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文心 · 第二十四講 文話(下)
一
文章中意、思、言三者之關係:「意授于思,言授於意」,即:意生於思,言生於意,以圖解則是:思―→意―→言。
一篇文章內容不過包括四個部分:說理、寫景、抒情、紀事。
客觀存在與人的理智之間,是以「感」(情)為媒介而聯成一體的,即:
存在→感(情)←理智
媒介
說理文應該有三個要點(即三個步驟):謂何(說什麼)?為何(為什麼)?如何(怎麼做)?(三個「何」,也就是三個W——what、why、how。)
所謂「恰到好處」,即是「施朱則太赤,施粉則太白;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要做到恰到好處,在客觀上就必須向生活學習,在主觀上,每個人都有天才,要緊的是如何發揮天才。
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脫離生活,要向生活學習,連唱戲中的「跑龍套」亦是如此。程長庚是京劇的祖師爺,其子收徒,他教。相傳他教戲時,一次唱《打金枝》,「跑龍套」的出來,前面的四個本是一邊站兩個,可是這回四個人一邊站了三個,一邊站了一個,他拉過來一個,可又過去一個。可見「跑龍套」不學習也要犯錯誤的。
二
一千五百年前,大史學家沈約提出作文有「三易」:一易,易識字——你寫的文章用的字要容易認;二易,易知事——事即典故,要用人人皆知的典故;三易,易誦讀——要好念、上口。寫文章做不到「三易」,人讀起來就會感到王國維《人間詞話》中所謂的「隔」——霧裡看花,亦如秦觀詞中句「霧失樓台」,雖然花、樓本都是好的。五千年前的《孫子兵法》上有句話「攻心為上」,寫文章、說話亦當如此,方是「不隔」也。
舊時文學批評有兩個詞:一是「含蓄」,一是「簡練」。含蓄不是半吞半吐;簡練就是「增之一分太長,減之一分太短」,此即所謂「貴當」。舊時有個笑話,有詩人作了兩句詩:「況指搬瑪假,肉頭簪金真。」他解釋說,「況」乃「二兄」(二哥),「指」是我二哥的指頭,「搬」乃搬指(戴在拇指上拉弓用的),「瑪」是說那搬指是瑪瑙做的,「假」是說那不是真瑪瑙;「肉」乃「內人」(妻子),「肉頭簪金真」是說我妻子頭上的簪子是真金的——這不叫含蓄、簡練,這叫不通。
欲在藝術性上得到成功,重要之工具是語言。兩千年前的古人說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語•衛靈公》)必須磨練語言(教師亦是語言的藝術家),使之成為利器。古今中外文學大師皆是語言大師。
作家和語言專業的人,在語言上必須下番苦功夫。「在科學上面是沒有平安的大路可走的,只有那在崎嶇小路的攀登上不畏勞苦的人,有希望到達光輝的頂點。」(馬克思《資本論•法文譯本之序與跋》)
三
藝術誇張在文藝創作上,是有其最最嚴密的限度的。
家常烹飪在做魚時,除了必要的佐料之外,還要加一點辣子,加一點糖,提一提魚肉本身的鮮味。這糖和辣子少不得,少了,鮮味便提不出來;也多不得,多了,鮮味便被破壞了。畢竟加多少才是不多不少?這要看做魚人的手藝和是哪一種魚,或是哪一種做法(如紅燒、清蒸或干炸之類),有時要多加一點,有時要少加一點,既沒有刻板的公式,也不是可以亂來的。藝術誇張之於文藝創作,也恰恰如此。
藝術誇張自有它的幻想性。三五歲的孩子也有他的幻想和誇張(縱然到不了藝術誇張的程度)。他幻想爸爸媽媽從外面回家時,給他帶來蛋糕或巧克力糖,而這糖或糕之大則像桌面那麼大,如此等等。三五歲的孩子的幻想和誇張止於如此之類而已。他不能再超過這個限度。你笑他幼稚麼?然而他還是只能如此。他的現實生活的階段使他不能不如此。藝術誇張之在文藝創作,其有關於作家的現實生活,也恰恰如此。
中國有句老話:「閉門造車,出門合轍。」閉門造車,出門是不能合轍的,假如造車的人一直是在閉門。閉門造車,出門絕對可以合轍的,這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這個人事先曾經出門參考過許多車,學會了造車技術,量准了路上轍的寬度。車總是閉起門來造的,沒見有誰在路上(轍的所在地)造過車。藝術誇張之在文藝創作,須要事先之準備,也恰恰如此。
