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文化史 · 第八章 古代書籍制度的發展
書籍是人類用以記載和傳承信息、知識與文明的載體。在我國悠久輝煌的古代文明中,書籍產生的時代很早,有漫長的發展歷史。不同時期的書籍,由於所用材料及樣式的不同,形成各異的書籍制度。概括而言,我國古代書籍制度主要分為三大類,即簡牘制度、捲軸制度和冊頁(葉)制度。至於商周的甲骨刻辭、銅器銘文及後來的碑石刻文,也有學者認為可以列入古代書籍之列。不過甲骨刻辭和銅器銘文一般都有特定的內容和用途,大多不以廣泛傳播文化知識為目的,而屬於文獻檔案之類;碑石雖有銘刻古代典籍或詩文的,但畢竟是特殊的形式。因此,這幾種寫刻載體在書籍制度上不具有典型性,這裡姑且略而不論。
第一節
簡牘制度
一、簡牘的起源和歷史
簡,指竹木製成的簡冊;牘,指木製的版牘。竹木由於遍地生長、物豐價廉,是我國最早使用的書籍材料之一。用竹木製成的簡冊,從古文字學和歷史文獻考察,可以推斷至遲在商代就已出現。商代甲骨文中有「冊」字,也有「典」字。「冊」寫作「」、「」、「」等,均象竹木簡編連之形;「典」則寫作「」、「」等。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引莊都說:「典,大冊也。」今人認為象以手捧冊置於架上。從甲骨文還知道,商代已把史官稱為「作冊」,這與我國早期文獻《尚書》中的「王命作冊」、[1]「命作冊度」等語適相印證。[2]《尚書·多士》篇還明確說:「惟殷先人,有冊有典。」這些都可視為商代已使用簡冊的有力佐證。至於版牘,文獻記載周代已使用。《周禮·司書》說:「掌邦人之版。」《司民》說:「掌民之數,自生齒以上皆書於版。」等等。不過,可能由於年代久遠、朽蠹殆盡的原因,在考古發掘中,至今沒有發現商周時期的簡牘實物。
不過,商周的簡牘典冊,最初還不等同於後世的書籍。因為最早的典冊都是史官的著作,內容大多是記錄統治者的言行,目的是為統治者提供參考。加之春秋以前,史官壟斷了著作權和典藏權,這些典冊不是一般人所能見到的,因此基本屬於文書檔案性質。另外,西周至春秋時,還產生了許多詩歌作品,收集起來以配合舞樂,就成為後來的《詩經》;用蓍草占卜的卦辭、爻辭,收集起來以判吉凶,就成為後來的《周易》;貴族之間通行的禮儀,收集起來以節制行止,就成為後來的《儀禮》,等等。這些資料的收集整理者本是貴族中有文化的「祝」、「史」之流,寫於典冊後也由他們掌握,一般人同樣不能見到,所以最初也都屬文書檔案性質。
春秋後期,中國社會發生了劇烈的變革,文化開始從祝史的手中下移到民間。儒家創始人孔子,以個人身份整理修訂六經,並用以在民間傳播知識文化。這樣,《書》、《詩》、《易》、《禮》、《樂》、《春秋》之類,就成了傳授文化知識的教科書,正式變成了供人閱讀的圖書。此時個人著述也大量出現,到戰國時期,不同學派、不同思想的人們紛紛著書立說,形成「百家爭鳴」的局面。此時,書籍作為思想文化的載體,無論從內容到形式,還是從數量到質量都有了一個劃時代的發展。
春秋戰國以前的書籍,大多寫在簡冊上,也有的寫在縑帛上。簡冊與帛書,甚至與後來的紙書,在行用的時間上有或長或短的交叉重疊時期。據現有資料,至遲在春秋戰國時期,絲質的縑帛就已被用作書寫材料,不過由於價格昂貴,在行用上始終未能獨占一個時代(詳見「捲軸制度」一節)。兩漢時期雖然發明了紙,但直到東晉,官府公文、戶口黃籍等還常用簡牘書寫,以示莊重。唐徐堅《初學記》卷二一引《桓玄偽事》說:「古無帋(紙),故用簡,非主於敬也。今諸用簡者,皆以黃紙代之。」桓玄(369—404)在東晉末年曾代晉稱帝,可見在此之後,簡牘才基本為紙所代替。
如果從商代開始算起,直至公元四五世紀,竹木簡冊的使用,至少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
二、簡牘的形制
20世紀20年代,王國維和馬衡二先生先後撰寫了《簡牘檢署考》、《中國書籍制度變遷之研究》兩文,對簡牘和帛書的形制多所論證。由於此後,特別是近些年來簡牘實物的不斷發現,王、馬兩先生的考證大多得到了證明,而其中的小疵微瑕,也有了補正的依據。
簡牘形制的書,固然主要以竹木為載體,但有時也用玉石。1965年以來,文物考古工作者在山西省侯馬市秦村以西,發現了幾百個晉國盟誓遺址,共出土盟書五千多件,文字可辨識的有六百多件,大多是春秋時晉國的盟誓公約,這就是著名的「侯馬盟書」。這些盟書寫在玉石片上,形狀類似圭、璋,也頗似簡片,大多用朱筆寫成,少數則為墨書。近年來在河南輝縣,還曾出土50枚一束尚未寫字的玉簡。
用竹製簡,首先須將竹竿截成段、劈成竹片,然後刮削修治成狹長條的簡片,亦即古書中所謂「截竹為筒,破以為牒」[3]。簡原有青皮的一面稱為「篾青」,另一面稱為「篾黃」,文字一般寫在「篾黃」的一面。新竹水分多,易朽爛變形,所以還必須烘乾水分,這叫「汗青」、「汗簡」,也叫「殺青」。東漢應劭《風俗通》說:「劉向《別錄》雲,殺青者,直治竹作簡書之耳。新竹有汗,善朽蠹,凡作簡者,皆於火上炙干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去其汁也。吳越曰『殺』,亦治也。」[4]「殺青」後的簡,就可用來寫字了,所以後人常用作書籍的代稱,南宋文天祥就有「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詩句。[5]後來人們寫定書稿,也稱為「殺青」。在乾燥少竹之地,人們也常用木材制簡。19世紀末以來,曾在新疆南部、甘肅敦煌以及古居延等地多次發現西漢至東晉時期的木簡。這些木簡所用樹材,多半是白楊木、柳木、松木,因其色白、質軟,易於吸收墨汁。製作方法大體與竹簡相似。
