。即使非李陵,亦必漢人作。文氣發煌,絕非魏晉以後人所能有。蓋漢人為文,亦好大喜功也。
魏晉文章清新。與其謂為春天雨後草木發生,勿寧謂為北方秋天雨後晴明氣象,天朗氣清,天高氣爽。
六朝文章成熟,尤其在技術方面(修辭)。
李陵《答蘇武書》既非魏晉清新,又非六朝成熟,而頗有發煌之氣。
美麗、簡明,六朝文兼之。
簡明乃美麗之本。
蕭氏父子(梁武帝蕭衍、昭明太子統、簡文帝綱、元帝繹)中,昭明太子不及武帝衍,且不及簡文帝綱。欲知末路文人情況,可讀簡文帝傳及其文。簡文帝沒過過一天太平日子。
六朝短賦(小品賦)當以蕭氏父子所作為佳。而昭明不及其兩位賢弟。梁簡文帝蕭綱、梁元帝蕭繹寫聲、色,真寫得好。
六朝時人性命不保,生活困難。文人敏感,於此時讀書真是「苦行」,而於「苦行」中能得「法喜」(禪悅)。別人視為苦,而為者自得其樂。
人在安樂中出生,不了解人生;人在苦行中出生,才能真正了解人生。
太平時文章,多叫囂、誇大;六朝人文章靜,一點叫囂氣沒有。
六朝人字面華麗、整齊,而要於其中看出他的傷心來。
《世說新語》《水經注》《洛陽伽藍記》,皆可看。《洛陽伽藍記》漂亮中有沉痛,楊衒之寫建築、寫佛教,實寫亡國之痛,不可只以浮華視之。
若以叫囂寫沉痛感情,必非真傷心。
沈約《宋書》最可代表六朝作風。人皆謂六朝文章浮華,而沈約《宋書》雖不失六朝風格,然無浮華之病。
無論是弄文學還是藝術,皆須從六朝翻一個身,韻才長,格才高。
「氣盛言宜」(韓愈《答李翊書》)之文在六朝並不難得。無論何代,只要略有修養。修養,作者皆可做到。六朝長處不在此,當注意其澀。
後人的文章在「結實」方面,往往不及秦、漢、魏、晉。
文章尺幅有千里之勢,尤其短篇要如此。公羊、穀梁短,左氏長,而讀公羊、穀梁並不覺其短,全在頓挫,個個字錘鍊而出。
文章一坑一塊不成,成漿糊也不成。首先要清順,而清順又要有頓挫。首先要流利,然後始可求頓挫。
六朝文四字一讀,改為六字句,便頓挫不足矣。
深刻的思想、銳敏的感覺,二者在文中有一樣就有內容。
《左氏傳》無中心思想。作史只是要真實生動,不要用自己的意見去征服人,只把事實點出,自然形成別人意見。
文學若從「寫」說,只要內容不空虛,不管什麼內容都好。如《石頭記》,事情平常,而寫得好,其中有「味」。《水滸》殺人放火,比《紅樓》吃喝玩樂更不足法,不足為訓,而《水滸》有時比《紅樓》還好。若《紅樓》算「能品」,則《水滸》可曰「神品」。《紅樓》有時太細,乃有中之有,應有盡有;《水滸》用筆簡,乃無中之有,餘味不盡。《史》《漢》之區別亦在此。《漢書》寫得兢兢業業,而《史記》不然,其高處亦在此,看似沒寫而其中有。
禪宗語錄文章美,似《世說新語》。
一丘一壑雖小,偉大或不如泰山恆岳,而明秀過之。
胡適說理文條達暢茂,而抒情、寫景不成。歸震川文集浮淺,而條達暢茂。條達暢茂之文是富於音樂性的,而易成為濫調。
明末黃梨洲、顧亭林真了不得,能知能行。黃梨洲的《原君》《原臣》,在專制時代能有此思想,真不易。
《閱微草堂筆記》,腐。
《聊齋志異》,貧。不是無才氣、無感覺、無功夫、無思想,而是小器。此蓋與人品有關。
一切最高境界是無限,但做到無限的沒有幾個人。有能者亦有大小之別。司馬遷《史記》上至帝王將相,下至遊俠滑稽,《平淮書》寫日常生活。以文字論,《史記》不如《左氏》;以包容之廣大論,《左氏》不如《史記》。晚明人在使用文字上近於無限,而內容、境界不成。
一個大詩人、大文人使用語言最自由而且完善。「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其一),至少不是偉大詩人。一個文人要能用別人不敢用的字句。
我國文字愈來離語言愈遠。《史記》與語言尚近,引用古書多所改削,其中多用漢當時俗語。大文人敢用口語中字句去寫文,可是他用上去便成古典了。必得有這樣本領,才配用俗語,才配用方言。由此點觀之,凡作文最善於利用方言俗語的都是身上古典氣極重的人。司馬遷寫《史記》雅潔之至,一切古典皆雅潔,一切美的基本條件便是潔白受采,「繪事後素」(《論語•八佾》)。潔,誠然不是藝術最高境界,但是藝術的起碼功夫。一個大作家使用俗語用得雅潔,故能成為古典。不知文者,以為是大眾化了;知文者看來,是古典。
三
「駢」,唯中國有,劉師培《中古文學史》所謂「華夏所獨」。
為文不可不會利用駢句,此乃中國文字特長,而不可用死。