藝術誇張是有現實性的,乃是作家或說話的人為幫助看的人、聽的人了解得更明白而用的,是現實性,不是現實。雪花如「掌」、如「席」,可不能如「拳」、如「板」,此即因為「掌」與「席」對於雪片是有現實性的緣故。
藝術誇張必然有個限度,需有生活經驗和體會,否則,不是「過」,就是「不及」。小泉八雲(L. Hearn)所言「中古時期貴婦人身上佩戴著麝香」,「戴少了不香,戴多了就臭」——這就是限度。寫英雄不能誇張得帶了「神」性,成為「神仙」,就失去了現實性,所以誇張得小心。
決不單為描寫事物的外部面貌而使用誇張。換言之,誇張外部面貌,同時即是體現了內部面貌;還要誇張作家熱烈的愛與憎。單單描繪外部面貌時(其實,大作家很少這樣做),要正確地儘量少用誇張,因為事物外表,目所共見,一不小心,便成笑柄。描繪內在面貌時,要正確地儘量使用誇張,這樣才能深入而淺出,使那人物或事物的本質(善或惡、可愛或可憎、進步的與落後的)活靈活現地暴露在讀者眼前,而且這樣才能做到「鮮明的鼓舞人心的藝術概括」。
在譬喻的字句里,誇張之限度比較大;在敘述的文字里,其尺寸則比較嚴。寫反面人物誇張的尺度則寬,寫正面人物誇張的尺度則嚴。寫散文誇張的尺度又嚴於詩的尺度。
「海上神山」,本就是抽象的,可以用它表示「可望而不可即」。「排山倒海」,本也是抽象的,可以用它形容一種氣勢。民間故事裡講,一個人為了說風大,就說「大風把我們家牆裡頭的井刮到牆外頭去了」,這是具體事情,不能這樣說。《世說新語》寫王蘭田急躁,仗劍趕蠅,著履踏卵,這種誇張,是文學的真實,是合乎藝術意義上的真實,但文學上的真實畢竟不是歷史的真實。
古語有「望之如日,就之如雲」,是讚美帝堯的話:老遠看見了他,好像太陽般的威嚴;跟他接近起來,如雲一般軟軟乎乎可親。這個誇張好——「飾窮其要」,「心聲鋒起」(劉勰《文心雕龍•誇飾》),儘管堯是傳說中的人物,有無其人尚是問題,但誇張得好。同樣是讚揚偉人,最近一個老作家到蘇聯瞻仰史達林遺容,他寫:「史達林的偉大屍體工人大廈放不下了。」史達林的精神是偉大的,事業是偉大的,他的「屍體」不會「偉大」(膨脹)到工人大廈都放不下。這種誇張不好——「誇過其理」,「名實兩乖」(劉勰《文心雕龍•誇飾》);而且「屍體」這個詞兒也不好。
四
初唐劉知幾《史通•浮詞》(浮,多出來)篇有云:「近代作者,溺於繁富」,以致「發言失中,加字不快」。「發言失中」,即出語過當,有偏差;「加字不快」,即用詞表述有語病。(自六朝以後,將「快」字解成舒服,宋以後之小說多以「快」表健康。)
寫東西新鮮而不老實不行,老實而不新鮮也不能動人,當然新鮮的與老實的結合最好。(說新鮮的不如說「正格」的[真的、正確的]。)「化腐朽為神奇」(《莊子•知北游》),做到這樣非會辯證法不可,不只是修辭問題,而是哲學。
作家寫景,若只把以前沿襲下來的許多詞兒堆積在一起相沿用之而已,此是形式主義的用詞兒。應是腦子裡先有個形象,而後有字句。《人民日報》上曾有一篇《莫斯科的初春》,用了「嫵媚迷人」、「明媚燦爛」、「燦爛多姿」……他腦子裡是沒有這樣的形象的,只是堆疊文辭,是用詞的重複、浪費。又說「好像詩情畫意」,「詩情」是抽象的,「畫意」亦不是具體的,怎麼「好像」?還有「在黑海的胸膛上」,不合情理的擬人格。有人寫「地下出土書籍」、「潮濕多水的江南」,「地下」、「潮濕」,都不合適。
文學作品的聲音及形象本是兩個問題,但在表現文章風骨上,非打成一片不可——聲音、形象一個事兒。沒有語言就沒有文學作品,有語言才能有聲音和形象。「白日依山盡」,一個「依」字把白日落下山的聲音和形象都寫了出來。如果不藉助語言聲音的力量,就不能發揮文學的力量。語言有聲音有形象,重要的就在於語言有思想內容又有感情,沒有思想和情感的語言,此即是西洋所謂「沒有顏色的語言」。
形容詞最好不用,就把當時情況、景物寫出來就是最高手法了。
五
散文的語言需要加工。
散文當有詩意。狹義之散文如果沒有詩意,不能算是美的散文——魯迅先生的《朝花夕拾》簡直就是詩——即使是周秦諸子的說理文章也具散文詩的意味,尤其一部《論語》。後來的《史記》到漢末三國之文章,都具詩意。而寫詩,其中如無散文的技巧亦不能成為好詩,老杜的詩有好多簡直是散文。散文沒有詩意;則將流於輕燥、公式;若詩不具散文技巧,則會疲軟萎靡。