竹木簡上的文字,通常是先將空白簡編連成冊,然後書寫。《後漢書·周磐傳》就說:「編二尺四寸簡,寫《堯典》一篇。」已經發現的竹木簡冊,許多編繩雖已朽壞,但編痕處常留有空白,正是書寫時避開編繩的結果。當然也有的簡冊是先寫好後編的,所以簡上的編繩有時蓋過了文字,如《永元兵器簿》。
竹木簡上的文字,過去傳說是用漆書寫的,但目前出土的簡冊上的文字,幾乎都是用毛筆蘸上墨汁書寫的。隨同簡冊,人們還發現過戰國、秦及漢代的毛筆、墨、硯等文具,這就更加有力地證明所謂漆書寫簡,恐怕是一種誤傳。過去還傳說用刀在簡上刻字,其實也是誤傳。在發現戰國毛筆的河南信陽長台關一號楚墓,曾發現銅鋸、錛、刀、削等物;湖北江陵鳳凰山漢墓,隨同筆、硯、墨等也曾出土青銅削刀。但是可以看得出來,這些都不是用來刻字的。銅鋸、錛、刀等,是用來砍削製作簡牘的,至於「削」或「削刀」,古稱「書刀」,則是刪改文字時所用。漢代劉熙《釋名·釋兵》說:「書刀,給書簡札有所刊削之刀也。」所謂「刊削」,指簡上文字如果需要糾正或改動時,用書刀把原字刮削除去,再補寫新字。所以《史記·孔子世家》稱孔子修《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唐人顏師古解釋說:「削者,謂有所刪去,以刀削簡牘也;筆者,謂有所增益,以筆就而書之。」[11]
每根簡上的文字,多少沒有一定。大多數隻寫一行字,也有寫兩行、三行的;少的只有幾個、甚至一二個字,多的則有數十字。如甘肅武威出土的木簡,一般有60—80字。文字的書寫格式,有的上下兩端留有空白,如同後代書籍的天頭地腳;有的則自上而下寫滿文字,兩端不留餘地;有的一根簡上下分為數欄書寫,如湖北雲夢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51枚簡均分上下5欄書寫。此外還有圖、表格等形式。[12]
簡冊的長度,王國維和馬衡根據文獻資料的記載,認為視書籍的性質、內容有所區別:依照漢尺的長度,戰國兩漢的簡最長為二尺四寸(約55厘米多),用以寫六經及傳注、國史、禮書、法令,即《說文》所說的「大冊」之「典」;其次為一尺二寸(約27厘米多),用以寫《孝經》等書;最短的八寸(約18.5厘米),用以寫《論語》及其他諸子、傳記書籍。所以東漢王充的《論衡·量知》篇說:「大者為經,小者為傳記。」因為戰國尺制,有一種相當漢尺八寸,所以漢尺的二尺四寸、一尺二寸、八寸,分別相當於戰國尺制的三尺、一尺半和一尺,所以「二尺四寸之律」,漢人或稱為「三尺法」、「三尺律令」;[13]而八寸之「諸子短書」,也有被稱為「尺籍短書」的。[14]
版牘是與簡冊形制不同的書寫材料,由長方形木板製成,兩面削治平滑以供書寫,文獻中稱為「版」(也寫作「板」),或稱為「牘」。《論衡·量知》說:「斷木為槧,析之為板,力加刮削,乃成奏牘。」另有一種三尺(指漢尺)長牘,也稱為「槧」。《釋名·釋書契》說:「槧,板之長三尺者也。槧,漸也,言其漸漸然長也。」與版牘類似的書寫材料,文獻中還常提及「方」。《儀禮·聘禮》說:「書帽於方。」《周禮·秋官·硩蔟氏》說:「以方書十日之號。」等等。過去以為「方」就是版牘,東漢鄭玄注《既夕禮》就說:「方,版也。」但據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的《司空》說:「令縣及都官取柳及木楘(柔)可用書者,方之以書;毋(無)方者乃用版。」[17]似乎與「版」的形制有所不同。《史記·酷吏列傳》裴駰《集解》引《漢書音義》說:「觚,方。」所謂「觚」,則是一種方柱或三棱形的木製書寫材料。
古時臣子在朝向天子奏稟事由,為了簡潔明了及防止遺忘,常寫在一塊比牘狹小的長方形小木板上,持在手中,漢人稱為「奏」或「奏牘」。《釋名·釋書契》說:「奏,鄒也,狹小之言也。」後世則常用玉石或象牙製成,其形略曲,兩端稍窄,稱為「笏版」,但並不在上面記事,逐漸演化為一種朝政裝飾物。
三、簡牘制度的影響
簡牘制度是我國最早的書籍制度,對後來書籍形制的發展有很大影響。
簡冊形制的書,其編連長度要視書籍內容的長短而定。但如果太長,抄寫、閱讀和收藏都不方便,因此就需要分成若干「篇」。每一篇往往是由若干枚簡編成的一冊,然後合數篇為一書,如《論語》20篇、《孟子》七篇等。《漢書·藝文志》著錄圖書,「篇」與「卷」同時使用。「卷」指捲軸形制的帛書,「篇」即指簡冊形制的圖書。簡冊之「篇」,內容上或是一意相貫,或是以類相從,大多自成段落,這正是後世書籍文章分「篇」的由來。同樣,後世的長篇巨帙往往分成若干冊,也正肇始於簡冊各篇之「冊」。
古代的書籍,許多本無書名和篇名,或者有篇名而無書名,出土實物多有所見。如果書名、篇名都有,簡冊中往往是篇名(小題)在上,書名(大題)在下。這種方式,早期古籍中還採用,後來則改為大題在上、小題在下了。考古資料中還發現這樣的情況:全書書名寫在最末一簡的背面,如睡虎地秦簡《封診式》,這在後世書籍中很少見到。簡冊的篇名書寫格式,考古發現有多種,其中對後來書籍形式影響較大的有:
1.篇名單獨寫在篇首第一簡的正面,正文從第二根簡開始書寫。這種篇名在正文之前的格式,後來成為書籍的通用格式。
2.篇名寫在篇首第一枚簡的背面,正面書寫正文。這種格式與簡冊的收藏方式有關。簡冊書寫完畢,往往是捲成一束放置。卷的方向是由左到右,這樣,寫在篇首第一簡背面的篇名就正好顯露在外,方便查閱。這與後來書籍都要在外封面上寫或印上書名,作用是一樣的。由簡冊的捲起收藏,還令人想到,後來捲軸制的帛書及紙卷所以捲起收藏,固然與其質地柔軟、便於卷舒的性質有關,但恐怕最早也是受了簡冊卷束收藏方式的啟發。
3.簡冊的開頭兩根簡不寫正文,篇名有時寫在其中一簡的背面,作用與上述第2種相同;有時也寫在空白簡之後、正文的前邊。這篇首的兩根空白簡,稱為「贅簡」,作用是保護後簡少受磨損。後來的帛書、紙卷,前面也都留有空白,以免後邊的文字部分受損,顯然是沿襲簡冊的遺風。再後來冊頁制的書籍,封面及封底內往往留有一頁至幾頁的空白護紙,稱為「護頁」或「副頁」,也正是這種遺風的一脈相承。