散文是因果相生,縱的;駢文是並列的。駢,甲乙並立,無因果關係;散,因果相生。
駢句(parallel sentence),不一定是四六對句。駢句意思「對」,句法不甚「對」。《禮記•禮運》:「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這是駢句,不是對句。
凡駢句多為警句(佳句),亦近于格言、座右銘。讀書要看警句,必有與己相合者。對句則分量上差。
《典論•論文》:「貧賤則懾於饑寒,富貴則流於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忽百世之功。」此亦駢句,且字數較整齊。
《五代史•伶官傳序》:「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歐氏此二句是駢句,近于格言,而非警句。人有所嗜,必為之累。佛無所溺,故曰「大雄、大勇、大智」。
格言是教訓,沒有感情,如「黎明即起,灑掃庭除」(朱用純《朱氏家訓》第一章)。警句有哲理,凡哲理多帶有感情。格言沒有感情,是乾枯,不是嚴肅。《禮記》「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二句,也許帶有教訓意味,然而又有些「勸」的意味。教訓不必有感情;勸,要有感情色彩才能感動人心。古聖先賢悲天憫人之心,是多麼大的感情。
駢散,即駢中帶散。
上所舉《典論•論文》「貧賤則懾於饑寒,富貴則流於逸樂」二句是駢;「遂營目前之務,而忽百世之功」二句是駢散。「遂營目前之務」是因,「而忽百世之功」是果。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杜甫《曲江二首》其二)此詩後二句不但「駢」,簡直「對」,但是上下的,不是平行的;字句是平行,意思是上下,亦駢中帶散。
義山詩《七月二十九日崇讓宅宴作》:「露如微霰下前池,風過回塘萬竹悲。浮世本來多聚散,紅蕖何事亦離披。」「浮世」二句亦駢中帶散。義山學老杜而比老杜還美,且美中有力。
駢散不在字數、句法,有似駢而非駢、似非駢而實駢者。
六朝的駢文與唐之「四六」不同,「四六」太匠氣。而六朝末庾信已匠氣,只注意駢,沒有散了。其最大的毛病是好用代字,如寫桃用「紅雨」,寫柳用「灞岸」。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用代字固不始於庾子山,而庾子山用得最多。
駢文成為「四六」,實是駢文的墮落。
韓愈「文起八代之衰」(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改駢為散,而如《原道》之「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仍是駢。
柳子厚《種樹郭橐駝傳》「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不但駢,不但能把詩的情調融入散文,且能將詩的格律、形式融入散文。
韓、柳文實乃:寓駢於散,寓散於駢;方散方駢,方駢方散;即駢即散,即散即駢。
文中排句整飭,散句流暢。為文用排句以壯 其「勢」,用散句以暢 其「氣」。
散——流動,如水;駢——凝鍊,如石。只散不好,只駢亦不成,應駢散相間。大自然中無美過水與石者,而中國人最能欣賞水與石之美。
文中散句過多易於散漫。後人文章散漫,多因不會用駢句。
魯迅、周作人的白話文都有駢句,而他們並非有意如此,一寫便如此,且便該如此。
京劇中的「京白」不是京話,白話文不是白話。京話是散行,「京白」便有駢句、有錘鍊了。
駢句成心也不成,需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是人工而又要自然。如空手對白刃,必須純熟,稍一生疏,便害事不淺。然亦不可過熟,過熟易成濫調。
駢文不可用死。《兒女英雄傳》,八股氣,駢而不化。
句子不一定是駢句、偶句、排句,而只要整齊、凝鍊。整齊是形式,凝鍊是精神,我們要的是凝鍊。安如磐石,穩如泰山,垂紳正笏。然不可只看其形式,當以心眼觀其精神,否則如泥胎木偶矣。
在文中排句以求凝鍊有二條件:一須有真知灼見,二須有成熟技術。二者缺一不可。否則不是凝鍊,是勉強。無技術,不能表現;無知見,則成濫調。
四
文章華麗易,苦辣難。