有格言、警句,此是散文的特點。
曹丕《典論•論文》中「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兩句,此二句是相成相生的,其中包含著世界觀。如此之句子,在哲學上叫做格言,在文學上叫做警句。格言如果不是警句,那不是文學的語言,警句如果不是格言,則不含有哲理性。如果沒有格言、警句,這樣的散文不會傳之久遠。
《論語》中格言很多,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雍也》)「知之」是知有此道也,「好之」是好而未得也,「樂之」是有所得而樂之也。這道理可拿五穀譬之:「知」者,知其可食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樂」者,嗜之而飽者也。「知」而不能「好」,則是知之未至也;「好」而未及於「樂」,則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學者所以自強不息者歟!
《論語•里仁》中「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韓非子》中「物莫能穿一盾,物莫能穿一矛」;《禮記•盤銘》中「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等,皆格言也。稼軒《臨江仙》詞雲「六十三年無限事,從頭悔恨難追。已知六十二年非。只應今日是,後日又尋思」;周遐壽(周作人)六十歲時有詩「讀書四十年,如飲羼(攙)水酒。久之亦有得,一呷知好醜」,皆是《禮記•盤銘》之語意。
對於「聞道」哲學,《老子》說:「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上士」是用心之人,「勤」是努力,「行」是實行。「中士」是中等人,此種人最多;「若存若無」是馬馬虎虎。「下士」之「大笑」,是說茫然無所知。老子此話也是格言。《老子》說「自知者明」,又說「自勝者強」,是說克服自己缺點者強。「自信」是從「自知」而來。此話也是格言。
南宋陸游有兩句:「一身報國有萬死,雙鬢向人無再青。」(《夜泊水村》)過去的筆記中亦有這樣幾句話:「人生最流連者過去,最希冀者將來,最悠忽者現在。」「流連」,後來好多地方與「留戀」混用,念念不忘之意;「悠忽」就是馬虎。此三句話說盡了大多數人的毛病,真是格言。我們不要留戀過去,雖然過去確可留戀;不要希冀將來,雖然將來確可希冀。我們要努力現在。
古人許多詩句後來成了諺語,漸漸不知誰作的了。如古小說中常見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如「鴛鴦繡出從(任憑)君看,不把金針度(過、傳)與人」。這兩句取後句而為四字成語「金針度人」,即盡心竭力教人,所謂「傾囊而出」也。
諺語,大部分是祖先傳流下來的格言和警句。如:「跑了的是大魚,死了的是好孩子」——這是人們的心理;正是另一句諺語所說:「凡所難求皆極好,即能如願便平常」——人永遠不滿意於已得之成就。
外國有許多格言警句,非常好。如「生氣是因旁人的愚蠢而加在自己身上的懲罰」。
六
由文學發展的規律看,「先韻後散」是文學創作發展的一條道路,所以最早的文學作品是「詩」和「歌」,是人民大眾的創作,哪怕沒有文字記載,是以口頭代代流傳。
[宋]陸游書法
最早的記事之書是《書經》,就是所謂《尚書》。
古代有一種對答文學,自己作主來對答,即自己問再用自己的話回答。如《論語•陽貨》篇:「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一段修辭優美,寓駢於散。