4.篇名寫在篇末最後一簡的文字結束處,或是寫在最後一簡的背面。這種篇名在正文後的格式,在《詩經》、《禮記》等多種古籍的早期版本中常見,但後代版式則很少見到。如《禮記·樂記》,據《史記·樂書》及唐張守節的《正義》,原本有多項小題,今天的通行本(如《十三經註疏》本)中大多不存,但《子貢問樂》一篇的篇題尚在,而且正在篇末,從中可窺知古書舊貌。
簡牘制書籍的篇名,除了在簡冊中標明外,還有另外集中寫在木牘上的。這種篇題木牘,近年來時有發現。如銀雀山一號漢墓,隨同簡冊一起出土的還有木牘和木牘殘片,經綴合以後的五件木牘,都記載著與漢簡相應的書籍篇名及篇數,其中包括《孫子兵法》和《守法守令十三篇》的篇題木牘。因為二號木牘的中腰兩側各刻有小缺口,以便繫繩,而木腰中也留有清晰的繫繩痕跡,可見這些篇題木牘,原本是附繫於捲起的簡冊外部的,作用相當於簡冊書題的目錄。[18]後世書籍,正文之外莫不有目錄或總目,追始溯源,簡牘制時就已發端了。
用許多簡編連成冊,書寫文字也就有了天然的界欄,可以保持整齊、清晰。後來的帛書、紙卷,大都畫出界欄,以便使文字整齊和美觀,帛書中還有用絲織出界欄的。後來雕版印刷的冊頁制書籍,也莫不有界欄,這應當也與簡冊的形制有某種聯繫。
最後還應注意的,是簡牘制度對書籍、文章內容方面的影響。因為簡冊總是用各種編繩編連,翻閱日久,再結實的編繩,也不免散斷,所以孔子讀《易》,「韋編三絕」。編繩一旦散斷,原簡的排列順序極易混亂,甚至還有可能造成簡數的脫損,這樣,書籍或文章的內容也就會顛倒錯亂或者缺失。因此簡牘形制的書籍,「脫簡」或「錯簡」的情況經常出現。如果一部書的亂簡再和別種書簡混在一起,清理辨識起來就更為困難。《漢書·藝文志》就說:「劉向以中古文(《尚書》)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所以在今日的考古發掘中,辨別散亂的簡冊順序、正確排出書籍文章的前後內容,是件極為繁難的工作。早期簡牘制書籍的一些「脫簡」和「錯簡」情況,在後來書籍形制發生變化時,因為無由糾正,往往依舊流傳下來。其後雖經歷代文人學者的研究、校正,但仍有一些存在於流傳至今的古書中。或是還沒被發現,或是雖有覺察但無從校正,因而帶來人們閱讀和理解上的困難。所以可以說,簡牘制度對書籍內容的影響,直至今日也還沒有完全消失。
第二節
捲軸制度
捲軸制度書籍,包括帛書和紙卷書兩種形式,它們有共同之處,也有各自的特點。
一、帛書的起源和歷史
帛書是寫在縑帛等絲織品上的書籍或文章。絲織品的發明和加工,需要更多的智慧和技術成分,因此帛書的出現,或許晚於簡冊。簡冊雖是簡便易得的書籍材料,而且在很長時期內廣泛使用,但有不少缺陷。除了因編繩散斷,容易導致「脫簡」、「錯簡」外,編連成長冊後,因為體大質重時常不便閱讀和攜帶。例如戰國學者惠施,就曾經用五輛車來運載笨重的書籍,這就是成語「學富五車」的來歷。[19]此外據說秦始皇每天批閱公文,「至以衡石(120斤)量書」[20];西漢東方朔上書,用奏牘三千,漢武帝讓兩個壯漢盡力持舉,從上方閱讀,「二月乃盡」[21]。相比之下,絲織品的帛書有不少優點:縑帛質地柔韌,吸墨性強,既便於書寫,又可隨意卷舒,閱讀和收藏都比較方便;帛書的分量很輕,攜帶方便;帛書的篇幅寬長,書寫時可據書籍內容長短裁剪,又不會有簡冊散斷錯亂的毛病,等等。因此,我國古代很早就有人用縑帛寫書,並在很長時期內與簡牘並用。
養蠶織絲,是我國古代重要的發明,因此用絲織品作為書寫材料,也應是我國首創。但帛書究竟起源於何時,由於資料和實物的匱乏,目前尚難確考。不過,至遲在春秋戰國文獻中,已時常可見關於帛書的記述。如《論語·衛靈公》說:「子張書於紳。」「紳」,《說文》說是「大帶」,清人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說是下垂的帶,總之是一種絲織品。《墨子·明鬼》篇說:「故書之竹帛,傳遺後世子孫。」《韓非子·安危》篇也說:「先王寄理於竹帛。」《晏子春秋·外篇第七》說得更為明確:「昔吾先君桓公予管仲狐與谷,其縣十七,著之於帛,申之於策,通之諸侯。」如果其言可信,那麼在公元前7世紀的齊桓公時代,就有帛書了。所以王國維認為,「則以帛寫書至遲亦當在周季」[22]。
由於絲織品比竹木更易朽壞,目前考古發現的帛書,大多出於漢代,先秦的較少。聞名於世的,有1949年前在湖南長沙子彈庫發現的畫有十二神像的楚帛書,現藏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1973—1974年在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發現了帛書「篆書陰陽五行」,上有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的記載,所以也很有可能寫於秦統一前夕。此外還發現兩件楚帛畫。[23]
魏晉以來,紙雖已普及,但縑帛仍然常用為書寫材料。而且在人們的傳統觀念中,用紙不及用帛高貴、鄭重,即所謂「素貴紙賤」。《北堂書鈔》卷一〇四引崔瑗《與葛元甫書》就說:「今遺送《許子》十卷,貧不及素,但以紙耳。」裴松之《三國志注》引胡沖《吳歷》也說:「帝(魏文帝)以素書所著《典論》及詩賦餉孫權,又以紙寫一通與張昭。」西晉的荀勗著《中經新簿》,著錄圖書29944卷,「盛以縹囊,書用緗素」[29]。直到唐代,仍有人用縑帛寫書。雕版印刷發明以後,絲織品一般不再用作書籍材料,但封建皇帝的詔書、聖諭及畫家作畫,也還常用縑帛。直到今天,絹帛仍然常用於書法或繪畫。
總起來說,從現有資料和實物考察,至少春秋以降就已開始用縑帛寫書和繪畫,秦漢以來更是普遍行用。但由於絲織品價格昂貴,不能像竹木及紙那樣廣泛普及,所以帛書始終未有一個獨立使用階段。它的前期伴隨著竹木簡冊的盛行,後期則因為紙書的興起而衰落,從公元前8—前7世紀到公元後3—4世紀,作為書籍的書寫材料,大約也有一千多年的時間。