文章中《左氏傳》《史記》《前漢書》,真好。
《左氏傳》甜,而甜得有神韻,好。平常人甜,品易低下。
韻文有神韻,易;散文有神韻,難。歐陽修文章有時頗有神韻。其《伶官傳序》「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道理並不深,而有神韻,平淡而好。
Charming(媚人的、可愛的),日本譯為愛嬌。文章寫甜了時可如此。
陶淵明文品高,不是甜,而有神韻。甜則易俗,甜俗,易為世人所喜。
《史記》是辣,尤其《項羽本紀》。辣不是神韻,是深刻。寫《高祖本紀》,高祖雖成功,然處處表現其無賴;項羽雖是失敗,而處處表現出是英雄。英雄多不是被英雄打倒,而是被無賴打倒。
《漢書》是苦,蘧蕒菜,柳花菜。
近代人文章,周作人是甜,魯迅先生是辣,而《彷徨》中《傷逝》一篇則近於苦矣。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畫」——姚鼐《登泰山記》句。今課本點句或作:「蒼山負雪,明燭天南……」,非也。前句乃七字,「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畫」。(蓋汶水、徂徠,在泰山南。)
不像散文的散文句,特別有勁。「南望」幾句似詞。而文中喜此句,澀,澀比滑好。
茶、咖啡、可可之香皆在澀。加糖不為減少苦味,為增加其澀味,可欣賞品嘗。
李陵《答蘇武書》太單調,只是氣盛,「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韓愈《答李翊書》),然此易成油滑,要有澀味。
五
文藝上的誇大不可太過,須有情操節制。否則任其自由,則如禪家所言「墮坑落塹」。
心上要有秤尺,然須閉門造車,出門合轍。
不要管觀眾,只要自本心稱量而出,如此方為文學表現正路。盡可不管觀眾、聽眾,而無論如何總得有觀眾、聽眾,這是文藝上的「悲哀」。
自本心而出是閉門造車;《水滸》所謂「普天下伏侍看官」,元遺山《論詩絕句》末章所謂「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校短長」,是出門合轍。
文藝上的誇大是自本心稱量而出,其人美惡未必如此,而在你心上是如此。
「乃知漢地多名姝,胡中無花可方比」(李白《于闐採花》),此是誇大,乃是太白心中稱量而出,而我們聽了承認,此誇大便成功了。
「咳唾落九天,隨風成珠玉」(李白《妾薄命》),誇大到極點,而我們承認它,不討厭。
利用想像與聯想,創造出文藝上的誇大。
文藝上誇大可以,然要有情趣。放肆不是情趣,情趣多生自情操、節制。
六
描寫有二種:
一為繪畫的。如《左傳》,似水墨畫,有飄逸之致;如雲龍,得其神氣。然此須高手始能生動,否則易成模糊。
一為雕刻的。如《水經注》之寫景,近於雕刻,形態清楚逼真。柳宗元山水遊記出自《水經注》,故生動飄逸之致少,長處在清楚逼真。如《小石潭記》寫魚:「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又《小丘記》寫石:「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 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 熊羆之登于山。」用雕刻的表現法寫逼真的形態。用「若」字已有點笨,不如「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十二字。《袁家渴記》:「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紛紅駭綠」,不但不像文,且不像詩;像詞,且為二等小詞。真固真,而品不高。大概凡逼真的,品就不易高。《始得西山宴遊記》之「縈青繚白」四字與「紛紅駭綠」句法同,而此句比前句高得太多,「青」、「白」之色就比「紅」、「綠」高,「縈」、「繚」又比「紛」、「駭」好,再加還有「外與天際,四外如一」。
繪畫的,神品;雕刻的,能品。
《水滸》近於前者,《紅樓》近於後者。
魯迅先生受西洋作品影響,加以本人之刻峭,且曾學醫,下筆如解剖刀。
七
盈天地之間皆聲、色也,與吾人「緣」最密切。若對聲、色無親密感,不能做精密觀察。如此則連普通人都不夠,何能做文人?