《論語•衛靈公》記載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孔子「其恕乎」一語,乃如俗諺所說「三歲小孩道得,百歲老人行不得」。人總好怨天尤人,「怨天」是對自然,「尤人」是對別人,精神和心理不健康的人總是如此。孔子對子貢的答話「其恕乎」,傳神處就在「其」、「乎」兩個虛字上。又如「甚矣吾衰也」(《論語•述而》),是「矣」、「也」兩個虛字。《論語》中所用的虛字最好。《論語》是一本最好的文學讀本,有很多地方像散文詩。
孟子有「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孟子•萬章上》)之語,此話是主觀結合客觀的。
孟子所謂「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公孫丑上》)的「養氣」,是指自己的修養,然對於後來的論文很有關係。後世論文的文章中常提到「養氣」,這「氣」雖與孟子「養氣」之「氣」意思不同,但其出自孟子亦值得注意。孟子尚有「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孟子•盡心下》),此即後來論文中所謂「神」之來源。
荀子提及「文學」:「人之於文學也,猶玉之於琢磨也。」(《大略》)此處之「文學」,蓋指學術與學問。
文學作品有簡單幾句話恰當說明意思者,《論語》、魯迅雜文是其例也;亦有長而華麗者,《孟子》《莊子》是其例也。
先秦諸子之文章多用比喻,如《莊子》盡說故事喻道理。語言大師們皆是善用比喻者。
七
《禮記》為儒家學派晚出者(即後來的,荀子之後的)所輯錄的一部叢書,其中所表現者乃是最成熟的儒家哲學思想。余深以為此是儒家思想之結集。
先秦晚周時期,中國文化已經發展到相當程度。《禮記》所言之「禮」,如《曲禮》篇、《內則》篇(《曲禮》講得詳細,《內則》是講家庭)以及《喪大記》等,皆是在實際生活中立下了許多清規戒律(「清規戒律」這詞兒也是出自禪宗)。這是形式主義的,可是要向好里說,儒家對生活則是取一種嚴肅態度,此亦足見晚周中國文化已達相當程度。
《禮記•禮運篇》講「大同」學說——兩千多年前已有這樣學說,還是了不起的。此篇開頭,引有孔子解釋「大同」之語:「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不但如此,孔子亦在此一段中談到大同世界:「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謂大同。」當然,這是空想的大同世界,說得好點兒是理想的。
八
漢時一切書籍皆謂之「文章」。班固《漢書•藝文志》說秦始皇「燔滅文章」,此「文章」即指一切書籍。但漢時單說「文」,有點兒與我們今天所謂「文學」意義相似。
漢代是辭賦盛行的時期。歷來賦有三種:
說理之賦,如《荀子》之賦,與漢賦不同。
抒情之賦,以楚辭尤以《離騷》為代表。
漢賦,既不像說理之賦,亦不同於楚辭,而是具有獨特風格的賦,它特別注重文學形式、修辭、辭藻,因此才稱其為「辭賦」。
漢賦是漢代文人都下過功夫的文體,正像唐代文人之於詩、明清文人之於八股一樣。漢代辭賦之盛衰,幾乎和王朝的盛衰相終始。
揚雄是漢代辭賦家之一,他往上與司馬相如並稱「揚馬」(其實應「馬」在前),往下又有「揚班」之並稱。揚雄對於賦下了兩句很好的批語:「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法言•吾子》)「則」,有法則、有規矩;「淫」,過度、過分。以現代文學批評的話說,「則」是不過分地誇張,這是對的。
揚雄對辭賦是下過一番功夫的。有人問他如何能作好賦,他說:「能讀千賦,則善賦。」(桓譚《新論•道賦》)這如果不是最巧的招兒,至少是最可靠的招兒。揚雄所作辭賦亦有許多地方不能令人滿意。譬如其《甘泉賦》寫宮殿之宏偉言「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長途而下顛」,這人怎麼能上呢?故劉勰《文心雕龍》批評其「言峻極則顛墜於鬼神」,「驗理則理無可驗」,是與文理不合的。而其《羽獵賦》中又有句「鞭洛水之宓妃,餉屈原與彭胥」,劉勰《文心雕龍》又批評曰「孌彼洛神,既非罔兩……而虛用濫形(動詞),不其疏乎(那不差遠了嗎)」?揚雄辭賦雖有盛名,與班、馬等並稱,但修辭也多有不當呢!
