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文心 · 序

六朝前,「文」就是文字;六朝時,「文」就是文學,包括散文、韻文、詩歌(《文選》之「文」與《說文》之「文」是截然不同的);六朝後自唐代起,詩、文分家。 梁昭明太子蕭統 [1] 的《文選》所選為歷代著名的文章,從所選可看出選者的去取褒貶,可看出選者的立場、觀點、世界觀。 蕭統,梁武帝蕭衍 [2] 之子。蕭衍有三子:蕭統、蕭綱、蕭繹 [3] ,蕭梁父子之著名猶曹魏父子之著名。蕭氏父子,博學能文,在當時起的作用很大,六朝文學的興盛與蕭氏父子的提倡是很有關的,猶曹氏父子之在魏的作用(曹操、曹丕、曹植,在文學上實際曹植影響更大)。蕭氏父子均尊崇佛教,這就使他們的思想受束縛很大。 《文選》對後人的影響很大。唐時已很崇尚《文選》,杜甫「熟精文選理」(《宗武生日》),韓愈所謂「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答李翊書》)也是針對《文選》而言。到清朝有「選學」,讀《文選》成為一門學問。清代散文有兩派:桐城派、文選派。文選派以《文選》為標準,「選學」後成為駢文的代詞。這與桐城派的散行文相對,桐城派提倡「古文」,即指散文。兩派針鋒相對,互相攻訐。(其實,駢文中還有兩派:嚴格的一派,文章有上句必對下句,大半是四字、六字句,後發展為四六文;另有比較自由的一派。駢文字句工整,節拍清晰,在修辭、句法上亦大有可學之處。)沒有一個知識分子不讀《文選》,直到「五四」。五四運動提出兩個口號——「桐城謬種」、「選學妖孽」(錢玄同《致陳獨秀函》) [4] 。 胡適有語云: 不作言之無物的文字。 (《建設的文學革命論》) 言中之物——實,內容;物外之言——文章美。 凡事物皆有美觀、實用二義。由實用生出美觀,即文化、文明。沒有美觀也成,然而非有不可。天下沒有純美觀、無實用而能存在之事物,反之亦然;故美觀越到家,實用成功也越大。 《文選》刻本 純藝術品到最優美地步似無實用,然其與人生實有重要關係,能引起人的優美、高尚的情操,使之向前、向上,可以為墮落之預防劑,並不只美觀而已。故天地間事物,實用中必有美觀,美觀中必有實用,美觀、實用得其中庸之道即生活最高標準。 所謂「選學妖孽,桐城謬種」者,以其過重美觀、不重實用。其實,美觀、實用二者,皆是「雅潔」 [5] ,殊途而同歸。古典,雅潔乃其特色,如《論語》「非曰能之,願學焉」(《先進》)。雅潔,不但文言,白話亦須如此。然流弊乃至於空泛,只重外表,不重內容,缺少言中之物。實際說來,文章既無不成其為「物之言」,又無不成其為「言之物」。 「五四」而後,有些白話文缺少物外之言,而言中之物又日趨淺薄。魯迅先生是詩人,故能有物外之言;是哲人,故能有言中之物。《阿Q正傳》所寫不只是中國人的劣根性,是全世界人類的劣根性。魯迅先生寫小說個性不清楚(莎氏寫戲劇年齡不清楚),然而可以原諒。天地間人、事、物,原無十全。原諒人是一種痛苦,被原諒是一種愉快,人皆願得人原諒,然須能自己做到能被人原諒的地步。「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論語•子張》)無論儒家所謂「物慾」、佛家所謂「無明」、公教所謂「原罪」,皆須戰勝,故曰「自勝者強」(《道德經》三十三章)。 * * * [1]  蕭統(501—531):字德施,小字維摩,蕭衍長子,諡號昭明,故後世又稱「昭明太子」,南朝梁文學家,編《文選》三十卷。 [2]  蕭衍(464—549):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今江蘇常州)人,南朝梁政權建立者,諡稱武帝。梁武帝蕭衍傾力佛學,長於經史,亦工詩文,著有《梁武帝御製集》。 [3]  蕭繹(508—554):字世誠,小字七符,自號金樓子,蕭衍第七子,諡稱元帝,南朝梁文學家,著有《金樓子》。 [4]  《新青年》第二卷第六號「通信」欄發表有錢玄同支持陳獨秀文學改良的《致陳獨秀函》,其中有語云:「具此識力,而言改良文藝,其結果必佳良無疑。惟選學妖孽,桐城謬種,見此又不知若何咒罵。雖然,得此輩多咒罵一聲,便是價值增加一分也。」之後,錢玄同在《新青年》發表文章,多次重申「選學妖孽,桐城謬種」。 [5]  雅潔:清代桐城派審美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