感人顯著,莫過於色;而感人之微妙,莫過於聲。
外界動人者:聲、色。動,緣於耳目。聲自聲,色自色,原與人無關,而由於耳目,遂能動人。《赤壁賦》所謂「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寫聲應使人如聞其聲,寫色應使人如見其色。能,則是成功;否,則是失敗。
《文選》卷四十有繁欽(休伯)《與魏文帝箋》,魏文帝有《答繁欽書》,二書即討論聲、色,且為人之聲、色,討論歌女、藝伎、歌舞。文人對聲、色感覺特別銳敏。
平日談話雖有音,亦有字,字有字義。樂則僅有音,以音之高下、長短、疾徐表現靈魂的最高境界,此乃語言、文字所不能表現。
音樂可與靈魂交響。
八
文章可分為兩類:
一類,為讀誦(朗誦)的文章;一類,為玩味(欣賞)的文章。
前者念著好,而往往說理不周,是音樂的。
中國字方塊、獨體、單音,很難寫成音樂性,而若於此中寫出音樂性,使成功了。
文章發展到六朝,有音樂性,而是用駢。至韓愈文始能用散文寫出音樂性。
六朝文是偏於音樂的,若更能值得人玩味,便是了不起的文章。如《洛陽伽藍記》《水經注》。
陶淵明文章好,而切忌滑口讀過,是玩味的;柳子厚文也是玩味的,不宜朗誦。
文章無論讀誦(音樂)的,還是玩味(造形)的,沒有一個好的造形是不會有很深意義的,不能動人。
九
文學藝術代表一國國民最高情緒之表現。情緒不如說情操。情緒人人可有,而情操必得道之人、有修養之人。情操非情緒,亦非西洋所謂個性,因個性乃聽其自然之表現,而文學藝術最高的情操的表現非聽其自然之表現。個性與生俱來,故曰「稟性難移」,或曰「三歲見老」。大藝術家所表現之個性絕與此不同,實為一種「禪」。以之:
第一,發掘自己(掘出靈魂深處)。然此仍但為原料(rawmaterials)。
[明]陳洪綬《陶淵明歸去圖》
第二,完成自己。須自己用力始得。可是聖人絕非「自了漢」,禹之三過其門而不入可見儒家精神;佛說「眾生有一不成佛,我誓不成佛」;耶穌背十字架為世人贖罪,擔荷人生罪過。
第三,表現自己。不表現,人如何能知是什麼。用什麼表現?為人類辦一點事情即表現自己。
禪在表現上不成,在發掘、完成上有佛之精神,而少「眾生有一不成佛我誓不成佛」之精神。近人在為學方面,多是發掘、完成兩方面,不能踏實去干。必踏實去干,始能真有表現。
欲了解中國文學藝術,必須了解一點禪。
十
天地間文藝學術皆可分為二種:
(一)形而上,精神,心;(二)形而下,物質,物。
無論為哪一種,只要從人手中制出,必須有詩意,否則便失去存在之意義與價值。若一個人胸中一點詩意也沒有,那麼此人生活便俗到毫無價值與意義。
文學作品中多有詩的成分,如《左傳》《莊子》。
聲韻、格律,是狹義的詩;廣義的詩,凡真實的作品皆是詩。音節之美,不關平仄。
作《漢書》的班固是一個詩人,至少是最了解詩(狹義的詩)的。《史》《漢》都是好的作品,不過司馬遷比起班固來更為詩人氣些,亦即司馬遷比班固更富於詩人天才。班固是後天學者,吾人雖未見司馬遷之詩,而《史記》中往往有詩之意境。《漢書》則不然。以讀「文」的眼光視之,不及《史記》,詩味差,故不起勁。
司馬遷即使沒讀過《三百篇》,也不害其為詩人。班固天才雖不及馬,而對《三百篇》之功夫深於馬。馬是詩人,班是學者,班固可以當「學人」二字。《史記》之了不起在「紀傳」,《漢書》之所以了不起在「志」(如《地理志》《食貨志》)。班天才或不及馬,而在研究上真了不起。