二、帛書的形制
我國早在商及西周時代,養蠶業就已相當發達了,因此絲織品的種類繁多,用途也越來越廣。在《說文》中,絲織品就有繒、絹、綺、縑、綈、紈、、素、練、縹、縉、錆、緹、繰、緇、帛等數十種名稱。而據清人汪士錦《釋帛》統計,古代的絲織品有六十多種。這其中,可供書寫的主要有以下數種。
「帛」字始見於甲骨文,是一般絲織品的通稱。「素」是由生絲製成的白帛,不經漂染,平實無華,便於書寫,也常用作書寫用縑帛的統稱。「絹」是用生絲織成,輕薄如紗,不僅常用於書寫,還常用於繪畫。與「絹」類似的還有「繒」,也是生絲織成的,輕柔潔白。「綈」可能是野蠶絲的織品,厚而暗,但較其他縑帛經久耐用。「縑」則是用雙絲織成,色黃。《釋名·釋采帛》解釋其得名由來時說:「其絲細緻數兼於絹,染兼五色,細緻不漏水也。」其價格遠較普通的素昂貴。20世紀初,英國人斯坦因在所盜敦煌縑帛殘卷上,就發現有用「縑」字標明織品種類的。此外,「縑帛」也是書寫所用絲織品的通稱。
古代織成下機的絲帛,成品長度不一,一般說來,標準尺度是40尺。用作書寫材料時,可根據抄寫內容的長短縫接或剪裁。唐人徐堅《初學記》卷二一就說:「古者以縑帛,依書長短,隨事截之」。所以帛書的長度,短的有一尺至數尺,長的則有數丈,因此東漢董卓的官兵才會用來做滕囊或帷蓋。考古發現的帛書也是長短不一,如長沙子彈庫的十二神像帛書長38.7厘米,帛畫長37.5厘米;陳家大山帛畫長31厘米;馬王堆帛書《戰國縱橫家書》長約192厘米等等。
帛書的寬度,古籍記載以一尺為常制,但從考古實物看,有時也並不一致。馬王堆帛書,有一種是用整幅的帛來書寫的,寬約48厘米,如《老子》等;另一種則用半幅的帛來書寫,寬約24厘米,如《周易》、《戰國縱橫家書》等;[30]子彈庫的帛書、帛畫分別寬47厘米和28厘米;陳家大山帛畫寬22.5厘米。20世紀初在敦煌發現的東漢初年縑帛書信,一件約9厘米見方,另一件長15厘米,寬6.5厘米,可見帛書的寬度也是經常根據需要來裁截的。
縑帛的質地柔韌,可以隨意摺疊或卷舒,所以早期的收藏方式是摺疊與卷束並用。如子彈庫十二神像帛書,就是經過8次摺疊,然後放在一個竹匣中;[31]馬王堆帛書中,用整幅帛寫成的,也是摺疊成長方形,再放在一個漆盒下層的格子裡;而用半幅帛寫成的,則用一長方形木片為軸,捲成一卷。[32]摺疊收藏的帛書,天長日久,摺疊處難免破損斷裂,所以後來的帛書,大多採用卷束收藏的方式。一部書可以捲成一卷或幾卷,所以後來「卷」就成為計算書籍篇幅的單位,一直沿用到今日。不過,古時所說的「卷」,最早指一冊,今日也還有這種用法,如《馬克思全集》、《列寧全集》、《毛澤東選集》等,一卷就是一冊。但在一般古籍中,卷的篇幅往往比冊小,一冊中常有若干卷。
帛書的卷束,形式與簡冊有所不同。帛書與後來的紙卷,質軟而薄,卷的時候就需要有一個軸,粘連在卷子的末端,以此為中心,從左向右卷。而竹木的簡冊,質硬且厚,最末一根簡就起著軸的作用,無須另外用軸,這就是捲軸形制書籍之所以不包括簡冊的原因之一。捲軸制書籍所用的軸,要比卷子的寬幅稍長,捲起之後兩頭在外。其質料早期不過是竹木片,後來通用漆木。皇帝及王公貴族,常用貴重的質料制軸,如琉璃、象牙、玳瑁、珊瑚、黃金等。如南朝宋明帝所藏二王法書,就分別用珊瑚軸、玳瑁軸、金軸裝幀;[33]而隋煬帝秘閣之書,「上品紅琉璃軸,中品紺琉璃軸,下品漆軸」[34]。除卷、軸之外,據古籍記載,捲軸制的帛書及紙卷,還有褾(包首)、帶、帙(袠)、牙籤等附屬品,以便保護書籍或便於查閱。但今日發現的秦漢帛書中卻很少見到這類物品。它們很可能是草創於帛書捲軸,而大備於紙書卷子,所以我們放在下面「紙卷的形制」中一併說明。
三、紙的發明和使用
簡牘笨重,縑帛昂貴,作為書籍的書寫材料,都有一定的局限性。我們勤勞、智慧的祖先,經過長期不懈的實踐和探索,終於在世界上最早發明了輕薄便用、價廉物美,足可以取代竹木和縑帛的書寫材料,這就是紙。
提起紙的發明,我們自然會想到東漢蔡倫造紙的故事。南朝宋范曄的《後漢書·宦者傳》中的《蔡倫傳》說:「自古書契,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為『紙』。縑貴而簡重,並不便於人。倫乃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元興元年(105)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從用焉,故天下咸稱『蔡侯紙』。」在東漢劉珍等人的《東觀漢記》、晉張華的《博物志》中,也有類似的記載,因此長期以來人們一直認為,紙是東漢蔡倫發明的。實際上,這種看法是不準確的。
在談到紙的發明時,首先應該明確,「紙」的概念內涵是不斷發展的,曾經發生過重大變化。我們今天所說的紙,通常用植物纖維造成,而東漢以前文獻中提到的「紙」,許多時候是指動物纖維的絲綿紙,在質地上與縑帛相同,所以上引《後漢書》蔡倫本傳才會說:「其用縑帛者,謂之為紙。」這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也可以得到證實。《說文》解釋「紙」的本義是:「絮一苫也,從糹,氏聲。」這是因為古人製作絲綿冬衣時,要把煮過的蠶繭放在席箔上浸入水中,然後反覆捶打,使蠶繭鋪開成為絲綿。當把絲綿取下後,席箔上就會留有薄薄的一層殘存的絲絮,將其曬乾後揭下,就成為類似後世紙那樣的輕薄絲絮片。古人常用來包裹東西,後來又發現可以在上面寫字。這就是許慎所謂「絮一苫也」的內涵,也是其字形「從糹,氏聲」的由來。在《漢書·外戚傳下》中,還提到一種可以用來寫字的紙叫做「赫蹄」(xiti)。東漢學者應劭說:「赫蹄,薄小紙也。」孟康進一步解釋說:「『蹄』猶『地』也,染紙素令赤而書之,若今黃紙也。」[35]「素」本指白色生絹,「紙素」即指白色的絲絮片,孟康的意思是說,把前面提到的那種白色的輕薄絲絮片染成紅色,就叫「赫蹄」了。上述這些文獻資料告訴我們,在東漢蔡倫之前,當時所謂「紙」,時常是絲綿質地的,而且是在漂絲製衣過程中無意發現的一種副產品。