揚雄多識奇字(古時有「載酒問字」之風氣)。因其多識奇字,故作《法言》《太玄》時,能用艱深之字裝飾起來,以顯示其學問。
九
漢極講究實際,漢人文章多帶「論」字,如《鹽鐵論》《潛夫論》《王命論》,而以《論衡》尤為有名。
東漢大思想家王充,樸素的唯物論者,其所著《論衡》是一部批判之書,政治、社會、學術、文章,皆有涉及。
《論衡》最後一篇《自紀》等於今之自序。由漢至南北朝的著作家,常於自序(置書後)中寫明一己之寫作目的、動機與態度。王充《自紀》云:
夫文由語也……言以明志,言恐滅遺,故著之文字。文字與言同趨,何為猶當隱閉?……深覆典雅,指意難睹,惟賦頌耳。經傳之文,賢聖之語,古今言殊,四方談異也。……夫筆著者,欲其易曉而難為,不貴難知而易造。
此段文字可分以下四點論議:(一)文章即是語言,其功用在表達思想感情——明志。(二)漢賦於形式上只有文字功夫,內容空洞,是「典雅,指意難睹」之文章——「淺文」。(三)古書乃用當時口語寫成,難懂不過是時代久遠語言變化及方言不同之故也。如:《詩經》十五國風各有其語言特點;楚辭又不同《詩經》,因《詩經》是北方黃河一帶作品,楚辭是南方語言。(四)結論——要寫易懂而難作之文章,不寫難懂而易作之文章。
王充太沒有想像力,所以既不能成為一大史學家,亦不能成為一大文學家。然如《史記》,司馬遷越寫劉邦成功、聰明,卻越顯得他無賴;而寫項羽時,越寫他的失敗,卻越覺得他可愛,這即是具有著充沛的想像力,這是極高的藝術手法。(好漢不打惡鬼,項羽對劉邦就是如此。)
十
曹丕是一個博學且努力於創作之人。
在中國文學史上,曹丕是第一個把文學看做專門事業(職業)而把文學之價值與地位抬得極高的人。
兩漢以來,古文學各種形式差不多俱已完備。曹丕於韻文和散文兩方面,皆有精湛的研究與完美的作品。曹丕不獨留心於漢代文人所一致重視的文學形式,如其《典論•論文》所提及的奏議、書論、銘誄和詩賦之類;且注意到小說,據記載曾作有《列異傳》《笑書》。
《三國志•曹丕傳》提及的曹丕命文臣所編著之《皇覽》,沒有傳下來。是書為中國叢書——百科全書——的第一部。《皇覽》開頭之後,宋代有《太平御覽》,凡經史歸之;有《太平廣記》,凡小說歸之。明朝有《永樂大典》,清朝有《古今圖書集成》《四庫全書》——此是魏文帝曹丕在文化上的「貢獻」。
曹丕《典論•論文》提出文學上的新課題——「文體」問題和「文氣」問題。
「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奏議宜雅」,「奏議」,為臣者所上之表,「奏」說事,「議」講理;「宜雅」,敘述平通、正達。「書論宜理」,文章成冊為「書」,單篇為「論」;「宜理」,有條理、有道理。「銘誄尚實」,「銘」歌功頌德,「誄」哀悼死者;「尚實」,以真實為好。(針對東漢末文辭華麗、言過其實之文章而言。)「詩賦欲麗」,「銘誄」須要真實,「詩賦」則要華麗。文章因效用不同,體裁、表現手法亦自不同。「文本同而末異」,「惟通才能備其體」,說得很辯證。曹丕此數語,明確指出各種體裁皆有其特殊作用與風格、有其不同的修辭標準。後人對文體之區分,蓋始於此。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音律是最具體之文氣,文氣是最自然之音律,所以曹丕斤斤於「氣之清濁」。
曹丕是中國第一個寫散文之人。
就散文極嚴格的意義而言,中國散文在曹丕之前是與哲、史結合在一起的,不是為文學而寫散文,是為哲理而寫散文,為歷史而寫散文。極嚴格的散文是從曹丕才開始的,但他不是為文學而文學、為散文而散文,他的散文中,有其世界觀和哲學。車爾尼雪夫斯基說,就是唯美派的文人,也不能不表達他的思想;魯迅也說過,沒有無所謂而為的作品。而對於曹丕,魯迅又說他是「為藝術而藝術」。此一點我不能同意,不能說曹丕是「唯美派」。任何作品都要表達思想,由生活產生思想,由思想產生邏輯推理。