班固各「志」皆以《詩》解之,可見「詩」無處不在,班氏真通「詩」。《食貨志》謂《詩》為太師所采:孟春三月,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太師。(行人亦官名。)
王者←太師←行人←民間。
《史記》是天才,不易學;《漢書》可以學而得。《漢書》有點「澀」,此對「滑」而言。滑是病,其實澀亦病,而亦藥,可以治滑。
澀與凝鍊有關,但凝鍊不等於澀。《漢書》比《史記》凝鍊,但不生動,應既凝鍊又生動,寬猛相濟,剛柔相濟。
《史記》中「太史公曰」幾句真結得好。如《項羽本紀》之結語,非如此結不可。(有材料,亦要能整理。)
讀《史記》注意其衝動,不是叫囂。注意其短篇。
十一
魏文帝曹丕——中國文學批評與散文之開山大師。
人人未必天生有文人天才,然人人幾乎可以修養成文人。魏文帝天才不太高,而修養超過魏武、陳王。
曹氏父子,在詩,子桓、子建皆不及武帝;在文,武帝、子建不及子桓。
文帝感覺銳敏、感情熱烈而理智又非常發達。人慾成一偉大思想家、文學家,此三條件必須具備。
《左傳》《史記》雖是散文,而終究是史。楊惲《報孫會宗書》、李陵《答蘇武書》、司馬遷《報任少卿書》等,文章好,而其意不在「文」。真正第一個為文學而文學的開山宗師是魏文帝。天才雖淺,修養功深。
人與文均須有情操。情,情感;操,紀律中有活動,活動中有紀律,即所謂「操」。意志要能訓練感情,可是不能無感情。如沈尹默先生論書詩句所言:「使筆如調生馬駒 。」(《論書詩》)
中國散文家中,古今無一人感覺如文帝之銳敏而情感又如此之熱烈者。魏文帝用極冷靜的理智駕馭(支配、管理)極熱烈的情感,故有情操,有節奏。此需要天才,也需要修養。
文帝感情極熱烈而又有情操。李陵做人、作文皆少情操;曹子建滿腹怨望之氣,讓人讀了不高興;文帝能以冷靜頭腦駕馭熱烈感情。而六朝多只有冷靜頭腦沒有熱烈感情,所寫只是很漂亮的一些話,我們並不能受其感動。
魏文帝雖貴為天子,而真抱有寂寞心,真敏感,如清之納蘭性德。
《答蘇武書》《報孫會宗書》《為幽州牧與彭寵書》諸篇,文章好,而其中皆有說理。魏文帝之《與吳質書》(五月十八日)只是抒情,雖散文而有詩之美,可稱散文詩。
中國文字整齊、凝鍊,乃其特長。如四六駢體,真美,為外國文字所無。可是整齊、凝鍊,結果易走向死板,只余形式而無精神。
文帝之《與吳質書》雖整齊、凝鍊,而又有彈性,有生氣,有生命。《答蘇武書》《報孫會宗書》有彈性,少凝鍊。明清八股無彈性,無生氣。魯迅先生文章即整齊、凝鍊中有彈性,有生氣。
魏文帝散文真是抒情詩,有天才,也有苦心。
文帝雖寫散文而用寫詩之嚴謹筆法。其用字切合,且敘述有層次。
《與吳質書》有層次,一步緊似一步,—步深似一步,絕非堆砌。此篇敘游部分,先屋內後屋外,先晝後夜,先學後游,由靜而動,富有層次,可見其理智。用字亦可為吾人學文之模範教師。其用字之好,真如山陰道上,應接不暇,美不勝收。至寫到夜間,真寫得好,真是文學:
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愴然傷懷。
必感覺銳敏、感情熱烈之人始能寫出。真是詩一般的散文,是抒情詩。文章寫到這兒,不但響,且越來越高、越來越深、越來越遠。高已好,深、遠尤難。至「今果分別,各在一方。……每一念至,何時可言」,感情真燒起來。文帝真能操縱自己的感情,壓便下去,提便起來,後之詩人有此功夫否?有此修養否?