東漢以後,造紙所用的原料種類不斷增多:魏晉除麻類外,還用藤類植物;隋唐以後又用桑、枸(即楮)等;元代已多用竹類原料;明清以後,竹紙原料中又摻入了禾草類纖維。紙的產量、質量也日漸提高,並且傳播到世界各地,為世界文明作出了重要貢獻。
雖然東漢至魏晉,人們受「素貴紙賤」傳統習慣的影響,認為用紙寫書是種不敬,但植物纖維紙畢竟價廉而物美,在經濟規律的支配下,仍然迅速傳播於各地。所以魏晉以後(3—4世紀),紙的使用便逐漸取代了竹簡,並把縑帛排擠到附庸地位,王公貴族之家,也開始用紙寫書了。據說西晉時,左思構思十年,寫成《三都賦》,「於是豪貴之家,競相傳寫,洛陽為之紙貴」[39]。陳壽寫成《三國志》後,晉惠帝也曾「詔河南尹華澹下洛陽令張泓遣吏齎紙筆,就壽門下寫取《三國志》」[40]。1924年,在新疆鄯善縣就曾出土一份晉人寫本《三國志》殘卷,後被英國人盜往國外。1965年,在新疆吐魯番一座佛塔遺址中,又發現一份晉人寫本《三國志》殘卷,內容是《孫權傳》,存40行,五百多字。據考證,這兩份抄本正是在西晉陳壽《三國志》成書不久抄寫的,時間在3—4世紀。這可以算是我國現在可見的最早的紙本書籍了。
總而言之,西漢時期我國已發明了植物纖維紙,經過東漢蔡倫的改進提高,開始廣泛用作書寫材料。但由於傳統習慣的影響,直至魏晉,社會上仍然是紙書與簡冊、帛書並行。東晉末年,紙開始取代簡冊;魏晉以後,王公貴族也開始用紙寫書,此後紙書抄卷獨盛。唐代發明雕版印刷以後,紙更成為唯一的書籍印刷材料,一直使用至今。也就是說,紙從發明至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
四、紙卷的形制
紙卷的形制初期是沿襲帛書捲軸,古代文獻的記載和敦煌卷子等實物都證明了這一點。到了後期開始向冊頁制轉化,演進為獨特的形制,如經折裝和旋風裝。
紙卷如同帛書捲軸,以軸為中心,從左向右卷束。紙卷一般由多張紙連接而成。古紙的長度往往有一定標準。漢紙每張大約是漢尺一尺(0.231米)。晉紙的規格,宋人趙希鵠說:「高一尺許,而長尺有半。」[41]敦煌卷子紙一般寬30厘米左右,比晉紙略寬;長度大致是41—48厘米,約等於漢尺二尺,與古人所說二尺之紙用以抄書之語大致相符。古書篇幅較長需要多張紙連接時,或用糨糊粘連,有的還用烙鐵燙熨,經久不散。如敦煌卷子,雖然有不少斷爛,但連接之處卻少有脫落。紙卷的連接處有時鈐印或署名,稱為印縫、押縫、款縫等。連接以後的卷子,長度通常有9—10米,甚至數十米。每一卷是一個單位,一本書可以由一卷或幾卷組成。
為了使字體整齊美觀,寫書紙上一般要畫出界欄。四周的叫「邊」或「闌」(也寫作「欄」),各行字之間的直行叫「界」。唐人稱之為「邊准」,宋人稱為「解行」。後人也有採用帛書中的名稱,稱為「烏絲欄」、「朱絲欄」。紙卷各行的字數也不固定,從實物看,十幾字到幾十字的都有。卷子一般是一面寫,也有兩面都寫字的,如敦煌卷子裡,經書的註疏往往抄在背面,叫「背書」。
古書的註解也有的並不寫在背面,而是寫在別處。寫在正面天頭上的,叫做「眉批」;寫在正文行間,叫「夾注」。這種寫在正文行間的夾注,為了與正文有所區別,有多種樣式:或者用大小兩種字體分別書寫,正文用單行大字,註解用雙行小字;或者正文頂格寫,註解低一二格寫;或者注文仍作單行,但字體略小,寫在正文的下面。這後一種方法,抄書者一不小心,往往會使古書的註解與正文混淆,產生類似「錯簡」的錯誤。六朝以來還出現用朱、墨兩種顏色寫成的卷子:正文用朱筆寫,註解用墨筆寫,這是後代套色印刷的先驅。
紙卷的抄寫格式沿襲帛書而更趨周密。開首往往也空兩行,以示「贅簡」,然後寫篇名、書名,一般也是小題在上,大題在下,但唐代已有改為先寫大題,後寫小題的。篇名、書名後,寫著作人姓名,有時寫上職銜。全篇之後寫本篇或本章的名稱、次第,有時還寫上抄寫人姓名及年月日。卷子的末端常空數行,以備寫書人將抄書的緣由、經過、感想等等寫出來,這就是「題記」,後世書籍的跋尾發端於此。在敦煌卷子裡,有的卷末除抄寫者、年月日外,還註明校注者、審定者、裝幀者姓名及用紙數量等。
在古代文獻中,時常見到用「黃紙」寫書的記載,這在前文所引文獻中已有所見。北宋宋祁《宋景文公筆記》「釋俗」條說:「古人寫書,盡用黃紙,故謂之『黃卷』。」這種「黃紙」是用黃檗(柏)汁染過的,顏色發黃,以防蟲蛀,在造紙技術上稱為「入黃(也寫作『入潢』)」或「染黃」。我國很早就使用藥物以保護書籍紙張,後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中,就有「染潢及治書法」一節,詳細敘述了用黃檗汁染書的方法。[42]從現存古本抄卷看,不少儘管已經破損斷爛,但很少有蛀蝕的現象,可見這種防蛀法是行之有效的。
紙卷寫錯了字,自然不能像簡冊那樣刮削修改,古人或用紙貼,或用粉塗,效果都不理想,於是有人發明用雌黃來塗改。雌黃又名雞冠石,可用作繪畫顏料,用來塗抹錯字,不僅顏色與黃紙相仿,而且「一漫即滅,仍久而不脫」[43]。這種塗改法至遲在南北朝時期已採用了,賈思勰《齊民要術》在「染潢及治書法」後,又有「雌黃治書法」一節;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書證》篇,也有「以雌黃改『宵』為『肎』」的記載。所以後人譏諷那些信口開河或妄加評論者為「信口雌黃」。
五、捲軸形制的演進——由捲軸到摺疊
經折裝的書籍不用拉開和捲起,可以隨時翻閱,比捲軸方便得多,這是書籍形制的一大進步,也是由捲軸到冊頁的過渡形式。但經折裝的書籍厚厚一疊,閱讀時容易散開而成為長長的紙條,於是又有人將一張大紙對摺,作為書皮,再把經折裝書籍的首頁和末頁都粘連在書皮內,讀時就不會散開了。用這種方法裝成的書籍,從第一頁可以翻到最後一頁,還可再回翻到第一頁,迴旋往復,不會間斷;而且迅急如風,所以稱為「旋風裝」,它是經折裝的改進型。
