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文心 · 附二
《論語》論詩
[1]
一 論「詩」章節簡說
孔門有四教:文、行、忠、信。 [2] 孔門又有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 [3] 此處孔子所謂「文」或「文學」乃「學術」或「博學」之意,與今日之「文學」含義不同。孔夫子真正論及今日「文學」含義的話語,見於《論語》中論「詩」章節。
(一)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學而》)
《論語》所說之「詩」,多指《詩經》。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為治骨,「磋」為治象牙,「琢」是治玉,「磨」是治石,骨、象牙、玉、石均可經「切」、「磋」、「琢」、「磨」而成為器具。此一章中子貢所說是消極的人生哲學,而孔夫子則告訴他積極的人生哲學。
(二)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為政》)
漢人解詩尊孔子之說,然而對孔子之說或做曲佞之解。「思無邪」,漢人好解為「忠孝」(舊日有「愚忠」、「愚孝」之說),實則「無邪」應為「不歪曲」、「正直」。心裡是什麼就說什麼,即為「思無邪」,也即真實地暴露思想,心口如一。
《周南•關雎》《衛風•氓》《王風•君子於役》……均為「思無邪」。
(三)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八佾》)
「繪事後素」,言先有白紙才可以繪好畫,以此比喻先有「倩」,才能在此基礎上施以人工的「巧笑」;先有「盼」之目,才能在此基礎上施以「美目」。子夏所言「禮後乎」,乃是又以此推喻禮樂之產生實在仁義之後。於是孔子嘆曰:「卜商呀!你啟發了我,現在可以同你討論《詩經》了。」
這就是由此及彼、由表及里、舉一反三的學習方法。應鍛煉「聞一以知十」(《論語•公冶長》)的思考能力。
孔子與其弟子言多默契,故言簡意明,無需多說即能明了對方的意思。
(四)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八佾》)
所謂「禮節」:「節」就是有節制、節奏之意;「禮」含有「節」義,「無過無不及」、「過猶不及」(《先進》) [4] ,皆為「禮」之義。「淫」,過甚也,如「雨淫」、「酒淫」、「書淫」等,皆指過而無節制。《關雎》快樂而不至毫無節制,悲哀而不至傷害身心。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很像「中庸」(中,不偏;庸,平常)之說法,中庸之流弊是不死不活,所以大受近代人攻擊,但「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理解為感情之節制——情操,可謂正確矣。
(五)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子罕》)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斯遠而。」唐棣的花朵啊,翩翩地搖擺。哪裡是不想你呀,是你住的房子太遠啦!《詩經》三百零五篇無此四句,古人謂之「逸詩」。也許是孔子時代之民歌,為孔門弟子所熟悉。《論語》中孔子批評說:「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因此,「唐棣」之詩是不真實的,謂之「邪」也。
孔子讀詩看其內容,並結合實際生活,是通過觀察而得出來的批評。
(六)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子路》)
孔子談詩,會涉及政治。此一章即如此。
這段話,若從正面而言則是說:最早的詩(即《詩三百》)是民眾之詩歌。讀之,首先可以了解、洞悉人情,如此則可以搞政治、治理百姓;其次,詩是最精煉的語言,出使外國一定要長於語言,學詩之後便能「專對」而「使於四方」。
(七)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
(《陽貨》)
孔夫子提出了詩的六項功能與作用。
「興」,使人受感動,受啟發。詩若火種,感情若燃料,一觸即燃。如《離騷》之愛國情思即如火種,感情觸之即燃。
「觀」,觀察,以此觀察人生、觀察社會。此牽涉思想內容,如《魏風•碩鼠》之貪官若鼠,可以此觀察社會,官吏均此。
「群」,以類相從則「群」也,原為動詞。群,合群性,可使聯繫,彼此了解、溝通。「可以群」,可以鍛煉合群性。
「怨」,對不好的事物則怨。孔子不主張犯上作亂,主張階級調和。如楚辭《離騷》即有「怨而不怒」(朱熹《論語集注》)之意,《魏風•碩鼠》也有「怨而不怒」之意(沒有打倒、反抗之意)。
「興」、「觀」相對,「群」、「怨」相對,「興」、「觀」、「群」、「怨」之次序表現出推理邏輯,有其內在聯繫。
「邇之事父,遠之事君。」「邇」,近;「事」,效勞。這是他的局限性。
「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這不是目的,而是結果。讀「詩」如只為此,則是錯誤的。這點上孔子犯了邏輯推理的錯誤。
這段文字修辭優美,寓駢於散:
開頭一個設問句(《論語》常用設問句,以引起注意),以下接連用四個排比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又用兩個偶句「邇之……,遠之……」,最後用一個單句「多識於……」收尾,此單句立柱頂千斤,為頂住以上諸句,故以較長之單句托尾。
寓駢於散的寫作技巧,後世學的最好的要算韓愈,再往後則是歐陽修、蘇軾。韓愈文以氣勢取勝,逼迫於人,使人不得不讀。如《原道》批佛老、道教,形式雖也為駢文,然較六朝之駢文多變化,生動。《雜說》中之《馬說》散中有駢,變化多端。民間諺語也多對仗,如「屈死不告狀,餓死不做賊」;「人貧志短,馬瘦毛長」;「沒有鄉下泥腿,餓死城裡油嘴」。對仗、駢偶,文學傳統有之。毛主席《沁園春•長沙》「看」字領起的「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沁園春•雪》「望」字領起的「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與此章句法相似。魯迅文章如《在酒樓上》之「北方固不是我的故鄉,但南來又只能算一個客子」,也有駢的意味。
對於語言的運用,要「由低而高,由淺入深,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去粗取精,去偽存真」。
(八)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
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
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季氏》)
「不學詩,無以言。」高爾基(Gorky) [5] 說,文學語言是大眾語言之加工。而「詩」又是一切文學語言之加工。
「不學禮,無以立。」《論語》中多見「立」字,「立」字有實有虛,此處「立」為自立成人之意。
「聞君子之遠其子」,「遠」,不親近之意。此謂孔子不獨愛其子,不獨親其子,與其餘弟子一視同仁,故曰「遠」。
此段人物有三:明場有二人對話——陳亢、伯魚;暗場有一人——孔子,乃孔子與伯魚對話。
父子對話,言簡意賅。表情達意,言簡意賅好。但文字如省略過簡,易造成誤解。
此段文字之小結乃「聞斯二者」句與「陳亢退而喜曰……」句。
文章的總結不僅是個答數,它是全篇的凝鍊,是純鋼,不允許有任何雜質,是全篇的結晶。(《史記》中的「太史公曰……」為全篇總結。)文章每段亦有小結,此「結」承上啟下,是上段的結果,也為下段打基礎。此段中「聞斯二者」為小結,承上——答陳亢之問「子亦有異聞乎」;啟下——引出陳亢之感想「陳亢退而喜曰……」為全篇總結。
二 涉「詩」章節舉隅
(一)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泰伯》)
(二)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
(《泰伯》)
(三)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子罕》)
(四)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子罕》)
(五)
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衛靈公》)
(六)
子謂伯魚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
(《陽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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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論語〉論詩》:據蕭雨生筆記整理。1959年10月,顧隨先生在天津師範學院為中文系研究生講授《論語》,學生蕭雨生有筆錄。今據以輯錄整理,以為附錄。
[2] 《論語•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3] 《論語•先進》:「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
[4] 《論語•先進》:「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
[5] 高爾基(1868—1936):原名阿列克謝•馬克西莫維奇•彼什科夫,蘇聯文學奠基人,代表作有《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克里姆•薩姆金的一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