曹丕散文,最大長處是謹嚴。(此一點,是曹植散文最大短處。)寬、深和嚴肅的生活使其好學而深思,加之以「忮刻」之性格(當然這是次要的),故能形成其散文上謹嚴(魯迅先生名之為「清峻」)之風格。
曹植之散文「不能持論,理不勝辭」(《典論•論文》),有時一大段文字,用了許多字句、典故,氣勢好像非常之旺盛,可是細一分析,則發覺這「許多」也不過只是一點(內容有限)。這是浪費。究其原因,在於他不能擴大其生活範疇,換言之,總是把自己的生活局限在自己小集團的小圈子裡。
如果說漢代文重形式,那麼曹氏父子則是重內容。
漢末三國在歷史上是個混戰的時期,因曹氏父子為政治領袖,故不能專治文學,只能撥出一部分時間與精力用於文學上,故其所寫一般都簡短,只是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就完了,故其風格清峻。
十一
陸機賦與漢賦不同,是賦的革新派的代表。
陸機賦傳下來的不多,全部收在《文選》中,其賦每篇皆有序,序是散文的,賦是韻文的,皆是完美的藝術作品。
陸機《文賦》是一篇說理之賦,有很高的藝術性,看起來是畫,讀起來是音樂。實則,陸機所作賦以抒情居多,如其《嘆逝賦》,此賦之性質雖不能與《文賦》這樣說理賦相提並論,但在風格之優美和技巧之純熟上,兩篇卻不無共同之點。
陸機《文賦》之學習,應注意篇中所使用之「代字」。代字是修辭學上的術語,即替代之字也。如「典墳」,本義是傳說中的三皇、五帝之書,五典、三墳,《文賦》中用「典墳」替代一切好的、古代的經典著作。「清芬」、「林府」,亦代字也。理解此類字眼兒,需衍義之後來看。「衍義」者,推而遠、擴而廣也,即由此及彼,或謂引申之義也。似乎類若文學中的「象徵」,「象徵」很近比(譬)喻。《文賦》序中「述先士之盛藻」的「藻」,亦是代字。「藻」本是草,四千年前圖案中常用的一種水草,初以之做圖案,後用之做象徵,「盛藻」,好文章。
陸機《文賦》談及創作曾言「雖離方而遯員,期窮形而盡相」,此並非孟子所謂「不以規矩」(《孟子•離婁上》),而是說只有懂得規矩、能成方圓,即真正掌握了規律,才能靈活地「離方而遯員」,達到「窮形而盡相」。這一境界,即是古人之所謂「受用」。不能正確使用「規矩」,就不能「離方而遯員」,更談不上「窮形而盡相」。老杜有的詩句正是如此,它不合平仄,如「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暮歸》);「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三絕句》其三),而不合律詩之「規矩」是為了「窮形而盡相」。
十二
劉勰是一位有思想的文學家。
《文心雕龍》五十篇,除去最末一篇《序志》說明作書之動機與目的,其餘四十九篇皆「論文」之作。
《文心雕龍》所論雜文,與今之所謂雜文相差不多,但形式不同,劉勰將其分為三類:(一)對問,如宋玉《對楚王問》。(二)遊戲之作,如揚雄《解嘲》(解釋別人對他的嘲笑),一直到韓退之《進學解》(與揚雄《解嘲》性質相同),此種文體在遊戲中有嚴肅的意義。(三)連珠,《昭明文選》中有,如陸機《演連珠》,一段一段的,類似拼盤、果盒。據說此種文體是揚雄所創。(三類中,第一類與第二類有聯繫。)
《文心雕龍》所論諧隱,「諧」即詼諧,笑話,帶幽默性,如《史記•滑稽列傳》,皆為諧。「隱」或作「讔」,即謎語,由來已久,在《戰國策》中即有了,不只好玩,且有意義。笑話不可取笑人的生理缺陷。今人王利器所編古代笑話集中有譏笑人生理缺陷者,不可取。
《文心雕龍》所論詔策,「詔」,自上而下,由皇帝出者為詔;「策」,策論,是寫在竹板上的話。封建時代的文人是需要會造策的。策、簡在質上同,在量上不同,一捆叫策,一篇為簡,也是皇帝下的,有漢簡、楚簡。