經折裝和旋風裝大約出現於唐代後期,一直沿用到北宋。由於它們都是摺疊的形式,摺疊後的長方形狀如同一片片樹葉,所以又稱為「葉子」或「葉」;摺疊以後成為厚厚的一冊,所以也稱為「冊」或「冊子」(「冊」又寫作「策」)。北宋歐陽修在《歸田錄》卷二說:「唐人藏書皆作捲軸,其後有葉子,其制似今策子。凡文字有備檢用者,捲軸難數卷舒,故以葉子寫之,如吳彩鸞《唐韻》、李郃《彩選》之類是也。」南宋程大昌也說:「古書不以簡策,縑帛皆為捲軸,至唐始為葉子。」[44]南宋侯延慶還提到,北宋哲宗時,蘇軾所上奏章,哲宗以一「旋風冊子」「手自錄次」[45]。摺疊形制的書籍啟發了後來的散頁裝訂,形式上也有些相像,所以書籍的冊頁形制,實質以經折裝、旋風裝為開端。「葉」、「冊」這些術語,後來散頁裝訂時依然沿用,不過「葉」字大多改寫為「頁」,意義上也由像樹葉轉變為單頁、一頁了。
第三節
冊頁(葉)制度
捲軸制度到唐代發展至頂峰,唐代後期開始演進到摺疊式樣,此後又逐漸發展為冊頁制度,這與雕版印刷的發明和普及具有密切的關係。雕版印刷術的發明,不僅大大提高了書籍的複製速度,有力地推動了文化知識的廣泛傳播,而且對書籍制度的發展,也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因此,要了解冊頁制度就不能不了解雕版印刷。
一、雕版印刷術的發明
印刷術對於人類文明的貢獻,英國李約瑟在其名作《中國科學技術史》中說:「我以為在整個人類文明史中,沒有比紙和印刷的發展更重要的了。」[46]然而我國雕版印刷術究竟發明於何時,自古至今卻有著多種不同的說法。1958年,張秀民先生的《中國印刷術的發明及其影響》一書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列舉了古今中外五六十家的說法,並將其歸納起來,分為七種,即漢朝說、東晉說、六朝說、隋朝說、唐朝說、五代說、北宋說。1989年,張先生的續作《中國印刷史》一書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在這兩部著作中,張先生均認為:「漢朝說、東晉說、六朝說,未免過早,北宋說又太晚,均不能成立。清代流行的五代說,已為敦煌發現的唐咸通本《金剛經》等實物所推翻。隋朝說因為誤解文獻,信者已不多,剩下的只有唐朝了。」[47]然而唐朝有將近三百年的歷史(618—907),通常分為初、盛、中、晚四個時期,對此,張先生力主「七世紀唐初貞觀說」。
張秀民先生之所以贊同「貞觀說」,主要的文獻依據有兩條。其中之一是明代史學家邵經邦《弘簡錄》卷四十六的記載:「太宗後長孫氏,洛陽人……遂崩,年三十六。上為之慟。及宮司上其所撰《女則》十篇,采古婦人善事……帝覽而嘉嘆,以後此書足垂後代,令梓行之。」文中所謂「梓行」,如同後世常用的「刻梓」等語,都是指雕版印刷,這是沒有什麼異議的。不過此條資料出自八九百年之後的明人之手,又沒有說明來源或依據,後人存疑者不少。不過張先生所舉的另一條資料則有相當的可信度,這就是唐人馮贄《雲仙散錄》卷五引《僧園逸錄》里的一段話:「玄奘以回鋒紙印普賢像,施於四方,每歲五馱無餘。」唐代高僧玄奘於太宗貞觀初年西遊印度,貞觀十九年(645)返國,其事跡可謂家喻戶曉。這條資料不僅是唐人記唐事,而且可以在玄奘本人所著的《大唐西域記》卷十、玄奘弟子彥驚《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十、略晚於玄奘的法藏(643—712)《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一和《華嚴經探玄記》卷二等文獻中找到有力的旁證,[48]因此頗具說服力。
近年來,蕭東發教授更是大力主張「雕版印刷術發明於隋代」的意見。他認為:「在肯定我國唐代初年已有雕版印刷品流行的前提下,亦不能完全否認隋代出現雕版印刷術的可能。儘管目前還缺乏有力的實物遺存和文獻的佐證,但有理由認為由捶拓和印章的結合,向印刷的過渡正是在這一時期完成的。將印刷術起源時間確定在590—640年之間,是有根據的。印刷術起源於中國,時間是在6—7世紀,應該成為共識。」[51]這裡所說的根據,除了認為當時的社會需要、物質基礎和技術手段為雕版印刷術的發明創造了必備的條件外,比較直接的主要是兩條。一條出自於文獻記載,即隋費長房(557—601)《歷代三寶記》卷十二所引隋文帝開皇十三年(549)十二月八日的詔令,其中說:「廢像遺經,悉令雕撰。」雖然其中所說的「雕」究竟是指雕塑還是雕版,至今仍有不同的意見,但畢竟有指雕版刻印的可能。正是出自這樣的理解,自明至清,陸深、胡應麟、方以智、高士奇、陸鳳藻等人都贊同雕版印刷肇始於隋代的意見。另一條可算實物旁證,這就是馮鵬生先生在《中國木版水印概說》中提到的隋大業三年(607)《敦煌隋木刻加彩佛像》。對於此圖是否木刻印品,雖然也有學者提出質疑,但經我國當代水印大家王榮麟、孫樹梅等鑑定,認為「屬雕版無疑」[52]。
二、冊頁(葉)制度的誕生與發展
雕版印刷術發明之後,書籍開始還是沿用傳統的捲軸形制,至唐代中後期出現了經折裝和旋風裝,這在前文已經提及。所以早期的雕版印刷書籍,不像後世那樣單獨成頁,而是用比後代書版長而窄的長條形木版來刻字印刷,然後把印好的印張粘連起來,再捲成卷子或摺疊成經折裝、旋風裝。摺疊形制的書籍,閱讀或查檢雖比捲軸方便,但摺疊處容易斷裂,斷裂後整冊書就變成了一張張的散葉。於是有人想到,既然捲軸和摺疊形制的書籍本來就是由一張張的印張連接而成,為什麼不可以直接用印張來裝訂呢?大約從五代時期開始,人們便開始採用散葉裝訂的形式了,首先是蝴蝶裝,後來改用包背裝,最後是線裝。蝴蝶裝出現以後的散葉裝訂書籍,徹底改變了延續一千多年的卷子式樣,是我國書籍制度上的又一次革命。雖然後經不斷地改進和革新,但散頁裝訂的基本方法,可以說一直沿用到今天。