抒情詩的散文是很好的文人的自白,可看出其生活及內心。
魏文帝《與吳質書》「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悽然傷懷」四句,比之李陵《答蘇武書》「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聲四起。長坐聽之,不覺淚下」,先別其異同,然後可言優劣。李陵是扛槍桿的,是憤慨;文帝是沉靜的,是敏感的。憤慨、沉靜,漢魏兩朝之文章分野即在此。
文帝有冷靜頭腦、敏銳感覺、熱烈情感,文人條件俱備。
魏文帝《與吳質書》(二月三日)之開端:「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嘆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寒暄語亦韻長。
文人早熟——先衰,敏感——多悲。文帝亦然。
文帝善用對比(contrast)。長短、黑白、樂悲。信中「昔日游處」以下,先寫樂,後寫悲,才更悲。
信中「言中之物」——「徐陳應劉,一時俱逝」,「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物外之言」——「一時俱逝」之後至「頃撰其遺文」之前一節是。「都為一集」之後,按言中之物,當接「現古今文人」,中加之數句,亦物外之言。
此真是文之所以為「文」,而非說理文字。
十二
史書中錄人言語多有白話,如《史記》之「夥頤」,《晉書》之「寧馨兒」。不用白話不能傳出當日精神。故史書雅文亦用之。
《世說》中桓溫過王敦墓,指曰:「可兒!可兒!」「可兒」,亦當時口語,傳神而不可譯。「人」「兒」古通;「可」,「一方明月可中庭」(劉禹錫《金陵五題•生公講堂》),「客有可人期不來」(陳師道《絕句》)。The Darling (《可愛的人》)(契柯夫著,周豈明譯),charming,darling,昵;中國「可」字似較西字charming大方,較硬。
伍子胥說「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史記•伍子胥列傳》),雖非道德君子,然敢作敢為,尚不失為「磊落英雄」。一篇《答蘇武書》,李陵無一句如此。
《答蘇武書》一方面是辯白,一方面是負氣。辯白不足取,負氣處尚可觀。
楊惲(子幼)《報孫會宗書》,他明知全身免禍、明哲保身的道理而故犯,只是不甘心。
李陵只替自己說話,還沒說明白;楊惲代天下人說話。
《論語•述而》:「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陶淵明《飲酒》:「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
楊惲《報孫會宗書》:「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楊惲與孔子「從吾所好」不同,孔子有吃苦忍辱精神,楊惲只是放縱。陶淵明真是儒家精神,比韓愈、杜甫通。陶淵明夠圓通、沖淡了,而所說仍不及孔子緩和。陶究竟是詩人,孔子「從吾所好」是偉大哲人、詩人態度。
朱浮《為幽州牧與彭寵書》:首用兩駢句——「智者順時而謀,愚者逆理而動」——做大前提,再用故事以證明之。實則「智」為陪、為賓,「愚」為要、為主。結尾再以駢句結——「無為親厚者所痛,而為見讎者所快」——仍好。此等文字少見,甚好。除「文」好外,言中之物亦好,可做格言。
文中「遼東白豕」一段,是神來之筆。
嵇康(叔夜)好鍛。凡有思想、有感覺的人,其嗜好、其習慣皆是有意的、自覺的、象徵的。世上許多事無法改善,硬得和鐵一樣,怎樣能拿來放到火里燒一燒,用鉗錘在砧子上鑿一鑿,煉得它軟得如同麵條一樣,要它怎樣便怎樣,豈不痛快!
嵇叔夜是任性縱情,不願受約束限制,不能勉強;而社會是束縛,是勉強。若一切任之亦可,而又知其不可,此叔夜之所以痛苦。
佚名《竹林七賢》
俗云:打人別打臉,揭人別揭短。又云:西瓜皮打禿子,情理難容。
魯迅先生有與嵇叔夜相似處,他們專拿西瓜皮打禿子的臉,所以到處是仇敵。
老杜寫李白:「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不見》)其實李白尚不至如此,嵇叔夜才真是如此,就因為他愛說真話,好戳別人的紙老虎,揭人的短處。世上一般人都是諱疾忌醫,你揭人的短,戳破人的虛偽,雖是求真,卻行不通。這樣人有四字送他:「憤世疾邪」。
憤世疾邪的人是世上不可少的。這與無聊的名士、狂人截然不同。後者罵世是自我出發,自命不凡,這種名士、文人要說殺就該殺,他們一不如意便使酒罵座,無以名之,只好名曰瘋狗,既是瘋狗,還是打殺為妙。
然要像嵇康、魯迅他們,說真話,是社會的良醫,世人慾殺,哀哉!