《文心雕龍》所論檄移,檄文與移文性質相近,檄文是對敵人說的,討伐之文。移文,有時類乎流傳,移文亦是說敵人不好的文字,是內部文件。總之,是軍隊中的文書。
《文心雕龍》雖是一部探討文學技術與形式的書,但五十篇中隨處可看出作者對文章內容的看重。
十三
江淹《別賦》寫得很好。
《別賦》「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很是有名。今譯:送你上船,春水無頭,春草無邊。我的傷心,也是這樣無頭無邊。「春草碧色,春水淥波」是比興,又是見景生情,真畫出了一幅畫來。如此,夠得上「藻思綺合,清麗芊眠。炳若縟繡」(陸機《文賦》),而夠不上「淒若繁弦」(陸機《文賦》)。
《別賦》下文又有一段:「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真好!「露」、「珠」、「月」、「珪」,有色有光,想你的心就像露、珠、月、珪一樣,有光有影,有快樂有憂傷,真夠得上「藻思綺合,清麗千眠,炳若縟繡」!但還夠不上「淒若繁弦」。
魯迅先生的《在酒樓上》第一段說「深冬雪後,風景淒清」,夠得上「淒若繁弦」,但夠不上「炳若縟繡」。其後寫雪天眺望:「幾株老梅竟斗雪開著滿樹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暗綠的密葉里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如蔑視遊人的甘心於遠行。我這時又忽地想到這裡積雪的滋潤,著物不去,晶瑩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風一吹,便飛得滿空如煙霧。」此一段真夠得上「藻思綺合,清麗千眠。炳若縟繡,淒若繁弦」。
從上古(文學史上的「上古」)至漢魏這一時期,在詩文方面並不是不描寫景物、不描寫大自然,但那不是為了寫景而寫景,為了寫大自然而寫大自然,是為了寫人事而寫景的。凡寫景時都結合著寫人事,即結合寫情。
至六朝,有作品專寫景、專寫大自然,而把人事拋開,把情放到次要的地位。寫大自然、寫景物至此時開始與寫人事、寫情分了家,這是中國文學史上前所未有的。在此之後,在寫景的詩文中,最後也常寫兩句人事,然而這卻成為詩文中次要的、附屬的部分,恰恰與以前相反了。
十四
六朝文人的世界觀不是道家哲學就是佛家哲學,有時不但脫離群眾,甚至脫離生活(哪裡真正脫離得了?應該說是不密切。)所以六朝文人的世界觀不是「入世」的,而是「出世」的。因此,他們特別喜歡大自然,而忘掉了人的作用。
有人說陶潛是道家思想,儘管他在當時社會不能不受點道家的影響,但其主流思想不是這個。他在作品中多引《論語》,他的儒家思想,應該是沒有疑問的。至於講佛家思想的作品,卻是一篇也沒有。
陶潛在當時由於「人微言輕」,不被人重視,後來則了不起了。唐以後,陶、謝並稱。
「唐宋八大家」畫像
謝靈運是寫景的作家,真所謂「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的作家。在當時年代,陶是趕不上謝那樣地被人重視。舊社會有的人「及身享名」,有的人生時不遇知音。
十五
駢文盛於六朝,在當時成為一種風氣,無論寫什麼皆用駢文。及至劉勰《文心雕龍》,亦駢散兼用,駢句很多。
駢句、對句,中國語文之特點。駢句都有「開」有「合」,「開合」即矛盾的統一。
好的駢文簡直就是無韻詩。但音律與旋律是互相影響、互相作用的,只有形象與聲音配合起來才能動人。