1.散頁上的名詞術語
書籍採用散頁裝訂法後,刻字版片的式樣也隨之變化,不僅由原先的長條形變為長方形,還有一套相應的版式,出現了一些專門術語。
版面的四周由線條拼連而成「版框」,拼成版框的線條叫「邊闌」、「闌線」,也省稱為「邊」、「闌」(「闌」又寫作「欄」)。版框上方的邊闌叫「上闌」,下方的叫「下闌」,左右兩邊的叫「左右闌」。邊闌有單、雙之不同。只有一條線的稱「單邊」或「單闌」,一般用粗線條。如果在粗線條內側加上一條細線,就構成「雙邊」,也叫「雙闌」。雕版印刷的古籍,版框有四周單邊、左右雙邊、四周雙邊三種形式,一般沒有上下雙邊而左右單邊的。
版框內,用直線自右至左劃分為行,稱「界行」或「界格」。正中的一行叫「版心」或「中縫」,不刻正文,有時刻上書名、篇名、卷數、頁碼、本頁字數、刻工姓名等等。蝴蝶裝以後的書籍,版心上往往有魚尾形的花紋,魚尾交叉之處,正當版面的中心,可作為書頁對摺的標準點。魚尾如果是全黑的,稱「黑魚尾」;白色的稱「白魚尾」,白魚尾上加各種花紋,是「花魚尾」。版心上有時只刻一個魚尾,叫「單魚尾」,上下各刻一個魚尾,稱「雙魚尾」,在上的叫「上魚尾」,在下的叫「下魚尾」。也有的版心上不刻魚尾,只有上下兩道橫線,甚至有連橫線也不用的。
古籍採用包背裝和線裝時,一張散葉沿中縫對摺,使兩個半頁的背面相合,有文字的一面露在外面,這時對摺的中縫處在書籍開合的一邊,因此也稱「書口」。為了摺疊整齊,有時書口在上魚尾之上、下魚尾之下各印一條黑直線,這是版心線。每頁的版心合在一起,從書口上看是黑色的,叫做「黑口」。不印版心線的稱「白口」。黑線寬粗的稱「大黑口」或「粗黑口」,細窄的稱「小黑口」或「細黑口」。因為魚尾和黑色的版心線通連,對摺起來後,從側旁看去有些像長鼻大象的頭部,所以又稱「象鼻」。
蝴蝶裝時期的書籍,有時左闌外上方刻一個小小的長方格,內刻篇名或篇名省稱,叫做「書耳」。這是因為蝴蝶裝書籍每頁是沿中縫將有文字的一面對摺,背面空白處在外,裝訂時每頁的版心在書背一側,而左右闌線在開合的書口一側,這樣,左闌外有篇名書耳,可以方便查閱。到了包背裝和線裝,版心轉到了書口一側,並且時常刻有書名、篇名,這樣,書耳的提示、查閱功能消失,也就很少用了。
有些書籍在目錄後或卷末空白處刻有「牌記」,也叫「書牌」或「木記」。內容一般是說明刻書人、刻書時間、地點、所據版本等等。牌記的外形多樣,一般是長方框,坊刻本的牌記則往往搞得比較花哨,有的還加上幾句廣告式的宣傳文字,以招徠顧客。
上述刻本書籍版面的種種格式,統稱「版式」。不同時代、不同刻書地區、不同的刻書者,其書籍版式往往各具特色。因此在古籍版本學中,了解和研究版式的異同,是鑑定古籍版本的一個重要方面。
2.蝴蝶裝
蝴蝶裝又作「蝴蜨裝」,始於唐末,盛行於北宋。前面提到,蝴蝶裝的裝訂法,是每頁從中縫將有文字的兩個半頁對摺,背面空白處在外,然後把這樣對摺的一疊散頁用一張紙從前包裹到後,並將各頁折口處牢牢地粘連在這張紙上,以免脫落。
蝴蝶裝用以包裹書冊前後、形成封面和封底的紙,叫「書衣」(今稱「書皮」)。書衣往往內用軟紙,外加一層硬紙,有時還用綾錦為表,很像現在的精裝書。書衣封面左邊有時貼上張狹長的籤條,叫「書籤」,上寫書名、冊次,有時加上卷次。書冊的上端叫「書頭」或「書首」,下端叫「書根」,右邊粘連的一邊叫「書背」或「書脊」,左邊翻閱的一邊叫「書口」。由於蝴蝶裝的書衣都很堅硬結實,所以上架的方法與今天的書籍相似,是立放在書架上。只不過今天的書籍插立時是書背向外,書頭在上,書根向下壓在板上,而蝴蝶裝則是書背向上,書根向外,書口向下壓在板上。北京圖書館舊藏宋代蝴蝶裝《冊府元龜》和《歐陽文忠公集》,書根上寫著書名和卷次,而且是由書背的一側向書口一側直行向下書寫,書口處又有摩擦痕跡,這都是書口向下立放的證明。
蝴蝶裝在宋代似乎還有不用粘貼而用線縫的。宋人張邦基《墨莊漫錄》卷四說:「王洙原叔內翰嘗云:作書冊,粘葉為上,歲久脫爛,尋其次第,足可抄錄,屢得逸書,以此獲全。若縫繢,歲久斷絕,即難次序。」「他日得奇書,不復作縫繢也。」這裡所說的「縫繢」,就是指用線縫住單頁而成冊,其具體方法已不得其詳。不過,大概正是因為張邦基所說縫線斷絕後次序容易混亂,當時人較少採用。
3.包背裝
包背裝始於北宋末,一直沿用到明代中葉。包背裝書籍,書口正是書頁的版心,上刻篇名、書名、卷次、頁碼後,作用如同蝴蝶裝的書耳,查閱方便。但如果仍然採用蝴蝶裝的插架辦法,書口向下壓在書架上,經常磨損後勢必導致書頁從中縫處斷裂為兩半。這樣,不僅版心上的書名、篇名等不可辨識,翻閱和展讀時又會像蝴蝶裝那樣屢遇空白。因此,人們便改用平放上架的方法,把許多書平疊放置。既然是平放,書衣也就不必用硬質的材料了,這樣就出現了軟書衣。而書根上的書名、篇名之類,也就由上下直寫改為橫寫,如同後來的線裝書一樣。
包背裝的書籍,要想把每頁的兩邊牢牢地粘在書背上,比起蝴蝶裝更為費事。而需要粘連的兩個外邊,版框外又總有較寬的余紙,因此有人便採用新方法,在余紙上打二至三個小孔,再用紙捻穿進小孔,把一冊書訂牢。這打孔穿訂的一邊叫做「書腦」,外邊再用整張的書衣包裹起來,外表依然和包背裝一樣。這種經過改進的包背裝,就已經為後來的線裝打開了通路。
4.線裝
線裝書書腦一側的上下兩角容易磨損,有些貴重的書籍便用綾錦之類把書角包裹起來,叫「包角」。有時舊書修補或重裝。在每頁書里襯上一張白紙,叫「襯紙」。襯紙往往比原書紙長大,這樣修補或重裝的書籍,原書紙一般黃舊,襯底則潔白,黃白相間,人稱「金鑲玉」,又稱「袍套裝」或「惜古襯」。
散頁裝訂的書籍,特別是線裝書,封面內往往訂有空白紙,多的有二至三張,作用如同「贅簡」,起保護作用,這稱為「護頁」或「副頁」,也稱「看頁」。護葉後是題署書名及著作人姓名等的扉頁,過去稱「內封面」。卷末封底內,也訂有空白的護頁,過去人所作的題跋,就常寫在其上。