劉孝標《重答劉秣陵沼書》為六朝文,六朝文華麗不易蘊藉,而此篇收得真蘊藉,一點也不覺得禿,不覺其不足。
劉氏此文象徵寂寞心,不然何必給死人寫信?——活人已無一知己。
退之文不見得好,而有獨到之處 。「文起八代之衰」(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此語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
韓愈是革新,也是復古——日光之下沒有新鮮事兒。凡革新之事,其中往往有復古精神。若只提倡革新,其中沒有復古精神,是飄搖不定的;若只提倡復古,其中沒有革新精神,是失敗的。韓退之有革新精神,有復古意義。
柳子厚山水遊記出自《水經注》而與《水經注》不同。《水經注》是自然而然,如生於曠野沃土之樹木;柳氏遊記是不自然的,如生於石罅瘠土中的樹木,臃腫蜷曲;柳氏遊記是受壓迫的,如生於嚴厲暴虐父母膝下的子女;《水經注》條達暢茂,即如生於慈愛賢明父母之下的子女。生於石罅瘠土中之樹木折枝偃抑,是病態的。《水經注》是健康的,柳子厚遊記是病態的,何能滑口讀過?
柳子厚遊記有「縈青繚白」(《始得西山宴遊記》)句,東坡詩有「山耶雲耶遠莫知」(《書王定國所藏煙江疊嶂圖》),二者意境相近,而柳文高於蘇詩遠矣,融四字成一境界。
十三
人稱魯迅是「中國的契柯夫」。但契柯夫罵人時都是詩,無論何時,其作品中皆有溫情;魯迅先生不然,其作品中沒有溫情。
《吶喊》不能代表魯迅先生的作風,可以代表的是《彷徨》。如《在酒樓上》,真是砍頭扛枷,死不饒人,一涼到底。因為他是在壓迫中活起來,所以有此作風,不但無溫情,而且簡直是冷酷,但他能寫成詩。《傷逝》一篇最冷酷,最詩味。
《朝花夕拾》比《野草》更富於詩味——幼年的回憶。
我們研究詩人的心理,就看他的感覺和記憶。詩人都是感覺最銳敏而記憶最生動的,其記憶不是記賬似的死板的記憶,是生動的、活起來的。
詩人之所以痛苦最大,亦在其感覺銳敏、記憶生動。
十四
吾人作文應如掘地及泉,自地心冒出。
杜牧之詩云:「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天外奇峰即眼前的山。常人「世眼觀物」,近則越過,遠則不及。特出的人既能看到天外,又能看到眼前。文即須如此。
莊子云:化臭腐為神奇。(《莊子•知北游》)
要在平凡中發現神奇,又要在神奇中發現平凡。無論何種學問,皆當如此做,始非「世法」。在我身上發現人,在人身上發現我;而「世法」,人、我分別太清。
處世有時不可真。正如魯迅《野草•立論》所寫,小兒彌月,說小孩將來會死這真話的人,得到了大家合力的痛打。
而文人是表現性情的,必須真。詩人以不說強說、不笑強笑為苦。學文要助長真感情,才能有創作表現。
文章要有力的表現、動的姿態,但要「誠」。
凡誠的表現都好,只要不是故意自顯,應是內心的要求,是「詩法」,不是「世法」。
西洋所說「生命的跳舞」(the dance of life),即余所謂力的表現、動的姿態,東坡所謂「氣象崢嶸」。跳舞是力,是動,而且有節奏、步伐;溜冰雖有技術而無節奏。有節奏即有紀律——情操。
前所說情操,情是熱烈的;而操是節奏的,有紀律的,使熱烈的情感合乎紀律,即最高的詩的境界。
力——內,動——外。內在的力(生命),文字的技術(節奏),二者缺一不可。
文章有風趣是好,然必須有真感覺、真思想。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放翁《文章》詩句,詩不好,道理是。那麼,瞎貓碰死老鼠嗎?——死貓連死老鼠都碰不上。
文本無法,文成而法立。有法便是印板文字。
有法可學者必有弊,法未學成反學成其弊習。無法可學反要去學,方為真法。
左思《三都賦》十年而成。凡一部偉大作品,皆是「巧遲」,無「拙速」。
著作要巧遲,而練習要拙速,如此方不致視做畏途。
寫字當注意長短、遠近、俯仰、迎拒。寫文章要心眼明澈,能攝能收。
文章要有過渡,連而不連,不連而連,然又須能斷。攝與放,斷與連,非二。不可死於句下。
宋人論詩眼,五言詩第三字,七言詩第五字,傳神在此。散文亦然,亦須「眼」,而其「眼」無定。
功深養 到,學養 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