中國方塊字有它好的地方,形、音、義三者結合。描寫形象若不能用語言的聲音來表現,不能成為藝術形象。如《衛風•伯兮》有「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一句,「杲杲為出日之容」(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杲」是會意字,「日」在「木」(樹)上,太陽升起了,表示光明的意思;而「杲」字讀音是gǎo,「杲杲」表現出太陽直往上鑽的形象。若把「日」與「木」倒個過兒——「杳」,太陽落到樹底下去了,表示昏暗的意思;讀yǎo,也顯得幽暗。
南朝齊梁時期文風之凋敝,李諤形容以「遺理存異,尋虛逐微」(《上隋高祖革文華書》),只知爭勝於一字一句的工巧。文學作品離不開自然景物,但不能「不出月露之形」,「惟是風雲之狀」(《上隋高祖革文華書》);寫自然,要寫得有思想、有氣象。唐太宗李世民為唐三藏所譯佛經作《聖教序》,其中有「積雪晨飛,途間失地,驚砂夕起,空外迷天」,「積雪晨飛」寫塞外天寒,雪不溶化,風吹而起;「途間失地」說找不到人行大道;「驚砂夕起,空外迷天」是風卷狂沙,茫然無際。寫得氣象很大,寫出了唐三藏西天取經的艱苦情形。(唐玄奘為什麼叫唐三藏?佛教「三藏」包括經、律、論,精通此三者,則被稱為「三藏」法師。)
歷史上提出復古口號的,常常是為了革新。
初唐人繼續著六朝尤其是南朝的駢麗文風。唐人提出「劣於漢魏近風騷」(杜甫《論詩絕句》),目的即是革新齊梁以來的詩風。開始寫單行句子的、寫真正散文的要算是韓愈,他極力攻擊駢文,提出「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答李翊書》),其主張與實踐,在文學發展史上起了很大作用。當然他也有復古色彩。寓駢於散之技巧,後世學的最好也要算是韓愈,再往後則是歐陽修、蘇軾。韓愈文以氣勢取勝,逼迫於人,使人不得不讀。如《原道》批佛老、道教,形式雖也為駢文,然較六朝之駢文多變化,生動。革新與復古,是他們的矛盾。我們必須將他們的復古拋開,掘發出其革新精神。復古者往往提出革新口號;革新者往往提出復古口號——劉勰便是如此,韓愈便是如此。
十六
禪宗裡面有很多「教外別傳」的學問。唐以後的學者,許多有名的詩人、文人差不多都對禪宗有研究。搞唐以後的文學史、思想史,應摸摸禪宗的「底」。
佛教是自外傳進來的,而禪宗是土產。
佛經中有思想方法,說什麼都有個「對立」,佛所說的「絕對」是不能說的,凡說出來的都有個對面、反面。拿漢字來說,沒有沒反面的字,特別是形容詞。不過,「可」字就沒有反面的字,不僅中國,外國的「可」字也沒有反面的字。除了絕對的境界之外,佛認為一切都有相對的一面。「空」的對立面是「色」。
禪宗里還有許多含義很深的生動的方言、寓言、語彙。如一位大師對徒弟說:「依經說法(講道理),三世佛冤;一字離經,即成魔說。」這簡直是格言,因為它合辯證法。又如,在談禪說法時,徒弟照師傅教給他的話一字不差地背誦著來回答,師傅一聽,提起禪杖劈頭打下去,大聲責備說:不行!這是我說的,你說你自己的!徒弟經過反覆思考,做了很正確的回答,師傅才表示滿意。但假如第二天師傅又問這個問題,徒弟還照頭一天所說的作答,師傅卻又不滿意了,申斥說:昨日是,今日不是!這段故事就它好的意義來說,禪宗思想是極反對教條、機械和公式化的。
禪宗常用民間俗語,如「強爺勝祖,才是好兒孫」,又如「好兒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禪宗大師還說:「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能說出這樣的話,是不容易的。
胡適說,禪宗是白話文學,這說法是對的。
不能以人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