由於線裝書都是軟書衣,為保護書籍,也為便於上架收藏,明清以來的藏書家,還常為線裝書製作書套,又稱為「函」。套函一般用硬紙作襯裡,外面裱糊藍布,裡面裱糊白紙,把書籍的四邊包起,只留書頭和書根,再用兩個牙籤插緊。有的則把書頭和書根也包裹在內,稱為「四合套」。書套因為是用糨糊裱糊而成,易被鼠咬蟲蝕,日久又易散壞,所以有些人愛用「夾板」,就是用兩塊與書冊一樣大小的木板,上下兩頭各穿上一根帶子,把書冊夾緊扎牢。現在圖書館及私人收藏古籍,還常用套匣。這種套匣只包裹書冊的封面、封底、書頭、書根、書背,書口的一面空缺,書籍裝套時用夾板或者不用,由空缺的一面裝進去,套匣的書背上寫書名、卷數、作者等等。線裝書本來也是平放架上的,用書套之後,就可以像現代書籍一樣立放架上,既整齊美觀,又便於取用和放還。
如上所述,我國古代的書籍制度由簡牘到冊頁(葉),經歷了漫長的歷史過程和不同的發展階段。不同的書籍制度,總是與那一時期人類的文明程度相適應。書籍制度的發展歷程,也如同人類文明的各個方面一樣,沿著由低到高、由粗轉精的道路在不斷前進,其間凝聚著我國歷代人民的心血和智慧。由於書籍制度反映並決定著書籍的外部形態,因此可以說,無論哪種形式,在歷史上都曾對記錄和交流人類的思想情感、保存和傳播各種文化知識,起過舉足輕重的作用,因而對於中華民族幾千年悠久文明的形成,也具有不可低估的貢獻。
* * *
[1] 《尚書·洛誥》。
[2] 《尚書·顧命》。
[3] 《論衡·量知》。
[4] 《太平御覽》卷六六〇引。按:此段文字,古今多以為應劭轉錄《別錄》原文,而余嘉錫先生則認為只是應劭自己對《別錄》中「已殺青」一語的解釋,見其《書籍制度補考》一文。此文原刊於《故宮博物院文獻館特刊》,後收入《余嘉錫論學雜著》下冊,中華書局,1963。
[5] 《過零丁洋》。
[6] 《春秋左傳正義·序》孔穎達《疏》。
[7] 《儀禮·聘禮》賈公彥《疏》。
[8] 王國維《簡牘檢署考》引《太平御覽》。
[9] 參看馬衡《漢永光二年文書考釋》及《漢兵器簿記略》二文,見《凡將齋金石叢稿》卷七及《居延漢簡甲編》。
[10] 湖南省文管會《長沙楊家灣M006號墓清理簡報》,《文物參考資料》1954年第12期。
[11] 《漢書·禮樂志》顏師古《注》。
[12] 參看吳九龍《銀雀山漢簡釋文》,文物出版社,1985,第11頁。
[13] 見《史記·酷吏列傳》、《漢書·朱博傳》。
[14] 《論衡·謝短》。
[15] 吳九龍《銀雀山漢簡釋文》,第10—11頁。
[16] 參看李學勤《東周與秦代文明》,文物出版社,1984,第342—346頁。
[17]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78,第83頁。
[18] 吳九龍《銀雀山漢簡釋文》,第231頁。
[19] 《莊子·天下》。
[20] 《史記·秦始皇本紀》。
[21] 《史記·滑稽列傳》。
[22] 《簡牘檢署考》。
[23] 參看李學勤《東周與秦代文明》,第352—357頁。
[24] 《史記·高祖本紀》。
[25] 《全漢文》卷五二。
[26] 《後漢書·儒林傳》。
[27] 《隋書·經籍志》。
[28] 參看《馬王堆二、三號漢墓發掘簡報》,《文物》1974年第7期;及文物編輯委員會編《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文物出版社,1979,第315頁。
[29] 《隋書·經籍志》。
[30] 曉菡《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概述》,《文物》1974年第9期。
[31] 商承祚《戰國楚帛書述略》,《文物》1964年第9期。
[32] 曉菡《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概述》,《文物》1974年第9期。
[33] 張懷瓘《二王等書錄》。
[34] 《隋書·經籍志》。
[35] 見《漢書》卷九七下,《外戚傳》第六七下顏注引。
[36] 黃文弼《羅布淖爾考古記》,國立北京大學出版部,1948,第168頁。
[37] 潘吉星《中國科學技術史·造紙與印刷卷》,科學出版社,1999,第55—57頁。
[38] 蕭東發《中國圖書出版印刷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第35頁。
[39] 《晉書·左思傳》。
[40] 《北堂書鈔》卷一〇四引王隱《晉書》。
[41] 《洞天清錄集·古翰墨真跡辨》。
[42] 參看賈思勰《齊民要術》卷三,《雜說第三十》「染潢及治書法」一節。
[43] 沈括《夢溪筆談》卷一。
[44] 程大昌《演繁露》卷一五。
[45] 涵芬樓本《說郛》卷四八引侯延慶《退齋筆錄》。
[46] 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5卷《化學與相關技術》第一分冊《紙和印刷》序,劉祖慰譯,科學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47] 張秀民《中國印刷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第12頁。
[48] 詳參蕭東發《中國圖書出版印刷史》,第54—57頁。
[49] 〔日〕長澤規矩也《和漢書印刷歷史》,吉川弘文館,1992,第5—6頁。
[50] 李致忠《〈無垢淨光大陀羅尼經〉譯製考》,《新聞出版報》,1996年12月。
[51] 蕭東發《中國圖書出版印刷史》,第45頁。
[52] 參蕭東發《中國圖書出版印刷史》,第58—59頁。
[53] 元稹《元氏長慶集》卷五一。
[54] 見《舊五代史·唐明宗紀》注引,及南宋佚名《愛日齋叢鈔》(《四庫全書》輯本)卷一引。